《大道朝天》 章節目錄 第1章 序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我大概還是這樣。——井九 章節目錄 第2章 三千里禁 四大從來都遍滿,此間風水何疑。故應為我發新詩。幽花香澗谷,寒藻舞淪漪。借與玉川生兩腋,天仙未必相思。還憑流水送人歸。層巔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蘇軾,臨江仙,風水洞作,以為題記。) …… …… 朝天大陸南方,一片青山綿延數千里,數百秀峰終年隱在云霧中。 天下第一修行大派青山宗便在此間,普通人極難一睹真容。 青山外散落著一些普通村鎮,其中一座小鎮位于西南丘陵地帶,因山里涌來的仙霧而名為云集。 云集鎮景致頗佳,適逢初春時節,和風拂面,楊花輕舞,霧氣似有若無,仿佛仙境。 鎮上居民行走其間,早已習以為常,酒樓上的游客們則是贊嘆不已。 坐在窗邊的陰三,卻只想吃火鍋。 “世間沒有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那就用兩頓火鍋……現在這句話在冥都很流行,聽說是從朝歌傳過去的,我卻覺得應該是益州。你們也知道,我們那兒終年不見陽光,潮濕陰冷,誰不喜歡火鍋?愿蘑菇豐收?你們地上的人喜歡吃,我們吃了幾萬年早就吃膩了。我就現在想吃頓正宗的火鍋,然后回去吹噓一番,這有什么錯呢?” 他看著在紅辣湯汁里翻滾的鴨腸與不時浮沉的花椒,咽了口唾沫,抬頭望向桌對面的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短發,眉眼如畫,稚氣猶存。如果她笑起來的話,應該會很俏皮。但她沒有,眼簾微垂,細長的睫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幅畫像,并非真人。 房間還是那樣安靜,窗外行人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陰三說道:“好吧,我承認自己留下來是想看熱鬧,但這場大熱鬧,整個修行界誰不想看?就因為這樣,你們就要收拾我?不至于。這位師妹,能不能麻煩你松開這東西,就算不放我走,但讓我先吃兩筷子,鍋里的毛肚和黃喉再不撈可就沒法吃了。” 鴨腸已經沉到了湯底,花椒還在沉浮,毛肚與黃喉若隱若現。 陰三吃不到這些,因為一條淡銀色的金屬細鏈緊緊地捆住了他的身體,他無法動彈,更沒辦法拿筷子。 少女靜靜坐在桌邊,沒有說話。 陰三忽然說道:“你的劍呢?如果你先前用飛劍偷襲殺我,我自然防無可防,但現在你就這樣坐在我的面前,難道不怕我暴起反擊?你真以為這根劍索就能制住我?” 少女還是沒有理他。 陰三終于認真起來,說道:“青山宗乃是劍道大宗、正道領袖,難道想不問而殺?” 少女終于抬起頭來,眼睛明亮而清澈,沒有任何雜質。 看著這樣的眼睛,陰三覺得很放松,緊接著卻覺得眉心有些微涼,就像一滴雨珠落在了那里。 一柄小劍靜靜地懸停在他眼前的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眉間出現一道血洞,洞口很小很圓,甚至可以用秀氣這種詞來形容。 一道鮮血像極細的瀑布從他的眉心涌出,落在火鍋里。 冥部弟子的血也是熱的,與火鍋里的湯比起來卻是冷的,沸騰的鍋面漸漸平息。 他眼里的生機也漸漸冷卻,只留下了些不解的情緒。 數百粒幽冷的火焰順著森然的劍意飄向酒樓四周,遇物則散,那是冥部弟子魂火的殘余。 少女神情微凜,雙眉挑起,眼角也隨之而起,仿佛細細的柳葉,自有一種鋒利的意味。 很快,她的眉便落了下來,若有所思。 那把小劍飛向了窗外,消失在街上。 她手指微動,捆住陰三的那根細鏈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腕間,成了一只銀鐲。 “我是外門弟子,沒有劍。” 她起身對已經死去的陰三說道。 陰三的尸體倒在地上。 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酒樓里響起一陣驚呼,食客與游客們驚慌失措跑向樓外。 薄霧未散的街上出現一位中年男子,只見他神情淡漠,容顏清瘦,眼神幽冷,自有一派仙風。 “冥部妖人來我青山宗招搖,死有余辜。” 聽著這話,民眾哪有猜不到此人身份的道理。 來自外郡的游客嚇了一跳,趕緊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鎮上居民也紛紛口頌仙師拜倒于地,但畢竟久居云集鎮,對青山宗的仙人事跡聽的多,甚至偶爾還能一睹仙師蹤跡,清醒的也快些,覺得今日這事太不尋常。 冥部與人族敵對已有數萬年時間,深仇難解,但自兩千年前青山宗純陽真人與當時的神皇聯手在大澤擊敗冥師率領的大軍之后,雙方之間已經有多年未曾大戰,甚至私下還會來往。就算是朝歌都城或是風刀郡這樣的地方,現在捉著冥部妖人,除了奸細,往往也只會送入鎮魔獄,尋找機會與冥部交換人員或是索要財物,更何況青山宗乃是世外仙派,行事風格向來淡然,今日怎會下手如此之狠? 微風輕拂,街上薄霧盡散,十余名年輕人聚在了酒樓前,容貌氣質俱佳,乃是青山宗的外門弟子。 “見過孟師。” 那些年輕弟子向那位中年人恭敬行禮。 被稱作孟師的中年人神情肅然說道:“大事在即,都小心些。” 眾弟子齊聲應是。 孟師又道:“收拾完便離開,莫擾世間太久。” 那名少女從酒樓里走了出來。 孟師看著她,神情溫和了些許,說道:“臘月不錯。” 說完這句話,一道劍光破空而起,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 …… “師姐。” “趙師姐。” 青山宗弟子們向少女圍了過來,臉上滿是仰慕、敬愛之情。 叫趙臘月的少女不過十二三歲,明顯比同門年幼,不知為何卻被稱作師姐。當她吩咐眾人清理客棧,消除痕跡,確保那名冥部妖人的魂火碎片不會異變時,也沒有遇到任何質疑,威信頗高。 “仙師說的不錯,七日前天光峰便頒下三千里禁,這妖人居然還敢滯留不去,真是找死。” 一名弟子看著被抬出來的那具尸體,忍不住搖頭說道:“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們這里還好,聽說就連兩忘峰的師兄們都去了濁河鎮壓妖魔,劍光照亮了南河州。” “那算什么?前天夜里,四大鎮守忽然同時醒來,滿天的星光都被它們吃了一半!” 弟子們興奮的議論著,趙臘月沒有說話,靜靜看著灰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有九峰,隱在云霧中。 天光峰乃是祖峰,掌門居所。 兩忘峰是第二峰,青山宗最強的年輕弟子都在其間修劍。 當青山宗遇著真正的大事時,便會啟動大陣,并且頒出禁令詔告整個大陸。 ——大青山外多少里內禁止隨意出入,非請者格殺勿論。 禁令的距離越長,表明事情越嚴重。 當年太平真人閉死關之前,青山宗曾經頒下八百里禁令,震驚世間。 從大青山向外延展八百里,禁令等于覆蓋了五分之一的朝天大陸。 為了配合青山宗的禁令,神皇陛下甚至派出數萬大軍連夜北上,以震懾北地雪國與冥部。 如今青山宗居然頒下三千里禁令? 究竟要發生何等樣的大事? 趙臘月的眼睛忽然瞇了瞇。 因為她一直注視著的那片灰暗的天空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日上中天,云霧漸散,遠處的群峰若隱若現,仿佛無數對準天穹的巨劍。 眾弟子的視線隨她而去,落在群峰之間。 陽光照在這些張稚嫩的臉上,全是景仰。 如臨大敵,三千里禁,那是因為今天青山宗即將迎來千年里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景陽師叔祖要飛升了。 章節目錄 第3章 斬天一劍 “稍后看著何等樣的天地異變,都莫要驚慌。” 青山宗弟子要求鎮上民眾各自回家,不多的一些游客也趕回了客棧,街上很快便被清空。 一名弟子看著地上的那具尸體不解問道:“這名冥部弟子魂火普通,法力低微,怎么就敢留在這里?” 有弟子應道:“誰知道?也許他就是想看師叔祖飛升,這等盛景,誰不想看?” 忽有風起,道畔大樹青葉紛落。 弟子們抬頭望向天空,只見數百道劍光在高空各處向群峰而去,其后又有十余道法寶特有的瑩光充斥天空,最后一座極大的蓮花座渡空而至,禪息飄飄竟較天空更為高遠。 “難道那是懸鈴宗的老太君?” “無恩門主!” “鏡宗長史!” “那道劍氣沖天而起,不可一世,莫非是那人?” “兩忘峰的師兄們回來了,上德峰的司長老也回來了!” “居然卷簾人也來了?” 弟子們震撼的無法言語,若非今日大事,他們哪有可能同時看到如此多的大人物。 趙臘月沒有理會這些事情,提起陰三的尸體向鎮外走去。 …… …… 那位孟師沒有離開小鎮,而是站在鎮外一棵高樹上,看著那座高峰,情緒有些復雜。 景陽師叔祖輩份極高,乃是太平真人的師弟,便是掌門大人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小師叔。 據說這位師叔祖天賦極其驚人,創造了修行界無數難以想象的紀錄,但常年在第九峰里靜修,很少見外人,諸峰里那些大弟子都沒有幾個人見過這位師叔祖的真面目,更不要說他。 今日不止各大宗派掌門齊至,很多隱居的世外高人也來了。 他沒想到就連那位傳說中的佛宗禪子也來了。 聽聞在云層深處可能還隱藏著別處大陸的大能。 果然是千年來未見之盛事。 如果那道劍氣來自劍神,刀圣呢? 孟師的情緒有些茫然。 那些名字離他太遠。 那座山峰離他更遠。 關于那位師叔祖,他只是聽過一些傳聞而已。 據說掌門當年繼位后提到在峰間隱修的這位長輩時,只說了小師叔三個字便不再多言,有太多的不盡之意。 他明白這是為什么,就像整個青山宗都明白,為何上德峰的劍律師伯提到這位師叔祖時從無敬意,只會冷哼。 小師叔祖是青山宗乃至整座大陸修行境界最高的強者。 但從踏入青山的那一天起,他便在峰間靜修,很少在人前現身,更不用說出手。 他沒有代表青山宗參加過梅會,沒有與朝歌的皇朝強者切磋過,沒有與別派的隱藏高手較量過,修行門派與冥部長老的隱秘血戰里看不到他,就連當初與雪國三場修行強者的大戰里,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漫漫修道路上,他什么都沒有做過,只是修行。 是啊,只有這種心無外物,斷情絕性的修行者,才能走到修道路的盡頭,去往難以想象的境界吧。 只是,這樣的修道生涯……師叔祖的修為再高,對他們這些后輩弟子有什么意義?對青山宗有什么意義?對天下蒼生又有什么意義? 再如何驚世駭俗,傳說終究只是傳說,不可能存在于真實的世界里,那么便走吧。 看著霧中若隱若現的那座高峰,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微澀的笑容。 待他看到趙臘月提著那名冥部妖人的尸體向鎮外走去,笑容里的苦澀意味消失,有些吃驚,很是欣慰。 整個世界都在看著那座山峰,她卻不看。 小小年紀,道心何以如此寧靜? 不愧是整個青山宗都在暗中注視的天才少女。 忽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再次望向那座峰頂。 正如他所說,有資格望向那座山峰的人,這時候都在望著那邊。 群峰間的云霧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攪動,劇烈地卷動,向著四野淌去,漸漸露出了湛湛的青天。 云層深處的幾個模糊光影被迫現出身形,向著青山宗所在的天光峰行禮,似乎從容,其實頗有些尷尬。 在更遠處的地方,兩團泛著幽冷火焰的黑影,高速向后撤去,顯得很是狼狽。 孟師能猜到其中一位應該是冥部的大祭司,另一人又是誰? 青山大陣沒有發起攻擊,有笑聲從天光峰上響起,同時生起的還有一道極為森然的劍意。 那道劍意仿佛波浪一般向著群峰四周掃去。 一道劍光自崖間而起,仿佛被迫回應,飄然而去。 直至那道劍光退出三千里外,來到西海之上,來自天光峰的劍意才漸漸平息。 “掌門出劍了!”孟師微驚。 有資格讓青山宗掌門動用承天劍的人,整個大陸也沒有幾個。 西海之上那道冷光,便是劍神的劍? …… …… 無論發生什么事情,哪怕是這些名動宇內的大物接連現身,對第九峰都沒有什么影響。 那座孤峰還是那般安靜,仿佛毫無氣息。 忽然,天地變色,十余道閃電撕裂碧空,數十團天雷轟向孤峰! 那些蘊藏著天地之威的雷電未能觸著峰頂,便被斬成了碎片,化作了青煙。 因為孤峰里生出一道劍光。 沒有人知道這一劍與先前的承天劍究竟誰更強。 不要說這位孟師,就是三千里外的那些大物也看不出來。 孤峰上出現的那道劍光看起來沒有任何威力。 那就是一道劍,簡單極了,很隨意地斬向天空。 天雷卻遇之而滅。 劍光繼續向上。 嘶的一聲輕響。 湛藍的天空上多出了一道極細的裂口。 無數似金似玉的光漿,從那道裂口里流淌下來,遇風而散,化作無數光點,照亮了整個大陸。 一劍斬天? 典籍之上的那些大修行者飛升時,都是靠自身修為與天雷苦苦相抗,直至最后通過考驗,天雷停歇,光漿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方能看到那條通天大道。 今日景陽師叔祖卻是根本不待第二輪天雷來臨,便主動出劍。 難道他要用自己的劍,強行斬開一條通天之路? 這是何等樣的氣魄!又是何等樣的自信! 孟師震驚無比,臉色蒼白,嘴唇微顫。 西海上的那道劍光之主,還有在青山宗里觀禮的強者們,看著這幕畫面,也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孤峰之上,那道劍光依然在向天而去。 罡風呼嘯而至,天雷轟隆不停。 那道劍毫不理會,只是一意向上。 如果說這是天地給予將要飛升的修行者的最后考驗,這道劍光的回應可以說是完全無禮。 天地之威與那道劍意的交戰,早已驅散群山間的云霧,青山宗九峰終于首次同時出現在世人眼中,卻無人注意,因為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道劍光上。 那道劍光離天空的距離越來越近。 天穹裂口越來越大,淌落的光漿越來越濃,令天地間變得越來越明亮。 無論是鎮上的民宅還是峰間的崖洞,都鍍上了一層金光,仿佛真實的仙境,或者神國。 章節目錄 第4章 再次踏進那條河的白衣少年 趙臘月提著陰三的尸體向著鎮外走去,腳步踩在青青的草上,很是輕快。 來自天空的明亮光線把她嬌小的身軀在地面映出了一道極長的影子,然后漸漸被更加明亮的光線變淡。 整個大陸最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她卻沒有回頭去看,只是看著身前的影子濃淺變化,似乎這比天地異象還要更加有意思。 沒有人注意到她,自然也沒有人看到她的神情終于有了變化。 她唇角微揚,在笑。 群峰間漸有喝彩聲起。 鎮里似乎有歡呼聲。 隨著天地越來越明亮,歡呼聲越來越響亮,她的笑容越來越盛,直至露出頰上淺淺的酒窩,有些可愛。 她真的很開心,也有些遺憾。 如果能與師叔祖這樣的天才處于同一時代,那該多好。 無論求學問道,或是別的什么。 群峰間的歡呼聲忽然消失。 沒有什么意外。 此時的安靜代表著美好的祝愿。 就像照亮世間的光線一般。 當然,終究還是會有些悵然。 景陽師叔祖飛升了。 趙臘月終于轉身,望向天空。 看著那道逐漸消失的裂口,還有那道已經快要看不見的劍光,不知為何,雙眉微挑。 她望向手里提著的那具尸體,笑容漸漸斂沒,有些疑惑與不確定。 …… …… 云霧里有不盡濕意,溪澗往往與之相伴。 離云集鎮不遠便有一道溪水,那道溪水帶著薄霧,繞著高崖與低丘流淌,前行數十里,重新進入另一座山峰的山壁。 溪入山壁不知多遠,水道漸寬,光線漸亮,竟有一間石室,壁上鑲著世間難得一見的明玉。 石室很簡單,只一張與山壁相連的石床,床前有兩張已經爛掉的蒲團。 一名少年背著雙手,偏頭看著石床,偶有風起,掀起白衣。 石床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到處都是傷口,或窄或寬,或深或淺,根本無法分辯究竟是何種兵器所傷,衣服也破爛不堪,哪里還認得出是天蠶絲所織的布料,那條腰帶還很完整,有股極淡的煞氣時隱時現,竟是冥蛟筋所做,上面系著一塊腰牌,卻似乎是普通黑木雕刻而成。 此人氣息全無,早已死去,詭異的是,臉上始終籠著一層霧氣,無比幽深,無法看清楚容顏。 少年站在石床前,看著那人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于說話了。 “真……煩。” 他的聲音很干凈,卻有些發澀,語速非常緩慢,似乎很少說話。 光線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就像一片大海,看似平靜澄清,卻無比深廣,藏著無數風暴與浪濤。 有不解,有憤怒,有遺憾,有些疲憊,還有些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 片刻后,他眼里的所有情緒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片平靜。 就像是云霧消失在九峰間,又像是那些自天而落的光漿最終化為虛無。 “有些羨慕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卻還要再忙這多年。” 白衣少年對石床上的死者說道。 死者的腰帶微微一動,那塊木牌忽然消失。 一道寒光離開石床,繞著他的身體疾飛,把石室照耀的光彩不停,片刻后才在他的眼前停下。 那是一道飛劍,長約兩尺,兩指粗細,劍身光滑如鏡,除此再無奇處,卻給人一種極不普通的感覺。 白衣少年抬起右手,飛劍自行落下,啪的一聲輕響,卷在他的手腕上,漸漸變暗,就像一根普通的鐲子。 轉身走到溪邊,白衣少年忽然想起當年那人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里。 真的如此嗎? 想著這個問題,他走進了小溪。 …… …… 溪流在山腹里穿行不知多少里,在山峰另一邊穿出,成一條十余丈高的細瀑,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順著溪水從崖壁間落下,準備踏水而行,雙腳卻已經踩破了水面,落進了湖里。 直至飄到湖水深處,雙腳觸著湖底,他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有些錯愕。 但他似乎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表情描述錯愕這種情緒,所以看著有些呆呆的。 微寒的湖水對他沒有什么影響,他睜著眼睛向四周望去,看到了湖底的一塊石頭。 他把那塊石頭從湖底抱了起來,順地勢向前走去,離水面越來越近,直至走出湖水,來到岸上。 一聲悶響,地面震動,岸邊的水微生波瀾,那是他放下了懷里的石頭,可以想見這石頭多么沉重。 他渾身濕透,覺得有些不舒服,動念準備用劍火把身體弄干,卻發現什么都沒有出現。 還在滴水的頭發與緊貼著身體的濕衣,提醒他這時候應該生堆火,他接著想到,自己從來沒有生過火。 他偏著頭,回想很多年前看過的那些書,用干澀的聲音復述說道:“需要干草與粗細不等的樹枝。” 確認左耳里的水已經全部流出,他向右偏頭,繼續翻找著那些久遠的記憶,說道:“如果沒有火石,就需要水晶,或者鉆木。” 岸邊便是一片樹林,他走到林間,伸手撫去,落木簌簌而下,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從里面挑揀了一塊最平滑的木片,墊上樹皮下的幾根絮絲,心念微動,腕間的銀鐲重新變成那把小劍,懸停其上。 鋒利的劍鋒隔著絮絲抵著木片,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旋轉起來,很快便有了火星,然后是青煙,接著便有焰起。 衣物擱在樹枝上,冒出蒸氣。 看著那些蒸氣的濃淡與升起的速度,少年很輕易地計算出還需要三刻時間,衣服才能全干。 這段時間用來做什么,對他來說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所有時間對他來說都只有一個用途。 他盤膝坐下,閉眼開始靜思修行,顯得特別自然。 但下一刻他便睜開了眼睛,茫然想道,入門口訣是什么來著? 章節目錄 第5章 九天 三刻后,少年再次睜開眼睛,從樹枝上取下已經干透的衣服穿好,看了眼遠方重新消失在云霧里的某座山峰,轉身向溪河下游走去。 與從湖里走出來時相比,他的腳步變得穩定很多,就像是學會了走路,又或者是習慣了這具身體。 溪岸有霧,好在沒有什么亂石,行走起來并不困難,沒用多長時間,他便順著溪水走出了這片山,來到了一座村莊前。 在田里松土的農夫,拖著大車拉干草的老漢,往半山送飯的婦人,村口大樹下玩耍的孩童,都漸漸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站在原地。 白衣少年向村里走去。 農夫手里的鋤頭落在地上,險些砸著自己的腳。 老漢嘴里的煙斗落了下來,燙的拉車的驢痛叫了一聲。 婦人緊緊抱著懷里的飯甕,嘴卻張的比甕口還大。 那些孩童們忽然散開,喊叫著向村子四處跑去,其中有個小女孩竟是哇哇的哭了起來。 白衣少年停下腳步,不明白這是怎么了。 密集的腳步聲響起,山村里的人們都匯集到了村口,臉上帶著敬畏與緊張的情緒。 在一位老者的帶領下,村民們有些笨拙地跪到地上,參差不齊地喊著:“拜見仙師大人。” 白衣少年神情不變,很多年前他偶爾會在凡間行走,這樣的場景遇到過很多次。 但他很快便發現異常,這些普通村民為何能夠認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他沒有問,村民們自然不會回答。 村民們無比熱情地看著他,神情又有些畏怯,就像看著縣城官衙上面的那塊匾。 被這樣的數十道視線盯著看,少年并不慌張,想了想后說道:“你們好。” “仙師好!” 依然是那位老者帶頭,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回應道。 一來一回間仿佛某種儀式。 村民們再次行禮,有些反應不及的小孩子更是被父母抽打了兩下屁股。 偏生那些小孩子也不哭,只是盯著少年的臉看,瞪圓了眼睛,像是看著世間最稀罕的糖果。 一片安靜,大樹在微風里輕搖,發出嘩嘩的聲音。 沒有任何村民敢說話,保持著最恭敬的姿式,微躬而立。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衣少年忽然說道:“我要在這里住一年。” 那位老人很吃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村民們也是神情呆愣,心想仙師這是什么意思? 看著眾人反應,白衣少年在記憶里尋找,再次想起一些東西,似乎銀錢是凡間很重要的東西。 他把手伸到那名老者面前,掌心是數十片金葉。 如果放在平時,這些村民看到這些金葉,只怕會興奮激動地昏過去,但這時候他們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望向了白衣少年。 在他們眼里,白衣少年要比這些金葉好看的多,而且這些金葉怎么能拿呢? “仙師肯留下來便是我們的福氣。” 那位老者有些不安地說道:“只是寒村貧苦,實在找不到能讓仙師清修的住所啊。” 白衣少年不知道老者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想了多少事情,村民們又在想什么。 當然,他也并不在意,只知道對方應該是答應了自己的要求,視線在村民里掃過,最后落在了一個小男孩的身上。 那個小男孩生的有些黑,很結實,神情老實,給人一種很憨厚的感覺。 “你住哪里?” 白衣少年望著那名小男孩說道。 那名小男孩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被身旁的父親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根娃,還不趕緊給仙師帶路!” 那名老者急聲喊道。 …… …… 山村西邊的一個院子里,房間有些幽暗。 那名小男孩按照父親路上的警告,恭恭敬敬向白衣少年行禮,便準備退出。 白衣少年忽然問道:“姓名?” 小男孩停下腳步,說道:“柳寶根。” 白衣少年沉默了會兒,又問道:“年齡?” 小男孩說道:“十歲。” “寶根不好聽。” 白衣少年說道:“今后叫十歲。” 小男孩摸了摸后腦。 從此,他便是柳十歲了。 …… …… 出了院子,柳十歲頓時被滿村的人圍住。 那名老者關切問道:“仙師有甚吩咐呢?” 柳十歲有些渾渾噩噩說道:“他問我年齡呢……還給我取了個名字。” 老者聞言微驚,小男孩的父母則是大喜過望,不停地搓著手。 柳十歲對于新名字卻有些不喜歡,有些委屈地說道:“哪有這種怪名字。” 父親抬起手便準備打下去,忽想起屋里的仙師,強行忍了下來。 老者教訓道:“仙師賜名,那是何等樣的福氣,普通人求都求不來,可不能瞎說。” 柳十歲忽然想到在屋子里最后說的那幾句話,趕緊說道:“但他說自己不是仙師。” 村民們有些不解,心想那位不是仙師還能是什么? “我看著他有些像傻子。” 柳十歲很老實地說道:“他還要我教他呢。” 老者猶豫問道:“仙……師要你教他什么?” 柳十歲說道:“鋪床疊被,洗衣做飯,砍柴種田,嗯,就是這些,我沒記錯一個字。” 村民們很是吃驚,心想連這些事情都不會做,莫非屋里那位不是仙師,真是個傻子?” 老者卻笑了起來,說道:“在大青山里,仙師自有劍童服侍,飲漿露,食仙果,哪里會做這些事情。” …… …… 隨后數日,住在柳家的那位仙師成為了整座小山村所有注意力與議論的中心。 村民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老者的說法,對仙師的身份堅信不疑。 他們唯一不明白的是,為什么仙師不回大青山,卻要留在這個小山村,還要柳家那個積了八輩子福的小家伙教他做這些事情。 被村民們羨慕甚至嫉妒的柳十歲,不明白的卻是這么簡單的事情為什么也有人不會? 那天夜里,他便開始教對方如何鋪床,因為對方需要睡覺。 第二天清晨,他還要教對方如何疊被。 然后他發現對方竟然是真的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 當他發現對方別的那些事情也都不會做的時候,真的傻了。 “倒水的時候別把米倒出來!” “別把柴砍的太細,那樣不經燒!” “魚鱗不能要,魚腮也不能要,那些黑的……也不能要。” “左邊一刀,右邊一刀,別切斷,蓑衣就出來了,對對對。” “那不是地薯,是涼瓜……趕緊放下,姆媽最不喜歡吃那個。” “別插的太深!” …… …… 柳十歲以前見書上說五谷不分,四體不勤,一直不相信世間真有這樣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衣少年。 但九天后,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 因為白衣少年只用了九天時間便學會了他教的所有事情。 第一天,白衣少年學會了最簡單的鋪床疊被、砍柴燒水。 第二天,白衣少年學會了更復雜的一些家務,柳家的小院被打掃的窗明幾凈,仿佛新生。 第三天,白衣少年開始下廚,看了兩眼,便學會了如何殺雞剖魚,切蔥剝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九天,太陽照常升起,白衣少年砍了一些竹子,做了一把躺椅,比老篾匠的手藝還要好。 …… …… 現在,白衣少年切出來的蓑衣黃瓜可以拉到兩尺長,每片的厚薄完全一致,至于砍出來的柴,更是漂亮的無法形容。 明明是同樣的溪水,同樣的稻米,里面摻著同樣的薯塊,用著同樣的灶與鐵鍋,但白衣少年煮出來的飯,要比柳十歲吃過的所有飯都香。 白衣少年甚至把小院里的院墻重新砌了一遍,失修很久的檐角都補的齊齊整整,仿佛新的一般。 柳十歲發現自己很難再懷疑對方的身份。 除了仙師,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而且他沒見白衣少年洗過衣裳。 他不明白,為何做了這么多事后,那件白衣還是這般白,就像最好的大米。 …… …… (忽然想到咱大東北穿白貂的剝蒜小妹……) 章節目錄 第6章 一年 青青的秧苗伸展著腰身,每株之間的距離絕對一樣,完美至極。 無論從哪個角度望過去,秧苗都成筆直的一線,就連水面的影子也沒有任何偏差。 山村里最了不起的農夫,也做不到這種水準。 看著這畫面,柳十歲的嘴很久都無法合上。 微風輕拂,青苗起伏,很是好看。 白衣少年站在壟上,微微點頭,有些滿意自己的手段,轉身向后走去,在竹椅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柳十歲看了眼天光,說道:“公子,接下來要不要去砍柴。” 因為白衣少年不承認自己是仙師,村民們商量一番后,決定用公子稱呼對方。 “就到這里了。”白衣少年閉著眼睛說道。 柳十歲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或者先煮飯?” 白衣少年不理他。 柳十歲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卻不明白為何他改主意這么快。 “我只是想學,并不喜歡。” 白衣少年說道:“就算化凡真有道理,也不適合我。” 柳十歲聽不懂,只是接著他的話問道:“為什么?” 白衣少年說道:“因為我懶,而且不擅長。” 柳十歲有些激動,問道:“那公子你擅長什么?” 在小山村的傳聞里,大青山里的仙師都是能夠揮手引雷、飛劍入空的神人。 白衣少年說道:“切斷。” 世間任何事物,都有薄弱處。 他最擅長的便是找到那些薄弱處,然后讓其斷開。 比如法寶、比如山峰,或者別的什么。 柳十歲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撓頭說道:“難怪您切菜切的那么好。” 有風起,有片樹葉飄了下來,斷茬非常光滑,就像被真實的劍斬斷一般。 有蟬鳴起。 這應該是今年小山村的第一聲蟬鳴。 白衣少年睜開眼睛,望向遠方隱藏在云霧里的群峰。 柳十歲揀起那片落葉,看著他的側臉,問道:“公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少年安靜了會兒,說道:“井九。” “井九?” “水井,第九。” “井水不犯河水的井,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九?” “讀過書?” “村里曾經有位先生,去年走了,聽說是想去縣里考童生。” “我也讀過。” “嗯?” “不懂就來問我。” “謝謝公子。” “嗯。” 柳十歲望向白衣少年,這張臉他已經看了九天時間,有了抵抗力,還是覺得有些耀眼,下意識里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衣少年看著遠處霧里的群峰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說道:“不停做同樣一件事情,很難不煩。” 柳十歲想了想,說道:“如果……那件事情是吃肉的話。” …… …… 一年時間很快過去,深春再至。 對那位自稱井九的白衣少年,村民們分成了兩派,一派堅持認為他就是來自大青山的仙師,另一派則認為他確實不是仙師,而應該是來自府城、甚至可能是都城朝歌的落難貴族公子,但有一點兩派人的看法完全一樣,那就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懶的人。 這一年里,村民們很喜歡去柳家附近閑逛——不管井九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們總是喜歡看他的。但無論人們什么時候去,都會看到井九在睡覺,如果有太陽,他就會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如果天氣陰沉,他就躺在屋子里的床上睡,如果天氣太熱,他就會把竹椅搬到池塘邊的樹下睡,如果落雪了,他又會搬回去,卻偏生要把窗子開著。 最開始的九天之后,再沒有任何人看到井九做過哪怕是最簡單的家務活,鋪床疊被、穿衣吃飯現在都是由柳十歲服侍著,就連他自己睡的那張竹椅,也是由柳十歲搬來搬去。 不過村民們依然對井九保持著發自內心的尊敬,因為村里的孩子們讀書時,他偶爾會指點幾句,按照孩子們的說法,仙師公子的學識要比以前的那位先生淵博三百多倍。 最關鍵的是,井九非常有錢,而且非常舍得花錢,雖然開始的時候,村民們根本不敢要他的錢。村子里的祠堂與仙廟修葺,用的全部是他的銀子,現在就連山村通往縣城的新路,也已經修好了一大半,村民們對他如何不感激,如何不尊敬? “公子,你歇的時候小心些,仔細別又掉進池塘里了。” 柳十歲背著從山上揀回來的樹枝,看著躺在竹椅上的井九,有些擔心。 這樣的事情曾經發生過一次,他被父親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說他沒有服侍好仙師。 井九躺在竹椅上嗯了一聲,不知道是回應他的話,還是在樹蔭下歇著太過舒服的原因。 應該是后者,他修長的手指輕敲著竹椅,節奏很是散亂,沒有任何規律,給人一種懶洋洋的感覺。 柳十歲猶豫了會兒,把背上的樹枝放了下來。 他靠著大樹坐下,抱著雙膝,盯著那張竹椅,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現在已經十一歲了,但還是叫十歲,井九似乎沒有替他改名字的意思,在他想來,應該是公子太懶的原因。 不管叫什么名字,他還是那樣誠實可信,既然答應了父親要把公子照顧好,那就一定要做到。 而且井九公子敲椅子的聲音很有趣,他不知道該怎樣用言語形容,只是覺得心越來越靜。 山風輕拂水面,陽光漸被拂淡,夜色越來越濃。 “最后兩次,呼氣早了。” 柳十歲聞言微驚,然后清醒,說道:“知道了。” 井九睜開眼睛,望向池塘。 夜風消失無蹤,水面一片平靜,就像鏡子。 看著水面上那張臉,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這張臉很美。 這張臉很完美。 如果說眉眼如畫,畫師必然是千萬年來最出色的那位。 即便是他在俊男美女無數的修行界里也未曾見過這般好看的臉。 星光落在這張臉上,落在水面上,光線微動,讓這張臉多了些如夢似幻的感覺。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這張臉。 當時在池塘邊看到這張臉時,他才明白為何初到山村那天,村民們為何會有那種反應,隨后又那般堅定地認為他是仙師。 能夠擁有這樣一張臉,誰都不會不滿意,哪怕他是井九。 他只是覺得有個地方略怪。 看著水面上的自己,他抬起手來摸了摸耳朵。 那是一對招風耳,看著圓圓的,有趣的是,配著這張臉并不難看,反而添了幾分可愛。 他明白這是為什么,只是還是有些不習慣啊。 夜風再起,拂散了水面上那張完美的臉,也拂散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切如夢幻泡影,好像是水月庵里的連師妹說的。 井九躺回竹椅上,想要喝水,但發現水壺在椅前,需要再次坐起來,于是他看了柳十歲一眼。 柳十歲蹲在樹底,正拿著草根在逗跳青蟲玩,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眼光,抬起頭來才知道何事,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竹椅前,提起水壺,遞到井九面前。 井九喝了碗水,再次閉上眼睛。 柳十歲沒有離開,就在竹椅邊蹲了下來,用手撐著下頜,看著井九的臉發呆,心想怎么就這么好看呢? 他看的太多,所以與別的村民不同,他知道這一年里,這張臉其實有變化,不是眉眼,而是……氣質? 公子不像最初那般呆了,眼睛靈動多了,也有生氣多了,事實上話也要比以前多很多。 井九閉上眼睛,三息后,又睜開眼睛。 柳十歲有些吃驚,一年來,公子不管是熟睡還是小歇或是假寐,從不會這么快就睜開眼。 “您這是在做什么?” 井九望向夜空里的星辰,說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年。” 柳十歲撓撓頭,心想那您平日里天天睡覺,又是在做什么呢? 井九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說道:“我在推演今后三千年。” 柳十歲睜大眼睛,說道:“三千年?” 井九問道:“如果你冥思苦想、耗盡心神,用無數時間寫了一篇極佳的文章,覺得此生再也寫不出來這般好的文章,結果卻不慎讓紙稿落入灶中,被燒成灰燼,你如何想?” 柳十歲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右手撫著胸口說道:“不敢想,想著便心疼。” “不是疼,是痛。”井九安靜了會兒,說道:“很痛苦。” 那種痛苦非親歷者無法了解。 痛不欲生。 然而痛定思痛,除了把那篇文章再重寫一遍,還能如何? 柳十歲同情說道:“那個人只能重寫了。” 井九說道:“是的,除了重寫還能如何?” 柳十歲想到一件事情,擔心說道:“可是原來文章里的精彩詞句,還有那些精妙典故都記不起來了怎么辦?” “記不起來自然就不重要,那些詞句典故如何談得上真正精彩?” 井九望向夜霧里的群峰,說道:“再寫一遍,必然是篇更好的錦繡文章。” 柳十歲想了想,也不知道這有沒有道理,想著前面的對話,好奇問道:“公子你推演出了些什么?今后三年雨水咋樣?” 井九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一片樹林里,說道:“我只推算出時間到了。” 就在今夜。 夜風微起,素衫飄飄,一位頗有脫俗之意的中年修行者飄落于地,身后負著一把長劍。 柳十歲嚇了一跳,躲到了竹椅后面。 那位中年修行者的視線落在井九身上,劍眉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 …… (不會這么早點題,但重寫文章這件事情確實是這個故事里前半段非常重要的東西,對我們作者來說這是有切膚之痛的,因為電腦崩潰,因為停電,因為貓,因為老婆,因為各種甚至有些離奇以至于被讀者們嘲笑的原因,我們確實丟過不少稿子,相信絕大部分作者都有這種經歷,那是我們最痛苦的時候,痛苦的程度與丟失的文檔字數呈正比,還是幾何級數。這種時候除了互相安慰也沒有別的辦法,這幾年我和朋友遇著這種情況,都是用文章里井九的那句話安慰自己以及鼓勵打氣,那是我們的真心話——如果丟了就記不住的情節,那種情節就沒有資格繼續留在我們的小說里,能記住的才是好的,重寫必然能出更好的文章,這是真心話,只是……祝天下作者都不需要經歷這樣的事情,么么嗒。) 章節目錄 第7章 偏向故山行 那位中年修行者叫呂師,出自青山第三峰上德峰,如今已經是承意圓滿境界,因為前后兩次沖擊無彰境界未能成功,不得不暫時停下前進的腳步,如今在任南松亭門師,負責新入外門弟子的培養。 以他的身份,本不需要親自出來招募弟子,但最近這些年南松亭的弟子資質都很普通,遠不如別處,這讓他壓力很大。 現在他不指望能夠做出怎樣的大事,只求能夠帶出幾位好弟子,或者可得師長賞賜丹藥,再最后沖擊一次無彰境。 當他從九峰某處聽到消息,這個偏僻的小山村里值得一觀,很快便來了。 他隱在青樹間,觀察著那名十來歲的小男孩,發現消息沒有錯誤,哪怕只是遠觀,亦能感受到對方實乃良材。 當他用劍識掃過,更是驚喜的無以復加——那名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種! 這等美玉良材,不要說大青山周邊,即便是那些繁華州郡,甚至朝歌城,只怕也要數年時間才會出現一個,呂師哪里還顧得上會不會嚇著那孩子,直接從夜色里現身,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什么,便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住了注意力。 那名小男孩受著驚嚇,躲到了一名白衣少年的身后。 他心生警意的原因是他在遠處觀察小男孩時,竟沒有發現這個少年的存在。 對方就坐在池邊的躺椅上。 第一時間,他的劍識落在那名白衣少年的身上,卻發現對方只是個不曾修行的凡人,體內并無道種,這令他有些吃驚。 當他的視線落在白衣少年的臉上,更是一驚。 他在修行界多年也未曾見過這般美貌的少年。 不要說朝歌里的那些世家子弟,就算是清容峰上的師妹,水月庵里那些出名美麗的女弟子也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修行界向來信奉一個道理:極致者不凡。 無論高矮胖瘦或是別的什么外顯,只要足夠特別,其人便必有不同尋常之處。 更簡單的說法便是:事至極處必有妖。 至于美之一字向來更受修行者推崇,無論是崖間的青松,如光的飛劍,只要極美,必有非凡內蘊。 看著白衣少年絕美的面容,呂師哪能不動心,加強劍識再次查看了一遍,發現他道心尚稚,更談不上道種的存在。 白衣少年的年紀要比男孩大很多,道心卻遠遠不如,天賦資質自然相差更遠。 呂師有些遺憾,不再看那名少年,望向柳十歲,問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柳十歲被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嚇的不輕,根本不敢露頭,聽著問話,哪里敢開口,只是緊緊地抓著井九的衣袖。 井九從這名中年修行者的衣飾與背劍方法看出,對方應該是位三代弟子,境界距無彰境尚遠,只是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青山宗內門弟子與外門弟子加起來數千,除了上德峰那些老頭兒還有昔來峰的的婦人們,誰能把全部人都認清。 “無事。”井九說道。 不知為何,聽著這句話,柳十歲便覺得放心了很多,但還有些緊張,起身看著那名中年修行者,微顫說道:“難道您是……” 呂師神情溫和說道:“不錯,我便是青山里的修道者,也就是你們日常所稱的仙師。” 聽著仙師二字,柳十歲下意識里看了一眼井九。 呂師以為他太過緊張,微微一笑,說道:“你可以稱我為呂師。” 柳十歲不安說道:“呂師……您來我們這兒做什么?” “我來問你,你可愿修大道,求長生?” 聽著這話,井九有些感慨,心想時隔這么多年,居然還是這句話,連一個字都沒變。 柳十歲呆呆地站了半天才醒過神來,結巴應道:“……自然是……愿意,只是……” 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鄉村少年被青山仙師看中帶走,這是山村里流傳無數代的最美好的故事。他從小就聽著這些故事長大,整個人都傻了,哪里生得出反對的意思,只是就像他話語里說的那樣,只是…… 他望向小院,稚嫩的小臉上有些猶豫與掙扎。 呂師非但不生氣,反而更覺安慰:“修道雖非凡間事,但我們不是那些僧人,紅塵亦可蹈,自然不會斷絕天倫。” 柳十歲有些不安說道:“真的?” 呂師微笑說道:“稍后自會與你父母言明,往后也會給你時間回鄉探親,若你將來無法入內門,便需操持門派俗世事務,自不會缺銀錢,更可以時常回家,想要照顧鄉里,只是舉手之勞……不過,我覺著你不會有這種機會。” 很明顯,他對柳十歲的天賦資質非常看好,堅信不疑。 柳十歲望向井九。 呂師有些意外。 井九站起身來,說道:“想去就去。” 柳十歲一臉喜色,說道:“是,公子。” 呂師的意外變成訝異。 在這樣偏僻的小山村里,為何會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公子哥? 他看著井九,忽然說道:“你呢?可愿意隨我修大道、求長生?” …… …… 隔著一堵墻,柳氏夫婦的對話聲與哭泣聲不時傳來。只是他們記著仙師的提醒不敢驚動村里,所以把聲音壓的很低。 井九坐在窗邊,看著夜空里的星星,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個叫呂師的家伙明天清晨便會來帶柳十歲……還有他去青山宗。 柳十歲在收拾行李。他是個很勤快的孩子,但收拾行李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不過小臉上的茫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受到了太大的精神沖擊,還沒有完全醒過神來。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沒有想到井九并不是仙師這個事實。 “難道這樣就行了……” 小男孩還有些結巴:“那位仙師不需要時間看看我的……品德?” 井九看著窗外星空,說道:“心性。” 柳十歲說道:“對,就是這個詞。” 井九說道:“這種事情當然只看天賦,心性隨年月而變,如何看?再說難道你還真以為仁者無敵?” 柳十歲摸摸頭,說道:“難道不是嗎?書里都是這么說的。” 井九沒有轉身,說道:“當然不是,無敵者才無敵。” 柳十歲聽不懂這句話,看著他的背影,卻忽然感受到一種寂寞的感覺。 …… …… 清晨時分,天蒙蒙亮,朝陽還遠在群峰的那邊,不知何時才能起來。 呂師來了。 柳氏夫婦送柳十歲到了院前,無聲地抹著眼淚,有些難過,更多的還是高興。 腳步聲響起,井九從屋里走了出來,晨風輕拂白衣,兩手空空,什么都沒有帶。 看著這畫面,柳氏夫婦不禁想起一年前,他走到村口時,仿佛也是這般模樣。 柳母看了柳父一眼,欲言又止。 柳父用警告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恭敬說道:“公子,要不要帶些路上合用的東西?十歲背得動。” 井九沒有理會,背著雙手向院外走去。 呂師在院外看著這幕,微微皺眉。 沒有人知道,廂房后的水缸里,有半顆淡青色的丹藥,正在慢慢地融化,直至消散于水中,再也無法看見。 呂師帶著井九與柳十歲走進了晨霧里,很快便消失無影。 柳父柳母抹著眼淚走回院里,忽然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怔怔地站了半晌,才起身開始打掃庭院,燒水做飯。 無論是煮粥還是泡粗劣的大葉茶,用的當然都是缸里的水。 直到這時,柳母才發現屋里少了樣東西。 那把竹椅不見了。 …… …… 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呂師沒有選擇馭劍飛行回青山宗,而是步行。 柳十歲當然想不到這些,因為他就沒想過世間有人能夠馭劍而行。 井九卻很清楚,這位青山宗三代弟子現在是承意圓滿境界,按道理能夠輕松自如地馭劍而行,哪怕帶著兩個人也不是太難。 那此人為何要堅持步行?擔心被別的修道者看到飛劍的痕跡,會惹來麻煩? 井九不明白,在他想來,雖說現在的青山宗一代不如一代,也不至于如此。 山村距離青山宗山門最多不過百余里,青山宗弟子在這種地方還需要如此謹慎,那完全就是怯懦。 呂師不知道井九在想什么,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少年向霧里群峰趕路,沉默而低調。 第三日,穿過一片大霧,視野驟然明朗。 無數座青峰出現在眼前,有的秀美,有的險峻,有的山峰石壁光滑如鏡,完全無法攀行,峰頂卻有人煙。 傳說中的青山九峰就在其間? 柳十歲驚嘆連連,井九卻看都沒看一眼。 三人順著由青石鋪成的山道向峰間去,不多時便看到一座石門。 石門樣式簡單,上面布滿青苔,自有古意,橫匾上隱約可以看到南松亭三字。 這里便是青山宗的南山門。 看到這座山門,呂師的臉上露出笑容,明顯放松了很多。 山門幽靜,密林里的鳥聲也不煩人。 山門下方有一張木桌,桌上擺著筆硯紙張,一個穿著灰色劍袍的男子趴在桌上睡覺。 章節目錄 第8章 第一堂課 呂師走上前去,敲了敲桌子。 那位灰袍男子醒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看著是呂師,很是高興,待看到他前襟與鞋上的濕泥,卻是一驚。 “呂師兄,出了何事?” 就像小孩子學會走以后,絕對不會再想著爬,學會馭劍飛行的修道者,誰還愿意走路? 呂師說道:“只是想小心些,不然讓那三邊知道消息過來搶人怎么辦?” 那位灰袍男子說道:“都是同門,不至于。” 呂師說道:“那若是別的宗派來搶人又如何?” 灰袍男子笑道:“師兄這話好生夸張,我倒要瞧瞧,你到底覓了一個怎樣的天才,竟是如此緊張。” 呂師示意井九與柳十歲上前,說道:“這是我派南門登錄仙師明國興,入內門之前,你們要稱師叔。” 柳十歲趕緊喊道:“明師叔。” 呂師看到井九,怔了怔才醒過神來,贊嘆不已:“好一個冰雕玉琢的美娃娃,呂師兄你今朝果然際遇不凡。” “是不是空有皮囊另說,我挑的是小的。” 呂師嘆了口氣,說話也沒有避著井九。 行路短短三日,他對井九的觀感越來越差,甚至有些后悔。 他從未見過這般懶的人。 當然,真正令他感到不悅的是,柳十歲這個他眼中的天才被別人那般使喚著。 那位明師叔依言望向柳十歲,只見那孩子氣息清新,眼神平穩,不由點頭,心想確實不錯。 待他用劍識一觀,不由大驚,緊張到聲音都顫抖起來。 “天生道種?!” 呂師笑著說道:“不錯。” 明國興著急喊道:“那還愣著干什么,趕緊進來!” 呂師帶著井九與柳十歲走進石門。 明國興輕撫胸口,與他對視一笑,終于放心。 進了山門,便是青山宗弟子,誰也別想再搶走。 不要說是那些修行宗派,朝歌城來人也沒用,就連不老林與卷簾人也不敢踏進這里一步。 無數年來,誰敢在青山宗放肆? 明國興拾起毛筆,在硯里蘸了蘸,攤開書頁,看著柳十歲問道:“姓名?” 柳十歲有些緊張應道:“柳十歲。” 明國興微怔,說道:“姓名,不是年齡。” 柳十歲睜大眼睛,說道:“我就叫這個名字,不可以嗎?” 當初他也不滿意這個名字,但現在早就已經習慣,甚至有些喜歡。 “別說十歲,你就算想叫萬歲也行。” 明國興眉開眼笑說道。 待登記完柳十歲的資料,他望向井九問道:“你呢?”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看著那張美的不像話的臉,他還是忍不住瞇了瞇眼,心里嘖嘖了兩聲。 “井九,朝歌人。” 少年看著遠處的一座孤峰,隨意回答道。 明國興正在興奮里,沒有在意他的無禮,還溫言勸勉了幾句,然后轉身望向柳十歲,準備與這位天生道種交流一番。 不料柳十歲竟是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往山門里走去,因為井九已經動了。 山道上,白衣少年當先而行,小男孩背著行李在后面亦步亦趨。 看著這畫面,明興國很是吃驚,說道:“這是什么情況?” “他們是主仆。” 呂師想著那夜柳父對自己說的話,皺了皺眉。 “天生道種居然與人為仆?”明興國無比震驚,看著呂師說道:“不管他們以前是何等關系,但一入山門,凡間事便再無意義,難道你沒對他們說過?” 呂師有些無奈,第一日他便把這件事情說得清清楚,井九沒有說什么,柳十歲卻怎么說也說不聽。 …… …… 云霧早散,風里卻帶著足夠的濕意,山道也很平緩,行走其間,頗為愜意。 柳十歲打量著四周的崖峰,小臉上滿是好奇,心情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或者是受到他的影響,又或是引動了更久遠的回憶,井九的視線在周遭景物上停留的時間也多了些。 帶著這樣的情緒,很快便走出十余里的山路,來到半山的一片崖坪間。 崖間到處都是參天大樹,其間散落著數十間草屋。 云霧再起,草屋若隱若現,仔細看去,能看到每間草屋都有院墻相隔。 來到崖坪間,分道漸多,柳十歲不知該如何行走,望向井九。 崖后有水聲,清鳴悅耳,應該是道泉水,又有一道樂聲漸起,與水聲相合,更顯飄渺。 井九抬步向那處走去,柳十歲趕緊跟上。 遁著聲音,二人行過青樹,看見霧里隱約有座建筑。 陽光忽然落下,驅散霧氣,建筑的真實模樣顯露出來,那是一座黑檐青墻的樓宇,頗有肅殺之意, 這里便是青山宗南松亭的劍堂,新入門派的弟子要在這里生活學習很長時間。 數十名少年少女站在劍堂前的平地上,都穿著相同樣式的青色衣衫。 呂師站在石階上,說道:“就等你們二人了,趕緊入列。” 柳十歲很是驚訝,向井九問道:“公子,仙師是怎么來的?路上沒見他超過我們啊。” 進了山門,不再擔心暴露痕跡后被別的宗派來搶弟子,呂師只需要馭起飛劍,片刻時間便能來到這里。 井九明白這個道理,柳十歲則是完全想不到。 聽著呂師的話,數十名弟子轉身向井九二人望去,滿臉好奇。 劍堂之前充溢著一種“終于來了”的氣氛。 這些弟子們來自大陸各處,到南松亭已經有段時間,卻一直不得傳授仙法與劍術,早就等的有些焦慮。 聽聞原因是授業仙師在等一位弟子。 為了一名弟子竟然讓這么多人等著、浪費時間,自然知道仙師對其非常看重。 這些弟子都是由青山宗仙師親自擇選的佳材,自信一定能踏上通天大道,面對這種情況,對那名新弟子自然很好奇,同時難免有些抵觸的心理。 都是剛入青山的外門弟子,他們無法通過劍識察覺柳十歲的天賦,視線自然落在前方的井九身上。 一陣沒有控制住的低聲驚呼,在人群里響了起來,然后變成興奮的議論聲,嗡嗡的就像是蜂群的聲音。 “這人怎么這般好看?” “那張臉是怎么生的?” “氣度也自不凡,說不得是朝歌來的貴族子弟。” 尤其是那些女弟子,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不知為何覺得有些面熱,轉過身去,抬起手在頰畔輕輕扇著。 一名男弟子忽然說道:“你們不覺得他的耳朵很怪嗎?” 眾人聞言望去,才發現那名白衣少年竟是有對招風耳,看著…… “好可愛啊。” 一名少女看著井九癡癡說道。 呂師咳了兩聲。 愿意入山修道的少年們自然一心向道,得師長提醒,靜守道心,不再打量井九,也不再議論。 劍堂前變得非常安靜。 在呂師的眼光提醒下,井九與柳十歲走到隊伍后方站好。 “這里是入門口訣,你們要好好研習。” 呂師輕揮衣袖,數十本薄冊從劍堂里飛了出來,如落葉一般散開,非常準確地落在每個弟子的手里。 這畫面真的很神奇,無論柳十歲還是那些年輕弟子們都好生驚嘆。 “世間修道者眾,各派功法各殊,境界劃分不一,本質并無區別,你們現在要學的是初境法門。” 呂師示意弟子們翻開那本薄冊,說道:“我青山宗大道至簡,初境只分兩個階段,一為有儀。” 終于聽到真正的修行法門,年輕弟子們的神情變得無比認真,視線看著薄冊上的文字記述,亦不會錯過師長的每一句話。 “何謂有儀?南華道藏有云: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 “你們需要做的事情,便是熟練入門功法,強身健體,錘煉意志,端正儀姿,如此才能做到二者相通,自有始終。” “由外而返內,待有儀境界圓滿之時,你們體內的道種才足夠穩定,能夠熬過心罡之亂,茁壯成長,進入第二境界抱神。” 聽到這里時,有些弟子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希冀與向往的神色。 “何謂抱神?槐紀有云:抱神以靜,形將自正。” “此一階段可以說是有儀境界的延伸,也可以說修道者的第一次飛躍,因為到了這個階段,修道者的意志將會變得無比堅定,自然感應到天地中的靈氣,道種漸長,經脈漸生,可以吸取天地間的靈氣,化作真元,這便是以天之靈養人之靈,直至靈海充實,便可以說境界初成,至于如何算圓滿,那要看你們的劍膽……” 呂師的聲音并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弟子的耳中。 太陽已經升至中天,云霧早已散盡,光線熾烈,頗有些熱。 但沒有一名弟子喊熱,無比專心地聽著仙師的教導,甚至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一位來自樂浪郡的年輕弟子,正對仙師說的那些境界心馳神往之時,忽然聽著身邊傳了些雜音。 他轉頭望去,看到一幕畫面,不禁呆住了。 柳十歲在給井九倒茶喝。 從壺里倒出來的茶早就涼了,沒有溢出什么熱霧。 但茶水落在杯子里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晰,如泉水一般。 井九接過茶杯飲盡,遞了回去。 柳十歲把茶壺與茶杯收好,又從包裹里取出一把圓扇,開始替井九扇風。 圓扇帶起的風聲,在安靜的劍堂前很是清楚。 章節目錄 第9章 天生道種 茶聲風聲,聲聲入耳。 更多弟子注意到了后方的動靜,不禁有些瞠目結舌。 呂師看著那處的動靜,雙眉微挑,隱隱有些不悅,負在身后的右指輕輕一彈。 錚! 一道清冷至極的劍音響徹堂前。 眾弟子心頭微顫,頓時清醒過來,趕緊回頭。 崖坪間無比安靜,就連遠處樹上的鳥鳴都消失了。 呂師的視線在弟子們間移動,在井九與柳十歲處停留的時間稍長些,最后落在遠處那幾座山峰間。 “都專心些,我不管你們的才能天賦悟性如何,都要爭取在三個月內突破有儀境界,如此才有望在三年內抱神境圓滿,才有機會被招入內門,成為真正的青山弟子。我派修的是天劍正道,講究的是痛快二字,初始修行并不難,再愚鈍之人,只要肯花時間、精力去熬,總有一天也能成功破境,但大道通天多少萬里?行路總是越到后面越辛苦,高峰陡險,最后數百丈難如登天,所以如果三年內你們不能進入內門,那么這條通天大道不走也罷。” 他有些感慨。這段話是說給這些弟子聽的,也是他的真實體會。 他已經是承意圓滿境界,能自在馭劍飛行,十步殺人,衣不沾血,對世間黎民來說,宛如劍仙,在朝歌城皇朝的那些大臣府里,也必然會被尊為供奉。 然而在青山宗,他進不得無彰境,壽元便有限,更無希望突破后面幾個大境界,自然無法成為門派的重點培養對象。 就像現在一樣,他只能在南松亭教導這些什么都不懂的外門弟子,雖然對門派來說,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 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把呂師從感懷里拉了出來。 “仙師,如果我們修行順利,那是不是有機會參加三年后的承劍大比?” 說話的那名年輕弟子不知道從什么途徑打聽了一些青山宗的事情,知道對年輕弟子們來說,承劍大比才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驗。 呂師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在他看來,這個年輕弟子提的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天真了。 漸有議論聲與低笑聲響起,通過同伴解釋,那名年輕弟子才知道,原來只有守一境界圓滿的弟子,才有資格參加承劍大會。 有儀之后是抱神,這便是初境,其后是知通,然后才是守一…… 剛入山門的外門弟子,距離守一境界還有四個層次。 “兩年時間就想守一境圓滿?” 有弟子嘲笑說道:“你以為你是趙師姐那樣的天才?” “我希望你能趕上臘月。” 一個聲音在場間響起,震驚了所有人。 但沒有誰敢嘲笑對方。 因為說話的人是呂師。 不過呂師說話的對象,并不是那位想要參加承劍大比的弟子。 順著呂師的視線,眾弟子望向隊伍后列,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柳十歲怔了會兒才醒過神來,指著自己說道:“您是在說我?” 呂師說道:“不錯,我希望你能成為青山九峰的又一次驚喜。” …… …… 年輕的外門弟子們散開了,有的捧著手里的入門法訣不停讀著,有的看著樹葉間的陽光發呆,很自然地分成好幾堆。 這些年輕弟子進入青山宗后,這樣的畫面已經出現了好些次,現在他們還是按照籍貫與在世間的身份地位自然分開,以后卻是要看各自的修行境界。 今天終究有些不一樣,無論是那些出身富家的弟子還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都在看著某個地方。 就連那些認真溫書、看著陽光發呆的弟子,也時不時用眼角的余光向那邊掃一眼。 井九與柳十歲站在那里。 有些人看著井九,更多人則是看著柳十歲,誰都沒有忘記呂師臨走前的那句話。 誰能想到仙師最看重的弟子,不是那位俊美至極的白衣少年,而是像他跟班似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先前那名嘲諷同門的少年叫做薛詠歌,乃是豫州郡的世家子弟,家中有位師叔祖便在第六峰適越峰修行,他正在打聽消息。 很快便有確定的消息傳來。 這個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種! 弟子們望向柳十歲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與先前不同,除了震驚再沒有嫉妒的神色,就連羨慕都沒有。 二者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根本不是一個層級的存在,羨慕又有什么用? 青山宗無數天賦卓異的天才弟子,這些年里又出現了幾個天生道種? 除了那位趙師姐,便只有天光峰上那位由掌門大人親自收為關門弟子的卓師兄! 現在就在他們當中居然也出現了這樣的人,這教他們如何不震驚? 那位薛詠歌知道消息最早,從震驚中醒來也最快,沒有理會那些依然神情呆滯的同窗,徑直走到柳十歲身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柳師弟,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間小院歇息,你準備挑哪間?若是不怕夜溪聲煩,甲四間倒是極好的選擇,離劍堂近,能夠時常請教仙師,而且院外種著一片正陽花,花香清幽,頗有正意靜神之效,于我等修行頗有裨益。” 有些弟子沒有反應過來,心想平日里那般高傲冷漠的薛師兄,為何今日如此熱情?有些弟子則是苦笑不止,心想薛師兄反應真是極快,無人知曉那片正陽花對修行究竟是否有好處,但若能與那位天生道種相鄰而居,對他的修行必然是極有幫助。 薛詠歌沒有等到柳十歲的回答,因為柳十歲知道井九不會挑這間院子。 柳十歲向薛詠歌投以感謝的微笑,背起行李向劍堂走去,向執事要了后山兩間小院的門牌。 看著向山道深處而去的白衣少年還有那位天生道種的男孩,眾弟子們很是吃驚無語。 薛詠歌不解地搖了搖頭,說道:“這可真是奇怪了。” 天生道種,居然給人做書童,誰會覺得不奇怪? 劍堂前議論聲起,其中難免有人會嘲笑井九幾句。 那些少女沒有理會這些,看著山道那邊。 一位少女輕聲說道:“那位井九公子……生的真心好看啊。” 另一位少女說道:“聽說他是朝歌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府上的公子。” …… …… 山道深處,遠離溪水的密林里,有兩個相鄰的小院。 陽光被樹蔭遮蔽,小院里看著很是清楚。 院門被推開,柳十歲把行李放下,看了看周遭環境,把一個石凳抹干凈,便準備打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正陽花的香味?” 井九坐到石凳上,頗有興趣地看著他。 這一年里,他與柳十歲說過不少話,這樣的情緒外顯卻很少見。 “不知道啊,但那位……師兄說那個院子靠著溪水。” 柳十歲說道:“溪水聲音那么大,公子喜歡睡覺,怎么會愿意住那里。” 井九說道:“是啊,都忘了這事兒。” 小院里很安靜,看似草屋、實則里面是山洞的居所也很干凈,甚至說的上是纖塵不染。 想來平時如果沒有弟子居住,這種干凈便會一直保持下去。 需要柳十歲做的事情很少,鋪床疊被很快便結束,他端著執事提前分發好的一盤山果來到院里,放到井九身前的石桌上。 看著小男孩臉上露出的不安神情,井九說道:“回你的小院,想看那本書就好好看。” 柳十歲抬起頭來,小臉微紅說道:“我不是急著離開去看那本法訣。” 井九知道他是聽到了那些同門的議論嘲弄,才會如此不安,笑了笑,沒說什么。 …… …… 山風輕拂,白色的霜草飄落下來。 井九看著里面的洞壁,感慨漸生,轉身未曾萬物空,只是已經多少年? 他靠著窗欞坐下,翻開了手里那本薄薄的書冊。 青山宗的入門口訣。 很簡單,也很熟悉,與當年相比只有兩處極細微的修改。 這兩處修改相當有意思,但也看不了多久。 井九的眼睛漸漸閉上。 那本入口訣便擱在了腿上。 風入洞,輕輕拂動他的衣衫,拂的書頁快速的翻動,一時向前,一時向后。 書頁高速翻動,文字看不清楚,只有那個畫出來的小人不停地動著。 那個小人兒一時蹲著奇怪形狀的馬步,一時如松般站立,更多時候則是在打一套拳,看著虎虎生風,無比勤奮辛苦。 井九卻是早已睡著了。 …… …… 待他醒來的時候,夕陽已經落到群峰之下,天空里殘著些胭脂般的紅,近處的崖坪已是昏暗,難以視物。 吱呀一聲,柳十歲推開院門跑了進來,帶著汗珠的臉上滿是興奮喊道:“公……公……公……公子!” 井九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回憶,提醒他道:“以后在外面不要這樣喊人,會被打。” 柳十歲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汗,連連點頭,想要說些什么,卻說不出話來,有些著急。 井九說道:“懂了?” 柳十歲啪的一聲跪在他的身前,用力地磕了兩個頭。 章節目錄 第10章 隨你 先前柳十歲回小院看那本入門法訣,看的非常認真而專注,很快便背下了上面所有的內容。 其時斜陽未去,他開始按照書上的要求煉體。 初始是各種姿式,接著便是箭步與倒橋,最后是一套拳法。 那套拳法并不難,但需要連續發力,稍微持續時間長些,他的呼吸便會變得極為困難,根本無法繼續。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胸腹忽動,呼吸進入了某種奇特的節奏,竟能完美地配合出拳時的發力! 那種呼吸節奏確實奇特,一時綿長一時急促,看上去沒有任何規律,柳十歲卻很熟悉,不然他也不可能用出來。 那是在小山村里,井九教他的呼吸方法。 哪怕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這種呼吸方法叫做玉門吐息,但看似憨拙、實則聰慧的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這意味什么。 井九沒有說什么,看了他一眼。 柳十歲明白他的意思,趕緊站起身來。 當初在村口,井九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是萬中無一的天生道種,不然也不會選中他。 這一年里,井九沒有教他更多,只是傳了最基礎的玉門吐息。 雖然基礎,卻極重要,柳十歲的道種被保護的極好,青山宗的人們只要不是瞎子,便一定會不錯過。 但柳十歲只用了半天時間,便發現了其中妙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這孩子的悟性竟比他想象中更好。 “你不用謝我。”井九說道:“你也曾經教過我,只是交換而已。” 柳十歲心想砍柴做飯豈能與修行相提并論? 井九又道:“修行需要專心靜意,院中雜務自有那些執事處理,你不用想著時時過來。” 柳十歲急聲說道:“公子你不要我了嗎?” 井九不喜吵鬧,舉手示意他不要再說,看了眼窗外庭院,發現面積不小,灑掃起來著實麻煩,貼身的事情他也不愿被陌生人沾手。 “那就隨你。” …… …… 青葉與風相隨而落,隨溪水向下游而去。 時光如水,很快便是十余天過去。 南松亭的外門弟子們,日夜苦修不輟,很是勤奮,沒有任何人敢放松。 崖坪之上隨處可以見到年輕弟子在煉體,或者蹲步,或者靠松,更多的則是在打拳。 從清晨到日暮,出拳聲不斷,呼喝聲不止,初夏時節,樹葉也自簌簌而落,林中鳥兒更是不得安寧。 拳風最盛的幾處,更是隱約已經能夠看到若有若無的白煙蒸騰。 看著這些畫面,呂師頗為滿意,心想三月之期到時,應該會有一大半的弟子成功進入初境。 這時柳十歲從劍堂里走了出來。 呂師看著他更是滿意,面帶微笑,心想不愧是天生道種,果然不負所望。 按照他的判斷,最多再過數日,柳十歲便能進入抱神境界,以這種速度推算,再過一年,這個孩子還真有可能修至抱神境界圓滿。 如果南松亭能夠出現一個年內便進入內門的天才弟子…… 想到如今在上德峰上的那位孟師兄,他心里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如果不是運氣好遇著趙臘月,那位孟師兄如何能有這樣的造化。 呂師的視線隨著柳十歲而動,看著他走進那間小院,笑容驟斂,皺起了眉頭。 那小院是井九的。 無論是他還是那些外門弟子,都不知道這十來天,井九做了些什么。 過了正午,便會看到井九躺在一張竹躺椅上曬太陽,也不知道那張竹躺椅是從哪里來的。 呂師越來越覺得自己看走眼了。 但真正令他不悅的并非是井九的不濟,而是直到今天,柳十歲依然把自己視作井九的書童或者說仆人。 宗派與仙師的重視,同門的尊敬,柳十歲毫無所覺,依然像在小山村里一樣,每天都在照顧井九的起居生活。 每天辛苦修行之余,他還要去那間小院做很多雜務。 每每看到這畫面,無論呂師還是弟子們都覺得好生荒唐,自然對井九也生出很多不悅。 按照青山宗的規矩或者說習慣,一般很少干涉外門弟子的修行,但呂師心里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已經快要無法抑止。 他不想讓那個徒有容顏之美的少年耽誤了青山宗最有前途的天才。 他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對主仆隔離開來,甚至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找個理由把井九趕出山門? …… …… 夜深人靜,柳十歲回到自己的院子,推門而入,看見呂師站在庭間。 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很快便猜到了仙師的來意,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呂師看到他的神情變化,說道:“看來不需要我多說什么了。” 柳十歲抿著嘴,沒有說話。 呂師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倔耿,沉聲說道:“修道者無視命運,俯視蒼生,怎能為人奴仆?” 柳十歲低著頭說道:“公子對我有大恩,我要報答他。” 呂師皺眉說道:“我不理你與他在凡間有何糾葛,來到此間,故往種種皆須一劍斬斷,我青山宗修的是劍道,抱的是劍心,難道這等決斷之力都沒有?” 柳十歲依然低著頭,聲音微顫說道:“如果仙師要趕公子走,那我也就不修行了。” 呂師聞言微怒,要知道修道乃是世間多少凡人的夢想,竟要為了旁人盡數放棄? 但就在下一刻,他心里的怒意又變作淡淡欣賞,柳十歲如此決然的抉擇,又何嘗不是與青山宗的劍道相合? 呂師看著柳十歲的眼睛說道:“我會尊重你的意愿,不會強行把他趕走,但你要明白,你是真正的修道天才,要遠在你那位公子之上。無論你能不能適應這種變化,變化已然發生,終究有一天他會跟不上你的腳步,與你在云霧之間分離,再也不會重逢,我只希望在此之前,你不會被他拖累太多。” 說完這句話,他便離開了小院。 柳十歲抬起頭來,小臉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下一刻,他望向旁邊被夜色籠罩的的院子,有些猶豫。 章節目錄 第11章 公子只是怕麻煩 第二天清晨,柳十歲又來了,灑掃庭院,領取早食,收攏樹葉,堆的很好看。 井九靜靜看著他。 昨夜呂師與柳十歲的談話,他都聽在耳里。 就算他聽不到,呂師也會故意讓他聽到。 呂師希望他有自知之明,或者因為覺得羞辱主動把柳十歲趕走。 井九很理解呂師,換作是他也會如此做。 修道之人怎能把時間用在這些事情上。 如果柳十歲聽了呂師的意見,他也會很理解,換作他也會這樣做。 大道之前,當無天地,更何況什么公子。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柳十歲輾轉反側一夜,今天還是來了,還是在做那些事,甚至比以往顯得更加有干勁。 井九忽然想知道,這個小男孩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過既然柳十歲沒有聽從呂師的意見,他自然也不會因為尊嚴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物就把柳十歲趕走。 有個熟悉自己生活習慣的人幫助著打理日常,并不容易,以前的漫漫歲月里他就不曾有過。 柳十歲做完了晨間的勞作,泡了壺茶擱在桌上,然后從洞室里搬出那張竹躺椅。 井九躺到竹椅上,迎著初生的陽光,微微瞇眼,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地敲著,并無節奏。 柳十歲今天沒有去劍堂,留在小院里,箭步而立,雙臂看似隨意而出,卻快若閃電。 如果換作以前,他對井九敲擊竹椅的聲音不會有任何反應,但通過前些天的印證,他很自然地開始認真傾聽。 沒有節奏也是一種節奏,依然代表著呼吸的長短與間隔。 當日頭越過群峰的時候,柳十歲終于結束了煉體,小臉是滿是汗珠,身體隱隱酸痛。 他并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很痛快。 他回首望向竹躺椅上閉著眼睛仿佛熟睡的井九,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相處一年,他知道很多時候井九看似在睡覺,其實并沒有。 “公子……” 柳十歲有些猶豫,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但想著昨天夜里呂師那張肅然的臉,他終于還是鼓起了勇氣,小聲說道:“……您能不能不要這么懶了?” 柳十歲知道公子很懶,這時候他身下的那張竹躺椅便是證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從家里搬過來的。 他也知道公子是個極聰明的人,而且很有本事,但是好不容易來到青山宗,有機會接觸仙法劍道,怎么能繼續這么懶下去呢? 如果公子再這么懶下去,怎么通過內門考核?萬一真被仙師趕走怎么辦? 再是天生道種,小孩子也不會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 看著柳十歲小臉上的愁色,井九怔了怔,然后笑了起來。 …… …… 當天夜里,井九站在小院里,背著雙手看著星空下的群峰,靜默不語。 他沒有聽從柳十歲的勸說去跨箭步出弓拳,煉體通內外,追求有儀境界圓滿,為將來的修行打好基礎。 他不需要。 如果按照普通修行者的程度來劃分,他早就已經過了有儀境,進入了抱神境界。 更準確地說,當他踏進山洞里那條小溪的時候,就已經是抱神境界。 回望青山數萬年,他應該是最快進入抱神境界的那一個。 他不覺得驕傲,因為他能夠如此完全是因為現在的身體特殊。 其中奧妙,呂師這種境界的修行者自然無法看透。 世間萬物,有得必有失。 他摸出一顆淡青色的丹藥,扔進嘴里,嚼了幾下,咽入腹中。 他喝了口涼茶,搖了搖頭,覺得味道很一般。 這畫面如果落在呂師或者別的青山宗仙師眼里,只怕會震的他們劍心失守。 那顆淡青色的丹藥叫做紫玄丹,乃是修行者在初境里能夠服用的最好的丹藥。 對于抱神境界的弟子們來說,一顆紫玄丹等若一年苦修。 可以想象這種丹藥何等珍貴,只有那些最具潛質天賦的弟子才會有這種待遇。 青山九峰里的那些承劍弟子們當年在初境都沒幾個服用過這種丹藥。 井九卻把這種珍貴的丹藥當作炒豆在吃。 以他服用紫玄丹的數量與頻率,如果是普通的外門弟子,或者只需要一個時辰便能抱神境界圓滿。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半個時辰前,那位外門弟子便已經因為真元數量暴漲而死。 井九沒有死,甚至沒有什么反應。 還是那個原因,他的身體很特殊,能夠無比順暢地吸納天地元氣,同時也能承受更多的天地元氣。 問題在于……太多。 他的靈海仿佛是真正的大海,還是深不見底的大海,想要用天地元氣填滿這片大海,不知道要多長時間,就算他不停服用紫玄丹,依然很慢,而且藥力終究有時盡。 靈海不滿,道種孤長,便無法轉為劍果、進入下一個階段的修行,他能怎么辦? 如果傳聞是真的,禪地有那種能夠改變時間的異寶,或者他能節省一些時間,但他知道那種異寶并不存在,所以現在只有等待。 他已經推算清楚,再過三日,紫玄丹對自己便再無任何幫助,更不用說那些普通的丹藥。 就算他不停吸納天地元氣,至少還需要一年多時間才能填滿靈海。 居然還要那么多日子,真麻煩。 如果他不想太引人注意,惹來麻煩,也可以像別的那些外門弟子一樣,每天勤奮修行,把這一年多時間熬過去。 但他不會這樣做,除了最隱秘的那個原因,也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很麻煩。 是的,他只是怕麻煩,并不是真的懶。 山村一年,他很多時候都在睡覺,是因為他要了解和熟悉這具身體。 最初那九天他只是完成了初步的融合,要對身軀內部那些最細微處完全掌握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他也沒有騙十歲,在那些睡夢里,除了進一步融合,他也確實做了很多思考、推演、計算。 他需要思考自己為何會在這里。 他需要推演從前與將來。 他需要計算得失與局面。 直到完成這兩個步驟,他才回到青山宗,然后發現自己除了等待,沒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這真是他從未有過的經歷。 “這就是無聊?” 井九感知著這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情緒,有些不確定地想著:“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無聊?” 章節目錄 第12章 像花兒一樣 南松亭四周到處都是辛苦練功的外門弟子。 他們出拳的時候,看似力道十足,氣勢磅礴,實則非常小心——要求控制極度精準,是入門功法的要求,而且最初有位同門失手打斷一根古樹樹枝的時候,執事們的臉色非常不好看。 那些執事當年也是外門弟子,只是因為沒能進入內門修行,現在才留在了南松亭做執事,自然不會畏懼他們。 忽聽著喀喇一聲響,一根頗粗的樹枝落了下來。 一名弟子收回微微發麻的拳頭,呆呆望向某個地方,完全忘記了執事們的存在。 啪的一聲悶響,一棵古樹被打出了個淺洞,樹皮四濺,那名弟子收回流血的拳,仿佛根本沒有感覺到痛。 有名正在靠松立箭步的弟子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類似的畫面在很多地方同時發生,樹林里一片混亂。 緊接著,很多議論聲響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 “你們在看什么?” “出來了!” “那人出來了!” 崖坪間拳風漸漸消失,白煙也自消散,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幾名執事滿臉疑惑地從劍堂里走了出來,順著弟子們的視線望向某處,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山風輕拂,青草微動,白衣飄飄,那人居然出了小院? …… …… 進入南山門已經十數日,井九從來沒有在人前出現過。 對于崖坪間的這些弟子們來說,這個白衣少年很神秘,很怪異。 今天竟是他第一次離開小院,自然引來了無數吃驚與好奇的眼光。 被這么多道視線注視著,井九根本不在意,背著雙手穿過樹林,向劍堂方向走去, 有位眉眼清秀的少女鼓起勇氣說道:“井師弟你好。” 井九看了她一眼,確認不認識對方,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 看著這幕畫面,有人生氣說道:“連點個頭都不愿意?” 那位少女趕緊說道:“師弟有點頭。” 這話確實沒錯,很多近處的弟子都看得清楚,井九確實點了點頭。 只是他點頭的幅度實在太小,看著就像一塊石頭被風吹動一瞬,如果不仔細看,真的很難發現。 “那是點頭還是施舍?”有弟子冷笑說道:“生得好看,家里有錢,便可以高高在上,如此驕傲?他也不想想,我們青山宗是修行大道的地方,凡世種種又有何用?他現在哪里還有驕傲的資格。如今十歲師弟才是最了不起的人物,當初的仆人忽然翻身成了自己無法企及的對象,他想必覺得很羞辱,所以這些天才不肯出來。” 對于井九不肯離開小院,有很多種說法,有說他懶,更多的弟子還是抱持這種觀點。 那位與井九打招呼的少女想要替他辯解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怎么看也是如此。 換做是誰,處于井九這樣的境況都會覺得尷尬甚至羞辱吧。 …… …… 劍堂里,十余名弟子坐在地板上,手里拿著書冊沒有翻閱,而是在聊著什么。 有背景的薛詠歌坐在顯眼的位置,但他并不是中心人物,包括他在內的弟子們事實上都是圍著柳十歲而坐。 眾人應該是在交流修行方面的疑難,很明顯這樣的畫面并不是第一次發生,柳十歲的小臉上沒有太多緊張情緒。 聽著他用清稚的聲音說著對破境的準備,弟子們的臉上堆著笑容,沒有刻意討好,絕對足夠尊重。 兩名少女弟子看著柳十歲的目光里,甚至還有些仰慕之類的情緒。 雖然呂師與柳十歲都沒有說,但有些弟子猜到柳十歲已經成功地進入了抱神境界。 在如此短的時間里便進入抱神境界,年齡還如此之小,真是令人震驚。 誰能知道這位天生道種將來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你來一下。” 一道平靜而缺乏情緒起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劍堂里寧靜專注的氛圍。 弟子們回首望向劍堂入口,看到落下的陽光被一襲白衣拂成了好看的光暈。 那兩名少女很是吃驚,險些輕呼出聲,趕緊掩住了嘴。 男性弟子們比兩名少女的反應要慢很多,片刻后才醒過神來,發現來人竟是井九。 眾人望向井九的視線情緒很復雜,除了驚訝,那些視線里還有同情、憐憫以及嘲弄,還有些厭憎與不悅。 就像樹林里那位弟子所說,南松亭的弟子們都認為井九不肯離開小院是因為柳十歲表現太過出色的原因,只是他今天怎么出來了? 薛詠歌看著井九冷笑說道:“沒看到我們在討論修行功課?還有,你對誰呼三喝四呢?過來?你以為你是誰?還把自己當少爺啊?” 沒有人迎合薛詠歌的話,就連他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直至消失不見,因為他最想看到的,柳十歲被他這番話說動,滿臉通紅不肯理會井九的畫面沒有發生。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柳十歲已經跑到了井九的身前,說著:“公子,你終于肯出來了!” 誰都能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高興,小臉上滿是笑容,像花兒一樣。 …… …… 回到井九的院子里,柳十歲還處于興奮的狀態里,不停地問他為何今天會出來,以后是不是也會經常出去,是不是終于想通了,準備修行了。 井九第一次覺得這個孩子有些聒噪,舉起右手。 柳十歲趕緊閉上嘴。 “早上你走后,我想起忘記了一件事情,所以去喊你。” 井九想了想,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我不是不肯出院子,是懶得出去。” 柳十歲連連點頭,表示自己明白,又好奇問道:“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井九說道:“你已經破境了?” 柳十歲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低著頭說道:“仙師不讓我說……” 呂師不讓他說,是怕影響到別的弟子修行,他這樣的天才可能激勵同門奮進,也極有可能打擊同門的信心。 柳十歲沒有對井九說,除了這個原因還有些別的想法。 這幾天他有意無意聽到了很多議論,同門的贊譽讓他很開心,對公子的嘲弄卻讓他很不舒服。 他無法判斷那些議論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樣,公子會不會因為自己成功破境受到刺激?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公子學識淵博,無所不知,只是有些懶,怎么會在乎這些,只是萬一呢…… “把這杯茶喝了。” 井九沒有想小家伙在想什么,只想盡快把這件事做完,然后去弄這幾天找到的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柳十歲接過茶,問道:“茶里有什么?” 井九第一次離開小院喊他回來,這杯茶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茶。 “我在里面融了顆丹藥,對你穩定抱神境界有幫助。” 井九沒有告訴小家伙這杯茶里有顆極為珍貴的紫玄丹,也沒有警告他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 柳十歲沒有喝茶,望著他苦臉說道:“仙師也賜了幾顆丹藥,藥力會不會沖突?” 井九說道:“那些太差,不吃也罷。” 柳十歲喔了一聲,沒有再問什么,把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明明是在幫助他,看著他毫不猶豫地喝了茶,井九卻不知為何覺得有些開心。 在那個洞府里醒來后,白衣少年已經很久沒有開心過了。 “趁著我今天心情不錯……好吧,其實比較普通,但……比較無聊,是的,無聊。” 井九說道:“有什么不懂的就趕緊問我。” 青山宗對外門弟子的培養很奇怪,只是扔本入門法訣便再也不管,柳十歲雖然是天生道種,但畢竟初涉修行,有很多修行方面的疑難,他早就想請教井九,就像當初在村里那樣,只是有些不敢,這時候發現井九的心情是真的不錯,當然也可能是他真的很無聊,哪里肯錯過這個機會。 “好啊!” …… …… 一者問,一者答,如是者往復不停,陽光漸斜,樹影漸長,暮時已至。 柳十歲終于解決了所有修行方面的疑難。 井九的解答就像是天地間最鋒利的劍芒,輕而易舉地斬斷最繁復的關系,讓修行的真面目顯現,原來就是那樣的簡單而清楚。 看著井九,柳十歲的眼神充滿仰慕,他知道公子了不起,卻不知道公子如此了不起,現在想來,自己的那些擔心果然是天真幼稚到了極點。 按照平時的習慣,柳十歲取出執事分發的黃精餅與果干,與井九分食,便準備回去。 今天井九卻讓他多留了會兒。 他看著柳十歲的眼睛,平靜說道:“其實我也有事情想要問你。” 柳十歲有些吃驚,說道:“什么事情?” 井九說道:“你為什么這樣做?” 柳十歲想了想,才明白他說的是什么,說道:“公子對我……” 井九舉起手來。 柳十歲趕緊收聲。 他要問的與那些議論無關,而與別的事情有關。 “你很聰明,善良,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性情,而且你有著雖然天真幼稚但很堅定的是非觀。” 井九看著他的眼睛說道:“那么你為什么還要留在我身邊呢?” 章節目錄 第13章 劍堂三靜 這段話很費解,因為沒有什么邏輯關系,顯得沒頭沒尾。 不知道柳十歲有沒有聽懂這段話,反正他沒有回答井九的這個問題。 他低著頭,抿著嘴,打死不說話,看著就像個犯了錯卻死不認錯的倔強孩子,問題在于,越這樣父母越知道孩子肯定犯了錯。 就像誰都知道,他肯定聽懂了井九的話。 井九沒有再問他。 第二日春眠醒來,十歲打水給他洗面,接著為他梳頭發。 木梳在烏黑的發間滑過。 十歲欲言又止,猶豫半晌才鼓起勇氣說道:“公子,師兄們也有很多疑難想要請你幫著看看。” 井九回頭看了他一眼。 十歲低著頭說道:“昨天我們正在討論一些疑難,晚上你教了我,我回去就告訴了他們,他們還有些問題,有的我能答,有的我也不懂,所以……” 井九并不意外,十歲本來就是個熱心腸的孩子,既然昨夜他沒有說不準外傳,這便是必然的發展。 青山宗的規矩就是這樣,外門弟子很難從師長那里得到太多指點與幫助,只能憑自己的悟性與勤奮苦苦前行,所以對能夠幫助自己解答疑難的機會非常珍惜。 “有些麻煩啊……”井九嘆了口氣。 十歲發現他沒有太生氣,知道有機會,趕緊說道:“在村子里我們讀書不明白的時候,您不也愿意教我們嗎?” “也對,看在你服侍我極用心的份上,而且……確實無聊,再說再不表現出來點什么,我只怕真要被趕走了。” 井九似乎在自言自語,但視線一直落在十歲的身上。 十歲這才知道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用意,害羞地低下了頭。 井九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你還是個小孩子,以后專心修行就是,不要想太多旁的。” 十歲心想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怎么總喜歡用長輩一樣的語氣說話呢。 …… …… 走進劍堂,井九看到了數名年輕弟子。 昨天這些年輕弟子也在劍堂。能與柳十歲討論抱神境界相關知識,應該算是這一屆外門弟子里天賦較為出色的幾位。 看著井九,他們的表情有些尷尬。 這些天南松亭崖坪處對井九的嘲諷,少不了他們那一份。 ——你是個修行白癡,書童卻是個天才,地位倒錯,怎么還有臉呆在這里? 現在來看,這些議論就像是重重打在他們臉上的耳光,很是火辣。 不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著井九解惑,比如薛詠歌。 薛詠歌的叔祖乃是第六峰適越峰的長老,自幼便接觸過修行,入門法訣對他來說并不是很難。他看著井九嘲諷說道:“仗著家里有錢有勢,看過幾本書便以為自己能夠指點江山?到底誰才是天生道種?” 井九沒有理會他,望向那些年輕弟子說道:“說吧。” 薛詠歌見他無視自己,更是生氣,正待再嘲諷幾句,忽然看到了柳十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帶著稚意,這時候卻顯得格外專注,隱隱有股狠勁兒,就像是正盯著獵物的幼虎。 不知為何,薛詠歌覺得身體微寒,他知道柳十歲是宗派重點培養的天生道種,自己如果鬧起來,肯定占不得任何便宜,只好冷笑兩聲便作罷,轉身走出了劍堂。 井九根本就沒在意薛詠歌說的話,也沒注意到柳十歲的眼神變化,見那些年輕弟子還在發呆,再次提醒道:“問題?” 年輕弟子們這才醒過神來。 如果不是昨夜聽柳十歲親自承認,那些疑難都是井九解答,他們肯定不會向井九請教。但他們都是一心修道之人,只要做了決斷,便不再猶豫,很快便把已經提前準備好的紙張遞了過去,態度很禮貌。 井九接過那些紙,用很快的速度看了遍,抬起頭來看著眾人,問道:“這些都不懂?” 他的語氣很平淡,重音沒有放在“都”字上,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 他說的都字,是全部的意思,而不是居然的意思。 但這種平淡與他眼里的困惑合在一起,還是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似乎對他來說,人們會被紙上的那些問題難住,真的很難理解。 換句話說,他很難想象世間有這么笨的人,或者說這么多笨人。 弟子們覺得很不自在。 井九拿出一張紙,抬頭望向眾人。 一位少女猶豫地走了出來,怯生生說道:“井師弟,是我寫的。” 井九沒有看她,直接說道:“你這里的想法錯了,靈海與劍果之間的關系,以你現在的境界,暫時不需要想太多,不然會影響到前期對真元運行的認知,產生偏差,至于當作如是觀,稍后我會寫給你。” 接著他拿出第二張紙。 一名男弟子有些緊張地舉起了右手。 井九依然沒有抬頭看他,看著紙上的疑難,說道:“法訣里的引天泉灌頂,說的并不是引天地元氣,而是體意相通,如此才能感知到天地元氣,你連這一步都沒有做到,就想要神識離體,當然是錯的,具體應該如何做,我稍后畫張圖予你。” 然后他拿出了第三張紙。 …… …… “這句話的意思你理解錯了,沒可能的。” “你完全搞錯了,道種會枯死的。” “經脈圖你畫錯了,會癱瘓的。” “你前面無誤,后面錯了。” “你前面錯了,后面自然也是錯的。” “從前面到后面,你就沒有對的。” …… …… 安靜的劍堂里回響著井九的聲音。 這些話的內容聽著很直接,甚至會顯得有些刻薄,但他的聲音卻很平靜,或者說平淡,沒有什么大的起伏,更聽不出來什么情緒。 但越是這樣,便聽的越清楚,越有說服力,越有殺傷力。 年輕弟子們的頭越來越低,臉越來越紅。 他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為何對方卻能通過最簡單的話說清楚,讓自己認識到錯誤? 井九走到案后,接過柳十歲遞過來的筆,開始在紙上寫字,正是他答應這些弟子們要做的事情。 弟子們圍在四周認真觀看,沒有人說話,就連呼吸都刻意放的輕了些。 劍堂更加安靜。 晨光漸盛,朝陽出峰。 一道聲音響起。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呂師走到劍堂里,看著這幅場景,微微皺眉,又望向被眾人圍在正中的井九,說道:“你又是在做什么?” 章節目錄 第14章 初露鋒芒 弟子們紛紛與呂師見禮,趕緊解釋這是井九師弟在幫己等解答疑難。 呂師神情微異,看著案后依然在提筆疾書的井九,心想此子有何本事,竟敢妄言解疑,莫要誤人子弟才是,忽又想著井九與柳十歲之間的關系,更是有些緊張,沉聲說道:“拿來我看看。” 就在這時候,井九寫完了最后一個字,柳十歲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把那些紙雙手遞給了呂師。 呂師接過那些紙,正準備好生訓斥一番,待見著紙上的那些語句,卻輕噫了一聲。 弟子們不知發生了何事,有些緊張地侍立在旁。 呂師微微瞇眼,不再說話,而是開始認真地翻看那些紙張。 劍堂里變得更加安靜。 “這是怎么回事?” 越往后看,呂師越是暗驚。 青山宗入門法訣不難,與別的宗派相比直接而簡單,若在入門前接觸過相關的修行知識,應該很容易順利度過。 柳十歲以及大部分外門弟子沒有接觸過修行,自然會遇到很多難解的問題。 井九就算是朝歌的世家子弟,有這方面的知識,但紙張上那些語句顯露出來的眼光與能力,實在是太過優秀。 難道他的天賦悟性居然如此之高? 呂師看了井九一眼,眼神溫和了很多。 當他看到最后一頁紙上的批注,忍不住皺了皺眉,想要訓斥井九兩句,但因為欣賞,強行壓了下來。 他把紙遞還給柳十歲,看著眾弟子沉聲說道:“你們可知為何我青山宗對外門弟子只予法訣,不予講解?因為宗門想看看你們各自的悟性及心性,好因材施教。今日你們不知原由向同門請教,故而不罰,但下不為例。” 眾弟子受教,說道今后再也不敢,心里卻想看來井九的那些解答都是對的。 在這樣的氣氛里,井九的聲音卻再次響了起來。 “這法子太蠢,應該改了才是。” 劍堂頓時安靜,弟子們目瞪口呆,心想井九師弟不止學識過人,原來膽量更是過人。 他竟敢當著仙師的面質疑宗門的規矩! 呂師聞言先是一怔,然后氣極反笑,心想這少年也是幼稚的可愛,居然說青山宗的規矩不對,應該改掉……你以為你是掌門? 井九難得有說話的興致,沒留意到呂師與同門的神情,繼續說道:“比如清容峰的……” 柳十歲看著呂師的臉色,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袖。 年輕弟子們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井九接下來的話,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給打斷了。 那聲巨響來自劍堂外,應該是很遠的地方,因為嗡鳴在群峰之間回蕩,很久都沒有停息。 年輕弟子們跑到劍堂外,向著天空望去,發現只是飄著些薄云,并沒有雷電的痕跡。 而且就算真的有雷暴雨,也無法突破青山大陣的庇護,那道如雷般的巨響究竟是什么? 呂師與井九最后才走出劍堂,二人自然知曉那道聲音是什么。 “在那里!” 有弟子興奮地喊了起來。 薄薄的云層破了一個洞,看著非常清楚,從地面望去,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就像是美麗的瓷片。 一道劍光從云洞里飛回,在高空之上來回穿行著。 看著這幕畫面,想著傳聞里的那些故事,弟子們才明白是有人在馭劍飛行。 剛才那聲巨響,便應該是馭劍時破空產生的暴鳴。 只是不知道馭劍者是內門里的哪位師兄。 “初次馭劍,便能破云動雷,果然不愧是天生道種!” 呂師看著高空里的那道劍光贊嘆道。 聽著這話,弟子們才知道馭劍而行的是誰,更是興奮,不停地議論起來。 那名少女弟子的臉上滿是仰慕之情,激動之下竟是高聲喊了起來。 劍堂四周乃至群峰之間,都響起了助威的聲音。 看著那道劍光在天空里時上時下,不停搖擺,痕跡有些不穩定,井九搖了搖頭。 那位馭劍者明顯沒有經驗,卻一味求快,在他看來實在是有夠糟糕的。 但那道劍光很快便穩定了起來,看著就像是碧空里的一道白線,筆直無端。 這有些出乎井九的意料,說道:“不錯啊。” 那道劍光飛回群峰之間,就此消失不見,不知何處隱有歡呼聲響起。 劍堂前的緊張氣氛完全消失,年輕的弟子們面露喜色。 井九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心想不就是馭劍成功,何至于青山宗內外一片歡騰? 柳十歲聽他詢問,有些不解說道:“這可是大師姐啊。” 井九問道:“誰?” 柳十歲瞪圓眼睛說道:“趙師姐啊。” 井九想了想,問道:“那又是誰?” 柳十歲這才想起公子直到昨天才第一次離開小院,對宗門里的事情確實不熟,于是趕緊解釋了幾句。 井九想了起來,初入山門的那天,有弟子曾經提到過一位姓趙的天才少女,好像名字叫做臘月。 這位趙臘月十二歲進青山宗,只用了一年時間便抱神境圓滿,成為了內門弟子。 據說她進內門不到三月,便在云行峰得了一把古劍認主。 柳十歲說道:“云行峰就是第四峰,終年被籠罩在云霧里,峰里有無數名劍藏于亂石崖壁之間,所以又名劍峰。” 井九說道:“這我知道,接著說她。” 柳十歲說道:“趙師姐現在不過十四歲,便已經可以馭劍飛行,那必然是知通境圓滿,甚至進入了守一境。” 井九看了他一眼,說道:“然后?” 柳十歲心想公子真不是一個合適的聽故事的人,聽著這樣驚世駭俗的事跡,難道不應該表現的更吃驚些嗎? 有弟子說道:“這些年修行界出了很多年輕天才,像洛淮南、童顏、白早這些人物更是聲名赫赫,年紀輕輕便入了第四境……而我們青山宗自從師叔祖飛升之后便少了這樣的絕世天才,兩忘峰上的師兄們雖然強,但總感覺好像差了點什么……” 又有弟子冷笑說道:“那是世人沒有見識,不知道兩忘峰的師兄們在劍戰里求大道,根本不在意所謂境界之類的名聲。” 那名弟子說道:“我們自然知道是這樣,但其他家宗派的弟子可不會承認。” “你不要忘記,卓師兄正在天光峰閉關,待他出來時,必然聲震大陸。” “卓師兄終究只是一個人,孤木難成林,趙師姐已經打破了我青山宗百年來的所有修行紀錄,兩年后的承劍大會后,必然成為真正的劍道大家,可與外間的那些年輕天才分庭抗禮,便是果成寺那位禪子也不見得不能挑戰一二。” 那名弟子又說道:“聽說現在諸峰就已經在爭奪趙師姐了,是不是呂師?” 呂師微微一笑,說道:“那是自然之事,不過最終還是要看她自己想選哪門劍法。” 那名弟子提到果成寺那名禪子時,井九心想終究聽到了一個知道的名字。 那個叫趙臘月的女弟子居然被青山宗寄望與那個小和尚一爭高下,看來確實不錯。 章節目錄 第15章 又一年 夜深人靜,井九的小院迎來了柳十歲之外的第一個客人。 他知道對方會來,提前便站在院子里等著。 不是為了表示尊重,而是因為他不習慣別人進入自己的洞府,雖然現在他居住的洞室遠遠談不上洞府。 呂師不知道這些,有些欣慰于他的聰慧與禮數。 “晨間你給同門做的那些解疑都很正確。” 呂師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紙,說道:“只是最后這個問題你解錯了。” 井九有些不解,心想自己怎么可能錯,接過那張紙看了看,才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解在理解之后,你沒能理解法訣里的這段話,這段話是對本冊的新解。” 呂師看著他神情溫和說道:“當然這不怪你,事實上很多年來青山宗對本冊的理解就是錯的。” 井九說道:“不,宗門以前的理解沒有錯,而是這解法錯了。” 呂師微笑說道:“這是當年師叔祖親自做的新解法,怎么可能有錯?” 現在的青山宗入門法訣與當年有兩處修改,都是景陽的手筆。 井九當然知道這件事情,更知道其中有一處修改是錯的。 “誰都可能犯錯,不管他是外門弟子還是師叔祖。” 井九說道。 呂師神情微變,心想這話何其荒唐。 他又想著晨間的時候,井九說宗門對外門弟子的教育方法不對,規矩應該改…… “你的悟性、天賦確實極不錯,思維更是縝密,可這不是你恃才放肆的理由。” 呂師看著他沉聲說道:“須知我青山劍宗弟子不可無傲骨,但絕不可有傲氣。” 傲氣嗎? 想著入門法訣上的那兩處修改,井九有些感慨。 當年的景陽確實是世間最有傲氣的人,所以他才會犯下這樣和那樣的錯誤。 見他沉默,呂師以為他聽進去了,語重心長說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劍出九峰,必迎罡風,想要在修行大道上走的更遠,便應該學會如何收斂自己的驕傲,就算想要幫助同門,也可以用別的方法,卻不能破壞規矩。” “但這個規矩確實很蠢。”井九說道:“清容峰那位出身南寨,不通皇朝文字,當年在外門的時候根本看不懂入門法訣,若無人教她識字,青山宗豈不就會錯過這位天才?” 聽著他前一句話,呂師好生惱怒,正準備訓斥兩句,忽聽著他后面的話,不由微驚。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這段故事說的當今清容峰的峰主,不算秘聞,只算佚事,但井九只是個外門弟子,又從哪里聽來? 井九心想自己親眼看著那個丫頭夜夜苦練大字也要告訴你? 呂師心想莫非這個少年與卓如歲還有兩忘峰上的那些年輕同門一樣,都是宗門提前布好的棋子? 這一次落棋的,究竟是哪座峰上的師伯師叔呢? …… …… 時光如水。 轉眼便是一年。 又是春意漸深時。 柳十歲走出劍堂,順著石道向樹林深處走去。 崖坪間的數十名外門弟子們已經看慣了這幕畫面,知道他要去哪里,不以為異,紛紛與他打著招呼。 柳十歲點頭微笑回禮。 他現在已經十二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稱作少年了。 他的模樣依然那般樸實可親,只是眼神更加平靜,氣質的改變最大,微笑行走,非常從容。 看著柳十歲走進那間小院,弟子們湊在一起,再次議論起來。 做為青山宗的重點培養對象,柳十歲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注意著。 剛過一個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申請了內門考核。 只有抱神境界圓滿,才能與劍胎相互感應,有資格進入內門。 問題在于,柳十歲進入青山宗才一年時間。 無數年來,只有傳聞里那位已經飛升的師叔祖,只用了半年時間便進入內門。 卓如歲是青山宗掌門的關門弟子,如今正在天光峰閉關,他當年從北鶴軒進入內門,用了一年半時間。 天才如趙臘月,也用了整整一年時間。 沒有人覺得柳十歲能夠通過這一次的內門考核,雖然他也是萬中無一的天生道種,但在弟子們的眼里,他總是及不上師姐的。 有一種看法是,如果柳十歲不是因為別的事情分心太多,或者他成功的機會應該大很多。 所謂別的事情,自然便是井九院子里的那些事情。 因為這些事情,很多人對井九非常不滿,覺得他耽誤了柳十歲的修行,完全不知道輕重,甚至覺得他是嫉妒柳十歲故意如此。 當然,也有些人并不這般看,對井九很感激,因為井九并沒有聽從呂師的意見,還是會偶爾幫那些弟子解決一些疑難。 呂師也逐漸放棄了對井九的關注,不再認為他是某座峰上大人物提前選好的弟子。 因為井九真的太懶了。 他從來沒有參加過外門弟子對青山外圍的例行巡查,甚至連請假的理由都懶得找,每次都要麻煩柳十歲去求情。 更沒有人看過他煉體修行。 這樣的人,哪怕學識再如何淵博、悟性再如何出眾,最終也只是了了。 …… …… 走進小院,看著竹躺椅上的井九,柳十歲臉上從容的微笑變成了無奈的苦笑。 這一年里他勸過井九很多次,但井九也不聽,依然每天躺在竹椅上曬太陽、發呆。 只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竹椅的旁邊多了一個瓷盤,瓷盤里有些干凈的沙粒。 柳十歲認真地觀察過,瓷盤里的沙粒越來越多,到現在已經占據了三分之一的面積。 不知道這個瓷盤和這些沙粒是用來做什么的,井九沒有解釋過,但看得出來,他對這個東西很重視,就連十歲也不讓碰。 “公子,我昨天夜里去和呂師說了……準備參加內門考核。” 柳十歲看著井九有些緊張說道:“我是真的覺得我可以了才去說的。” 井九看了他一眼,說道:“一年多了你還不可以,那才有問題。” 柳十歲醒過神來,當初在村子里公子就教過自己呼吸吐納,等于進入青山宗之前就開始修行。他隱隱有些失望,這樣就算自己能過內門考核也不算最快的,但緊接著他又開心起來,覺得信心強了很多。 井九說道:“都是天生道種,你可不能比那個……誰差。” 柳十歲有些無奈說道:“趙臘月師姐。” 井九說道:“噢。” 小院的空氣忽然沉默。 不是因為話題進行不下去,而是因為柳十歲想到了很多別的事情。 來到青山宗已經一年時間,接觸了很多在山村里想象不到的人與事,他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成長。 他懂得的越多,越是不安。 無論是山村里的呼吸還是后來發生的很多事情,都表明井九有很多秘密。 那些秘密會是問題嗎?會只是他們的問題還是青山宗的問題? 不知道沉默了多長時間,柳十歲終于低聲問道:“公子,你是別的宗派的奸細嗎?” …… …… (存稿要沒了,今天就先一章吧。至于為什么存稿這么快就要沒了,那是一個非常長的故事,過幾天我會向大家認真報告的,再就是,我會盡快爭取開始寫,讓存稿繼續活下來~) 章節目錄 第16章 終于到來的分別 井九有些懵然,問道:“什么?” 柳十歲緊張說道:“如果你是別的宗派的奸細,那你就趕緊走吧,我不會和人說。” 井九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著搖搖頭,放下指間拈著的那粒沙。 一年前他就問過柳十歲為何還會留在自己的身邊。 柳十歲不肯回答,似乎沒有聽懂,但井九知道他能聽懂自己的問題。 那時候柳十歲就已經對他起了疑心,甚至故意安排了那場答疑,就是想讓他能夠為門派立些功勞,好為以后打算,這種想法與安排確實很天真幼稚,但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還能要求什么? 那天之后,柳十歲從來沒有說過相關的話題,直到今天,他終于問了出來。 因為他即將進入內門,成為真正的青山宗弟子,而不再僅僅是井九的童子。 對此井九不失望,更不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可愛。 這與背叛無關,只是成長。 所以他笑了。 他笑的很好看,就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終于被春日融化,然后從里面生出一朵美麗至極的蓮花。 柳十歲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感嘆道:“公子還是這么好看啊。” 井九看著瓷盤里映出的那張臉,說道:“是啊,已經兩年了,還是有些不習慣。” 柳十歲醒過神來,不安地問道:“公子您到底是什么人?” 井九說道:“我不想告訴你。” 柳十歲有些垂頭喪氣,喔了一聲。 井九看著他這模樣,安慰說道:“反正我不是奸細。” 柳十歲認真地想了想,發現真是如此,于是不再擔心。 像公子這般美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細呢?而且他還……這么懶。 世間哪有這么懶的奸細?整天在小院里呆著,那能打聽到什么? …… …… 南松亭所有的外門弟子都來到了劍堂前,那些執事也都來了。 柳十歲站在石階上回頭望去,心情有些緊張,不是因為那些或者期盼或者嫉妒的眼光,而是因為井九果然沒有來。 呂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沒問題。” 他清楚自己并不是第一個發現柳十歲是天生道種的人,但柳十歲是他親自從那個小山村里帶回來的,這一年里他給予了柳十歲最大的關注與保護,他認為自己也很了解柳十歲,這個孩子非但天賦絕佳,靈根不凡,更重要的是性情篤誠,修行勤勉,根基打的極為牢固,今日通過內門考核的機率很大。 他又想到了自己本來也很看好的另外一個人,那就是井九。在他看來,井九天賦普通,靈根一般,但悟性、智識非常優秀,遠超普通弟子,甚至遠勝于他,只是……那少年實在太無進取之心——半年前他曾經用劍識看過一次,發現井九居然還沒有養成道種,這令他失望到了極點。 呂師不再想這件事情,對柳十歲說道:“記住,心無雜念最重要。” 柳十歲用力地點點頭,在師長與同門的視線相送下,走進了劍堂深處一個看似普通的房間。 負責此次考核的是第六峰昔來峰派出的一位仙師,還有當初南松亭山門外的那位招錄仙師明國興。 “見過明師叔,見過這位師叔。” 直至今日柳十歲還沒有進過九峰,但在九峰之間他已經有極大名氣。 天生道種,必然是青山宗的重點培養對象,誰敢輕視? 那位昔來峰的師叔神情溫和地點了點頭,明國興則很是開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知道柳十歲的名字,可是由他親筆寫在名冊上的,將來這孩子名震天下,也算是他的榮耀。 明國興想著當日那個好看的不像話的白衣少年,問道:“你家公子最近如何?” 柳十歲不知該怎樣答話。 那位昔來峰的師叔看了明國興一眼,用眼神詢問。 明國興用右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那位昔來峰師叔頓時知道他說的是誰,笑了笑,沒說什么。 “不管稍后你能否通過考核,具體的考核內容,尤其是其中感悟,不得與人說。” 那位昔來峰師叔斂了笑容,看著柳十歲說道。 明國興也很嚴肅,補充說道:“包括你家那位公子。”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才應聲。 明國興與那位師叔走出小屋,關上房門。 柳十歲走到案前,有些緊張地吸了口氣。 案上有一個置物架,架子上有個條狀事體,看著黑糊糊的,但表面非常光滑,隱隱有一道極為寒冷的氣息從里面散發出來。 這就是劍胎。 柳十歲平靜心情,把手掌放在了劍胎之上,閉上眼睛,開始催發經脈里的真元流動。 劍胎能夠感應修行者的真元數量,更能溯流而上,對修行者的靈海進行最細微的映照。 只有靈海被填滿,才能為道種提供足供的養份,結成劍果。 沒有希望結成劍果的修行者,自然沒有資格進入青山宗內門。 …… …… 嗡的一聲。 那聲音聽著沉悶,其實無比清楚,仿佛無數把劍同時碰撞。 門外的明國興與那位昔來峰的師叔對視一眼,滿是震驚與喜悅。 果然是傳說中的天生道種,居然能讓劍胎生出如此強的共鳴! 要知道要那孩子修行不過一年,如今才十二歲而已! …… …… 半個時辰后,柳十歲從劍堂里走了出來。 劍堂外的呂師與弟子、執事們已經聽到了那聲劍鳴,但依然緊張地看著他。 柳十歲點了點頭,然后開心地笑了起來。 呂師很是欣慰,那些外門弟子們更是興奮地喊叫起來,歡呼聲傳的很遠。 歡呼聲傳到了樹林深處的那間小院,井九笑了笑。 他從來沒有想過十歲不能通過內門考核,所以懶得去看。 一個天生道種,提前半年筑基,還吃了一顆紫玄丹,如果這樣都還不能成功? 那除非這個人和他一樣有著深不見底的靈海,但世間又到哪里去找第二個他? 院門被推開,柳十歲跑了進來,卻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很難得,井九從竹椅上站起身來。 他背起雙手看著柳十歲,平靜而認真地說道:“大道險且漫長,少有同行到最后,你已上路,更須專心,此去經年,忘卻乃自然之事,莫刻意記起,那般不美。” 柳十歲愣了愣才明白他在說什么,生氣說道:“我才不會忘記。” …… …… (不管了,晚上繼續有,給自己施壓,恢復兩更。) 章節目錄 第17章 我看錯你了 柳十歲離開了崖坪,去往諸峰之間,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最后留下的畫面是那張因為生氣而有些微紅的小臉以及那雙因為不舍而滿是淚水的眼睛。 唯一看到這畫面的人是井九,但很快他把這畫面也忘記了。 就像他對柳十歲說的那句話一樣,大道漫漫,人不可能記得所有的過往,也不需要記得。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他確實是個天生的修道之人。 柳十歲離開之后,井九依然過著相同的日子,只是鋪床疊被現在需要自己做,院子里顯得有些冷清,這讓他用了幾天時間才重新習慣。 崖坪間那些外門弟子對他的冷嘲熱諷,在這段時間里重新變得多了起來。 柳十歲進了內門,他卻還在這里混著,任誰來看,都是很尷尬的事。 井九卻沒什么感覺,依然在小院里呆著,沉默地往那個瓷盤里放沙,每天不過兩三粒。 他不是擅長忍耐,而是不在意。 但呂師沒有忍住,在某個夜晚再次來到小院。 他用劍識仔細地查看了一下井九的情況,發現井九的體內依然沒有道種,不由很是失望。 沒有道種,經脈不生,如何能吸取天地元氣? 沒有真元,道種如何變成參天大樹,結成劍果? 到現在他已經確定,井九并不是哪座峰上的師長提前收的弟子。 井九能夠指點同門修行,完全是智識與悟性太過優秀的緣故。 “憑空而推演,居然能夠十中其九,看來你的家世果然不凡。” 呂師看著他說道:“相信你家在朝歌城里也不是普通世家。” 井九說道:“家中藏書不少。” “才氣終不可憑,清談于大道無補,除非你只是想用來考學,不肯辛苦煉體,便不要指望能夠進入抱神境,那么最終便是一場空。” 呂師嘆了口氣,說道:“我想了很長時間,如果你堅持如此,我可以推薦你去一個地方做執事,那里每日就是整理典籍,深研學問,應該很適合你。” 井九知道他說的是適越峰,那座專門收藏青山宗劍訣真法、從故紙堆里找大道的山峰。 呂師接著說道:“在那里你一樣可以為宗門立功,甚至受賞仙藥,延年益壽,只是再沒資格得授真劍,不過……反正你志在不此。” 井九有些意外,沒有想到對方會真的關心自己,為自己安排了一個看起來確實很適合的后路。 不過他當然不會答應,他不喜歡適越峰,而且再過一年時間他便要離開這里。 …… …… 又是一年春來到,柳絮滿天飄。 距離三年之期已經過去了大半,南松亭的外門弟子們更加緊張,每時每刻都在修行,崖坪上到處都可以見到一道道的白煙。 如今絕大多數的弟子都已經進入了抱神境,如薛詠歌等數人,甚至已經看到了靈海圓滿的可能。 只有極少數太過愚鈍或是懶散的人才看不到任何希望。 當然,有機會進入青山宗修行卻依然懶散的人,從始至終就那么一個。 “你找我什么?” 呂師看著站在身前的井九說道。 他對井九的不求上進已經麻木,雖然對方極為少見地離開小院來劍堂找自己,也提不起興趣。 “我準備離開了。”井九說道。 呂師端起茶杯正準備喝兩口,忽然聽著這話,手僵在了半空。 他早就已經放棄了井九,但……終究還是有些惜才以及不甘,所以才沒有把井九逐出山門,結果對方卻要放棄了嗎?就連表面上的混日子也不想混了? 呂師覺得有些無趣,苦笑說道:“你準備去哪里?” 井九想了想說道:“至于哪座峰我現在還沒有想好。” “那你自己想去,不管是那個村子還是朝歌,終究都是你自己的事……慢著!” 呂師忽然醒過神來,問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井九說道:“我說我還沒想好去哪座峰。” 呂師有些不確定問道:“你是說九峰?” 井九說道:“是的,我準備進內門。” 呂師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說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的靈海已經基本填滿,抱神境應該算是圓滿了。” 回想這兩年日夜不輟的冥想、不停吸納天地元氣的過程,即便是井九也有些感慨。 呂師完全不相信這種事情,心念一動便用劍識籠罩住了井九的身體,做好準備,一旦揭穿井九的謊言,便要用門規狠狠地整治他一番。 他這時候是真的有些生氣。 …… …… 啪的一聲響。 茶杯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茶水打濕地面,不停地散發著蒸汽,就像樹林里那些勤奮修行的弟子頭頂冒出的白煙。 呂師看著井九,眼里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劍堂里一片安靜。 “這是怎么回事?” 呂師有些心神恍惚,聲音微顫說道:“我沒看錯?” 井九說道:“你沒有看錯。” 一陣極長時間的沉默。 地面上的茶水漸漸冷卻,不再有白汽冒出。 呂師也終于冷靜下來,但看著井九的眼神還是像是在看著神仙,話語里帶著明顯的歉意與悔意:“原來……我還是看錯了。” 井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不是你的錯。” …… …… 一道劍光照亮崖坪,和煦的春風變得凜冽了些。 昔來峰的仙師馭劍而至。 看著這幕畫面,弟子們紛紛停止修練,匯集到劍堂前。 大家都猜到,肯定是又有弟子要參加內門考核,不由有些激動與興奮。 誰會成為柳十歲之后,南松亭這一批里的第二個內門弟子? 有人認為應該是來自樂浪郡的元師兄,有人猜測可能是天賦頗佳的玉山師妹。 更多弟子認為,那個人毫無疑問應該是薛詠歌。 然而接下來弟子們發現他們討論的這三個人就在身邊,并不在劍堂里。 薛詠歌的臉色有些陰沉,他距離抱神境圓滿已經很近,本以為自己會成為柳十歲之后的南松亭第二人,誰能想到竟然被別人搶了先。 他盯著通往劍堂的入口,在心里恨恨想著,究竟是誰平日里遮掩的如此之好,竟沒有半點風聲。 風拂白衣,在呂師的帶領下,井九走進了劍堂。 看著這幕畫面,眾人們震驚的無法言語。 他們知道井九很聰明、悟性很高,但更清楚此子無心上進,懶惰異常,誰見過他練過一次功? 這樣的人居然能夠抱神境圓滿?居然有資格參加內門的考核? 薛詠歌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如果是別的哪位外門弟子忽有奇遇,搶先一步,他即便惱怒,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但那個人居然是他向來最瞧不上的井九? “這怎么可能!” 他惱火地喊道:“他怎么可能靈海已滿?呂師到底有沒有查清楚?” 章節目錄 第18章 非一日之寒 “太荒唐了,難道內門考核也能亂來嗎?” 薛詠歌開頭,有些弟子也嚷了起來。 玉山師妹今日發現有人搶先參加內門考核,本也有些失望,但待她看到那個人是井九后,所有的失望都變成了驚喜。 “怎么不可能?井師弟的水平南松亭里誰不清楚?我看你們只不過是嫉妒罷了。”她看著薛詠歌為首的那些弟子,冷笑說道:“是不是覺得平日里嘲諷師弟的次數太多,這時候覺得有些害臊?” 在南松亭的兩年里,井九偶爾會幫這些同門答疑解惑,雖然次數不多,對這些從來沒有接觸過修行的年輕人們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幫助。有的弟子會選擇忘記這些幫助,把井九當成陌路人,有的弟子甚至會因為受到恩惠,反而對井九頗多嘲諷,但終究還是會有更多的人在心里留著那份感激。他們站在玉山師妹這邊把薛詠歌與那些弟子說的無言以對,又為已經進入劍堂的井九助威,吶喊起來。 …… …… “我原以為他的人緣很差。” 聽著劍堂外傳來的吵鬧聲,明興國有些意外。 那位來自昔來峰的仙師笑了笑,說道:“畢竟也是個名人。” 說完這句話,二人望向緊閉的房門。 他們很好奇井九究竟能不能通過內門考核,這種關心甚至超過了一年前柳十歲那次。 南松亭這一期的外門弟子在九峰里很有名。 最出名的自然是天生道種柳十歲,接下來便是井九。誰都知道,青山門來了位俊美無雙的白衣少年,清容峰有些女弟子甚至尋緣由來過南松亭幾次,就是想看看他究竟長什么模樣。 只不過井九向來只呆在自己的小院里,那些清容峰的女弟子只好失望而歸。 如果只是生的極美,也不至于讓井九有這么大的名氣,關鍵是他還特別懶…… 這種反差,實在很適合成為議論的內容。 就像明興國說的那樣,很多人都以為井九的人緣應該很糟糕,也正是因為這兩點。 ——不求上進自然令人不恥,生的極美卻容易引來嫉妒。 誰能想到,如今井九不但已經抱神境圓滿,而且還有這么多同門站在他一邊。 忽然間,一道清冽的劍鳴從緊閉的房門里響起,向著崖坪四周散開。 明興國與那位昔來峰仙師對視一眼,露出笑容。 這聲劍鳴要比柳十歲引發的那聲劍鳴差的很遠,但也算通透。 在劍堂正門處,呂師也聽到了這聲劍鳴,身體驟然放松,露出感慨的神情。 安靜的房間里,井九收回落在黑色劍胎上的視線,轉身向外走去。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根本沒有把手放到劍胎上,更沒有調動全部的真元。 如果他像普通弟子參加內門考核那樣做,可能會直接把劍胎融成一塊鐵團。 從頭至尾,他只是看了劍胎一眼。 …… …… 劍堂門啟,呂師帶著井九走了出來,看著神情各異的弟子們笑了笑。 歡呼聲響起,隱約還能聽到里面夾雜著幾聲晦氣與吐唾沫的聲音。 看著那些上前祝賀的同門,井九平靜致意,卻有些奇怪。 他不記得和這些人打過太多交道,更不覺得有什么情誼,便是對方的名字也只記得兩三個。 那個梳著回梅髻的小姑娘叫玉山還是金山來著? 回到小院,環視四周,沉默片刻,他就此離去,無甚留戀。 那把竹椅與沙盤也消失了。 …… …… 青山群峰,終年在云霧中,來到傳說中的九峰之間,云霧才會淡不少。 天光峰頂云層卻是終年不散,只是比云行峰處的滾云要薄很多。 峰頂前崖的地面緩緩流淌著白霧,仿佛云海,古老的石門與樓閣在遠處若隱若現,近乎仙境。 嗖嗖嗖嗖,破空之聲響起,劍光照亮崖頂,云海生起波瀾,片刻后才漸漸平息。 五把飛劍,靜靜地懸立在云海之上,這些飛劍的樣式或者古樸幽冷,或者鋒芒四散,散發著難以形容的威壓感。 三尺劍! 皆空劍! 錦瑟劍! 回日劍! 如歲劍! 青山宗的諸峰主劍,九至其五。 天光峰的承天劍乃是掌門之劍,輕易不得現身。 神末峰的弗思劍,已經隨景陽師叔祖飛升去了異界。 至于兩忘峰的不二劍已經消失多年,而且那座山峰乃是年輕弟子修煉劍心之所在,慣常不會參加青山宗議事。 可為什么碧湖峰的潮來劍沒有出現?這座排行第七的山峰難道出了什么事? 崖頂很安靜,對于潮來劍不至,沒有人提出疑問。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三尺劍里響起。 或者是因為這把上德峰主劍形狀本來就很方的緣故,這聲音也顯得很方。 這道聲音的主人乃是青山宗劍律,上德峰峰主元騎鯨,以嚴厲冷酷聞名。 “賞罰書日前已經飛劍傳于諸峰,若無疑議,今日便定下。” 掌門不出現,青山宗便以元騎鯨的地位最高,而且他手握重權,性情孤冷,很少有人會反對他的意見。 今日也不例外,數道聲音從那幾道劍里響起:“無疑議。” 錦瑟劍里響起一道溫婉動聽的聲音,想來應該就是清容峰的峰主。 “南松亭眼看便有多名弟子進入內門,更有柳十歲這樣的人材,呂師侄可算立了大功,不妨再多些賞賜。” 三尺劍里沒有聲音響起,元騎鯨默認了清容峰主的提議。 這一點沒有出乎諸峰意料,因為誰都知道,南松亭呂某是他的親傳弟子。 云行峰主的聲音從皆空劍里響起:“小師叔飛升之后,我派威名更盛往年,想來十余年里無人敢擾,然則總要寄望將來,每每想到日后在梅會上的那些朝歌俊彥、與冥部的交鋒,那些食冰而生的怪物,我便憂心忡忡,好在卓師侄之后有臘月,如今又有十歲,我心甚慰。” 清容峰主說道:“卓師侄在閉關,臘月在你峰間苦修,只是柳十歲終究太小,要不要提前召上峰來?” 元騎鯨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依然還是那般冷漠:“我之所慮,在于柳十歲究竟是不是真的天生道種。趙臘月當初在朝歌出生的時候,我派便有人隨侍在旁,非常清楚她的情況,但這個柳十歲呢?” 清容峰峰主的聲音變得冷淡了幾分,說道:“師兄不需多疑,我親自查看過柳十歲的情況,沒有問題。” 元騎鯨這才知道她竟然去看過柳十歲,沉默片刻后問道:“何時之事?” 清容峰峰主說道:“一年前。” 按道理來說,清容峰峰主親自驗看過,而且回護之意如此清楚,元騎鯨應該作罷,但他依然說道:“我也查過此子,他入門前便學過某種罕見的吐息之法,我懷疑他是奸細,應該嚴查。” 清容峰主的聲音卻是絲毫不亂,淡然說道:“既然你查過,就應該知道他絕對不會是奸細。” 其余三劍一直保持著沉默,但隱藏在劍后的、可能遠在數十里之后的三位峰主卻是把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聽到清容峰這句話里的隱意,便知道今日便是如此了。 果不其然,在清容峰主這句話后,元騎鯨不再說話。 不過清容峰主也沒有再堅持把柳十歲提前召進九峰。 片刻后,五道飛劍各自散去,崖頂云海回復平靜,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 …… 上德峰頂很冷,尤其是當那道劍光斂入石室之后,溫度更是驟降數分,石壁上瞬間掛上了一層寒霜。 這座負責監察整座青山宗的山峰,主劍名為三尺。 這劍名的來歷并非取自“舉頭三尺有神明”,而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洞府深處,一位老者看著墻上的雪霜,沉默不語。 上德峰主元騎鯨,執掌劍律,在青山宗里的地位僅在掌門之下,性冷陰冷,向來最為后輩弟子畏懼。 “看來那名叫柳十歲的弟子,果然是某座峰提前選好的對象。” 說話的中年劍師叫做遲宴,乃是元騎鯨的同峰師弟,看來是全程旁聽了這一次的議事。 元騎鯨深陷的眼睛里閃過一抹冷厲的意味。 這些年來青山宗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為了確保傳承不斷,更能被發揚光大,諸峰早就習慣提前布局,在世間尋找頗天賦的弟子施予恩惠,甚至暗中授予心法,有這份前緣,將來在承劍大會上才好搶人。 如今在天光峰閉著的那位天才卓師侄,便是在六歲的時候已經得到了掌門賜下的玉佩。 兩忘峰上那些年輕人,又何嘗不是在進入山門之前,便已經被諸峰聯系過。趙臘月更是尚未出生,便已經被青山宗派人重點保護,直至十二歲時引入山門,只是唯一的問題在于,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知道趙臘月究竟是被哪座峰發現的,這個謎底或者只能等到一年后的承劍大會才能揭開。 當然,礙于青山宗的規矩,就算提前做了這些準備,諸峰也不見得能搶到心儀的弟子,但總要比毫無準備強很多。 遲宴說的那句話,便是基于這種判斷,不過他還是很好奇,為何清容峰主說出那句話后,師兄便不再多言,難道師兄已經知道那個叫柳十歲的弟子提前修行的是何種吐息法? “玉門吐息法。” 元騎鯨的聲音非常寒冷,仿佛混著風雪一般。 遲宴聞言微驚,心想原來柳十歲是掌門挑中的人,難怪清容峰主沒有點明,而師兄也沒有再繼續。 思及此,他有些遺憾,又有些隱隱的惱怒。 看來一年后的承劍大會,無論師兄還是自己都沒有辦法搶到柳十歲了。 上德峰在青山宗的地位再如何特殊,又如何能與掌門所在的天光峰相提并論。 “已經有了卓師侄,兩忘峰上一半弟子都是他的,現在還要柳十歲……” 遲宴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另一位天生道種,我們無論如何不能錯過了。”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什么信心,放眼青山諸峰,誰不想要趙臘月承劍? 他想著一件事情,說道:“這兩年呂師侄在南松亭著實不錯,聽說又有一個人通過了內門考核,我要不要去觀察一下?” 元騎鯨面無表情說道:“何名?” 遲宴說道:“井九。” 元騎鯨冷哼一聲,說道:“那個懶鬼?” 章節目錄 第19章 說一不二 遲宴苦笑,他非常清楚師兄最厭惡的是哪種人,當年就算提到小師叔,也不會有半點好顏色,趕緊轉了話題,說道:“我本以為今日諸峰會問起碧湖峰的事情。” 元騎鯨冷笑說道:“掌門師弟不讓問,誰人敢問?” 遲宴有些不安說道:“就算不問,總還是要給個答案。” 元騎鯨說道:“就說雷師弟在朝歌城被不老林與冥部聯手偷襲,受了些傷,正在調養。” 遲宴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自然知道這并非真實情況。 碧湖峰峰主雷破云瘋了。 當他從天光峰送到上德峰來的時候,就已經瘋了。 元騎鯨走到洞府最深處,來到井前。 上德峰頂距離地面不知幾千丈,就算山壁里蘊著些水,也不可能抽起。 這里居然有口井,真是極怪異的事情。 井口很黑,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整座青山宗,只有真正的大人物們才知道,這口深井直接通往地底的劍獄。 那座劍獄里關押著誰都不愿意面對的妖魔,還有那些背叛者。 一道極其凄厲的聲音從黑暗的井底響了起來。 聲音起處應該極為遙遠,聽著有些含混,但其間隱藏著的怨毒與瘋狂之意卻是無比清楚。 “就算沒有一,那二呢!” 那喊聲幽怨至極,如鬼泣一般,令聞者心生畏怯。 遲宴晉入游野境界多年,可稱劍仙,但聽著這道喊聲,臉色依然變得有些蒼白。 也可能是因為,不久之前劍獄最深處的這個瘋子,還是青山宗地位極高的碧湖峰峰主? 他問道:“到底該怎么辦?總不能一直把雷師叔關著,他總是喊著那句話,也不明白是何意思,如何去查?” “為什么不能一直關著?不管他為什么會發瘋,也不管他當時出手的時候是不是真的瘋了,但敢對掌門不敬,便有被關的道理。” 元騎鯨看著井底,聽著那道凄厲的喊聲,臉色很難看。 “沒有一,二呢!” “沒有一,二呢!” 遲宴聽不懂這句話。 整座青山宗都沒有幾個人能聽懂這句話。 他聽得懂。 他甚至知道,可能就是因為這句話,雷破云才會發瘋。 可如果是掌門讓他發瘋,為何不干脆讓他去死?死人才永遠不會說話,不管是真話還是瘋話。 掌門為什么還要把他送到上德峰?難道真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是…… 你想用這個瘋子來試探我什么? …… …… 井九摸了摸微微發熱的手鐲,走進了那座幽靜的小樓。 這座小樓在南松亭后,由山路行七里,忽然出現在眼前,仿佛一道屏障,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知道手鐲為何會發熱,因為它前幾代主人的畫像,如今便在這座小樓里。 這座小樓供奉著青山宗歷代掌門以及重要人物的畫像。 兩忘峰代表青山宗對外征戰,是拋灑熱血最多的一座山峰,歷代峰主自然有資格被稱為重要人物。 不過修道者壽數綿長,就算兩忘峰主大部分的結局都是戰死,小樓里攏共也只有七幅畫像。 依照手鐲的意愿,井九把那七幅畫像都看了遍,至于更顯眼處的那些歷代祖師像,他卻沒有去看。 長廊走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幅畫像前,那幅畫像看著還有些新,應該掛上去沒有什么年頭。 是景陽真人的畫像。 井九靜靜看著畫像里那張似真如幻的臉,看了很長時間,說道:“我都快忘了你長什么樣。” 走出小樓,便離開了凡世,來到了青山宗內門。 井九抬頭望去,只見青山諸峰皆隱,只剩下九座山峰立在天穹之下。 云層在峰間并不流動,靜懸如傘亦如蓋,最薄處仿佛一張紙,景物美麗至極。 呂師在樓外等著他,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微笑,心想終于看見這少年有些反應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當年初入內門見到九峰時,也是如此怔然,不禁心生感慨。 這些年他始終無法進入游野境,壽元有限,前景無明,只好離開九峰去外門做了個授業仙師。 若不是機緣巧合聽到那段話,在云集鎮周邊耐心尋找,終于在那個小山村里看到柳十歲和井九,或者他今后的生命便會一直在南松亭里度過。哪會像現在,他因為立下功勞被賜上等丹藥,更能回到上德峰繼續修行,說不得還真有突破游野境的那天。 “井師弟,你在想什么?”呂師微笑說道。 只要進入內門,便會以師兄弟相稱,因為都是第三代弟子,至于具體師承,則是承劍大會之后的事情,當然,你也需要被某座峰上的師長看中才行。 呂師出身上德峰,自然希望井九以后能夠去上德峰修行。 井九說道:“景陽真人是飛升,又不是死,為何他的畫像也會被掛在樓里?” 呂師呆住了,哪里想到他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心想井師弟果然與俗輩不同,不知有多少弟子曾經在那座小樓里瞻仰歷代祖師像,誰會想到這處去?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只好回以苦笑,然后正色說道:“我將回峰靜修閉關,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師弟保重。” 井九看著他說道:“我覺得你不會有問題。” 呂師再次苦笑,心想井師弟真是位妙人。 …… …… 九峰之間有條溪河,河畔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建筑,小院或者高樓,崖壁間還有很多洞府。 三年一次的承劍大會前,被招入內門的年輕弟子們都會在這里學習劍道。 不知道是因為弟子們經常會在溪畔洗劍,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這條溪河有了一個名字:洗劍溪。 而青山弟子的這個修行階段則被稱為洗劍。 在這里弟子們需要接連突破知通與守一兩個境界,直至觸到第三層大境,才有資格參加承劍大會。 如果在承劍大會上被某座峰上的師長選中,那名弟子便能成為親傳弟子,接觸到青山宗真正的劍訣。 當然,那名弟子也可以報名進入兩忘峰——如果兩忘峰上那些眼高于頂的師兄能看得上你的話。 兩忘峰在青山宗里的位置非常特殊。 這座山峰沒有傳承,也沒有師長,但峰上的弟子可以接受所有九峰師長最耐心與最嚴格的教育。 因為兩忘峰便是青山宗的劍。 除了修行,兩忘峰弟子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代表青山宗與外界對戰,與那些恐怖的妖魔、冥部強者廝殺。 成為兩忘峰弟子當然極為兇險,但在不停地戰斗里進益也會很大。 更重要的是,這本來就是極大的榮耀。 如果不管在洗劍溪畔如何苦修,都無法突破那兩個境界,不能參加承劍大會,更無法被諸峰選為親傳弟子,那怎么辦? 這種情況很少發生,但不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井九來到溪畔,面對那位來自昔來峰的師叔時,聽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后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是真的從來沒有想過,但落在別人耳中,這話便顯得有些驕傲。 那位適越峰的師叔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愧是井九,這真是最完美的答案。” …… …… (存稿之所以快沒了,是因為在北京的酒店里躺了五天……病了,其中發燒了三天,床單濕的一套一套的,相當徹底,現在已經回家,感覺應該是快好了吧,攤手,希望如此。之所以說這是個很漫長的故事,是因為有起因,有轉折,有背鍋者,但因為太過復雜,所以懶得向大家匯報了。大道朝天開書已經一周,相信大家已經看出來了我的追求,得到的反饋現在也是相當的好,被稱贊的太多,我都有點……不會的,我不會不好意思的,請大家盡情地贊美我,最后就是,請不吝投出您手中的推薦票,這算是大道朝天的第一次拉票吧?請投免費的推薦票咯,摸摸噠。) 章節目錄 第20章 一部劍經四個字 是的,那位昔來峰的師叔知道井九。 洗劍溪畔的一百多名內門弟子都知道井九。 雖然他這兩年時間一直都在南松亭,剛剛進入內門,但他早就已經是個名人。 當然不是因為他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而是因為傳說中他有一張完美的難以想象的臉,以及難以想象的懶。 當井九走進洗劍閣時,熱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無數視線投來。 洗劍閣按照弟子境界以及在外門表現出來的特質分成若干課堂,這里是十余名像井九一樣剛剛進入內門的年輕弟子。 井九早就已經習慣了被人注視,向前走去,在窗邊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但位置再如何不起眼,他的臉實在是太招眼,就連授課的仙師進入洗劍閣后,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位仙師氣息出塵,深不可測,乃是來自天光峰的二代弟子林無知。 林無知并不像他那些投身兩忘峰上的師兄弟一般鋒芒畢露,亦不如正在閉關的那位卓如歲聲勢驚人,但畢竟是掌門大人的親傳弟子,由他親自講授最初級的劍道知識,可以想見青山宗對洗劍一事的重視。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林無知的言語風格很有趣,很適合讓這些劍道初學者產生興趣。 “我們青山宗是什么宗?” 林無知不是想聽弟子們的回答,笑著自顧自說道:“當然不可能是禪宗,也不是魔宗與火宗,我們是劍宗。” 井九望向窗外,看著溪畔那些柳樹,心想這么多年了,還是這些看似有趣實則無趣的廢話。 也不知道柳十歲如今在哪里,過的怎么樣。 他想此處應該有笑聲。 果然,劍閣里響起年輕弟子們充滿歡愉的笑聲。 林無知微笑著繼續說道:“劍宗修的自然是劍,我們首先需要了解的便是劍。世間修劍宗派眾多,無恩門用劍,不老林也用劍,劍西來那個家伙也用劍,但為何只有我大青山才被稱為劍道正宗?因為青山有九峰,九峰有九劍,九劍可定天下!” 井九想著,此處可能會有掌聲。 果然,劍閣里響起年輕弟子們激動而興奮的喝彩聲與拍手聲。 “天光峰之劍名承天,意思是承天之大任,劍法亦名承天;上德峰主劍名為三尺,用雪流劍訣;云行峰主劍名為皆空,用蒼鳥劍訣;清容峰主劍名錦瑟,用無端劍訣;適越峰主劍名回日,用六龍劍法;昔來峰主劍名如歲,用七梅劍訣;碧湖峰主劍名潮來,用八方劍訣。” 弟子們見林無知說到這里便停下,不禁有些疑惑,有位膽大的舉手問道:“第九峰呢?” 林無知說道:“神末峰主劍名弗思,用九死劍訣,只是那把劍在景陽師叔祖飛升的時候被帶走了。” 弟子們發現九劍還是差了一劍,問道:“那兩忘峰?” “兩忘峰主劍名不二。”林無知嘆了口氣,說道:“也在景陽師叔祖飛升的時候被帶走了。” 井九依然看著窗外。 他手上的那根鐲子映著天光,微微發亮。 洗劍閣里響起議論聲。 景陽師叔祖飛升當然是好事,只是走便走罷,為什么要把這兩把絕世名劍也帶走呢? 如果他只是帶走九峰的弗思劍也罷了,為什么把兩忘峰的不二劍也帶走呢? 九劍失其二,無論怎么看,青山宗的實力也是受到了極大折損。 聽著弟子們的議論聲,林無知雙眉微挑,有些不悅。 “師叔祖飛升乃我青山宗最大榮耀,也是那兩把劍的榮耀。” 他看著那些弟子們沉聲說道:“因為少了兩把劍便折損了實力?你們要明白,劍隨人起,只要人足夠強大,他用的劍便足夠強大,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們能修行到通天境,那么你們的劍便有資格成為諸峰主劍,代替不二劍與弗思劍的位置。” 聽著這番話,弟子們神情各異,心里的想法也各不相同。 有的弟子被激發起了雄心野望,有的弟子則是覺得肩頭多了沉甸甸的重量,更多的弟子則是覺得這些事情與自己完全無關。 他們剛剛進入內門,只是抱神境圓滿,距離傳說中的通天境有著無比遙遠的距離。 就算他們是真正的天才,也沒有自信能夠在修行大道上走到那處。 放眼大陸,通天境的大物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青山宗也只有掌門一人。 看著弟子們的神情,林無知知道他們在想什么,說道:“不管最終能走多遠的距離,你如果沒有走到最后的意志,何必踏上這條艱難的大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一步不走,何以至千里?” 眾弟子聞言神情微凜。 林無知說道:“今日拿到劍經之后,你們須當好生研習,勤奮修行,知道了嗎?” 不管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弟子們回答的聲音很整齊:“知道了!” 林無知點點頭,繼續自己的講課。 “劍經內容廣博,足夠你們在承劍大會之前修行。承劍大會上有了師承,才可選擇剛才說的那些無上劍訣,而在劍道學習之前,你們首先要做的是打好基礎,盡快把境界提升起來,不然一把劍對你們來說和廢鐵有什么區別?” “洗劍階段,你們要過的是次境之關。” “我派次境亦分兩個境界,分別是知通與守一。” “何謂知通?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在此境,你們當以靈海灌注道種,助其成熟,直至成為參天大樹,結成劍果。” “劍果成,劍意生,與飛劍生成穩定聯系,如此方能控劍對敵。” “此境亦可稱為果成,所以我一直在想,果成寺建寺之初,那位大物是不是曾經偷偷學過我們的劍經?” …… …… 井九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接過執事分發的劍經,翻開首頁,便看到了那幾個熟悉的墨字。 在歡聲笑語不斷的洗劍閣里,他安靜不語。 …… …… “那什么是守一?” “守其一以處其和,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持守大道,自得其和。” “在此境,真元如水銀般在體內流淌,轉為劍元,劍果亦是漸成金質,那便是劍丸將成的跡象。” “劍丸成,劍意趨實,飛劍可以斷石切金,十丈之內,如臂使指,目光落下,便能殺人。” “對你們來說,可能最感興趣的應該是馭劍。” “不錯,提前恭喜你們,只要能夠成就劍丸,你們便可以馭劍而行,若劍元足夠,甚至可以直接飛到天光峰頂。” “當然還有一椿好處,那就是先前所說,到了此時,你們便可以參加承劍大會,成為某座劍峰的親傳弟子。” …… …… 洗劍閣里的歡聲笑語還在持續。 井九只是看著劍經首頁那熟悉的四個墨字,若有所思。 …… …… “剛才有人在問,次境與初境不同,無法內觀靈海來判斷修行進度,那么判斷的標準是什么?”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至少在我大青山非常簡單。” “冥部看魂火,果成寺看禪心,我們看劍果,如果都結成了劍果,又如何判斷?那便看你馭劍的本事。” “你的劍能夠一劍斬殺百丈外的對手,那便是承意。” “你的劍若能飛出十余里地,斬殺對手,那便是游野。” “如果你能一劍千里,自然通天。” “若你能一劍破空而去,斬殺域外天魔,那么你就是我朝天大陸的最強者。” …… …… 這種判斷標準不止簡單、粗陋,甚至聽著有些胡鬧,洗劍閣里的弟子們議論紛紛,但看林無知的神情不似作偽,只能相信。 無論外界如何擾嚷,井九始終看著劍經首頁那四個墨字。 ——萬物一劍。 章節目錄 第21章 問劍于黑衣老者 直到很久以后,井九才收回視線,抬起頭來。 便在這時,他剛好聽到了林無知在這堂課上的最后一句話。 “要做到這些,首先你們要找到一把屬于自己的劍。” …… …… 林無知帶著十余名弟子離開洗劍閣,沿著洗劍溪向上游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山峰之前。 與別的山峰比起來,這座山峰上的植被很少,更沒有茂密的森林,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嶙峋崖石,顯得很荒涼。 山峰下方的崖壁間有很多小洞,洞口很小,邊緣處極為光滑,似乎是被什么事物刺出來一般。 山峰上半截籠罩在厚重的云霧里,根本無法看清。 這里就是青山第四峰,云行峰。 青山宗弟子更習慣稱這座山峰為劍峰,因為在這座山峰里藏著無數劍,等待著被它們的主人發現。 云行峰非常特殊,終年云霧不散,峰間很是潮濕,加上崖間隱藏著無數劍意,生活在里面很是辛苦,所以云行峰的師徒們都在峰下修行起居,峰主則是在天光峰議事。 當青山宗強者壽元將盡時,往往便會來到這座峰前,將自己的飛劍還贈予這座山峰。 當然,如果那位強者想要帶著自己的飛劍陪葬,也沒有人會強行要求他。 但青山宗開派以來,歸劍于峰的強者數量再多,也不可能比后輩弟子取的劍數量更多。 為什么劍峰里有這么多劍?最開始的那些劍是從哪里來的?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有人說這座劍峰乃是一座天地自成的劍爐,有人說這座劍峰是前代文明強者對戰,一起隕落后形成的大墓,但這些年來青山宗無數次仔細地查探,都沒有找到相關的證據。 弟子們站在山腳下,望著云霧里的山峰,聽著林無知的講解,眼睛漸酸,有幾個人甚至哭了出來。 他們自然不是在發思古之幽情,也不是感懷前輩師長的風范,而是被劍意刺傷了眼睛。 這座山峰里不知藏著幾千幾萬把劍,劍意合在一起,即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也不是他們這些剛入內門的弟子能夠承受。 這座劍峰如何上去?或者說就在下面這些崖壁間找找有沒有劍? 有些弟子暗自想著。 林無知知道弟子們在想什么,也不生氣,笑著說道:“你們能想到的事情,自然前代弟子也會想到,不妨告訴你們,這些山底崖壁上的洞便是劍洞,不知道被找了多少年,如果你們還能找出一把劍來,那算你們本事,運氣也算本事不是?” 弟子們好生無語,心想只是站在山腳下便已經這般難熬,難道還真要上到劍峰上面,甚至還要去到峰頂? 林無知提醒說道:“莫要忘記,越往峰頂去,飛劍品質便會越高。” 有名弟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問道:“聽說趙師姐一直在劍峰上修行練劍?” 林無知點頭說道:“不錯,她這時候便應該在云里。” 弟子們很是震驚,議論紛紛。 他們站在山下便已經能夠感覺到劍峰上那些云里散發出來的森然感覺,如果走進那些云霧那該是怎樣的恐怖的感受? 要知道就連云行峰一脈的師長都不愿在峰間停留太長時間,趙臘月卻一直在峰頂? “劍峰取劍,也是考驗你們的心志與智慧。” 這句話里的智慧明顯有深意,但林無知沒有做更多解釋。 “趙臘月意志之堅毅,堪為三代弟子典范,你們要向她學習。” 說完這句話,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明白他的意思,沒有轉身避開,也沒有給予回應,看著峰上的那片云,心想著:“劍意焠體?” 劍意焠體是一種非常苦且兇險的法門,一般而言,除了那些壽元將盡的劍修,沒有人會用,因為風險太大。 趙臘月是青山宗重點培養的弟子,前途無限光明,而且才十余歲,還有大把時光可以用來修行,她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這條最艱險的道路。 這讓井九對她生出了幾分欣賞。 林無知說話的時候,云行峰一脈的幾名執事從山腳下的樓里迎了出來,開始為井九等人登錄名冊,同時發放劍牌。 他們很有耐心地告訴這些剛入內門的弟子,劍牌應該如何使用,怎樣判斷自己已經無法支撐,遇著危險又應該如何。 那些弟子有些吃驚,聽著這話,神色更加凝重,有的弟子忍不住說道:“難道今天就要登峰取劍?” 今天,是包括井九在內的很多弟子進入內門的第一天,結果就需要面臨這樣的挑戰? 林無知看著他們微笑說道:“難道你們才知道,登峰取劍乃是我大青山的第一課?” …… …… 忽然,那些正在登錄名冊的云行峰執事停下動作,望向某處。 待看到向劍峰走來的那人,執事們神情驟肅,趕緊走了出去分侍道旁,躬身行禮,無比恭敬。 弟子們有些吃驚,心想來了什么大人物,也隨之向來路看去。 那是一位黑衣老人,滿頭白發,容顏枯槁,不知多大年紀,也看不出來有何出奇之處。 林無知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雙手揖于身前,微微彎腰,緩聲說道:“恭送莫師叔。” 黑衣老人停下腳步,看見是他,拱了拱手,又看了看井九等人,問道:“這就是這一期的內門弟子?” “陸續還會有些進來。”林無知應道。 黑衣老人打量了這些年輕弟子一番,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說道:“不錯不錯,好好好,比我們那時候可要強不少。” 只是掃了兩眼,黑衣老人便用劍識把這些弟子的境界看的清清楚楚。 黑衣老人與弟子們說了幾句話,問了問從哪里來,又是哪里進行的外門修行,神情溫和,言語間頗多勉勵。弟子們不知道這位老人是誰,只是見林無知與那些云行峰執事的態度,猜想應該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哪里敢不耐煩,小心翼翼地應答。 林無知靜靜站在旁邊聽著,不插話,也不催促。 井九覺著有些奇怪,青山九峰,沒有哪座峰上的劍師會著黑衣。 他現在看不出來這位黑衣老人的境界,但能明確的感覺到,對方神衰體虛,應該不如林無知。 為何林無知對此人會這般尊敬? 他忽然想到了一事。 便在這時,那位黑衣老人正好望向了他,微微一怔,說道:“這孩子生的真好看。” 林無知笑著說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好看,也就是師叔您天天在適越峰上抄書,從不理會這些。” 黑衣老人笑了笑,望向井九認真說道:“今后多努力。” 井九沒有回答他的話,靜靜看著他。 黑衣老人覺得有些奇怪。 場間的氣氛也有些奇怪。 幾名弟子拼命地給井九使眼色,井九卻仿佛無所察覺,依然靜靜地看著那位黑衣老人。 林無知微微瞇眼,正準備訓斥井九幾句,那位黑衣老人擺手阻止,自嘲一笑,轉身向劍峰走去。 “走了?” 林無知問道。 “走了。” 黑衣老人說道。 忽然,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你的劍現在怎么樣?” 井九看著黑衣老人的背影說道。 章節目錄 第22章 劍歸青山 黑衣老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井九,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說道:“很久沒用過,我也不確定。” 井九說道:“要不然,我試試?” 聽著這句話,林無知神情微變,那些云行峰的執事弟子也紛紛望向他。 黑衣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好啊,看你本事。” 然后他繼續向劍峰走去。 林無知看了井九一眼,弟子們也覺得好生怪異。 ——剛才那位師伯問話的時候,你不回答,這時候師伯要走了,你卻又要來說這樣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黑衣老人抬頭望向云霧里的劍峰。 一聲劍鳴。 劍光照亮峰下的崖壁。 黑衣老人馭劍而起,隨風飄搖而上,身形不再佝僂,無比挺撥,仿佛當初那個剛入青山宗的少年。 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云霧里,再也無法看見。 …… …… …… …… 無數聲劍鳴在峰間響起。 弟子們不知何事,震驚的無法言語。 云行峰執事們唱道:“莫師伯劍歸青山!” 九峰都有回應,青山弟子們的聲音響起:“恭賀莫長老劍歸青山!” 天光峰處響起劍聲長吟。 上德峰古鐘嗡鳴。 清容峰素云遮面。 …… …… “莫師叔在適越峰上整理典籍百余年,今日……” 看著劍峰,林無知沒有把這句話說完,眼眶有些微濕。 都說修道之人要斷情絕性,但有幾個能做到呢?更何況青山宗修的本來就不是道,而是劍。 劍者見也,今后再不能相見,如何不悲。 弟子們這才知道發生了何事,那位剛與自己溫和談話的莫師伯,竟是……仙逝了。 他來劍峰,只是要把自己的劍還給青山。 他希望后代的弟子里,有人能夠繼承自己的那把劍。 看著劍峰,弟子們覺得心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悟與情緒,有些沉重。 或者這才是大青山的第一課。 他們又望向井九。 剛才井九對莫師伯說會用他的劍,是什么意思?就是那個意思嗎? 林無知望向井九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莫師叔準備劍歸青山,我也不知道你說那句話是想安慰他,還是想討好他、讓他把劍放在低一點的地方。我只想告訴你,你激起了莫師兄最后的驕傲,那把劍的位置離峰頂很近。” 井九說道:“所以?” 林無知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既然答應,就一定要做到,不然不管你是哪座峰選好的弟子,我都不會讓你參加承劍大會。” 弟子們聽到這番話,很是吃驚,看著井九的目光里滿是同情。 劍峰里到處都是可怕的劍意,越往高處劍意越濃,峰頂遠在云層深處,以他們的境界如何能夠走到那里? “多言,多情,多事,都不是好事。” 林無知說完這句話,馭劍而去。 這句話當然也是對井九說的,針對的是他在適越峰莫師伯臨死前的行為。 這個時候弟子們才明白過來,林無知并不是真的厭惡井九,而是很看重他。 一名云行峰執事把劍牌分發給十余名弟子,交待道:“劍峰里有歷代前輩師長留下來的劍,所以你們在尋找的時候要注意儀態,切忌喧嘩奔跑,當然這里還有很多無主之劍,不管你們找到什么劍,只要能讓它回應你的召喚,便算成功,如果迷路或者摔傷以及任何意外,只需要捏碎這塊劍牌,自有人處理。” 一名弟子望向那些崖壁,說道:“就這么簡單?” 經過在外門的修行煉體之后,這些內門弟子的身體要較普通人強出太多,輕松一躍便是數丈距離,耐力也極持久。 他想著劍峰雖陡,總能攀爬,劍意雖強,也可靠意志強撐,只要不進入云層覆蓋的范圍,有自信能夠自如上下。 那名云行峰執事沒有說話,看著那名弟子,唇角微起,露出一抹很難捉摸的笑容。 能入內門修行的弟子都是極聰明的年輕人,見這笑容哪里還會不明白。 那名弟子面色微白,行禮說道:“還請師兄指點。” 青山宗外門執事都是未能突破抱神境的弟子,九峰間的內門執事則是無法在承劍大會上被選中的弟子,被他稱一聲師兄也是應有之義。 “你們還是抱神境,沒有希望能夠找到劍,先入知通再說。” 那名行云峰執事說道:“就算你們能夠找到劍,那劍便會隨你走嗎?紅塵里癡男怨女那么多又是何故?” 有弟子問道:“大概要多長時間,我們才能成功取劍?” “普通弟子平均需要三年時間才能擁有自己的飛劍,天賦悟性好,運氣也好的弟子或者能快些。” 那位行云峰執事手指云中劍峰說道:“趙師妹用了三個月,你們需要多長時間便自己想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回到了峰底的小樓里,把這十余名年輕弟子留在了這里。 十余名年輕弟子相對無語,心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趙臘月乃是二代弟子里最天才的人物,更是他們這些新晉弟子的偶像,連她都用了三個月時間,他們就更別想了。 而且那位執事說的很清楚,以他們現在的抱神境界,進入劍峰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這是宗門給我們的第一課,總不能不上完。” 一名祝姓弟子面露堅毅之色,看著眾人沉聲說道:“就算我們無法感知到劍在何方,也可以去劍峰里先行熟悉一下環境,為日后準備。” “不錯,行云峰執事給我們劍牌,便應該是這意思。” 一名女弟子點頭說道:“林師說過劍峰可以鍛煉心志,說不得他或別的師長正在暗中觀察我們,我們怎能不去?” 眾弟子被這兩句話說服,紛紛喊著同去同去,神情很是激動。 井九沒有說話,安靜站著,便有些顯眼。 很多道目光同時落在他的身上。 眾弟子知道他出名的懶,但想著他既然能夠進入內門,或者已經有所改變。 林師對他說的那幾句話,是最嚴厲的要求,又何嘗不是深深的期望。 井九對眾人點了點頭,轉身往峰外走去。 眾弟子這才知道他竟是準備離開。 那名祝姓弟子震驚說道:“你不是說要去取莫師伯的劍嗎?” 別的弟子也呆住了,心想難道此人真如傳聞中那般? 便在這個時候,劍峰西側的樹林里走出來了一行人。 為首那名青年,身著素色劍袍,容顏英俊,眉挑若劍,神情漠然如冰雪,氣息不凡。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身后沒有負劍——難道說他如此年輕,便已經劍丸大成,進入了無彰境? 云行峰執事們迎上前去說了幾句話,眾人才知道,原來這人是洗劍閣的授課仙師之一顧寒。 顧寒還有個更重要的身份。 他是兩忘峰上的三師兄。 兩忘峰可以說集中了青山宗最天才的年輕弟子們,顧寒能夠排到第三,可以想見他的劍道修為之強大。 看著顧寒,弟子們的臉上流露出仰慕與敬畏的神情。 井九沒有看顧寒一眼,只是靜靜看著顧寒身邊。 顧寒身邊站著位少年。 自村口相遇至今日已有三年,十歲已經變成了十三歲。 現在的他已經是個少年,眉還是那樣直,眼睛還是那樣正,臉還是那樣黑。 在九峰修行一年時間,柳十歲更加成熟,氣質從容,神情平靜。 他望著某處,眼神有些疑惑,然后很快變成驚喜。 “啊!” 柳十歲大叫一聲,向著井九跑了過去。 章節目錄 第23章 丑小鴨的第一次飛翔 因為跑的太快,柳十歲的雙手拖在身后,看著就像個小鴨子,有些滑稽可愛。 井九站在原地等著他,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柳十歲跑到井九身前停下。 因為跑的太快,停的太急,他的腳在草地上畫出兩道淺痕,身體前后搖擺,好不容易才靜止。 這畫面看著有些滑稽,那些與井九一道的年輕弟子里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很快那些笑聲便消失了,人們猜到這個小少年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天生道種。 柳十歲站在井九身前,神情很是激動,伸手想要去抓井九的手,又覺得不妥,趕緊收了回去,握成了拳頭。 “公子你進來了?你終于進來了!” …… …… 從樹林里走出來的那行人,看著這畫面,不禁有些詫異。 要知道柳十歲平日里只知道修行練劍,活的很是單調,性情平實而低調,很少見到如此激動的樣子。 “這人是誰?”顧寒問道。 有弟子說道:“顧師,這人應該便是十歲平日里經常提起的井九。” 聽著這話,那行人才明白為何柳十歲如此激動。 顧寒看著井九的臉,微微挑眉,有些不喜。 不知道是因為那張臉太美,還是因為那張臉上的神情太過淡然平靜,與柳十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 …… 就在井九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一道冷冽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在做什么?” 井九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那個叫顧寒的兩忘峰弟子。 柳十歲微怔,趕緊解釋道:“顧師,這是我家……” 顧寒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淡然說道:“我告訴過你,在這樣重要的時刻,任何事情都不能讓你分心。” 這句話隱著的意思非常清楚,他根本不在乎井九是誰。 “自己過來領受責罰。”顧寒說道。 井九看了他一眼。 柳十歲趕緊對他擺了擺手,走回顧寒身前。 一個梳著髻的胖子從顧寒身后站了出來,雙手捧著一個用布包住的物事,他用肥胖而靈巧的手指解開系帶,露出了里面的那根棍子。 看著這幕畫面,人群有些嘩然,那些落在柳十歲身上的視線里多了些同情,更多的卻是羨慕。 那些從樹林里走出來的弟子,眼里也有著這樣的情緒。 那根棍,不是青山宗的劍律,而是兩忘峰的規矩。 顧寒要用兩忘峰的規矩責罰柳十歲,那么就等于是把柳十歲當作兩忘峰的親傳弟子在管教。 對于一心期盼在承劍大會上被兩忘峰挑中的內門弟子們來說,這樣的管教實在是值得羨慕的待遇。 堅硬的木棍落在柳十歲的背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接受責罰時,自然不能運起真元護體,柳十歲只能硬撐。 木棍不停落下,悶響不停響起。 柳十歲很痛,眼里滿是淚花,卻依然要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動。 看著這幕畫面,井九沒有說話。 忽然,他感覺到了些什么,一眼望去,便看到了顧寒冷漠的眼神。 他靜靜看著對方。 柳十歲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忍著疼痛不停搖頭,示意他不要亂來。 井九安靜了會兒,轉身向峰外走去。 在場這么多人,只有顧寒注意到,在他轉身的時候,也搖了搖頭。 …… …… “夠了。” 顧寒示意懲處結束,看著遠去的井九的背影,微微皺眉。 那個胖子收回棍棒,仔細地用青布裹好,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瞇著眼睛笑了起來,眼里卻有寒光掠過。 “如何?這個弟子很出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確實好看,令人嫉妒。” 做為兩忘峰弟子,他們哪里會關心容顏美丑這種小事,所問如何自然指的是井九的修行天賦與潛質。 顧寒說道:“道種普通,資質普通,如果他真如傳聞里那般不求上進,那么應該是備了很多丹藥,才能在兩年內破境。” 胖子說道:“他可能是朝歌皇朝里的哪位公子,手里有些珍貴丹藥也屬正常,而且據說腦子很好使,要不要和他聊聊?” 顧寒說道:“我兩忘峰的劍是用來殺人的,再如何聰明,智識過人也無用,如果能靠丹藥求大道,還修行做什么?” 對話時他們并未避著柳十歲,柳十歲聽的有些著急,想要替井九辯解幾句。 在他想來,公子如果也能提前拜在兩忘峰門下,當然是最好的事情。 “兩忘峰弟子,不可能是一個仆人,你記住這一點。” 顧寒看著柳十歲,語氣里帶著不容質疑的意志:“不要與他繼續來往。” 柳十歲呆住了。 顧寒沒有理他,帶著一行弟子向劍峰里走去。 柳十歲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終于還是跟了上去。 …… …… 看著向劍峰崖壁間走去的那行人,有位知道洗劍閣情形的弟子不解說道:“顧師不是甲課的仙師?難道他們還沒有取劍?” 行云峰執事說道:“柳師弟半年前便已經取了劍。” 弟子們更覺奇怪,心想那他們還上劍峰做什么? 顧寒帶著的那行人已經走上了峰劍,漸行漸遠,已經快要變成崖壁間的一串黑點。 這些弟子們沒有師長帶領,自然不敢跟著去,只好在峰下看著。 隨著時間移走,更多的云行峰執事與師生來到場間,又有十余道劍光劃破天空,諸峰都有人至,甚至有兩位二代的師叔也親自到了。 所有這些,似乎都預示著稍后將有大事發生。 …… …… 山行漸高,空氣漸稀,地勢也更加陡峭,每走一步都非常艱難。 年輕弟子們停下了腳步,留在原地,感受著四周的劍意,以此磨礪意志,提升修為。 顧寒與那位胖子還有柳十歲繼續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四周的景物漸漸模糊,霧氣漸重,應該是來到了云層的邊緣。 到了此間,峰體里散溢出來的劍氣更加可怕,柳十歲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畢竟他年齡還小,修行時間也短。 不過他能夠走到這里,比起那些留在下方的同門已經不知道強到哪里去。 那位胖子也有些微喘,扶著腰說道:“不知道臘月今天在不在。” 顧寒神情如常,劍峰里的劍意與這種高度,對他來說完全不算什么。 聽著胖子的話,他望向云霧更深處的峰頂,沉默了片刻時間,然后揮了揮手,似乎是想把某些不愉快的畫面盡數驅除。 隨著他的手掌揮動,崖間生起一陣大風,云霧被盡數驅散,周遭環境頓時變得清楚起來。 他們身前是一處斷崖,往前走一步便會跌落,崖間石壁光滑無草,根本沒有可以抓住用力的地方。 柳十歲走到崖邊,向下面望去。 這里距離地面已經有千余丈高,即便他修行后的眼力堪比神鷹,依然無法看清楚地面的情形,只能看到很多小黑點。 每個小黑點就是一個人,想到有這么多人正在看著自己,少年更加緊張,呼吸不自覺地更急了。 他默頌劍經,盡可能地平靜心情,待呼吸平緩之后,緩緩舉起右手。 嗤的一聲響,一道約兩尺長短、通體光滑如鏡的飛劍,從他的袖中飛了出來。 飛劍在空中畫了幾道弧,然后依照他的神念,靜靜停在崖外半空,就在他身前。 只需要向前走一步,他便能站到飛劍上。 問題在于,世間有幾個人有勇氣走出這一步? 進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退一步便是滾滾紅塵。 …… …… 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太久。 想的越久越容易出問題。 柳十歲盯著峰外的云霧,面色微白,始終無法踏出這一步去。 顧寒在他身后面無表情說道:“我再給你十息時間,如果你自己走不出去,我就把你推出去。” “不用。”柳十歲忽然轉頭對他說道:“顧師,我還是要與公子見面的。” 說完這句話,他向前走了出去。 顧寒微言微怒,挑眉準備做些什么,便看見了這幕畫面。 柳十歲走到了崖外的天空里。 他的右腳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飛劍上。 飛劍向下沉去,約摸半尺便靜止。 接著,他的左腳也踩到了劍上。 寒風呼嘯,拍打著劍峰的崖壁,也吹起他身上的衣衫。 柳十歲張開雙臂,雙腿微屈,左右搖擺,尋找著平衡。 在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害怕的情緒,只有專注。 顧寒忽然想到先前柳十歲沖到井九身前急停時的畫面。 風從崖壁上卷回,柳十歲的身體向前一傾。 站在崖上的那名胖子嚇的哆嗦了一下。 柳十歲不知道喊了聲什么,借著風勢,便向天空里飛了出去。 這是他第一次馭劍飛行,無法凝成一道劍光,只能畫出一道殘影。 只見那道劍影在云霧里穿行,不時急停或者轉折,顯得非常亂,看著非常危險。 遙遠的崖下隱隱傳來驚呼聲與喊叫聲。 胖子臉色蒼白,不停自言自語道:“如果十歲摔死了……掌門會不會把我們逐出青山?” 顧寒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道離崖壁越來越遠的劍影。 不管柳十歲馭劍如何兇險,甚至有兩次直接向著地面墮落,他都表現的不如何擔心,只是眼睛瞇的越來越厲害。 以柳十歲的境界、年齡、經驗,現在就開始學習馭劍,確實是非常勉強,而勉強自然就意味著風險,所以他沒有與兩忘峰里的同門說,更沒有稟報師長。 但他知道當自己帶著柳十歲走上劍峰的時候,九峰里的長輩們便應該猜到了真相,這時候的云層里應該有幾位游野境的師叔正在盯著,隨時準備出手相救。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那道劍影終于穩定下來,可以清楚地看到柳十歲的身影。 飛劍的速度越來越快,直至變成一道流光,向著劍峰之上而去,突破云層,不知去了何處。 …… …… (五萬字了,下個初步定論吧,大道朝天的開篇應該是我所有故事里開篇寫的最好的,贊贊贊!請大家投推薦票!) 章節目錄 第24章 重逢夜話 顧寒知道柳十歲馭劍去了何處。 當年他在劍峰初次馭劍成功后,同樣是去了云層的上方。 馭劍飛行,是修行者最美妙的想象,當成功之后,便是最美妙的體會,誰不想去看看這天到底有多高? 下方隱隱傳來歡呼聲,顧寒望向峰頂,心想青山宗并不是只有你一個天生道種。 看著他的視線,胖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勸說道:“師妹不愿意進兩忘峰,想必有她自己的安排,師兄你不要生氣。” 顧寒沒有接話,說道:“十歲正在修行的關鍵階段,不要讓他與那個廢物見面,受了影響。” 胖子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井九。 …… …… 井九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與南松亭那些前院后石室的格局不同,現在的洞府是真的。 洞府在洗劍溪兩畔的崖壁上,很是清靜,無人相擾,風景也很美。 每日清晨會有一盤珍果與一壺清水出現在洞府前,這盤珍果當然要比在外門的時候強很多,負責分發事宜的也不再是執事,而是劍匣。 做為大陸第一劍派,青山宗的底蘊與積累真是難以想象。 這樣的作派井九看的太多,自然不會生出什么感慨,挑了個好看的果子吃了,把剩的果子扔給洞后樹林里的猿猴,便又躺到了竹椅上。 他從懷中取出劍經看了兩眼,便不再看。 與在南松亭時的情形差不多,他的靈海太過深廣,想要完全轉成道種的養分,直至結成劍果,除了時間還是時間。 好在這一次需要的時間會短很多,而且他如果想要去峰間取劍,并不需要結成劍丸。 他拈起一粒白沙,想要放在瓷盤上,卻發現今天的心有些不靜。 對他來說這很少見,所以他把瓷盤與沙粒都收了回去,閉著眼睛開始靜思養心。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重新睜開眼睛。 日已落,星正明。 十歲站在竹椅前。 仿佛還是三年前的池塘邊。 “公子。” 柳十歲高興地向他行禮,想著白天發生的那些事情,解釋道:“你不要怪顧師兄,他是好人,就是有些嚴格。” 井九聽著這話,發現了一個問題,挑眉問道:“師兄?” 柳十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應該叫顧師,他覺得我還可以,說會在承劍大會上取我,允許我私下稱他為師兄。” 他沒有驕傲、得意這些情緒,只是很開心。 井九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柳十歲以為他是在笑自己,不禁臉有些發熱,不知道該做些什么,于是站起身來,去替井九鋪床,整理榻上的東西。 青山宗最重視的天生道種,兩忘峰極想得到的天才弟子,為一個剛入內門的弟子鋪床疊被,還做的如此自然。 如果有人看到這個畫面,必然會震驚的無法言語。 更令人吃驚的是,井九也沒有攔的意思。 鋪完床,把洞府前的空地灑掃完畢,他開始對井九講述自己這一年里做了些什么事,遇著了什么人。 井九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笑笑,偶爾回一句話。 他沒有不耐煩,沒有閉眼,更沒有睡覺,和當初在山村里并不一樣。 柳十歲有些郁悶,因為都是他在說。 他其實很想知道,這一年井九在南松亭是怎么過的,怎么忽然就變得勤奮起來了呢?怎么就能抱神境圓滿,考進內門了呢? 井九似乎沒有說這些事情的興趣。 是因為一年不見,所以覺得有些陌生嗎? 柳十歲想到一種可能,興奮地站了起來,對井九說道:“公子,我介紹你與顧師兄認識吧!以你的天賦悟性一定可以得到他的欣賞,就算他不肯承諾在承劍大會上召你入峰,但肯定會很愿意帶著你學劍,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修行了。” 井九想都沒想,搖頭說道:“不用。” 柳十歲怔了怔,說道:“公子你可能不知道,兩忘峰是我們大青山最了不起的地方,峰上全部是年輕的三代弟子,沒有峰主長輩,但每座峰上的師長都會擇日去兩忘峰上授課,這也就是說,只要是兩忘峰弟子便可以學習九峰的所有劍訣……”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至沒有。 因為井九依然表現的毫無興趣。 柳十歲有些失望。 井九看著他小臉上的神情,解釋了兩句。 “我確實不感興趣,因為我不喜歡兩忘峰,嗯,還有你那位顧師兄。” 柳十歲很震驚,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居然會不喜歡兩忘峰! “兩忘峰乃是青山之劍,峰上弟子負責四處巡查防范不老林與冥部妖人潛入,還要代表大青山參加十年一次的梅會,可以說修行就是在不停地戰斗,每年都會有很多流血犧牲,但從來沒有一個弟子退縮,青山弟子怎么可能不喜歡這里?” 他看著井九認真地勸說道:“還有顧師兄,他真的是個好人。” “怎么可以不喜歡,這句話就是錯的。” 井九說道:“比如你那位顧師兄,他是不是好人我不在乎,就算他是個圣人,我也可以不喜歡。” 柳十歲怔了怔,覺得這話雖然聽著沒道理,卻找不到哪里是錯的。 “反正我說不過你。” 柳十歲有些委屈,因為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像顧師兄這么好的人,為何井九不喜歡。 是因為白天的時候,顧師兄用峰規懲罰自己嗎? 那兩忘峰呢? 柳十歲越想越覺得只有一種可能,沉默不語。 …… …… 離開崖畔洞府,沿著山路走出半里地,柳十歲才踏劍而起。 他不愿意井九看到這畫面,因為擔心會刺激到對方。 飛劍順崖壁而上,很快便撞破幾團散云,來到了極高的夜空里。 寒風撲面,柳十歲沒用劍元護體,卻不覺得冷,反而有些熱。 馭劍飛行對現在的他來說,毫無疑問是最興奮的事情。 看著星空下的云層,看著下方的洗劍溪,看著不遠處的群峰,他忍不住叫了一聲,然后醒過神來,趕緊捂住嘴,望向四周。 …… …… 井九抬頭向夜空里望去。 那聲喊來自極高遠的夜空,溪畔的內門弟子應該沒有誰能聽到,對耳力遠超同儕的他來說,卻清晰地像是就在耳邊。 他聽出那是十歲的聲音,更能聽出聲音里的興奮。 柳十歲境界提升如此迅速,只用一年時間便能馭劍飛行,他并不覺得意外。 天生道種的優勢在進入內門之后會得到真正的發揮。 兩忘峰提前開始布局,想要在承劍大會上得到柳十歲,也算那些家伙有些眼光。 只是現在的兩忘峰的味道,著實是讓他有些不喜歡。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鐲子,心想,好吧,從一開始他就沒喜歡過兩忘峰,這就是證明。 “師兄?好人?什么啊……” …… …… (前面那些章有兩句話容易引發誤會,被認為是惡趣味,比如插秧還有井九進內門,我認為不妥,當然是我不妥,雖然我寫的時候確實沒想這些,所以我直接刪掉了,向大家匯報一下。) 章節目錄 第25章 九夜 第二天夜里,柳十歲再次來到井九的洞府,沒有停留太長時間,只是說了幾句話便離開。 作為被整座青山宗寄予厚望的天生道種,柳十歲現在承受的壓力太大,內門這里有很多同樣天賦優秀的弟子,就算稍不如他,但比他修行更加刻苦。更不要說,他現在跟隨顧寒學劍,經常能夠接觸到兩忘峰上的那些變態,自然無法放松。 第三天夜里,柳十歲來了,替井九鋪床疊被,倒茶端水。 井九注意到他的左腿走路有些不便,接著發現了他頸后的一處傷口。 “又被打了?” 柳十歲趕緊解釋道:“與顧師兄無關,是比劍的時候受的傷。” 井九沒有再說話。 也許是因為自己撒謊,也許是因為在井九面前維護顧寒,柳十歲覺得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那公子……我先走了?” 井九沒有理他。 洞外風起,劍光照亮夜幕一角,轉瞬消失。 井九抬起頭來,看著那處,沉默不語。 他很清楚兩忘峰的行事風格,但凡被他們看中的弟子,必然會被管制的極嚴,柳十歲承受的壓力必然極大。 第四天夜里,小院再次被推開,但今夜來的不是柳十歲,而是那天在劍峰上曾經見過一面的胖子。 “我叫馬華,名字很不起眼,在兩忘峰上排三十七,也很不起眼,但當然比你重要很多,雖然你比我更出名。我今夜的來意你應該很清楚,是的,我是替顧三師兄傳話,要你以后不要再與十歲見面,你不用急著說話,我知道你很瞧不起這種手段,而且只要你不加入兩忘峰,我們也沒道理管你,但是你不要忘記,十歲現在跟著我們在學劍。” 馬華看著井九微笑說道:“十歲現在每天都會被峰規懲罰,傷的不重,但總是痛的,你說這是何必呢?” 井九看了他一眼。 馬華接著說道:“在南松亭,十歲可以不修道也要跟著你,但你清楚,現在他做不出來這樣的選擇。” 井九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做為一名天生道種,來到九峰之間,接觸到那些令人向往的大道劍訣,誰能夠就此放棄? “當然,我們不會逼他做選擇。” 馬華笑著說道:“事實上,他如果不能來看你,你完全可以去看他嘛。” 這話里隱著的意思很深,但對井九來說就像是淺溪里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 井九有些意外:“你想讓我進兩忘峰?” 馬華看著他笑著說道:“我與顧三的想法不一樣,我可不管你是吃丹藥還是如何進的內門,我只知道你這么懶,居然還能走到這一步,那只能說明你也是個真正的天才,而我兩忘峰最喜歡的就是天才了。” 問題在于,井九不喜歡兩忘峰。 他指了指洞外,示意送客。 馬華的笑容沒有斂去,反而更盛,說道:“有意思,有意思。” …… …… 第五天夜里,柳十歲來了。 井九沒有在他身上看到外傷,但在他臉上看到了疲憊,還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猶豫。 洞府里很安靜,十歲收拾完了事情,站在他的身前,低著頭說道:“練劍太苦,功課太多,我不能每天……” 井九舉起了手,十歲明白他的意思,不再繼續說話。 “修道本來就需要專心。” 柳十歲抬起頭來,望向井九的側臉。 井九在看劍經,顯得很專心的樣子。 柳十歲知道,他只是不想看自己。 公子很懶,從來不看書。 …… …… 第六天夜里,柳十歲沒來。 第七天夜里,他來了。 第八天夜里,他沒來。 第九天夜里。 井九抬頭向窗外看了一眼,確認天色已晚,他應該不會來了。 此后,他沒有再向窗外看過。 …… …… 隨后的日子,還是那般單調,無甚可說。 洗劍閣的弟子勤奮地修行,與他一道進入內門的十余名弟子每天都在不停攀登劍峰,據說有幾個人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只有井九還是像在南松亭一樣,每天曬著太陽,向盤里認真地放著沙礫,等待著時間讓汪洋一片的靈海變成劍果所需的養分。 于是他再一次變成了異類。 但與在南松亭不同,那位來自天光峰的林無知仙師,只負責解答弟子們的疑難,根本沒有在意過他從來不去上課。 別的弟子最開始有些好奇,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他果如傳聞里那般,也就不再理會,就連議論也不多。 畢竟劍道艱險,需要精進勤奮,哪里有時間去關心旁人。 過了些天,北鶴亭等地又送進來了一批通過考核的新弟子,南松亭也來了數名弟子,包括薛詠歌、玉山師妹還有那位樂浪郡的元姓少年,看來呂師的離去沒有對他們產生太大的影響。 在洗劍閣里,薛詠歌對井九的懶散與惡習好生宣揚了一番,遺憾的是沒能得到太多的呼應。 玉山師妹與樂浪郡少年為井九辯解了幾句,又專程去看望了井九一次。 井九依然有些不理解,但表現的要比在南松亭的時候親近很多。 他記住了玉山師妹的名字,還請她與那位樂浪郡少年吃了兩個山果。 當天夜里,兩只猿猴翻山而至,發現沒有果子吃,不禁有些幽怨。 時間就這樣緩慢而平靜地流逝著。 柳十歲偷偷來過兩次,替他鋪床疊被、灑掃庭院,說幾句話。 不知道是現在的壓力太大,還是因為修行太過辛苦,他的話越來越少。 過了幾天,井九才從玉山師妹處得知,原來是承劍大會的日期已經定好,就在明年初春。 仔細算來,距離承劍之期,只有半年。 這一次的承劍大會,最受期待的人當然是趙臘月,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萬眾矚目,據說就連別的宗派都在議論,她究竟是哪座山峰提前預定好的承劍者,而最終她自己又會選擇哪座山峰承劍。 除了趙臘月,最受關注的便是柳十歲。 所有人都在好奇,這位天生道種的修行速度。 現在柳十歲劍丸已成,如果可以做到守一境圓滿,有資格參加承劍大會,一定會成為諸峰爭搶的焦點人物。 那樣的話,他將會成為有史以來第二年輕的承劍者。 …… …… 第二天清晨,井九離開了洞府。 他要去找柳十歲。 章節目錄 第26章 要有劍 柳十歲一直隨顧寒學劍,但沒有資格進入兩忘峰,還是在洗劍溪畔練劍。 井九知道那個地方,只不過他連洞府都沒出過,自然也沒有去過。 沿著洗劍溪向上游而去,水面漸寬,直至盡處,迎面便是一道約數百丈高的光滑石壁。 清水從石壁上漫淌而下,經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劍洞時生出漣漪,看著很是美麗。 溪面上隔著數丈便有一排圓石露出水面,光滑濕漉,難以站穩。 十余名弟子站在石上練劍。 劍意森然,偶有風破之聲,白光一閃即逝,不時有劍飛出。 有的飛劍深入石壁,然后飛回,弟子神情平靜而自信。 有的飛劍距離石壁還有數丈距離,便落到水中,弟子跳入水中去取回,顯得有些狼狽,神情亦是羞愧。 有些弟子站在稍遠些的岸邊,羨慕地看著這幕幕畫面。 他們還沒能從劍峰取劍,這些同門卻已經能夠隔著十余丈的距離飛劍破壁,進入守一境界。 井九看到柳十歲也站在溪間的石頭上,走了過去。 看著他的身影,弟子們很是吃驚,紛紛議論起來。 就像當初他在南松亭第一次走出小院時那般。 柳十歲收回飛劍,看著石壁上那道清晰的劍洞,有些滿意于自己的進度,然后便看到了井九。 他很是驚喜,緊接便流露出了強烈的不安,因為不便說話,對著井九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先回去,自己一會兒去找他。 來不及了。 顧寒已經注意到了身后的動靜,轉身望向井九,神情冷漠說道:“有事?” 數十道視線落在了井九的身上。 井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井九的眼神,但眾人很清楚地感知到了他的意思。 ——如果沒事,我來這里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的這句問話自然是廢話。 溪畔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不安。 顧寒出乎意料地沒有動怒,而是問道:“何事?” 井九說道:“不關你事。” 溪畔一片嘩然,無論是那些弟子還是教習,都震驚異常。 一個普通弟子,居然敢對兩忘峰的顧寒師兄用這種態度說話! 井九沒有刻意羞辱顧寒的意思,他甚至不是很明白眾人的眼神為何會變得如此震驚。 他只是在回答顧寒的問題。 他要做的事情,確實與顧寒無關。 但他沒有想到,在眾人聽來,他的回答意味著什么。 柳十歲緊張無比,趕緊從溪里跑了回來。 他想要替井九解釋兩句,卻被顧寒止住。 “已經半年了,你的境界依然毫無進展,劍果的影子都看不到。” 顧寒看著井九面無表情說道:“聽說你要用莫師叔的劍,你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嗎?” 井九說道:“有。” …… …… 溪畔一片安靜。 噗的一聲,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人們想過井九可能會怎樣應對顧寒的訓斥,但沒有人想到,他用了一個字便終結了對話。 在說出有字的時候,他想都沒想一下。 顧寒的臉色變得有些沉郁,冷聲說道:“憑丹藥,永遠也不可能踏上真正的通天大道,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這一次,給出回答的不是井九,而是一道溫婉卻又充滿威嚴的聲音。 “大道朝天,誰能判定哪種方法是正確的呢?” 人們紛紛散開,顧寒也微微躬身。 來人是清容峰的梅里師叔,容顏有若雪中寒梅,美而不艷,自有一股冷冽之意。 她看著顧寒說道:“不管是誰領進門,修行都在各人,井九如何修行,確實與你無關,你不應該管他。” 顧寒面無表情說道:“我自不管他的死活,只想管管他這張嘴。” 人群再分,玉山師妹與那位來自樂浪郡的元姓少年帶著林無知趕了過來。 林無知看著顧寒微笑說道:“顧師弟,井九是我課上的人,就算想管,也輪不到你。” 顧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深地看了井九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你自己決定今后如何走。” 這句話他自然不是對井九說的,是對柳十歲說的,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柳十歲這時候不跟著他走,而是留下與井九在一起,那么以后就不用再試圖走上兩忘峰了。 柳十歲看了眼井九,又轉頭望向遠處顧寒的身影,小臉上滿是猶豫與掙扎的神情。 井九轉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那位清容峰的梅里師叔臉上流露出欣賞之色。 “井九,你還是要努力一些,早些把劍拿到手再說。” 她對著遠去的井九說道。 井九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喔……好吧。” …… …… 看著消失在溪彎處的井九身影,梅里師叔微微瞇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無知走到她身邊,微笑說道:“師叔,清容峰也對井九感興趣?” 梅里師叔看了他一眼,說道:“如果你這是掌門的意思,那我們自然不爭。” 林無知說道:“是墨師叔的意思,他想看看井九有沒有希望。” 梅里師叔冷笑一聲,說道:“那你們就不要想了,只要井九能承劍,必然進我們清容峰,你看看那孩子生的,不進我們這兒還能進哪兒?” 二人對視一眼,便自分開。 對青山宗來說,承劍大會對諸峰的傳承與底蘊影響實在太大。 如果能夠得到一名真正優秀的弟子,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之后,峰間便可能多出一位破海境的絕世強者。 如果錯過那位優秀的弟子,那么你便等于把這位絕世強者雙手送給別的劍峰。 井九明顯是個不尋常的弟子,誰會不加以關注?如果最后證明他真的是個廢物,那便罷了,但現在離承劍大會還有半年,再不濟還有下一次承劍大會,誰會提前就斷了所有希望? 也就是兩忘峰這種不需要傳承、不缺少天才的地方,才會出現顧寒這樣的人吧。 …… …… 清容峰的梅里以及林無知為何會出來替自己解圍,井九非常清楚,但他并不在意。 到現在為止,他自己都還不確定自己想去哪座峰。 回到洞府里,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顆淡藍色的丹藥,沉默了會兒。 這顆丹藥叫做玄濟丹,對守一境界弟子的劍丸穩定有極大幫助作用,自然也非常珍稀。 昨天玉山師妹對他說了承劍大會的事情,他想著十歲可能需要,才有了今天之行,然后遇著了今天之事。 想著顧寒臨走前看自己的那一眼,井九微微挑眉,絕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自言自語說道:“有點意思。” 對井九來說,無聊是一種很罕見的情緒,有點意思同樣如此。 顧寒臨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劍識把他身體內外都查看了一遍。 霸道而且凌厲,毫不講理而且居高臨下。 井九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了。 這讓他有些不習慣,也有些不喜。 如果當年,遇著這種事情,生出不喜,自己會如何做? 井九靜靜地回想著。 如果不喜,自然一劍殺了。 當然,現在不行。 顧寒罪不至死。 他不是個好殺之人。 更關鍵的是,要把對方一劍殺了…… 首先,你得有把劍。 他現在沒劍。 而且沒有劍,自然無法參加承劍大會。 看來自己真的需要一把劍了。 他手腕上的鐲子微微震動了一下。 “總不能用你。” 井九說道:“而且我答應了小莫。” …… …… 要有劍。 劍在劍峰上。 井九便去了劍峰。 章節目錄 第27章 見到一雙眼睛 其時夜深人靜,峰底無人,云行峰的執事們也沒有發現井九的到來。 小樓里顯示劍牌位置的陣圖上,只能看到趙臘月的劍牌在遙遠的云霧深處。 屬于井九的那塊劍牌,安靜地躺在洞府的角落里。 幾只猿猴在洞外的崖壁間不停飛來跳去。 井九走上了劍峰。 劍峰里沒有樹,崖壁間的石頭上到處都是森然的劍意,除了野草,很難有別的植物能在這里生存。 至于野獸更是看不到一只,放眼望去,一片荒寂,死氣沉沉。 對普通的內門弟子來說,在劍峰里行走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哪怕是那些已經成功取劍的弟子,每每想到在劍峰上的感受,也還是心有余悸,但對井九來說,劍峰與別處一樣,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在山峰間行走,如履平地,談不上健步如飛,但速度卻極快。 無論遇著如何陡峭的崖壁,他也不會用手攀爬,也沒感覺到他如何發力,總之便是很輕松地走了上去。 很快,他便來到了劍峰的中段,來到了云層的邊緣。 如果這時候有人從峰底向上望,只會把他看成亂石里的一個黑點。 第一次攀登劍峰,便能夠來到云層邊緣的都是非常出色的內門弟子。 能夠直接走進云層的弟子更是非常罕見。 井九走了進去。 …… …… 云行峰,云永遠在行走。 厚而濕氣十足的云層不停地滾動著,遮蔽了所有光線,一片黑暗。 這里的劍意數量更多,更加森然,如果是普通弟子,幾個呼吸便會承受不住劍意的侵襲。 這些劍意與黑暗對井九沒有任何影響,相反,來到云層之后,他不用遮掩自己的身影,向上行走的速度變得更快,直至變成一道輕煙,一步便是數十丈,兩只耳朵隨風策動,聽著天地間的聲音,確保不會遇到任何障礙。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井九停下了腳步。 這里距離峰頂應該已經不遠,林無知的判斷是正確的,那位適越峰的莫師叔仙逝之前,確實被井九的那句話激發了最后的驕傲,竟是突破了極限,歸劍到了如此高的峰間。 井九靜靜感知著四周已經變少、但氣息更加肅殺的數百道劍意,判斷應該還在更高處,飛躍而起。 悄無聲息,他的雙腳落在了地面上。 濃密的云霧漸散。 井九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好看,白眸如水銀,黑瞳若點漆。 如果是一般人,忽然在劍峰頂的云里,看到了這樣一雙眼睛,一定會嚇一跳。 相對應的,那雙眼睛的主人,也應該會被嚇一跳。 但井九與那雙眼睛的主人都不是一般人。 所以沒有驚叫聲,只有沉默。 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說明他們的臉靠的非常近。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 井九說道。 他的呼吸帶起微風,掀起一絡青絲,飄過眼眸,就像是掠過水面的柳枝。 井九向后退了一步,看到了對方的臉。 那張臉也很好看,雖然不如他好看,但也可以說眉眼如畫。 只是少女的眉有些短,非常黑,而且頭發很短,很短。 少女的頭發與臉上都有些灰塵,看著很臟,像是很久沒有洗過。 這里是一處崖壁,壁間有個半人高的洞。 少女盤膝坐在里面,仿佛石像。 井九想起來了,她應該是誰。 常年在劍峰上,修行劍意焠體,整個青山宗就只有一個人。 趙臘月。 “你是誰?” 趙臘月問道。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若劍鳴,尾音微揚,仿佛被秋水洗彎的劍,最后彈了回來。 “井九。”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我好像聽說過你。” 井九說道:“我也聽說過你。” 趙臘月歪頭看著他的臉,忽然說道:“你不如傳聞里好看。” “可能是傳聞太夸張。” 井九向她點點頭,離開崖壁,向更高處而去。 趙臘月沒有理他,沒有多想,閉上眼睛,繼續感受四周的劍意。 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則夫萬物各全其我。 她的呼吸隨劍意起伏而動,漸漸寧靜,變得無比緩慢,直至悠長的仿佛沒有間隔。 她的心跳也變得慢了起來,在滿崖的呼嘯風聲與凌亂劍意里,很難被聽到。 …… …… 井九繞到了劍峰西麓的一處崖壁間。 他還在想趙臘月。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名字聽的多了,他覺得有些耳熟,又覺得似乎在更早之前便聽說過。 還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一般。 在所有人看來,備受宗派重視、師長疼愛,只等著承劍大會一過,便會大放光彩的趙臘月,眼神凌厲而意氣風發。 但在井九的眼里,她的眼神卻并不簡單,似乎隱藏著什么,還有一抹郁郁。 不過那與他無關。 他環顧四周,確認自己要找的劍就在這里,心念微動,把劍識散了出去。 在他劍識籠罩的數百丈范圍里,甚至更遠處的一些地方,那些深藏在崖間的劍都生出了感應。 崖石微動,仿佛被風拂過,石礫簌簌落下。 無數道劍意爭先恐后而起,然而在接觸到他的劍識后,瞬間回到崖間峰里,再也不肯出來。 就像是感知到危險的兔子一般。 如果有人能夠看到這幕畫面,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 但沒有人能夠看清楚劍峰云層里的畫面。 除非身在其間。 劍峰東麓的崖壁間,趙臘月睜開眼睛,感覺著天地間劍意的細微變化,心想發生了何事? 遙遙相對的另一邊。 感受到那些劍意的退縮與安靜,井九說道:“你們不要覺得配不上我。” 稍停頓了會兒,他又說道:“當然,你們確實配不上我。” 最后,他說道:“不過,我不在意。” 峰間眾劍依然沉默。 “我不會像以前那般,只在山間呆著。” 井九明白它們的意思,想了想說道:“這次我準備出去看看。” 劍意驟起,爭先恐后。 …… …… 章節目錄 第28章 峰頂有事 遠處的趙臘月再次感受到了劍意的變化,微微瞇眼,心想難道與剛才那個年輕弟子有關。 片刻后,她搖了搖頭。 她與這些劍意相處已久,知道劍意并無靈識,只有意味。 如果說這些劍意對她的意味是喜愛與愛護,那么現在的這些劍意則是……臣服? 劍意只會對劍表示臣服,而不可能是人。 難道峰間即將有一把新的名劍誕生? …… …… 在滿山劍意里,井九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道。 數百道劍意感知到了他的意志,漸漸平靜,歸于峰間。 井九走到崖壁前。 一把劍從石壁間緩緩生出,畫面看著有些詭異。 那把劍通體黝黑,光澤微暗,看著有些普通,以劍意凝純的程度論,較諸別的劍并不出色,甚至略有不如。 這就是半年前仙逝的莫師叔之劍。 也是井九需要的劍。 井九伸手摸了摸劍身,發現果然很寬大,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他準備取劍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些事情,抬頭望向了東方。 …… …… 峰頂劍意極盛,云層極厚,沒有一絲星光可以落下,難以視物,也無法用劍識查看。 這里的環境可以說是真正的黑暗。 想要看到百丈外的景物,至少需要無彰境界,如果想要看的更遠些,則必須更高的境界了。 對井九來說,這不是問題,他的境界還很低,但滿山劍意影響不到他,反而可以幫助他看清楚所有。 他看到那只鐵鷹落在了崖壁的前方。 鐵鷹是唯一能夠在劍峰里生存的活物。 鐵鷹的羽毛堅逾鋼鐵,骨若靈石,渾身上下都是最寶貴的箭矢材料。 如果不是因為數量太少,無法用在軍陣之上,加上被收作了青山宗的護山禽,這種異禽只怕早就已經被皇朝捕殺滅絕。 那是一只雛鷹,受了很重的傷,在崖間掙扎,始終無法站起,腹部不停地流血。 不知道這只雛鷹是在外界被敵人的飛劍所傷,還是運氣不好被峰間天生劍胎出世傷著了。 井九想著。 天地萬物,生死自有其道,他不準備管這件事情,只是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情。 趙臘月坐在崖壁里。 她現在的劍意焠體修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無法隨意起身。 她靜靜看著那只在掙扎的鐵鷹,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別的情緒。 井九靜靜地看著她。 趙臘月動了。 她舉起手,一道青色的劍光破袖而去,來到那只雛鷹之前。 井九微微挑眉。 從馭劍來看,她居然已經進入了承意境界。 不愧是天生道種,只是不知道為何她隱瞞了這個事實,直到現在青山宗也無人知曉。 趙臘月沒有殺死那只雛鷹給它一個痛快。 青色劍光破空而回,帶回了那只雛鷹。 她撕下一塊衣衫,細心地替它包扎。 看著這幕畫面,井九搖了搖頭,又抬頭望向遠方某處。 一個灰衣中年人,不知何時出現在百丈外的山崖間。 在充滿劍意與真正黑暗的峰間,以趙臘月的境界應該看不到他。 她低頭繼續替雛鷹包扎,直到做完這一切,才抬起頭來,望向了那里。 原來,她早就已經發現了對方。 “不愧是天生道種、劍道奇才,居然能夠隔這么遠便發現我。” 那名灰衣中年人看著趙臘月面無表情說道:“難怪兩忘峰那幫家伙想要你想的發瘋。” 趙臘月看著夜色里對方所在的位置,問道:“你是誰?” 灰衣中年人說道:“我姓左。”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原來是碧湖峰的左師叔。” 這位左師叔身后沒有負劍,應該是已經晉入無彰境的劍道強者。 左師叔看著趙臘月手里的那只雛鷹,說道:“這只小家伙沒能打斷你的修行,卻試出了你的深淺,沒想到你居然隱藏了自己的真實境界,小小年紀便能破境入承意,這真是令人吃驚。” 趙臘月把那只受傷的雛鷹放到自己身后,沒有接話。 左師叔繼續說道:“我現在很想知道兩件事情。一,你究竟是哪座山峰挑中的承劍弟子?難道又是掌門大人?再就是如果你今夜沒有悄無聲息地死去,將來在修行歷史上不知會寫下怎樣的篇章,念及此,我竟有些不忍。” 他竟是來殺趙臘月的。 青山宗將趙臘月視若珍寶,居然有人想要殺她? 井九站在夜色里,看著遠處那人,聽著這番對話,心里生出不解。 此人難道是別的宗派的奸細?還是朝歌城藏在青山里的殺著? 元騎鯨盯著的地方,居然會有奸細?這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碧湖峰的左師叔只是在發表自己的感慨,并沒有想等到趙臘月的回答。 隨著他的聲音,一道淡而凜冽的殺意,隔著百余丈的距離,落在了趙臘月的身上。 他是無彰境的強者,面對實力遠不如自己的晚輩弟子,依然表現的很謹慎,因為他要殺的人是趙臘月。 他已經試探出,趙臘月的真實境界乃是承意境界,那么他便不會走進趙臘月身前百丈。 哪怕承意境界圓滿,飛劍的殺傷距離最遠也不過百丈。 趙臘月再如何天才,也無法在這么遠的距離發起進攻。 而在這樣的距離上,無彰境的他,只需要揮手便能斬殺對方。 這會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戰斗。 井九看了眼夜空,確認飛劍傳訊應該來不及。 “我不明白師叔你的意思。” 趙臘月依然坐在崖洞里,不知道是因為劍意焠體到了關鍵時刻無法離開,還是因為已經放棄。 “來時皆混沌,走時總要知道個原因。” 左師叔說道:“我之所以要殺你,是因為你在查那些事。” 趙臘月說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事。” 左師叔說道:“你不該查那些事,那些事不是你有資格查的。” 趙臘月靜靜看著他,說道:“原來……真的有事。” “當然有事,不然峰主為何會發瘋?為何我要冒險來殺你。” 左師叔看著她感慨說道:“其實我很不明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為何這三年里卻一直要查這件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又為何要查?而且……你究竟想查出個什么結果?如果我不是在卷簾人里有舊,怎么也想不到是你在查。”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遺憾與惋惜,看來是真的很不想對趙臘月動手。 井九靜靜聽著,沒有說話,更沒有現身。 “殺我,你有沒有想過后果?” 趙臘月看著夜色說道。 她是青山宗備受珍愛的未來,更與某座峰有極深的淵源。 灰衣男子就算是她的師叔,只要敢對她出手,下場一定會非常慘。 左師叔嘆氣說道:“有的事后果比殺死你嚴重一萬倍,但我們還不一樣做了。” 章節目錄 第29章 隔著漫天血花相對 “另外要要感謝你的辛苦修行,相信明天不會有人知道你是被我殺死的。” 左師叔微笑說道:“這里是劍峰峰頂,哪怕是破海境,不專門用劍識查看也不知道這里在發生什么事情。” “如果不想讓人知道今夜發生的事情,那么首先你要保證能殺死我。” 說完這句話,趙臘月揮了揮手,一道青色的劍光離袖而出,在崖壁前高速飛動。 青劍無比靈動,速度極快,織成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看似密不透風。 看著這幕畫面,左師叔贊賞說道:“居然已經快要承意圓滿,真是了不起。” 夜色里,井九也點了點頭,除了趙臘月展現出來的境界,他更欣賞她的手法。 ——既然沒有任何偷襲的機會,那不如提前把劍召喚出來,做好防守。 遺憾的是,趙臘月與對方的境界相差太多,就算守也守不住。 井九很快得出了結論,今夜趙臘月必死無疑,除非有變數發生。 云行峰頂劍意混亂,夜色深沉,氣息萬變,但唯一的變數……是他自己。 “打不過啊……” 井九在心里感慨了一聲。 他現在的境界更低,沒辦法幫到對方,除非那個灰衣男子不動。 然而,有誰會站在原地不動,等著你把手伸過去? 井九看了眼自己的手鐲,心想還能有什么方法? 這個時候,戰斗開始了。 這場戰斗的勝負果然沒有任何懸念,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傷害。 夜風驟破,滾云微亂,一道灰色質樸的飛劍,瞬間越過百余丈的距離,來到了崖壁之前。 一陣極密集而輕微的飛劍碰撞聲響起。 那只青色小劍織成的光幕上,幾乎同時出現了數十團火花。 井九看得清楚,那些看似微渺的火花,實際上隱蘊著雷電之威,擁有著極可怕的沖擊力。 碧湖峰的潮來劍訣還是那般霸道。 片刻后,青色小劍織成的光幕,被隱雷之劍輕而易舉地撕破。 青色小劍落在地上,仿佛廢鐵。 趙臘月盤膝坐在壁洞里,根本無法躲開。 數聲悶響,那道灰色質樸的飛劍,連續刺中她的身體然后飛回,留下了七個血洞。 那七個血洞貫穿了她的身體,不停流淌著鮮血,畫面看著很是殘忍。 趙臘月臉色雪白,靠著崖壁,唇角溢著血,眼神微淡。 劍道之爭,從來都是這樣決然而簡單,只需瞬間,便能分出勝負,直至生死。 強者恒強的道理,在飛劍之間的戰斗里體現的無比明顯,甚至殘酷。 境界低的那方,你的劍永遠無法觸及對手,又如何能夠戰勝對手? “你最后還有什么想說的?” 左師叔緩步走到崖壁前,看著趙臘月面無表情說道。 這不是勝利者對弱者臨死前的玩弄與羞辱。 如果他愿意,趙臘月這時候已經死了。 只是他背后的勢力想知道,趙臘月究竟想查什么,已經查到了多少。 最關鍵的是,她查這件事情究竟是受誰指使,清容峰還是天光峰? 人之將死,其言也信。 他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趙臘月抬起頭來,看著他說道:“我想說的是,你就不該離我這么近。” 在她開始說話的時候,異變突生。 她腕間的手鐲忽然變成一道銀光,如蛇般破空而起,瞬間變長,化作一道劍索捆住了左師叔的身體! 嗤啦碎響里,左師叔的灰色劍袍上出現了數道裂口。 “憑這東西就想求活?” 左師叔看著她冷漠說道。 那道灰色質樸的飛劍再次出現,斬向那道劍索。 啪的一聲清鳴。 灰色飛劍與劍索相交的地方,綻出一團拳頭般大小的雷火。 然而,劍索并沒有如他想象中斷掉。 左師叔神情微變,心想這是怎么回事? 劍索收緊,向著他的身體里陷入,只是瞬間,便有鮮血溢出。 左師叔一聲痛哼,驚怒異常。 青山宗外門弟子在四野巡游時,往往都會隨身攜帶劍索,幫助他們追殺妖獸、制伏對手。 那些劍索只是最普通的法器,就連最低階的飛劍都遠遠不如。 為何他的仙劍卻無法把這根劍索斬斷? 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究竟是什么材質制成的? 在很短的時間里,左師叔想了很多事情,猜到這根劍索有問題,遠不如看起來那般普通。 說不得是九峰里的大人物,甚至有可能是掌門大人賜給趙臘月的護身法寶! 一念及此,左師叔有些后悔自己不夠小心。 不過他并不畏懼,也不擔心。 劍索就算是件寶物,但趙臘月境界太低,身受重傷,又如何能夠改變最終的結局?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嗎?” 他盯著趙臘月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與殺意。 那道灰色質樸的飛劍飛回他的身前,被他一口吞了進去。 劍丸大振,無數道劍意從他的身體里向外激射而出,仿佛真實的小劍一般,擋住了正在收縮的劍索。 云層散開一道小線,星光落在趙臘月的身上。 她凌亂的短發與臉上到處都是血,但不顯猙獰,因為她的眼神還是那般冷靜,看著就像準備發起最后一搏的幼獸。 飛劍被廢,劍索被擋,接下來該如何做? 趙臘月出拳。 她用的是入門拳法。 也就是南松亭那些外門弟子每日在松間苦練的拳法。 這種拳法很普通,只是用來幫助外門弟子進行有儀境界的訓練。 從來沒有人想過,這種拳法會出現在兩名劍師之間的戰斗里。 她的拳法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非常標準,與書頁上的那些小人一模一樣。 因為標準,所以準確。 十余道拳頭如暴雨般落在左師叔的身上。 趙臘月的拳頭很小巧,但是很硬。 就算是無彰境強者被劍罡洗過的身軀也不能完全承受。 啪啪悶響里,那件灰袍上多出十余道下陷。 左師叔噴出一口鮮血。 趙臘月手腕一抖,劍索繞過他的頸,把他拉到崖壁前,一直盤著的雙腿如閃電般中蹬出,正中對方的后背。 左師叔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趙臘月雙腿蹬著他的背,向后倒去,手里的劍索被拉的筆直。 她想用身體的力量,把他的頭割下來。 劍索劇烈顫抖,在左師叔的身體上緩慢移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真不愧是趙臘月,但這樣是殺不了我的。” 左師叔喘息著說道。 灰色的飛劍擋住了頸間的劍索。 居然被低一個境界的晚輩逼到這樣狼狽的程度,這讓他非常憤怒。 但正如他說的那樣,只憑這樣,趙臘月殺不死他。 境界之間的差距,絕大多數時候都無法靠勇氣、智謀和別的東西彌補。 鮮血從趙臘月身上不停地流淌而出,因為用力的緣故,流速竟比先前還要更急。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眼神也越來越淡。 她知道,當自己無力再握住劍索的那一刻,便是死亡來臨的瞬間。 這時,峰頂的云又散了些,星光落下。 左師叔看著眼前的畫面,忽然呆住了。 哪怕那根劍索就在他的頸間,他的視線還是被牢牢吸引住了。 他的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個人。 一個白衣少年。 …… …… 生死相爭的時刻,他還會被吸引住視線,自然不是因為那位白衣少年生的太美。 他只是想不明白,這個白衣少年是怎么出現的。 左師叔很吃驚,很茫然,甚至有些慌亂。 在傷鷹之前,他便觀察過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 在隨后的對話以及戰斗里,他也確定,峰頂四周沒有任何聲音——呼吸聲、心跳聲,自然也沒有腳步聲。 白衣少年仿佛憑空出現,又似乎一直就站在這里。 問題是,如果他一直站在崖壁這里,為何自己沒有看到?甚至連一絲警覺都沒有? 能夠在天地之間完全掩去自己的存在感,難道對方是游野境的強者? 不,就算游野境的強者也做不到這一點。 難道對方是鬼? 在非常短的時間里左師叔想了很多事情、很多可能,但想不出答案。 井九沒有給他更多時間思考,抬起了手。 左師叔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眼瞳猛縮,想要離開,卻被劍索與背后的那雙腿死死地鎖住。 井九的手落在了左師叔的頸間。 摩擦聲起,難聽刺耳,火花四濺,無比美麗。 整個過程非常短。 左師叔的慘叫與摩擦聲戛然而止。 啪的一聲輕響。 左師叔的頭顱像熟透的果子般落了下來。 趙臘月的臉露了出來,眼睛也露了出來,還是那般黑白分明。 鮮血從斷頭尸體的頸腔中噴涌而出,如盛典的禮花,如朝天的瀑布。 隔著漫天的紅艷血花,二人對視著。 …… …… (寫完此節,悵然若失,隱有悔意……應該把這寫成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啊,我為什么要因為自己的惡趣味,讓井九直接跳到趙臘月的身前,亮了一次相……好吧,這還是有意義的,不過寫的真開心啊,大家記得投推薦票噢。) 章節目錄 第30章 人是我殺的 碧湖峰某位無彰境界的師叔死了,據說是被人殺害的。 那位師叔遺體被發現的地方,是一處溪邊,據說模樣很慘,整個頭都被人切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是青山九峰近些年來發生的最惡性的事件。 那位師叔據說是碧湖峰峰主的親信,很受器重。如今碧湖峰峰主正在療傷,峰間弟子們的情緒本就有些不穩,忽又遇著這樣的事情,自然引發極大的憤怒,上德峰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如果是別的宗派的強者奸細潛入九峰之間,那當然是上德峰的失職。 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有能力殺死無彰境界的高手,沒道理不驚動青山大陣。 更大的可能性是,那名碧湖峰師叔是死在同門之手。 如果真是這樣,上德峰負責監察諸峰,更是首當其沖。 上德峰派出很多執事與弟子開始查案,卻找不到任何線索。 無論是與那位碧湖峰死者有隙的別峰高手,還是幾位性情暴戾、過往曾有惡跡的長老,當天夜里都有旁證。 這件事情仿佛籠上了層層迷霧。 洗劍溪畔的弟子們境界低微,自然牽涉不到這件事里,上德峰查案也不會來問他們,但他們同樣能夠感受到最近的氣氛有些問題,負責授課的仙師們明顯有心思。待打聽到事情原由后,眾人不禁驚懼相加,沉默了很多。 柳十歲是一個話不多的人,按道理來說,他比平日更沉默些很難被人注意。胖子馬華卻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因為除了更加沉默,柳十歲在練劍的時候居然經常走神,這兩天里竟有幾次險些傷著自己,這實在是太過罕見的事情。 馬華本想打探一番,又想柳十歲畢竟還是個少年,忽然聽到這樣的事情,心神有些不寧也是正常。 也只有像趙臘月那樣的怪物少女才會不受任何影響吧? 他看著被云霧籠罩的劍峰,這般想著。 …… …… 當天夜里,柳十歲去了井九的洞府,他已經很久沒有去了。 井九有些意外。 柳十歲的臉有些白,眼睛有些紅,明顯是沒有睡好。 井九以為他是擔心承劍大會,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你和兩忘峰很搭,他們不會不要你。” 柳十歲抬起頭來,忽然問道:“公子……是不是你做的?” 井九嗯了一聲,沒有聽清楚尾音向上還是向下。 柳十歲看著他,眼神有些發直,說道:“那天晚上……我來了,但你不在這里。” 井九這才知道那天夜里,柳十歲來尋過自己,想必沒有看到自己,只看到了那塊劍牌。 他笑了起來,說道:“你覺得我能殺死那個人?” 一個連劍都沒有的洗劍弟子,怎么可能殺死一名無彰境的強者? 上德峰的調查遠離洗劍溪,便是這個道理。 不要說井九,就算是洗劍閣甲課里那些境界較深的優秀弟子,也沒有迎來一道懷疑的目光。 聽到井九的話,柳十歲的神情有些惘然。 “昨天顧師兄他們說,那個死了的師叔斷頸處很光滑,兇手應該是游野境的高手,或者用的是一把絕世名劍。” “我記得很清楚,你說過,你最擅長的就是……切斷。” “前天夜里,公子你去哪里了呢?” “公子,我真的有些害怕。” 井九看著柳十歲的小臉。 他第一次發現十歲的臉居然可以這么白。 他當然可以瞞過柳十歲,他可以很輕易地找出無數個理由解釋,為什么從來不出洞府的自己,那天夜里卻離開了洞府,比如他在劍峰有奇遇,他去看猿猴嬉戲……因為他清楚,井九只是需要他給個理由來安心。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沒有這樣做。 “是的。” “啊?” “那個人是我殺的。” 洞府里變得異常安靜,可以清楚地聽到崖下洗劍溪流動的聲音。 然后是柳十歲越來越亂的呼吸聲。 他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三年前在南松亭,柳十歲就曾經問過井九這個問題,不止一次。 今天,他再一次問了出來。 他知道井九有秘密,而且井九不想接觸兩忘峰,那么這些秘密可能是有問題的。 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井九居然會……殺死一名門中的師長!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這件事情你可以稟報師長,或者……你那位師兄,事實上,很久以前你就應該這樣做了。” 井九說道。 同樣是在南松亭里,他也問過柳十歲這個問題,同樣不止一次。 柳十歲低著頭說道:“我知道公子你的秘密,是因為你沒有想過瞞我,很多時候是你想幫我。” 比如在小山村里的呼吸,比如那顆融在茶水里的丹藥,這些都是井九的秘密,卻是他的受益。 “你想多了。”井九微笑說道:“主要是嫌麻煩,你我那時候天天在一起,要瞞著你太麻煩。” 只是麻煩嗎? 柳十歲站起身來向洞府外走去,看著有些可憐。 離開山村已近三年,童子成了少年,終究有些不一樣。 在洞口,柳十歲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微顫問道:“……那位師叔……是壞人嗎?” 井九低頭看著劍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柳十歲站在洞口,不肯離開。 不知道隔了多長時間,井九的聲音終于響了起來。 “站在我的立場上,他當然是壞人。” 柳十歲沒有說話,就這樣離開了。 …… …… 井九沒有想過柳十歲會不會告發自己。 為了回到青山宗,他在那個小山村里推演了整整一年時間,雖然肯定會遇到變數,但還是有足夠的應對手段。 當然,也可能是他不想去想這個問題。 他現在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清晨時分,太陽還在群峰的那邊,洗劍溪水聲清幽。 他看著溪水,想了想。 紅日躍出峰頂的時候,他想了想。 直至正午,陽光熾烈,他回頭看了眼遠處那座終年云霧不散的山峰,又想了想。 “還是去看看吧。” 他自言自語道。 說看便去看,他離開洞府,順著洗劍溪向著那座山峰而去。 他每一次出來,都會吸引很多視線、引發很多議論,這一次也不例外。 仔細算來,他進入內門半年,這是第三次離開洞府現身眾人眼前。 懶,或者說自閉到他這種程度,哪怕在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修行界里也極為罕見。 當他走過溪盡頭的那道石壁,繼續向著九峰間而去,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變得越來越大。 往那個方向去,應該便是劍峰。 “難道那個家伙要去取劍?” 站在溪面練習飛劍的弟子們下意識里停下動作。 馬華看著遠處的井九喃喃說道。 然后他注意到,柳十歲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仍然專注地練著劍。 章節目錄 第31章 一朵奇葩入云來 很多人都知道,井九入內門的第一天,便說要取適越峰莫師叔的劍。 開始的時候,很多人還猜想他會不會像在南松亭外門一樣給世人一個驚喜。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少人相信他能夠做到這一點,就連出身南松亭的玉山師妹與那位元姓樂浪郡弟子都已經不再抱有希望。 半年時間過去了,井九不要說取劍,就連劍峰都沒去過一次。 這早已成為洗劍溪最出名的談資,對不喜歡井九的人、比如薛詠歌和甲課的那些優秀弟子來說,這自然是井九的笑柄。 今天,井九卻似乎要去取劍了。 “取劍了!” “井九要去取劍了!” 洗劍閣里到處都是呼喊的聲音。 數十名內門弟子向外跑去。 林無知有些意外,然后發現梅里師叔提前結束了丙課的課程,馭劍而去,看方向也是劍峰。 …… …… 井九走上劍峰的時候,并不知道梅里與林無知已經提前來到這里。他更不知道,當他向著劍峰上走去的時候,有很多聞訊而來的洗劍弟子甚至諸峰弟子也來看熱鬧。因為他沒有想到,自己上劍峰會被人誤以為是取劍。 好在他知道這是大白天,沒有像那天夜里一般狂奔,而是很穩定地走著。 他很快便攀上了山崖,速度不快,但也沒有減緩的意思。 …… …… 劍峰下很安靜。 云行峰的執事們連連搖頭,震驚無語。 弟子們更是張著嘴,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最開始的時候,這里并非這般安靜,不時能夠聽到對井九的奚落與嘲諷。 但當他們看到井九在峰間行走的畫面,那些盡數被倒吸冷氣的聲音所取代。 不知道過了多久,弟子們終于醒過神來,議論不停。 “他這不是第一次進劍峰嗎?怎么可能走的如此之穩?” “這怎么可能?已經過了鷹嘴巖,豈不是過了六百丈?” “你們說他還能走多遠?再走一百丈?” “他總不可能第一次就走進云里吧!” “真了不起啊……果然深藏不露,不過聽說莫師叔的劍在峰頂,應該很難拿到。” “快看!他要入云了!” “他居然真的入云了!” …… …… 井九不知道自己上劍峰有這么多的觀眾。 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意,只是依照自己的節奏行走。 很快,他便走進了云層,再也無法看見,留下峰底一片驚嘆,還有那些稍嫌不滿的感慨。 如果他在入云之前停下來揮揮手,那該多帥氣? 林無知轉身準備回洗劍溪,視線與梅里師叔對上。 “墨師叔的眼光果然不錯。” 他看著梅里師叔說道:“抱歉,看來這個孩子我們是一定要爭了。” 梅里師叔美麗的面容上寒意驟盛,說道:“我再說一次,你看看那孩子生的,當然要進我們清容峰……墨師兄丑成那樣,他好意思收這孩子為徒嗎?” …… …… 來到劍峰東麓的高處,找到那片崖壁,井九停下腳步。 這時候是白天,可以看得更清楚些,那個洞只有三尺深,恰好容納一個人盤膝坐在里面。 趙臘月坐在里面,就像兩天前一樣。 她的血已經止住,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傷勢很重。 井九放下手里提著的一大筐山果,說道:“吃這個。” 這些山果是他離開洞府前讓崖間猿猴摘來的,味道有些酸苦,但對補養血氣極有好處。 然后,他從袖子里取出一顆丹藥擱在她的身前。 趙臘月抬起頭來,看著他說道:“為什么尸體會被發現?” 井九有些意外。 她如何知道峰下發生的事情?如果說在九峰之間她有幫手,為何那人沒有幫她治傷? 趙臘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說道:“我自有辦法。” 井九沒有追問,因為他不在乎這件事情。 趙臘月卻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我很久沒有殺人,有些忘了后續應該怎么做。” 井九說道:“而且處理尸體,很麻煩啊……” 趙臘月說道:“所以你就隨便丟在溪邊?” 井九問道:“不然?” 趙臘月覺得這個少年真是一朵奇葩,比自己還要更奇怪。 “你到底是誰啊。” 她當然知道他是井九,貌美無雙的井九。 但井九又是誰呢?是皇朝派來的臥底嗎? 井九看著她微笑問道:“那你呢,你又是誰?” 他當然知道她是趙臘月,獨一無二的趙臘月。 但趙臘月又是誰呢?是猴子搬來的救兵嗎? 井九不擔心趙臘月會揭穿自己。 如果被人發現她殺了碧湖峰的師叔,就算她是趙臘月,也會出問題。 如果她說是那位師叔想殺她……有幾個人會相信呢? 所以這件事情只能成為秘密。 井九確認她的傷勢應該沒有大礙,轉身準備下山。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說道:“我想起來了,以前我殺人也是不埋的。” 趙臘月說道:“不怕被人發現?” “為什么要怕?” “怕被人尋仇,怕……麻煩?” “尋仇?最開始有過幾次,后來就沒人敢了,所以不是很麻煩。” 說完這句話,井九便離開劍峰。 回到峰底,看著那些同門們有些遺憾的眼神,他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忘記了一些事情。 …… …… 井九的劍峰之行,在洗劍溪兩岸引發了一場極大的轟動。雖然他沒能成功地帶回莫師叔的仙劍,但在洗劍閣里聽不到任何嘲諷與羞辱的語言,最多是帶著幾分遺憾的嘆息,包括那些已經洗劍多年、境界深厚的師兄們,現在談論井九時,也會在言語里保有足夠的尊敬,因為那天很多人親眼看到了,他第一次攀登劍峰便走進了云層里。 關于那位碧湖峰師叔被殺的案子,上德峰還在緊張地進行調查,但在洗劍溪畔已經沒有多少人提起,沒有人見過那位師叔,自然談不上什么感情,而且這件事情與他們相隔的實在是太過遙遠。 沒有人會相信一名洗劍弟子能夠殺死一名無彰境的劍仙。 除了柳十歲那個笨蛋。 井九笑著想道。 章節目錄 第32章 一壺茶水窮意思 沒有人來問井九,上德峰的強者也沒有忽然出現把他帶去幽冷的劍獄。 很明顯,柳十歲沒對任何人說那夜他并不在洞府。 他從玉山師妹處得知,最近這段時間,柳十歲的修行越發刻苦,甚至要比前三年更加刻苦,而且那個少年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境界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提升著。 井九大概明白柳十歲的苦練與沉默由何而來,對此,他也只有沉默。 別的洗劍弟子們也在苦練不輟,每天都能在劍峰上看到很多身影,有的已經能夠走到云層外圍。 隨后的那些天,陸續有弟子從劍峰上取劍成功,洗劍溪畔不時能夠聽到快活的大笑、怪叫還有痛哭的聲音。 對于如此辛苦才能得到的仙劍,弟子們自然無比珍惜,愛不釋手都不足以形容,無論上課還是吃飯的時候,他們都會把劍帶在身邊,小心翼翼地學著師兄師姐們的模樣,用最柔軟的緞帶系好,背在身后。 至于緞帶應該用哪種,哪種打結方式最好看、對劍身的壓力最小,自然成了洗劍閣里閑聊的主要話題。 甚至有些弟子就連如廁與睡覺的時候,都會把劍抱在懷里。 這種情況,直到清容峰的梅里師叔發了一通脾氣,才稍微收斂了些。 …… …… 井九沒有離開過洞府,這些事情都是玉山師妹與那位樂浪郡的元姓少年告訴他的。 對他來說,這些都是不需要投注太多關心的小插曲。 那天夜里在峰頂遇見趙臘月、殺死那名碧湖峰高手的事情,對他來說也只是個插曲。 在他想來趙臘月足夠聰慧,應該清楚都有秘密的兩個人應該保持距離,那么這件事情便應該到此為止。 他沒想到自己的推演出現了一點偏差。 于是他再一次出名了,比以前更加出名。 一個消息在洗劍溪兩岸傳開。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們無比震驚。 洗劍閣里一片嘈亂,人們議論紛紛。 薛詠歌怪叫一聲,喊道:“這怎么可能!” 然后他覺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在南松亭的時候,自己有過完全一樣的反應。 這個消息甚至驚動了梅里等洗劍閣里的授業仙師。 這位清容峰的師叔與林無知對井九都有著很深的期望,但也沒想到他會這么快出名。 溪盡頭的石壁處,胖子馬華把棉巾遞給渾身濕透的柳十歲,看著他似笑非笑說道:“你知道嗎?你那位公子又出名了。” 柳十歲擦臉的手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后抬起頭來,有些緊張問道:“怎么了?” “趙臘月結束了在劍峰的修行,回到了洗劍溪。” 馬華感慨說道:“看起來,她居然真的完成了劍意焠體。” 柳十歲怔了怔。 趙臘月是所有普通弟子的偶像,也是他的偶像,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師姐。 師姐結束在劍峰的修行,當然是件大事,只是這與……公子又有什么關系呢? “問題在于,趙臘月下峰之后,沒有去洗劍閣拜見師長,沒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去了井九的洞府。” 馬華看著溪河下游某處,感慨說道:“她現在正和井九在一起……說話。” 柳十歲松了口氣,沉默心想公子當然不凡,也只有臘月師姐這樣的天才,他才愿意多說幾句話吧。 想著平日里,井九與他在一起的時候話向來很少,他忽然覺得有些自卑。 馬華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想去看看?” 柳十歲搖了搖頭,把棉巾鋪到石上等著被陽光曬干,重新走回溪中,繼續開始專心的練劍。 看著溪面上那個有些瘦小的身影,馬華微微瞇眼。 他不知道這個小家伙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最近這些天,柳十歲變得更加沉默,更加用功,似乎終于找到了什么目標,又像是承受著什么壓力。 兩忘峰的劍道在于執著與堅忍,柳十歲的表現應該是很好的事情,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走回數棵青樹圍成的天然涼亭下,他看著顧寒問道:“你現在還是堅持認為井九是個廢物?” 顧寒面無表情說道:“拿不起劍的都是廢物,哪怕他是世人眼中的天才。” 馬華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言。 …… …… 洗劍溪畔的課結束了,數十名弟子從洗劍閣里涌了出來,來到了溪邊。 他們有人在溪里洗劍,有人在溪里洗果子吃,有人狀作隨意地聚在一起聊天。 事實上,他們所有人都在看著溪對岸的崖壁。 崖間有道石坪,坪后是座洞府,與崖壁上別的洞府沒有任何區別。 這時候,那處洞府前隱約有兩個人影。 “真的是趙師姐嗎?” “你有沒有看錯?” “于昆與師姐一道入的內門,曾經在洗劍閣里同處過數十日,他怎么會看錯?” “趙師姐真的下山了?那她為什么在那里?” “快看!她真的在和井九說話!” …… …… 溪邊的弟子們低聲議論著,興奮而又緊張。 對他們來說,趙臘月是最值得敬重的師姐,同時也是無法接觸的仙女。 誰都知道,趙師姐的性情淡漠而寡言,待誰都一樣,很有距離感,就連一心想要征召她的兩忘峰,她都不愿親近,那為什么她剛剛結束在劍峰上的苦修,便會來看井九? 最關鍵的是,她是真的在和井九說話啊。 難道井九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前些天,他在劍峰直接入云已經震驚了很多人,但他終究沒能直接取劍成功,算不得什么。 “這兩年多從來不見井師兄做些什么,但每到關鍵時刻,總會有驚人之舉,真是深藏不露。” 來自樂浪郡的元姓少年,看著對岸的畫面羨慕說道。 此時此刻誰不羨慕井九? “難道大師姐也是個俗人?” 有位弟子滿臉不解說道。 眾人問何意。 那名弟子舉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 眾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紛紛笑罵起來。 “我知道了!”薛詠歌忽然在旁揮舞著手臂,憤憤不平說道:“井九他肯定每天夜里都偷偷摸摸地修行,白天來睡覺,故意裝成風輕云淡的樣子,不然怎么可能走進劍峰云里,還能與大師姐相識?在州學里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真是虛偽!” …… …… 在溪對岸的同門眼里,井九是最值得羨慕的對象,但他還是和平時一樣,話不多。 他甚至還躺在那把竹椅上,如果不是崖后的猿猴搬了兩塊大石頭來,還真不知道趙臘月應該坐哪里。 “傷好了?” “嗯。” “劍意焠體結束了?” “嗯。” 井九的話少,趙臘月的話也不多。 對此,他感覺很好。 柳十歲也很好,就是有時候比較嘮叨。 他沒有太多閑聊的經驗,以為對話到此結束,便重新望向瓷盤,手里拈著一粒沙,思考應該放在哪里。 趙臘月沒有說話,閉上眼睛,開始在陽光下靜思,吸收天地靈氣。 那天夜里的傷勢已經基本好了,井九給她的那顆丹藥很管用。但在劍峰停留一年多時間,劍意焠體大成,與之相伴,她的身體受到了很多損害,經脈上有很多極細微的小孔,劍丸的靈度也有些受影響,這些都需要時間來緩緩修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睜開眼睛,發現日已西斜。 井九依然拈著那粒沙,看著瓷盤,和最開始的姿式一模一樣。 仿佛時間只是過去了一瞬。 趙臘月看著他,覺得這個少年有些深不可測。 這里的深不可測,說的不是境界實力,而是別的。 能夠擁有如此可怕的耐心,必然非同尋常。 井九就像是在下棋,有些舉棋不定。 趙臘月的視線落在瓷盤上,看著盤中堆著的那些細沙,看了很長時間,說道:“有些意思。” 井九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說道:“有意思。” 他沒有想到,這個小姑娘能夠看出意思來。 趙臘月說道:“太難,我走了。” 很明顯,她雖然覺得有意思,但不認為最值得珍惜的時間,應該放在這種事情上。 井九說道:“好。” …… …… 過了幾天,趙臘月又來了。 看著那道落在井九洞府前的劍光,溪對岸的弟子們還是很震驚。 “來了?” 井九發現她的頭發還是那么短,那么亂,蒙著層灰,就像是荒原里的一叢野草。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意象在劍識里太過清晰,他忽然覺得有些口渴。 現在沒有柳十歲泡茶,他的茶壺里盛的是猿猴每天汲來的山泉。 茶壺在石桌上,他在竹椅里。 他正準備伸手,想起身邊有人,于是很自然地看了趙臘月一眼。 趙臘月問道:“什么意思?” 井九說道:“給我倒杯水。” 趙臘月說道:“不。” “喔。” 井九這才明白,她不是柳十歲。 清冽的山泉味道并不比茶差。 他一邊喝著杯里的水,一邊想著。 …… …… (今天星期一了,祝大家上班……開心,主要是想說:別忘了投推薦票啊!) 章節目錄 第33章 一道鐵劍蓋山河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你怎么殺死的他,但我知道你的劍元很充沛,甚至不比我弱。” 趙臘月看著他說道:“我不明白像你這么懶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從懂事開始,甚至可以說從生下來開始,她便在青山宗的注視下接觸、準備修行。 每天清晨睜開眼睛,她便開始煉體、靜思、直至來到青山宗后練劍,沒有一刻懈怠。 可以說,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修行。 她聽說過井九,知道他出名的懶散,但那夜峰頂的事情發生后,她以為這是誤傳。 直至這兩次親眼來看,她才發現他是真的很懶。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懶的人,如此荒廢自己天賦的人。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這么懶的人為何能夠修出如此充沛的劍元。 她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更勝于知道井九的真實身份。 “你知道我為什么愿意來青山宗學劍?” 井九看著她說道:“因為這里從來不管弟子如何修道,怎么修都可以。”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當然也是因為這里比較熟。 趙臘月說道:“我不知道你想修什么,又想隱藏什么,但你如此這般,反而容易成為眾人關注的對象。” 井九說道:“刻意隱藏我覺得嫌麻煩。” 趙臘月說道:“哪怕會被人發現你的秘密?” “沒有能夠永遠保守下去的秘密,囊中的尖錐也不可能永遠藏拙成功。” 井九說道:“我以前有過類似的經驗,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但天空里不可能一直密布著陰云,如果你總是試圖不讓地面的人們看到自己的光輝,那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甚至可以說很愚蠢。” 趙臘月緩緩轉頭望向他,有些不確定問道:“你把自己比作太陽?” 井九說道:“就是一個比方。” “清容峰很多師姐私下都在議論我,說我很自戀。”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覺得我不如你。” 井九說道:“我覺得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趙臘月沒有說話。 她知道井九想要表達什么。 她是天生道種,劍道奇才,青山宗的恩寵,從出生開始,便承受著無數關注的視線。進入內門后,她選擇劍意焠體這條艱險的修煉法門,或者也與此有關,因為那樣她可以躲在劍峰的云層深處,不被人看見。 她沉默不語,看著很倔強。 井九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趙臘月挑眉,瞪著他,殺意十足。 井九收回手,面不改色說道:“你應該去洗洗頭,修行而已,不用把自己搞的這么狼狽。” 趙臘月用力搖頭,灰塵落下,看著就像是只在外面瘋玩了一天剛剛回家的小狗。 “我忘了。” 說完這句話,她馭劍向著崖壁上方自己的洞府飛去。 井九覺得自己似乎也忘了什么事情。 沒過多長時間,趙臘月便回來了,換了身新衫,烏黑的短發還在滴水。 她居住的洞府自然條件要比普通弟子好很多,位置在崖壁最上方,卻有昔來峰仙師們引來的一道熱泉。 井九看了眼她的頭發。 趙臘月說道:“劍元是用來殺人的,怎能用在這些事情上。” 井九正準備說什么,忽然轉頭望向東方的天空。 天空里響起數聲極其尖銳的嘯鳴聲。 云層被撕開,帶出數道筆直的云線,看著就像是箭一般。 轟的一聲巨響,云層中間部分涌動不安,片刻后,一道劍光破云而出,來到了洗劍溪上空。 那道劍光凝純而明亮,層級極高,散發著極森然的劍意,馭劍者應該是位境界深厚的強者。但不知何故,這道飛劍非常不穩定,歪歪斜斜,就像是喝醉酒的村夫,又像是被嚇的慌不擇路的野鶴。 劍光在洗劍溪畔的崖壁間穿行著,時而在上,時而在下。 劍上傳來一道無比凄厲的聲音,向著四周散開。 “就算沒有一,那二呢!” “沒有一,二呢?” 馭劍者的喊聲在峽谷間回蕩。 恐怖的劍意不時落下,溪水驟亂,崖壁上生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跡,碎石簌簌落下。 遠方諸峰里隱有劍光升起,應該是親傳弟子正在趕來。 溪畔的洗劍弟子在師長們的召集下,避入洗劍閣。 聽著天空里凄厲的喊聲,看著崖壁間被劍意掃過,凄慘斷掉的參天大樹與石頭,弟子們臉色蒼白,很是恐慌。 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誰?為什么如此瘋狂,如此可怕? …… …… 趙臘月走到崖邊,看著天空里那道瘋狂的劍光,眼眸里流露出警惕與敵意。 井九靜靜看著她,想知道這兩種情緒的來源究竟是什么? 來自諸峰的劍光,距離洗劍溪還有十余里便停了下來,應該是接到了諭令。 那道瘋狂的劍光太快,馭劍者太強,諸峰里的普通親傳弟子根本不是對手,只能是徒增傷亡,所以那百余道劍光只是守在外圍,結成了數座劍陣,以此自保,同時也是防備那個馭劍的瘋子跑掉。 諸劍弟子的劍陣結成后,天地驟然變色。 云層向著四野散去,一道形制方正的鐵劍,從天穹里落下。 方形鐵劍遇風飄搖而長,變成十余丈大的穹蓋,直接壓住那道瘋狂的飛劍,把它鎮壓到了數里外的一片山地間。 轟隆巨響,如同真實的雷霆,在那道鐵劍穹蓋下方不停響起。 那片山地上的石礫被震的離地躍起,骨碌碌滾動著,仿佛成了活物。 恐怖的震動從遠方來到洗劍溪,溪水如沸,撞崖而碎,不知多少游魚被活生生震死。 半個時辰后戰斗終于停止,鐵劍靜了下來,就像是真實的小鐵皮屋。 不知道被鐵劍蓋住的那人死了還是如何。 無數死魚浮到溪面上,看著就像是朝歌城里最富有的商人拋灑出十幾筐銀幣。 被那道瘋劍斬開的山崖,緩緩滑落,進入溪河里,激起無數巨浪,帶來不知多少嘆息。 “這就是破海境的威能嗎?” 看著遠方的畫面,趙臘月說道。 井九走到她身邊,說道:“元騎鯨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出手了,我覺得他可能早就破海圓滿,進入了通天境。”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青山宗再添一位通天境的大物,必將震驚整座大陸。 井九如何得知?又為何要告訴自己? 章節目錄 第34章 風雪里的一口老井 洗劍溪畔的弟子們不敢議論那天發生的大事件,私下難免還是會有所交流,很快便有消息傳開,他們才知道,當天那道恐怖的飛劍竟是潮來劍,那位發瘋的強者自然是碧湖峰主雷破云。 都說碧湖峰主在朝歌城被冥部妖人與不老林刺客聯手暗殺,受了重傷,正在某處療傷,誰能想到,他會以這般瘋癲的狀態出現在諸峰師徒的眼前,如同走火入魔一般,這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沒有人給出答案,事件漸漸平息,那些被雷破云的劍光斬斷的山崖也被昔來峰的陣師修復如初,用肉眼望過去,沒有任何痕跡,一夜之后,似乎那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但那句凄厲而瘋狂的話依然回蕩在諸峰之間。 “就算沒有一,那二呢!” “沒有一,二呢?” 這句話無頭無尾,到底是什么意思?沒有誰能夠說清楚。 聯想到前些天碧湖峰那位師叔的離奇死亡,整件事情越發充滿了詭異的感覺。 井九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也知道雷破云在臨死前為何念念不忘此事。 他負手站在崖畔,看著夜色深沉的天空,覺得此處仿佛一口老井,眉間生出一抹極淡的厭倦意味。 …… …… 上德峰頂,寒意刺骨,身處其間,不管是何等境界,都必須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元騎鯨走到洞府深處,低頭向井底望去,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霜雪涂白了洞壁,他的頭發也多了一道白,但那與嚴寒無關。 昨夜為了鎮壓雷破云,他用了年輕時從外界學來的劍道,效果顯著,但劍元消耗亦是極劇,至少需要百日才能回復。 三十余名上德峰弟子與執事,跪在他的身后,等待著他的發落。 做為青山宗第二號人物,他有資格決定很多人的前途,甚至生死,但他沒有這樣做,舉起手示意眾人散去。 能從戒備森嚴的劍獄深處把雷破云放出來,自然不是普通人,這些弟子執事沒有任何辦法。 問題是對方為什么要把雷破云放出來? 元騎鯨望向洞外天光峰的方向,心想這究竟是借刀殺人,還是對自己的又一次試探? “那天的事情……還是得查啊,不能斷咯。” 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緩慢說道。 執事與弟子們都已經退出了洞府,只有他最信任的師弟遲宴還在這里。 遲宴說道:“兩忘峰那邊有個消息……不過很難確定,我也不怎么信。” “既然有消息,那當然就應該往深了查,只是……” 元騎鯨頓了頓,說道:“承劍大比的日子快到了,不要把事情弄的太大。” 聽著承劍大比,遲宴想起一事,說道:“那個井九……真的不需要再看看?” 不管是誰,只要能得趙臘月另眼相看,便有資格得到更多的關注。 看著師兄沒有說話,遲宴苦笑說道:“這些年愿意來我們上德峰的弟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承劍大會是青山九峰挑選承劍弟子的場合。 但對那些優秀而有潛質的弟子來說,又何嘗不是挑選劍峰的機會? 無數年來,掌門所在的天光峰,當然是最多弟子想要去的地方。 上德峰權柄極重,劍法一流,元騎鯨是掌門大人的師兄,但這些年來報名承劍的弟子越來越少。 兩忘峰可以從諸峰弟子里挑選人才、很少提前選擇承劍的對象,適越峰偏向學理研究,昔來峰管理青山事務,報名的弟子相對較少,但現在愿意承劍上德峰的弟子數量竟是連碧湖峰與云行峰都不如,更不要說清容峰了,這是為什么?因為上德峰的氣氛太過沉重,因為劍獄太過陰森,還是因為所有年輕弟子都無比害怕他們? “那個懶鬼嗎?” 元騎鯨冷哼一聲,說道:“兩忘峰上的那些小家伙,怎么可能放過他?” 遲宴不懂師兄所說的放過是什么意思。 元騎鯨說道:“你不要考慮別的事情,先看看有沒有可能把碧湖峰奪過來。” …… …… 時間緩慢而堅定地前行,沒過多長時間,便來到了初冬。 據說是應清容峰的請求,掌門大人同意青山大陣開了一道口子,外界的寒風與雪花就這樣灌進了九峰里。 看著滿天飛舞的雪花,井九再次生出一種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么事情。 他開始推演,卻無所得,感覺越來越怪。 從那個小山村重新回到青山之后,他有了很多以前沒有過的感受,比如無聊、比如有意思,比如遺忘…… 他不可能遺忘,那么這種感覺的生成只能說明他自己下意識里避開了什么東西。 為什么?因為他已經習慣眼下如此懶散的生活? 初雪落下的那天,趙臘月又來了。 她在洞府里靜修數十日,完美地消化了在劍峰上的所得,最細微處的那些損傷也已經修復如初。 白雪落在崖壁間,落在院墻上,也落在她的身上。 在白色的世界里,她那雙濃黑的眉毛無比鮮明,就像她的眸子。 看著那道劍光落在井九的洞府前,洗劍溪對岸響起一片哀嘆聲。 “師姐又來了!” “她怎么又來了?” “第七次!第七次啊!” 弟子們捶胸頓足,或者以手捧心,失望并且悲痛于偶像的選擇。 “我是臘月生的,所以叫這個名字。” 趙臘月看了眼自己的手鐲,說道:“在一場大雪里。” 井九心想這是要閑聊?他與柳十歲曾經閑聊過,與趙臘月也聊過數次,雖然還是不習慣為何人們會把閑暇時間用來聊天,但至少接受了這件事情的存在,而且知道了閑聊這種事情需要某個話題開頭。 他不擅長尋找聊天的話題,至于與趙臘月有關的他只知道一件事情。 “承劍大比的時候,你會選哪座峰?” 九峰會在承劍大會上挑選自己看中的弟子,但如果那名弟子太受歡迎,那么局面便會倒轉過來。 像趙臘月這樣的天才少女,自然擁有足夠的選擇空間。 在承劍大會上,她究竟會選擇哪座山峰,是青山宗乃至整個修行世界都很好奇的事情。 但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從來沒有人會當著她的面問出這個問題。 直到井九覺得似乎要開始一場閑聊。 趙臘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看著風雪里的那些山峰,沉默不語。 在同門與師長眼里,她有些孤傲,寡言而冷漠,但在井九的眼里,她就像個倔強的小女孩,有些惹人憐惜。 井九抬手想要揉揉她的短發,卻又放下,說道:“別想太多。” 趙臘月收回視線,看著他說道:“我要去劍峰做最后的準備。” 所謂準備,自然是承劍大會。 她迎著風雪來此與他說這句話,只是為了告別。 告別往往是很傷感的事情,但并不適用于井九。 “到時候見。” 他說道。 漫漫修道路,相遇者多,重逢亦有,最多的還是告別,然后從此不見。 他見過太多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所以現在可以表現的很淡然。 在時間的面前,除了淡然,還能如何? …… …… 趙臘月離開洗劍溪畔,向著劍峰而去。 她沒有馭劍,不是因為那把青色小劍受損嚴重,而是基于別的考慮。 在洗劍溪盡頭,她被顧寒攔住了去路。 章節目錄 第35章 溪石上的兩道身影 趙臘月知道顧寒想要問什么,但她不準備回答,繼續向前走去。 “站住!” 顧寒沉聲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控制住情緒,看著她的背影說道:“諸峰已然老朽,青山之未來,只在于我們……” 趙臘月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你錯了,青山之未來在于我,而不在于你們。” 說完這句話,她向著劍峰繼續前行,很快便消失在風雪里。 顧寒看著風雪里越來越小的黑點,默然想著:“那井九呢?你關注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風雪驟亂,飛劍破空而至,他抬步走到劍上,逆風而去,化作一道白煙。 飄搖而上,顧寒很快便來到西南方向一座秀麗的山峰間。 山峰秀美,然而崖坪之間,到處都可以看到凌厲的劍光,殺意十足,鐵血意味極濃,即便從天而降的雪花也都被融成青煙。 這里便是青山第二峰兩忘峰。 這里都是來自諸峰的最優秀的弟子,大部分都已經修至無彰境界,甚至極少數已經進入游野境。 顧寒很喜歡這種感覺。 就像兩忘峰里的大部分年輕弟子一樣,他也不喜歡其余諸峰的作派,包括承劍大會。在他們看來,這些只是諸峰為了延續自己的傳承,搶奪人才的無聊之舉,除了造成嚴重內耗,沒有任何意義。 劍光消失在兩忘峰頂的洞府里。 “不能再這樣旁觀下去,臘月不知道為什么對我們有些抵觸。” 顧寒看著那個背影說道。 “師妹那里我去說,你要保證清兒與十歲不出問題。” 那個人沒有轉身,問道:“另外,我想知道你現在對井九到底怎么看?” 顧寒沉默片刻,說道:“我不喜歡他。” 那人轉過身來,容顏清秀,神情溫和。 他是青山掌門首徒過南山,還有一個身份是兩忘峰的首席弟子。 “馬華已經證明他的看法是對的。” 過南山微笑說道:“但我還是支持你的做法,如果經不起磨勵,再高的天賦也沒有任何意義,那個孩子遇著你連番羞辱,卻連劍都不敢撥,將來如何降魔衛道,為我青山出力?” 顧寒神情漠然說道:“那個家伙連劍都沒有,談何撥劍?” …… …… 雪一場比一場驟疾,然后漸漸消失,枯黃的草枝重新變綠,又是一年初春來臨。 承劍大會就要開始了。 據說趙臘月結束了在劍峰的苦修,再次歸來,但沒有誰看到她的身影,包括在井九的洞府里。 對青山宗來說承劍大會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自然各方面都極為重視。 洗劍溪盡頭提前布置好了座位,數百丈的石壁上更有昔來峰的仙師們用神通移來的幾塊巨石為臺,巨石極為寬廣,可以容納數千人,更有白云與崖間淺水相伴流淌,更增仙境之感。 溪畔的普通弟子沉默而緊張地修行著功課,偶爾忍不住會向天空看上一眼。 在世間降妖除魔的兩忘峰師兄還有在朝歌城等地的各峰師長們,都已經陸續趕回。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前來觀禮的各方宗派的代表們。果成寺來了十余名僧人,朝歌城來了幾位皇朝官員,與青山宗交好的水月庵、懸鈴宗等地,更是派出了長老之類的重要人物,聽說就連遠在北地的風刀教也派了人。 在溪畔洗劍多年的內門弟子們,只要有自信的,都已經報名參加此次大會。 天生道種的趙臘月與柳十歲,自然是所有人關注的對象,聽說就連懸鈴宗的某位長老都打聽過柳十歲的情形,至于趙臘月更是萬眾矚目的焦點人物,如果不是不便,水月庵只怕早就已經去找她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趙臘月會在承劍大會上選擇哪座山峰。 這個謎底的揭開,同時也會解開另外一個困擾青山宗多年的謎團。 當年在趙臘月出生之前,青山宗便已經提前預知她是天生道種,一直暗中保護直至現在,這究竟是哪位大人物的手筆? 除了趙臘月與柳十歲,還有十余位弟子同樣頗受關注。 這些弟子都在洗劍過程里表現的極為優異,其中有三人更是像柳十歲一樣被兩忘峰提前看中,從前年開始便一直在甲課由顧寒親自教育,其中又以一名叫做顧清的弟子境界最為高強,深得門派器重。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叫做顧清的弟子,肯定可以順利承劍。 顧清并不出名,因為他一直以劍童的身份在兩忘峰里學劍,很少在洗劍溪畔出現,所以顯得有些神秘。 在知道內情的某些人眼里,顧清的境界實力甚至要隱隱壓過趙臘月一籌,應該算是這一代洗劍弟子里的最強者。 因為他是兩忘峰首席弟子過南山的劍童,而且,他是顧寒的親弟弟。 …… …… 承劍大會開始之前,青山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 那便是碧湖峰峰主之位的傳承。 前任碧湖峰主雷破云的死亡事涉隱情,而且這是青山宗自己的事情,所以進行的非常低調。 除了青山宗掌門以及諸峰之主,沒有任何人旁觀那場戰斗,更不要說那些前來觀禮的各宗派使者。 其夜,一劍光寒九峰。 劍意縱橫于天地之間,青山大陣啟動,北鎮守睜開眼睛,吞了數道星光,最終才分出勝負。 碧湖峰的一位隱居長老擊敗了上德峰的遲宴,成功地接任了峰主之位。 …… …… 晨光熹微,青山九峰早已醒來,溪河盡頭,隱隱傳來無數人聲。 井九向那邊看了一眼,走到溪河對岸,來到洗劍閣里,敲了敲門。 所有人都去了溪盡頭的石壁,洗劍閣里異常安靜,按道理應該空無一人才對。 林無知沒有走,就像一直在等他。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看著井九微笑說道。 井九說道:“我習慣今天的事情今天做。”(注) 林無知翻開早已準備好的報名冊,遞過去筆。 井九接過筆,在報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墨師叔真的很欣賞你,看在我在這兒等你的情份上,你多考慮一下他。” 林無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雖然……他長的確實不怎么好看。” 井九想了想,說道:“我真的不關心美丑。” 林無知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心想也對,反正誰都沒你好看。 井九向著洗劍閣外走去。 林無知收拾名冊,準備送到適越峰備案,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著一件事情。 劍呢?你怎么還不去取劍呢? …… …… 來到洗劍溪盡頭,兩岸站滿了等待參加承劍大會的弟子。 那道數百丈高的崖壁兩旁,還有很多身影,應該來自九峰。 崖壁上方是一片云霧,無法看清楚里面的畫面,想必青山宗的大人物們還有那些來觀禮的各宗派使者,應該便在其間。 不知道今年水月庵會派誰來?以連師妹的身份應該不會親自來,來的會是她的徒弟嗎? 看著霧崖,井九難得地想起某些故人。 溪畔很是熱鬧,到處都是人。 “井師兄,這里!” 玉山師妹站起身來,向他招手,示意為他提前搶好了位置。 井九看了眼,發現那個位置用來觀戰確實不錯,但是人太多了。 他喜歡清靜,不喜歡熱鬧,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 他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在溪畔最安靜的地方。 那里并不偏僻,在最靠近崖壁的地方,是溪里的一方大青石。 之所很安靜,是因為青石上有一道孤伶伶的身影。 趙臘月在那里。 沒有弟子敢靠的太近。 井九很自然地走了過去,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 …… …… (注:我覺得這句話真的很妙,換作以前,我肯定要寫一百多個字解釋半天,哈哈哈哈,但這次我控制住啦!) 章節目錄 第36章 原來他就是井九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來了?” 井九嗯了一聲,望向溪對岸也很顯眼的一處地方。 十余名年輕弟子站在那里,神情平靜而自信,都是顧寒帶的甲課學生。 井九只認識柳十歲一個人,自然不知道里面有兩張生面孔。 井九看了他一眼。 柳十歲轉過臉去。 …… …… 弟子們打量四周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也是被觀察的對象。 在崖壁間與那些巨大石柱上,還有被云霧遮掩的山頂,有很多目光落在溪畔,還有很多人拿著筆與紙在記著什么。 那些目光與筆紙的主人都是九峰里的重要人物,會決定今天究竟會選擇哪名弟子承劍,又會放棄哪名弟子。 青山宗對內門弟子的管理看似很松,像對外門弟子一樣任由他們自己拿著劍經學習。事實上諸峰一直暗中注視著弟子們在洗劍過程里的表現,對于每個弟子的性情、偏向、境界、實力都查的清清楚楚。 “顧清就不用考慮了,他肯定會直接回兩忘峰。” “柳十歲的情形不同,雖然他肯定也會被召入兩忘峰,但也許會愿意先隨哪座峰學劍。” “杞元良的境界有些不穩,但馭劍方面頗有天賦,可以向上挪個位置,應該爭取一下。” “司空宜民那邊,我已經與他母親打過招呼,嗯,走的是懸鈴宗的關系,他母親承諾,只要我們選他,他便會來我們這兒。” “薛詠歌應該會參加下次承劍大會,他叔祖說如果我們愿意在下次選他,那么這次可以幫我們勸勸奇飛英。” “奇飛英這兩年一直在甲課隨顧寒師兄學劍,只怕沒那么容易被說服。” “還是那句話,將來要去兩忘峰我們不攔,但要用我峰弟子的名義去。” “那可以把他的位置往前再移移,放在司空宜民的后面。” 類似的討論在崖壁間不停發生。 九峰的師長與親傳弟子看著溪畔的那些年輕人,不停地推演著各種可能,墨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其間有的名字會被劃掉,有的則會被挪到更前面的位置,氣氛很是緊張。 這就是青山宗的承劍大會。 不是哪座山峰想要挑選哪個弟子承劍便能心想事成,因為你非常可能需要與別的山峰競爭。 青山九峰里天光峰的地位最為特殊,他們挑中的弟子一般都不會拒絕。 上德峰則有些尷尬,越來越少有年輕弟子愿意主動選擇。 兩忘峰可以隨時從諸峰挑人,并不見得一定要在承劍大會上發聲,但今年的情形有些不同,那名叫顧清的弟子會直接報名去兩忘峰,而為了準備數年后的梅會,過南山這等人物怎會放趙臘月與柳十歲走? 如此一來,云行峰與碧湖峰等地的選擇余地變得更小,不得不謹慎選擇,提前做好各種預案。 …… …… 過南山是掌門首徒,也是兩忘峰的首席弟子,這些年里,他帶領年輕的同門在世間斬妖除魔、與冥部妖人及北方的那些怪物浴血奮戰,但在他的身上并沒有什么鐵血冷酷的意味,反而氣息很溫和。 胸有雄才大略,眼光自然極遠,對世間很多事情他并無喜惡。 看著青石上一立一坐的兩道身影,他帶著遺憾說道:“看來真的不行啊。” 這一句話里有兩個意思。 前些天趙臘月從劍峰歸來后,他與她進行了一番認真的長談。 但直到最后,趙臘月也沒有承諾會加入兩忘峰。 至于第二個意思,自然是說井九依然沒能取劍成功,無法參加這一次的承劍大會。 “就算行,我覺得也不行。” 顧寒冷漠說道。 馬華笑了起來,圓胖的臉上生出些細紋,說道:“不行就是不行。” 那么最終的結論便是不行。 井九不行。 林無知從崖下走了過來。 過南山點了點頭。 林無知也點了點頭。 二人都是掌門的親傳弟子,但不知道為什么,顯得有些冷淡。 林無知忽然停下腳步,說道:“井九報名了。” 過南山沉默了會兒,說道:“那是好事。” 顧寒冷聲說道:“這個家伙又要弄什么事?” 馬華瞇了瞇眼,還是那般人畜無害地笑著,眼里卻掠過一道寒光。 “墨師叔一直想要他,現在看來,他的眼光確實比我們這些晚輩要強很多。” 林無知看著他說道。 過南山說道:“我也一直對這個少年抱有很大希望。” “是嗎?我可沒有看出來。” 林無知看了顧寒一眼,似笑非笑說道。 “顧師弟只是想磨礪他一番。” 過南山說道:“他太過驕傲,承受適度的壓力,有助成長。” 林無知感慨說道:“這么多年了,我還是不習慣你們這種自說自話的作派。” 過南山說道:“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看懂你教的這名學生。” 林無知微微挑眉,說道:“愿聞其詳。” 過南山望向溪里那塊青石,說道:“所謂懶,其實是一種態度,對世間萬物無愛,居高臨下,這種極致的驕傲對我青山宗、對天下蒼生沒有任何意義,他若不能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便沒有資格來我兩忘峰。” 林無知微嘲說道:“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他可能根本不想去兩忘峰?你們這樣做除了讓他不高興,還有什么意義?” “入兩忘峰行走是每個青山弟子的榮耀,他總有一天會明白這一點。” 過南山看著他溫和說道:“師弟你若不是不甘敗在我劍下,現在不也應該站在我的身旁?” 林無知靜靜看著他,忽然說道:“我覺得你今天可能會失望,而且……是兩次。” …… …… 那塊青石在溪里最前方很顯眼。 很多視線都落在上面。 所有人都很關注趙臘月,但還是有很多注意力轉移到了她的身邊。 那名白衣少年坐在青石上,懶洋洋的樣子非常吸引人,因為他生的太好看了。 “這就是井九嗎?果然生的極美。” “四師姐,前年你們去南松亭,真沒看到他?那真是可惜了。” 清容峰的女弟子們看著溪邊興奮地議論著。 這是她們第一次看見井九,雖然聽過很多傳聞,但今天見著真人,才知道原來聞名不如見面的意思。 井九太好看了。 “他今天會參加承劍大比嗎?” 清容峰弟子們帶著希冀的眼光望向梅里師叔。 梅里搖了搖頭,說道:“等下一次吧。” 清容峰弟子們有些失望。 梅里何嘗不是如此。 井九雙袖隨風而動,明顯沒有藏劍于其間,看來奇跡沒有發生,他還是沒能拿到那把劍。 梅里現在更關心的是趙臘月稍后的選擇。 青山九峰以清容峰、昔來峰的女弟子最多,尤其前者基本上都是女性劍修。 在她看來,趙臘月這位罕見的女性天生道種,理所當然應該來清容峰承劍。 當然,她覺得像井九這般漂亮的少年也應該來清容峰才是。 清風徐來,吹散云霧,露出帷幕一角。 一道清婉的聲音從帷幕后傳來:“小臘月還是沒有答應?” 梅里恭聲說道:“是的,峰主。不過聽說她也沒有答應別處,我們應該還有希望。” “嗯……她身邊那個白衣少年是誰?” “那就是井九。” “原來他就是井九。” 章節目錄 第37章 開會了 承劍大會開始。 最先站出來的是一位叫做陳琳的洗劍弟子。 陳琳進入內門已經有七年時間,五年前便已經取劍成功,但直到今年才終于修至守一境界圓滿,有了參加承劍大會的資格。 多年的修行與等待讓他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沒有在意四周的眼光與首個登場的壓力,專注地開始自己的表演。 一道清冷的劍光離袖而去,在淌著清水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然后倒轉而回。 不待飛劍近身,他輕身一躍,落到了劍上,開始馭劍飛行,在崖壁之間來回,顯得頗為熟練。 溪崖安靜無聲。 高崖之上的石臺有云霧繚繞,懸鈴宗使者、大澤來客、朝歌城的代表、還有果成寺的律堂首席,以及向來與青山宗交好的水月庵、幾個劍派的代表坐在各自的位置,保持著沉默,沒有說話。 今年鏡宗第一次派出代表觀禮青山宗承劍大會,那位使者沒有什么經驗,也沒有注意到崖間的沉默,看著那位叫做陳琳的弟子飛劍凌厲,馭劍嫻熟,在峰間自如來回,心生贊嘆,鼓掌贊美了幾句。 陳琳落回溪間的石上。 負責主持承劍大會的適越峰何長老,看著他面無表情問道:“你想于哪座峰承劍?” 陳琳的神情終于變得緊張起來,聲音微干說道:“弟子何德何能,不敢挑選。” 說話的時候,他看著崖間那些諸峰師長聚集的地方,帶著希冀與不安。 承劍大會上,九峰里的師長每個只能挑選一名承劍弟子,數量有限,所以都會非常慎重。 陳琳知道自己的境界修為在同門里并不突出,不敢奢望被諸峰爭奪,只希望能有一處選中自己便好。 崖間沒有聲音響起,依然是一片安靜。 隨著時間的流逝,沉默變成了尷尬。 溪畔沒有資格參加承劍大會的弟子們,看著他面露不忍。 玉山師妹更是轉過臉去,緊張地不敢看。 一片死寂里,陳琳依然保持著表面的平靜,以難以想象的堅毅仰著頭,就像是等待著最后宣判的罪犯。 他知道如果這時候自己低頭,或者稍微表現的沮喪些,便有可能被師長們認為是劍心不穩。 那他就真的還要再等三年了。 鏡宗使者也覺得很尷尬,看著四周賓客們的眼神,覺得剛剛鼓過掌的雙手有些無處安放。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像這名弟子這般的優秀材質,在鏡宗里應該會是被重點培養的對象,但在青山宗里……居然沒有人要? 終于有聲音在崖間響起。 云行峰方面商議了一番,可能是想著在隨后的幾名重點人選上無法爭過其余諸峰,決定收了陳琳。 “你可愿意隨程長老學習蒼鳥劍法?” 陳琳驚喜無比,顫聲說道:“弟子愿意!” 說完這句話,他趕緊馭劍而上,來到崖間某處,與云行峰的同門們站到了一處。 …… …… 陸續有弟子出來展示自己的境界與劍法。 這些在洗劍溪畔苦修多年的內門弟子,都已經修至守一境界圓滿,甚至有兩三人已經初窺承意境界,馭劍自如,能在群峰之間如鳥般飛行,劍訣更是嫻熟,飛劍流轉,織成道道光幕,十步之內,即便是飛瀑亦不能入。 杞元良,司空宜民,奇飛英,這些在諸峰筆記上多次出現的名字,經過一番爭執后也各被選中。 崖上很安靜,鏡宗使者受了先前的教訓,不再輕易發表意見,偶爾看一眼云霧深處的那方石臺,心想青山宗掌門不知道有沒有親自到來,還是如傳聞里那般,他也與其師太平真人一樣正在修行那種玄妙至極的道法。 果成寺前來觀禮的律堂首席閉著眼睛,手里念珠緩動。 水月庵的女弟子與清容峰的女弟子們合在一處,本就相熟的她們低聲說著什么,不時響起銀鈴般的笑聲。 “真是無聊啊。” 懸鈴宗的客人坐在在西崖的石臺上。 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盯著腳下石縫里的流水,覺得眼睛有些酸。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呵欠,晶瑩可愛的耳垂上系著的小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兩只小鈴鐺色澤如銀,難道這個小姑娘竟然是位地位不低的銀鈴使者? “你懂什么?” 一位少婦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說道:“青山宗乃是劍道大派,演劍看似無聊,實則很不簡單。” “問題是也太乏味了,一劍過去,一劍過來,這有什么好看的。” 那個懸鈴宗的小姑娘嘟著嘴說道:“早知這么無趣,我才不來呢。” 忽然崖下傳來聲音,她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發現人群微亂,不禁來了興趣,看著走到溪間的那個瘦弱少年,說道:“師叔你快看!這不就是你剛才指給我看的那個天生道種?” …… …… 柳十歲來到了溪間。 兩岸響起一陣輕呼。 崖間也隱有動靜,無數道視線投了過來。 高崖之上,果成寺的律堂首席睜開了眼睛,大澤來客起身,鏡宗使者更是早早走到崖畔,向下望去。 觀禮的賓客們對柳十歲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或者說好奇。 修行界都知道,柳十歲是天生道種,而且是十年里青山宗的第三個天生道種。 天生道種是萬中無一的修道天才,普通宗派百年遇著一個便算不錯,青山宗的運氣真是令人嫉妒至極。 卓如歲與趙臘月分別來自西海與朝歌城,家世各自不凡,與修行界多有交道,還比較容易被發現。但聽說這個柳十歲自幼生活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入門之前從來沒有接觸過修行,那又是如何被青山宗找到的? 看著站在溪上的少年,各家宗派的心情有些復雜。 柳十歲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站在溪石上,依然是很簡單的出劍。 飛劍破空而起,沒有殘影,甚至連劍光也無,仿佛瞬間,來到十丈外的石壁上。 悄無聲息,流淌的清水都沒有生出一道漣漪,石壁上便多出了一道渾圓至極的細洞。 看似無奇的畫面,在崖間引來幾聲吃驚的輕呼。 柳十歲左手二指一并,施出劍經上最常見的劍訣,飛劍自石壁而回。 他看似隨意地向溪間踏出一步,正好落在劍上,隨劍而起,飛劍拖出一道殘影,速度驟然加疾,變成一道清光,數息之間便已經飛出崖峰,帶著略有些刺耳的劍嘯,破云而出。 人們抬頭望去,只見他已經變成高空里的一個黑點,早已超越了九峰的高度。 片刻后,柳十歲馭劍而歸,臉不紅心不跳,氣息平靜,沉默施禮,仿佛自己什么也沒做過。 崖間一片安靜,然后驟然響起喝彩聲。 “好!好!好!” 柳十歲的飛劍看似簡單,實則沉穩至極,沒有任何多余,正是青山宗追求的劍道風范。 雖然他的境界還很低,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能夠表現的如此優秀,甚至隱有大家風范,怎能不令人激賞。 “這就是天生道種啊?” 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咕噥道。 這樣小的年紀便已經是銀鈴使者,她的身世來歷自然不凡,天賦眼光自也不差,知道柳十歲看似簡單的表現,實則非常不簡單,但對于愛看熱鬧的她來說,依然覺得不夠熱鬧。 下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精神一振。 一名神情沉穩的年輕弟子,走到了溪間的石上,與柳十歲相對而立。 “柳師弟,請指教。” 章節目錄 第38章 少年你意欲何為? 這位弟子叫做林英良,是柳十歲在甲課里的同窗,同樣隨顧寒學劍,也是被兩忘峰看好的弟子。 不知道他這時候站出來挑戰柳十歲,是兩忘峰的安排,還是他自己不忿柳十歲得到的關注太多。 “林師兄請。” 柳十歲抱拳,飛劍靜懸于雙手之前,這便是平劍之禮。 對于林英良的主動挑戰,他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復了平靜,眉宇間更看不到慌亂的神情。 就像當初井九對他的評價一樣,這位少年聰明、善良,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與執著。 這樣的少年很少會被外界的變化影響,所謂固守本心,便如是也。 柳十歲與林英良相隔十余丈而立。 溪水在石間流過,發出嘩嘩輕響。 十余丈的距離,正好是守一境最有效的攻擊范圍。 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站在崖邊,睜大眼睛看著下方的畫面,好奇想著誰會贏呢? 答案很快便有了,青山宗的劍爭永遠都是開始的那般突然,結束的那般快。 溪面生出兩道白線。 兩道劍光,照亮崖壁,然后驟然消失。 柳十歲的飛劍停在林英良的眼前,距離他的眉心三寸。 林英良的飛劍也停在柳十歲的身前,約摸一尺。 兩道飛劍看似同時停止,但在崖間那些劍道高手的眼里,相差其實很明顯。 柳十歲的劍要比對方快上半分。 在日常生活里,半分只是眨眼不到的時間,茶不會冷,香不會短。 但在劍道之爭里,半分已經是足夠分出勝負、甚至生死的時間。 更何況柳十歲的劍要比林英良的劍更近。 …… …… “這就完了?” 懸鈴宗的小姑娘看著溪間的畫面,瞪大眼睛說道。 她經常在門內看師兄師姐們切磋,如果雙方境界相仿,往往一打便是很久,甚至可能從清晨戰到日暮都很難分出勝負。 誰能想到青山宗的同門較量居然這樣簡單、這么快,別的不說……但看起來真的是很沒意思啊。 那名少婦說道:“青山宗從來不講究別的花俏,只在乎飛劍的速度與威能,九峰里的那些劍訣,也只不過是用不同道法在這兩方面做文章,用在戰斗里往往一擊便殺,無比兇險,所以向來很少有人敢招惹他們。” 那位小姑娘說道:“那豈不是很容易誤傷?那他們平時怎么練劍?” 少婦說道:“不錯,所以青山宗很少有同門間的切磋,偶有較量也要在師長看管下進行,而且除了承劍大比和試劍大比時,嚴禁飛劍對準彼此的身體,只能把目標確定在對方的身體右側某處。” 小姑娘不解問道:“不能以實戰練劍,如何能夠提升?” 少婦神情微冷,說道:“所以青山宗會有兩忘峰這種地方。” 小姑娘說道:“啊,我知道兩忘峰,師姐說那里面都是一群冷酷無情的怪人……” 少婦微笑著轉了話題,說道:“你不要覺得劍道無趣,先前換作是你站在溪間,你能避開柳十歲的劍嗎?” 想著那道悄無聲息的飛劍,小姑娘哼了兩聲,說道:“就算躲不開,但我提前布好魂鈴陣,他的劍怎么刺得進來?” 少婦說道:“如果你們是在閑談,或者是隔著幾張桌子在飲酒,他突然出劍,難道你還來得及布陣?” 小姑娘想著師叔說的這個畫面,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寒冷,咬牙說道:“那我就離他遠些,那個家伙的飛劍最遠也就能攻到十丈外……我在十丈,不,二十丈外布好魂鈴,等他馭劍來攻的時候,我早就已經借來足夠的天地靈氣,直接鎮殺了他!” 少婦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心里卻想著,如果你面對的青山宗弟子已經進入承意境界,能夠飛劍百丈殺人,那你又如何應對?更甚者,青山宗的那些破海境強者能夠隔著數十里飛劍殺人,你又能怎么防?對方如果是通天境呢? 難道你要天天藏在地底,或者躲在靈龜的殼里,又或者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大陣里嗎? 想著修行界里那三個最出名的遁劍者慘淡的人生,她下意識里望向青山宗掌門所在的那片濃霧,隱生懼意。 類似于懸鈴宗這對師叔侄的的談話,在很多地方都在發生。 雖然參加承劍大會的弟子們境界尚低,但能夠親眼看到青山宗的劍道呈現,對自家弟子們的修行自然大有助益,那些前來觀禮的各宗派賓客哪里會錯過這種機會,低聲不停地解釋著先前那場看似簡單的飛劍之戰。 …… …… 柳十歲站在溪石上,沉默不語。 被無數視線與喝彩聲包圍,他的心情難免有些異樣,下意識里望向某處。 井九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微笑。 柳十歲不知道想到什么,轉過臉去,有些慌亂。 林英良雖然輸掉了這場劍斗,但他的表現也很優秀,飛劍穩定而凌厲。 適越峰的一位師長向他發出了邀請,他選擇了接受,在這個過程里,兩忘峰始終保持著沉默,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接下來便是確定柳十歲的去向。 崖間忽然變得安靜起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懸鈴宗的小姑娘覺得好生奇怪,說道:“他不是天生道種?怎么沒人要?雖然他臉有些黑,不好看,但明明贏了啊!” 她的師叔笑著說道:“傻孩子,哪里是沒有人要,這是想要他的人太多。” 柳十歲最后肯定會去兩忘峰,但他以什么身份去兩忘峰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為了得到這位天生道種承劍,九峰之間事先不知道暗中交流過多少次,各出手段。 清容峰一年前便提議把柳十歲召進九峰,哪怕沒能成功,也算是釋放了善意。 上德峰則是劍走偏鋒,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準備查他……想用這種方法提前布局。 然而,柳十歲入門之前便已經學了玉門吐息法。 那是掌門大人的親傳心法。 果然,一直安靜的云霧深處傳來了一道清和的聲音。 “柳十歲,你可愿隨白長老學劍?” 這就是青山宗掌門的聲音? 很多普通弟子與觀禮賓客們心想。 掌門大人收了卓如歲為關門弟子,從此不再收徒。 白如鏡是天光峰一脈的長老,已然破海上境,能夠跟隨這樣的大強者學劍,當然是極好的機緣。 一年前諸峰便已經猜到此事,但直到聽到這句話,他們才確定柳十歲果然是掌門大人提前落下的棋子。 不知道是因為失望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眾人保持著沉默。 柳十歲望向崖間。 顧寒微微點頭。 柳十歲說道:“弟子愿意。” 說完這句話,他馭劍而起,來到云霧里,自有天光峰親傳弟子迎了進去。 “隨白師叔學一年劍,打好基礎,便可以讓他出去歷練一番了。” 過南山說道。 顧寒說道:“十歲一定不負師兄重望。” 至于到時候白長老會不會同意讓柳十歲去兩忘峰,對他們來說是不需要考慮的事情。 青山宗的年輕弟子誰不愿來兩忘峰?也沒有師長會阻止,因為這是規矩。 …… …… 留在溪畔待選的弟子數量越來越少。 云行峰、適越峰、清容峰、昔來峰都選中了幾名早已看中的弟子,就連上德峰都挑了兩名潛質不錯的弟子,只有往年很熱門的碧湖峰有些門前冷落,幾次與別峰的爭奪都敗下陣來,沒能被選擇,誰都知道這與那件事情有關。有三名弟子因為表現的確實太過普通,沒有被任何一座峰選中,他們只能等著參加下一次的承劍大會,或者直接放棄,選擇一座峰去做執事。 井九注意到柳十歲在答應承劍之前看了顧寒一眼。 這個畫面讓他覺得……有些意思。 “你和他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趙臘月問道。 井九說道:“我不知道你會關心這些。” 趙臘月說道:“人與鎮守一樣,都有好奇心。” 井九說道:“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準備去哪座峰,清容還是適越?” 趙臘月說道:“你呢?還不出去?” 井九微笑說道:“你知道我準備承劍?” 趙臘月說道:“像你這么懶的人,怎么可能浪費時間。” 一般而言,說一個人懶往往是說他喜歡浪費時間。 她說井九懶,卻認為那是因為他不愿意浪費時間。 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種解讀。 “我也不喜歡被人盯著看。”趙臘月說道。 去年初雪那日,他們聊過這個話題。 “但就像你說的那樣,不可能每天都有云層蔽日,太陽就在那里,誰會不去看呢?” 她望向井九的側臉,繼續說道:“所以該站出來的時候,總還是要站出來。” 井九說道:“你說的不錯,但如果不想被人一直盯著看,其實還有一種方法。” 趙臘月問道:“如何做?” “成為真正的太陽。” 井九說道:“光線刺眼,這樣,就很少有人敢直視我們了。”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身來,向著溪里走去。 溪畔弟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微有騷動。 主持承劍大會的那位適越峰長老不解問道:“少年你要做什么?” 井九不解說道:“承劍啊~” 適越峰長老把名冊翻到最后,果然看到了他的名字。 溪畔一片嘩然。 薛詠歌猛地站起來,指著井九,憋了半天,終于忍住沒有說出那句話。 玉山師妹捂著嘴。 樂浪郡的元姓少年一臉茫然,心想井師兄又要來一遭? 章節目錄 第39章 劍呢 溪間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崖間的諸峰師長,也傳到了高崖石臺。 剛從清容峰處回來的一位水月庵師妹,好奇望向遠處,說道:“這人是誰,生的真好看。” 風刀教的一位年輕弟子皺眉說道:“看動靜,此人應該在青山宗極為出名。” …… …… 顧寒看著溪間,臉色有些難看。 過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不語。 馬華仿佛沒有看見這畫面,笑罵道:“這家伙連劍都沒有,承個屁的劍。” …… …… 是啊,沒有劍,怎么承劍? 井九兩手空空,兩袖清風,哪里有劍? 半年前,井九初登劍峰便輕松入云,所有人都以為他應該很快便能取劍成功,但事后再也沒有人見他登過劍峰。 那他自然沒能拿到莫師叔留下來的那把仙劍。 包括梅里師叔在內的很多師長有些怒其不爭,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井九終究不是柳十歲那樣的天才,可能需要等到三年后的下一次承劍大會,才會真正想明白,展露屬于他自己的光芒。 誰能想到,這時候井九居然站了出來。 難道他已經取劍成功? 那他是什么時候去取的? 劍呢? …… …… 對啊,劍呢? 聽著四周的那些議論聲,井九才想起來自己忘了什么。 難怪這半年他總覺得忘記了什么事情。 是的,他忘記了那把劍。 半年前那夜,他與趙臘月在劍峰亂云里聯手殺死了那名碧湖峰的無彰強者,然后他順手取走了那把劍。 他把那把劍放在哪里了? 井九開始認真回憶。 當時他左手提著那具尸體,右手拿著劍,還要提那個腦袋,覺得有些不方便,所以把那個腦袋插到了劍上。 那把劍上自然沾了血,回到洞府后,借著燈光一看,很是顯眼。 他覺得洗劍很麻煩,所以扔給崖間的那幾只猿猴去弄干凈。 然后……他就忘了這件事情,忘了朝猿猴把劍要回來。 是的,就是這樣的。 劍,應該還在那些猿猴手里。 他想這些事情沒有花太長時間,但總還是花了些時間。 那位適越峰的長老臉色有些難看,寒聲問道:“劍呢?” 他看著井九空著的雙手,心想除非你劍丸大成,進入了無彰境界,不然我倒要看你怎么把劍變出來。 “稍等。”井九說道。 然后他望向溪下游的山崖問道:“劍呢?” 崖間盡是野林,極為茂密,隨著他的聲音,樹葉亂動,猿聲不住。 青林微亂,隱有煙塵起,不知多少只猿猴尖叫著遠去,聲音漸小。 沒過多長時間,猿聲漸近,應該是又跑了回來。 樹林搖動,煙塵微作,十幾只猿猴爬上梢頭。 有只猿猴站在樹林最高處,不停地揮動著長臂,發出急切的叫聲。 那只猿猴的手里握著一把劍。 …… …… 溪畔崖間都是修行者,眼力較諸凡人不知銳利多少倍,早就已經將崖間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看著這幕畫面,很多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顧寒的臉色更是陰沉得仿佛要滴水一般。 對青山宗的人們來說,飛劍是他們最可靠的伙伴,最堅定的戰友。 他們無比愛護自己的飛劍,夜夜同眠,日日擦拭,時時蘊養。 誰能想到,井九成功取劍后,居然把劍扔給那些猿猴玩耍。 這對仙逝的莫師叔,對適越峰,對劍之一字,何其不敬! 那只猿猴把劍扔了過來。 再如何通靈性,終究只是個猴子,方向沒有控制住。 那把劍在半空里翻滾,眼看要落到溪水里。 看著這畫面,有些人的臉色更加難看,那位適越峰的長老冷哼一聲,準備馭劍而起去接劍,但很快便停住了。 因為,井九已經舉起了手。 …… …… 那把劍忽然靜止在空中,不再翻轉。 嗖的一聲,那把劍破空而落,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溪畔。 無數道視線落在井九的右手上。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劍。 那把劍光澤微暗,有些寬直,正是去年適越峰莫師長歸還青山的那把仙劍。 一片震驚。 先前那把劍在空中離溪面還有數十丈的距離。 井九伸手,劍便落進他的手里。 這是收劍,不是出劍,但隔著如此遠的距離都能喚回,說明他已經守一境圓滿! 那他自然有參加承劍大會的資格。 薛詠歌對身邊的人激動說道:“我就知道我沒猜錯!他肯定每天夜里躲在洞里不停苦修!真是……真是……太會裝了!” …… …… 人們很吃驚,回過神后又生出很多不滿。 有些人不滿是因為感覺到可能會錯過什么,比如清容峰的梅里師叔。 井九已經成功取劍,為何她不知道這個消息? 她望向遠處微笑不語的林無知,知道他事先便已經猜到,臉色不禁變得難看起來,心知被對方搶先了一步。 有些人不滿則是因為井九的態度。 “你這樣隨意對待長輩的遺劍,未免有些不夠尊敬。” 馬華的胖臉上少見的沒有笑容,很是嚴肅。 井九看了他一眼。 放在平時他根本不會理這個胖子,但今天是承劍大會,有外客觀禮,他覺得自己應該更有風度些。 “這是我的劍。” 除了這句話,他沒有更多的解釋。 這是他從劍峰取來的劍,那便是他的劍。 過往種種,皆一劍斬之。 沒有什么長輩遺劍的說法。 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聽到這個回答,顧寒與馬華想起了當初發生在同一個地方的那番對話。 當時顧寒嘲諷問井九有資格用莫師叔的劍嗎?井九的回答也很簡單,就是一個字——有。 他很擅長用一個字或者一句話來結束無趣的交談。 因為他在說出那個字或者說那句話的時候從不猶豫,從不思考,有一種理所當然到天經地義的感覺。 “真的很讓人不高興啊。” 馬華感慨道。 顧寒的神情越來越冷。 “既然有劍,那么便可以撥劍了?” 過南山說道。 他的神情還是那般溫和,帶著微笑。 馬華看在眼里卻微生寒意,明白他的意思,對旁邊低聲交待了幾句。 顧寒忽然說道:“讓顧清上。” 馬華有些吃驚,心想這也未免太看重那個家伙。 井九先前取劍的手段確實漂亮,但終究不過是個洗劍弟子,何至于如此重視。 過南山沉默了會兒說道:“如此也好。” 既然井九比想象中更驕傲,那就應該承受更大的挫敗,如此方能盡快成熟。 他以為自己是這樣想的。 …… …… 清風徐來,溪面微亂。 一名少年弟子從對岸走入溪間。 微風掀動劍衫,飄飄欲飛,如同仙人。 “噢,這個新來的家伙挺好看。” 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說道:“雖然還是不如對面那個。” 她說的對面那個自然是井九。 井九看著那個少年,有些意外。 溪畔弟子也在議論,因為很多人沒有見過這名少年。 有些知曉內情的人解釋了一番,他們才知道此人便是傳說中的顧清。 諸峰弟子則是早就知道顧清的身份,崖間隱有騷動。 章節目錄 第40章 憤怒的顧清 顧清是顧寒的親弟弟,也是過南山的劍童。 他不是天生道種,但天賦同樣非常出色,因為顧寒的原因,他剛出生便被送進了兩忘峰,這些年一直在跟隨過南山學劍。 在新一代的洗劍弟子里,他的境界實力首屈一指,在了解兩忘峰的人們看來,他甚至可能比趙臘月更強。 只不過這些年他一直在兩忘峰,很少在洗劍溪畔出現,所以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顧清走到溪石上,停下腳步。 崖間與溪畔的議論聲沒有停止,反而變得越來越大。 顧清沒有向前再走一步。 位置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站的溪石,距離井九的位置有數十丈遠。 這意味著什么?如此遠的距離,早已超出了守一境的攻擊范圍,難道顧清在洗劍階段便已經進入承意境界?而且不是初窺其道,更是真正地擁有了承意境的攻擊能力? 一片震驚,人們才知道兩忘峰居然藏著這樣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少年。 過南山的神情很平靜。 顧清做了他多年的劍童,事實上與他是半師半徒的關系,他非常清楚顧清的境界實力。 他本來準備用顧清挫一挫趙臘月的銳氣,沒有想到井九卻提前站了出來,顧寒又提出了這個請求。 他知道顧寒的心情,所以沒有阻止。 至于這場比劍的結果,當然不會有任何意外。 顧寒盯著下方的井九,唇角帶著一抹冷笑。 一年前在劍峰下第一次看到井九,他就不喜歡對方,因為柳十歲,也因為一些很難說清楚的原因。 馬華笑呵呵地說道:“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井師弟將來得窺大道的時候,能夠明白師兄們的一番苦心。” …… …… 承劍大會,弟子們可以展示自己最擅長的馭劍本事,但當別人發起挑戰的時候,最好也不要拒絕。 青山宗修劍道,對避戰這種行為非常鄙視。 所以先前林英良出來挑戰柳十歲,沒有任何師長覺得不對,柳十歲也很自然地接受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井九和普通弟子不一樣,像他這樣懶的人,誰知道會給出什么反應。 包括薛詠歌、玉山師妹等南松亭舊人在內,很多弟子都在想他會不會石破天驚地來一句:“我不和你打。” 弟子們會如此想,除了井九的性情,也是因為看不到任何井九獲勝的希望。 就算井九守一境圓滿,又如何是一個提前進入承意境的天才弟子的對手? 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你的劍連對方的身體都碰不到,又談何擊敗對方? 既然必輸無疑,認輸自然成為了可能的選項,雖然有些丟人。 “請。” 顧清雙手抱拳,飛劍出袖,靜止身前,行了個平劍禮。 井九說道:“好。” 他沒有直接認輸。 崖間溪畔微有騷動。 有人覺得很遺憾,有人很滿意,有人嘆息。 更多人覺得接下來發生的畫面,一定會非常尷尬。 玉山師妹捂著臉,樂浪郡的元姓少年低聲安慰著她。 “這便是所謂的磨礪?還是說你們只是想要羞辱他?” 趙臘月抬頭望向崖間。 兩忘峰的弟子們就站在那里。 她自然想起那天夜里在劍峰云里與那位碧湖峰左師叔的戰斗。 境界上的差距靠天賦與手段真的無法彌補。 就算井九像她一樣藏著護身的法寶,又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用出來? 更何況那天如果沒有井九幫忙,她還是會死在左師叔的劍下。 在她想著這些的時候,顧清出劍了。 就像先前出場的那些弟子一樣,他的出劍非常簡單。 袍袖翻飛間,劍光生出,然后驟斂。 溪面上多出一道灰線。 那道隱有古意的飛劍,瞬間掠過數十丈的距離,速度與威力沒有絲毫減退,直指井九的面門。 趙臘月黑瞳微縮。 顧清不止進入承意境界,甚至已經接近圓滿,與她的真實境界差不多。 當顧清的飛劍來到井九身前時,他依然沒有動,看上去就像是嚇傻了一般。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原因,人們很清楚,那是因為顧清的劍太快,快到普通弟子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 接下來,那道飛劍會停在井九的眼前,距離他的眉心只有數寸距離。 顧清平靜說聲承讓,勝負就此分出。 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這個畫面。 然而,這個畫面沒有出現。 一道聲音在溪面生出,向四周散去。 那聲音很清,很脆。 風拂溪面。 灰線驟然停止。 那道飛劍斜斜落下,落進了溪水里,濺起一蓬水花。 死一般安靜。 無數道震驚的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井九站在溪石上,仿佛沒有動過。 他隨意地提著劍,就像一個獵戶拎著根棒子,正在山林里尋找野雞。 當顧清的劍飛到身前,他真的就這樣把劍掄了起來,砸了下去。 那道劍被他的劍準確擊中,就像被棍子砸中的野雞,一聲不吭地倒在溪水里。 很安靜,溪水的聲音很清晰。 顧清甚至覺得聽到了自己血液快速流動的聲音。 最開始,他有些不確定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么事。 直到他看到溪水里那把很眼熟的劍。 他的臉有些發熱,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眼睛深處隱隱有團野火開始燃燒。 他霍然抬頭望向井九,眼里滿是震驚與憤怒,大喊了一聲。 “啊!” 隨著這聲喊,落在溪水里的那把飛劍再次飛了起來。 這一次,飛劍的速度明顯更快,威力更加驚人。 更令人震驚的是,溪水還沒有來得及從劍身上淌落,便變成了霧汽,可以想見這把劍此時是多么的滾燙。 當那道飛劍來到溪水中間時,更是燃燒了起來! 一道火線照亮崖壁,直指井九,聲勢無比驚人。 …… …… “六龍劍!” “他怎么會這劍法!” 崖間響起無數驚呼。 六龍回日之高標! 顧清用的明顯是適越峰的劍法! 人們無比震驚。 那位主持承劍大會的適越峰長老臉色很難看。 兩忘峰弟子可以學習九峰里的任意劍法,顧清自幼在兩忘峰長大,學會六龍劍法也不出奇。 問題在于,顧清現在終究只是洗劍弟子,兩忘峰提前私下傳他九峰劍法,這是不能擺到臺面上的事情。 對于那些沒有背景的普通弟子來說,這太不公平。 看到顧清用出適越峰的六龍劍訣,崖間很多人都有些不滿。 但他們明白為何顧清冒著事后被責罰的風險,也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實本事。 因為顧清這時候很憤怒,只想用最簡單甚至粗暴的方式把井九擊敗。 在前一次的交鋒里,他輸的實在有些狼狽。 雖然有輕敵的緣故,但自己珍愛的飛劍,被一個低境界的同門,用如此粗魯、毫無美感的方法擊落……誰能接受? 燃燒的飛劍向著井九而去,如一條恐怖的火龍。 看著這幕畫面,趙臘月心想如果自己不想避其鋒芒,就只能憑劍心直接搶殺。 她很清楚井九沒有隱藏境界,無法像她一樣嘗試反殺。不過她并不擔心,不知道是因為那夜的遭遇,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對這個白衣少年無比信任,總覺得他一定會有方法應對。 井九的神情終于認真了些。 章節目錄 第41章 清溪一聲笑 他現在的境界還是太低,如果看不準,可能會有些麻煩。 他盯著那道火線,掄起劍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他的劍再次準確擊中火線的最前端。 火花四濺,顧清的劍被震飛,斜斜落到溪水里,和剛才的畫面沒有什么差別。 伴著嗤嗤的聲音,劍身四周的溪水變成白霧。 井九看了眼手里的劍,心想不錯,果然又寬又厚,很是結實趁手。 不過,他不準備再給對方太多出劍的機會,踩著溪間的石頭,向顧清走過去。 觀戰的人們震驚無語。 如果說第一次顧清是有所輕敵,沒有出全力,那么這一次呢? 這次顧清用的并不是劍經上的普通劍法,而是適越峰真劍,挾雷火之威而去,為何還是落得這般結局? “這怎么可能?” 看著走來的井九,顧清臉色蒼白,喃喃說道。 溪畔,薛詠歌心想終于不是自己說出這句話了。 勝負還沒有分出,劍斗自然要繼續,顧清以極大毅力重新平靜心神,捏劍訣召回飛劍,再次斬向井九。 依然沒有任何意外,伴著一聲清鳴,他的飛劍被重重擊落,再次落在溪水里。 顧清大喝一聲,體內劍元盡出,喚起飛劍,發起了最瘋狂的一次進攻。 井九挑了挑眉。 看到這畫面,趙臘月知道他有些煩了。 井九的左手落在劍柄上,變成雙手握劍的姿式。 轟的一聲巨響。 就像是果成寺山后那口著名的破鐘,再次被人擂動。 顧清的劍飛到高空,失去了控制,不停地翻滾,發出嗚嗚的聲音,聽著就像有人在哭。 最終,那把劍畫出一道弧線,變成黑點,落在了數百丈外的山林里。 無數道震驚的視線隨之而去。 林里黑影亂動,塵土再起,傳來猿猴們興奮的叫聲。 井九走到了顧清的身前。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開始時的數十丈,不到三尺。 井九拿著劍。 顧清的劍在天邊。 場面有些尷尬。 這算勝負已分嗎? 井九沒有說出那句承讓。 顧清自然也沒辦法自行把認輸兩個字說出來。 “轉身。” 井九對他說道。 顧清這時候有些心神散亂,下意識里按照他的話轉過身去。 啪啪啪! 井九提起劍在他后背打了三下,然后便收了回來。 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他沒有望向崖間某處。 “夠了!” 山崖間傳來顧寒憤怒的喝斥聲:“你是想要羞辱我兩忘峰嗎!” 井九已經轉身準備離開,聽著這聲訓斥,抬頭望向崖間。 他看了看顧寒,又與過南山對視了一眼。 然后他轉過身,提劍在顧清背上又打了一記。 “承讓。” 知道某些糾葛的人們,在井九最開始打顧清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是打給兩忘峰看的,只不過沒有表明。 這一次顧寒已經開口,他還特意轉身又打了顧清一記,那就是把整個事情點明了。 是的,我就是打給你看的,那又如何? 顧寒的臉色變得鐵青一片。 馬華瞇著眼睛,覺得好生惡心。 只有過南山保持著平靜,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井九聽到聲音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顧清。 顧清的眼里沒有怨恨,只有沮喪,更多的是茫然。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承意圓滿,井九只是守一境界,為何最后慘敗的卻是自己? 如何天才,如何刻苦,顧清終究還只是個少年,如果不盡快從這種情緒里擺脫出來,劍心極有可能受損。 井九想了想應該怎么解釋。 “你的劍不夠快,所以我能看清楚。” 他接著說道:“而我的劍比較快。” 顧清還是很懵。 “劍道只需要極于兩點,速度以及力量,其余的都不重要。對了,還有劍,應該有一把好劍。” 井九說道:“你的劍不錯,比我的這把好,所以我沒有與你對砍,而是用劍身砸。” 顧清想著先前劍斗時的畫面,發現確實如此。 不管是掄字還是砸字,都形容井九的手法,看似粗魯甚至不雅,實際上卻是對劍最細致的控制。 “還有嗎?” “沒了。” “就這么簡單?” 顧清的茫然情緒還是沒有完全消散。 “劍本來就是最簡單的東西,它不是別的任何事物,就是劍而已。” 井九看著他說道:“飛在天上是劍,握在手里也是劍,懂了嗎?” 顧清若有所思,認真行禮,退回溪畔。 井九望向山崖,伸出右手食指,搖了搖。 他是示意猿猴們不要胡鬧,趕緊把那少年的劍送回來。 但在很多人看來,他是在對著兩忘峰的人們搖手指。 很多弟子都知道,兩忘峰的顧寒師兄一直不喜歡井九,試圖羞辱過他,只是被梅里師叔與林無知仙師攔下。 在他們想來,今天井九的連番舉動自然是在向兩忘峰示威,是刻意要打顧寒的臉。 云霧里,林無知看了眼站在身邊的柳十歲,微笑說道:“他是在給你出氣?” 他知道井九的性情,最不喜歡麻煩。 劍斗勝了,井九為何要多此一舉,提劍把顧清的后背打三下? 這不是羞辱,只是回報。 一年前井九初入內門,在劍峰下與柳十歲重逢。 柳十歲喜出望外,奔跑來見,顧寒不悅,用兩忘峰規矩打了柳十歲數下。 其后,柳十歲偷偷去見井九,又被打了兩次。 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很久。 井九一直沒有說什么。 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 看著溪畔那道身影,柳十歲面無表情,顯得很是嚴肅。 忽然,他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然后,他趕緊收斂心神,繼續擺出毫不關心的模樣。 …… …… 看著站在溪石上的井九,人們震驚無語。 前來觀禮的各宗派賓客,都來到了崖畔,看著下方的畫面,低聲議論著什么。 無論是水月庵的少女還是風刀教不茍言笑的使者,都被剛才的那場劍斗震撼不淺。 井九展現出的境界明明不高,為何能擊敗顧清?他用的究竟是什么劍法? …… …… (攤手,我能怎么辦,我也很得意啊……) 章節目錄 第42章 搶人 沒人聽到井九與顧清后來的那番對話,大多數人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很厲害,居然能夠越境戰勝自己的對手,而九峰里的師長在劍道浸淫多年,從這場劍斗里品出了些頗不一般的意味。 未入無彰,井九能捕捉到飛劍的痕跡靠的只能是一雙肉眼,那是何等驚人的目力,稱之為劍目也毫不為過,而且他的劍元非常豐沛,能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揮動劍身,如此才能準確地擊中顧清的飛劍。 能夠擊中對方的劍不代表就能擊落對方的劍。 九峰師長們看得很清楚,每次井九落劍的時候,都會微微轉動手腕,用自己劍的最厚實處與顧清的飛劍最薄弱處接觸,問題在于他又如何知道顧清的飛劍何處最薄弱?這沒有任何解釋,只能說井九天生對劍擁有極強的敏銳度。 這種劍技非常復雜,但在井九的手里施展出來卻非常簡單,因為他的出劍太過順暢,以至于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令得以劍法精妙著稱的云行峰眾人都心生贊美。 最令人動容的卻是另外一個事實。 一年前,井九說自己要用適越峰莫師叔留下的那把劍,有人以為他是取巧,有人以為他是善良,直到此時此刻,人們才知道原來他是看中了這把劍寬厚結實,能夠充分發揮他劍元豐沛、劍目如神的特點。 劍心如此冷靜,劍感如此敏銳,再加上天生對劍如此了解,這說明什么? 說明井九在劍道上的天賦無比驚人。 如果說卓如歲、趙臘月、柳十歲是最適合修道的天生道種,那他就是天生應該用劍的人! 青山宗乃是天下第一劍宗,對他們來說像這樣的弟子怎能錯過? …… …… 安靜了很長時間的云霧里,走出了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容貌有些丑陋,膚色極黑,正是天光峰的墨長老。 墨長老走到崖畔,看著溪邊的井九,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說道:“井九,你可愿意隨我學劍?” 崖間本來很安靜,隨著這句話,轟的一聲鬧了起來。 “井九,你可愿來我碧湖峰承劍?” “我以昔來峰峰主的身份承諾你,只要你肯來吾峰,吾峰上下必將全力……” “云行峰蒼鳥劍法,才與這少年最為相合,你們爭什么爭……” 聽著這些爭吵聲,昨夜受了些輕傷的遲宴,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嘆了口氣,無奈想著事先沒有提前做好準備,上德峰又怎么搶得過別家? 墨長老只說了一句話便被打斷,生氣的滿臉通紅,只是也看不大出來。 “都閉嘴!” 墨長老的脾氣向來很好,但好脾氣的人偶爾動怒,卻是更為嚇人。 石壁上流淌的清水被劍意激的到處散開,變成滿天暴雨。 崖間的爭吵聲漸漸平息。 “你們以前不都覺得這個小家伙是廢物嗎?怎么現在都變了?” 墨長老看著諸峰眾人不恥說道:“你們也好意思和我搶。” 這話很直接,碧湖峰、云行峰、昔來峰的人們無法應對,只能沉默。 墨長老望向井九,丑臉上堆出盡可能溫和的笑容,說道:“你知道我和這些家伙不一樣,我可是一直都很看好你,哪怕這半年里你沒有去過一次劍峰,我也堅信你今天會出現在我面前。” 這時梅里走到崖畔,冷笑說道:“我可沒有什么不好意思,我看中這孩子的時候,墨師兄你還不知道他是誰。” 墨長老聞言語塞。 梅里看了遠處的林無知一眼,說道:“我早就發過話,井九只能是我們清容峰的,你們誰要和我搶,休怪我不客氣。”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渾厚而溫暖的聲音響了起來。 “梅師妹此言差矣,如果說誰最先看好他,便有資格收他入峰,那么我適越峰只怕要排在最前面了。” 說話的是適越峰峰主廣元真人。 梅里神情微凜,躬身行禮,卻不肯退讓,說道:“我倒不知,真人何時居然關注過井九。” 廣元真人感慨說道:“那還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聽聞南松亭外門出了位智識過人、學識淵博的弟子,當時我便令人傳話呂師侄,問那名弟子愿不愿來我適越峰,井九,你可還記得此事?” 井九點了點頭。 梅里才知道居然有這樣一段舊事,無奈說道:“真人你那時候是要他去你峰下做個執事,哪里是看出他劍道上的天賦?” …… …… 今天承劍大會最熱鬧的便是現在。 各峰都想要井九承劍,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淵源,各不相讓。 柳十歲的時候都沒有爭搶的如此厲害,因為事先諸峰便知道,他應該是掌門落下的棋子。 井九沒有任何背景,諸峰又怎會放過他。 看著師長們爭執不休,甚至就連適越峰峰主都親自出面,溪畔弟子們很是吃驚。 近年來陸續進入南松亭的十來名弟子興奮不已,深覺與有榮焉,玉山師妹看著站在青石上的井九,更是激動的小臉微紅,用小拳頭捶了身邊的樂浪郡元姓少年幾下,元姓少年吃痛,卻不敢叫出聲音,很是無辜。 爭執終究不可能就這樣持續下去,現在選擇的權力在井九自己手里。 “井九,你選哪座峰?” 主持承劍大會的適越峰長老看著他嚴肅問道,然后他微微低頭,用低若蚊蠅、只有自己與井九能夠聽到的聲音說道:“不玩虛的,我適越峰別的沒有,丹藥靈果可以說是取之不竭,峰主那里還有些好東西掌門都拿不到,這些都可以是你的。” 井九笑了笑。 當初在村子里推演計算的時候,他做的安排是進入碧湖峰,但現在雷破云已死,他再去碧湖峰意義已經不大。 梅里對他頗為照顧,而且很久以前便表明了讓他承劍的意愿,但因為某些原因,清容峰他是打死都不會去的。 昔來峰的修行就是與人打交道,但他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云行峰里的修行就是與劍打交道,對他來說完全沒必要。 適越峰的修行壓力相對較小,日子清閑,不過峰間弟子除了整理典籍,還要侍候那些嬌貴的藥草果園,很是麻煩,最關鍵的是,適越峰上的猴子最多,從早到晚聒噪個不停,實在令他不喜。 如此看來天光峰倒是最好的選擇,林無知為人不差,墨池雖然還是像當年一樣口吃,但性情也和當年一樣篤誠老實,而且承劍天光峰的話,便能和柳十歲重新變成同枝弟子,想著那張小黑臉會出現什么表情,井九覺得很有意思。 就在他準備做出決定的時候,忽然看到青石上的少女,忽然生出一個新想法。 “我要再想想。” 井九對那位適越峰長老說道。 適越峰長老有些失望,還是按照規矩說道:“可以,但在承劍大會結束之前,你必須做出決定。” 他的失望在于井九沒有立刻做出決定,加入適越峰,抱有這種想法的人還有清容峰的梅里、天光峰的墨長老。 有些人失望在于覺得井九表現的太過驕傲,長輩們對你青眼有加,你居然還在挑三揀四,以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嗎? 井九走回青石。 趙臘月看著他說道:“了不起。” 井九說道:“一般。” 趙臘月說道:“你的劍道天賦能排進我所見過的人里前三。” 井九認真說道:“我覺得自己的劍道天賦冠絕青山。” 趙臘月不知道該說什么,越過他向溪間走去。 無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在眾人心里,井九帶來的震撼暫時被壓了下去。 趙臘月究竟會承劍何峰?她又究竟是哪座山峰提前落下的棋子? 這個困擾了青山宗、甚至大半個修行世界數年時間的問題,今天終于會得出答案。 …… …… (家里有事情要忙,存稿告急,今天和明天都只有一章了。) 章節目錄 第43章 吾愿青山第九峰 劍光出袖,靜靜停在趙臘月身前,正是那把青色小劍。 這把青劍非常古老,除此之外,并沒有太過特殊的地方。 當初趙臘月進入內門三個月,便在劍峰上得到青劍認主,震撼了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人覺得有些惋惜。 這把青劍的材質比較普通。 在他們想來,如果趙臘月更耐心些,完全有可能取得更好的劍。 她準備出劍,卻被阻止了。 那位主持大會的適越峰長老,看著她無比慈祥說道:“你就不用看了。” 換作有的優秀弟子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堅持應該與別的同門相同待遇,如此方能體現宗派的公正,但不知道是受了井九的影響還是因為她也覺得演劍很無聊、很麻煩,趙臘月什么都沒說,直接把劍重新收回袖中。 當然也沒有人向她發起挑戰。 唯一有資格向她發起挑戰的顧清,已經敗在了井九的手里。 那么接下來自然便是承劍大會最吸引人的環節——選擇以及被選擇。 與爭奪井九時的激烈場景不同,山崖間很是安靜,反而更添幾分緊張。 “看來大家都很清楚流程。” 適越峰長老對著崖間諸峰眾人神情嚴肅說道:“那就按順序來吧。” 聽這句話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看來,這樣的事情在青山宗承劍大會的歷史上曾經發生過。 當所有山峰都想要一名弟子的時候,如果競爭太過激烈,很容易出問題。 這種時候便需要提前確定好流程。 九峰會按照順序與那名弟子進行交流。 這里的順序其實是逆序,從排名最后的山峰開始。 最先站出來的是碧湖峰。 昨夜才成為碧湖峰主的那位游野上境師伯,講了幾句話。 然后是昔來峰主出來說了幾句話。 很明顯,他們對得到趙臘月沒有任何信心,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本峰的特點,勸說了幾句。 適越峰主準備收井九為徒,所以站出來的是另外一位長老。 清容峰主溫婉的聲音在崖間回響了很長時間,人們才知道這位青山宗境界與輩份最高的女子對趙臘月竟是志在必得。 云行峰考慮到趙臘月這兩年一直在劍峰上苦修,己方機會應該不小,也用了很長時間進行闡述。 接下來是上德峰。 今次承劍大會上德峰依然如往年那般,很是不受弟子青睞,在很多人想來更沒有什么機會。 誰都沒想到一道冷酷而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是我青山的未來,遇著庸師只會誤了你的修行,還是我來吧。” 多年沒有收徒、甚至很少參加承劍大會的上德峰主元騎鯨居然來了,而且決定親自傳劍! 上德峰雖然不受歡迎,但元騎鯨是什么人?他是青山劍律! 九峰里有誰的資歷更老,權位更高,境界更深,更有資格收趙臘月為徒? 滿場嘩然,然后很快安靜,一片死寂。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 “小臘月,你可愿意隨我學劍?” 那聲音溫和而悠遠,仿佛海岸線上挾著無數濕意的風,落在所有人的心頭。 人們非常吃驚。 因為那是掌門的聲音。 難怪先前天光峰由白長老出面收柳十歲為承劍弟子,原來掌門大人是要把自己的名額留給趙臘月。 難道趙臘月一開始就是掌門選中的人? 難道那個謎團終于要解開了嗎? 問題在于,掌門前些年已經收卓如歲為關門弟子,難道他要破例? 卓如歲、柳十歲,再加上趙臘月,如果三個天生道種都歸了天光峰…… 崖間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不管是清容峰還是平日里唯天光峰馬首是瞻的云行峰對此都生出極大意見。 就連本來沒有太多想法的碧湖峰與適越峰、昔來峰,都覺得有些不自在。 憑什么? 但誰又敢和掌門大人爭徒? “讓她自己選便好。” 元騎鯨的聲音冷淡至極。 只有他能阻止掌門繼續說話。 因為他曾經是掌門的同峰師兄。 “不錯。” 清容峰主說道:“月兒你且冷靜些,莫要被某些事情亂了心神,怎么選都行,不要怕。” 趙臘月一直沒有說話。 無論是上德峰忽然發聲,還是掌門的親自邀請,都沒能讓她的神情有任何變化。 直到此時,聽到清容峰主的這句話,她的濃眉如劍一般挑起,眼睛變得無比明亮。 從朝歌城來到青山,從南松亭到內門,無數人都想知道,她會在承劍大會上選擇哪座山峰。 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想法,就連最細微的態度都沒有流露過,為的就是要等到這個機會。 “怎么選都可以?” 她重復了一遍清容峰主的話。 元騎鯨寒聲說道:“不錯,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你。” 趙臘月的視線越過高崖,望向遠方云霧里的九峰某處。 包括清容峰主在內的一些人忽然覺得要出事,想要阻止卻來不及了。 “神末峰。” 趙臘月輕聲說道。 …… …… “什么?” “她在說什么?” …… …… 趙臘月微微一笑,雙頰現出淺淺的酒窩。 “我說,我要承劍神末峰。” …… …… 崖間一片安靜,人們無比震驚,很多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無數視線落在趙臘月的身上。 誰能想到,她竟然拒絕了掌門大人與元騎鯨,選擇了神末峰! 神末峰是青山第九峰。 問題是,她怎么能選這座峰? 清容峰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的聲音不再像平時那般清柔,而是多了幾分冷冽與嚴肅的意味。 “你可知道,數百年來,神末峰一直沒有參加過承劍大會?” 趙臘月平靜說道:“知道,因為景陽師叔祖從不收徒。” 數百年來,青山第九峰都只有景陽一個人。 景陽一心求大道,從來沒有考慮過傳承之類的事情。 青山宗早就已經習慣了承劍大會與神末峰無關。 “既然你知道,為何還要選第九峰?” 清容峰主的聲音里隱有鋒芒:“再過幾年第九峰自會新立傳承,但那是你師弟師妹們需要考慮的事情。” 景陽沒有飛升之前,就算他不收徒,也沒人敢說什么。 現在青山宗怎么可能讓神末峰就這般空著? 青山門規里說的很清楚,若三次承劍大會無人承劍,那座山峰的傳承便會被視做斷絕,重開新脈。 問題是,重開新脈后的神末峰還是她想去的神末峰嗎? 趙臘月看著崖間,沉默了很長時間。 十余年間的很多畫面,仿佛在石壁流水上顯現出來。 她自幼聰慧過人,很小的時候便看完了三千本書籍。 然后,她開始準備修行以及修行。 修行是件非常苦的事情,單調而枯燥,而且往往伴隨著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痛苦。 在朝歌城里,她是一名貴族少女,但她比冰雪王國里的雪怪還能吃苦。 來到青山后,她更是勤奮的無法形容,用孟師當初的話說,她刻苦的根本不像一個天才。 豆蔻年華,她在劍峰里一坐便是三年,蓬頭垢面,滿身灰土,為的是什么? 為的就是得到承劍的資格,以及能夠自由選擇的資格。 “為什么?因為我不想看到一座新的什么峰。” 她說道:“我要為神末再續傳承。” 清容峰主沉默了會兒,問道:“你為何要這樣做?” 趙臘月說道:“因為我本來就是景陽師叔祖選中的承劍弟子。” 井九坐在青石上,看著溪水,心想原來是這樣啊。 …… …… (昨天說了今天也是一更,存稿君還在被搶救中,明天爭取兩更。) 章節目錄 第44章 我也是這么想的 那個無數人都想知道的答案就此揭開。 這個答案看似不甚出奇,細細想來其間卻隱著無數意味。 山崖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人們因為震撼而無語。 最后還是清容峰主打破沉默,用清冷的聲音繼續發問。 “他已經飛升,你跟誰學劍?弗思劍隨他而去,你又能承什么劍?” 有前來觀禮的賓客注意到,清容峰主提到景陽真人的時候并沒有用尊稱,沒有稱師叔,而是直接稱他,但不知道為什么,無論是青山宗掌門還是元騎鯨都沒有說話,似乎對他們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趙臘月說道:“依青山舊例,只要我能登上神末峰,拿到弗思劍,便算承劍成功。” 只要承劍成功,那么青山第九峰的傳承便可不斷,至于如何學劍,她現在并不在乎。 崖間響起元騎鯨冷酷的聲音。 “神末峰自禁,除非青山大陣新開劍脈,方能打開道路。你要續神末峰劍脈,青山大陣自然無法助你,登峰之路無比兇險,不要說你只是個承意境的普通弟子,即便是你游野境的師叔們也必是九死一生的下場,如此你還是堅持?” 趙臘月說道:“我既然要繼承師叔祖的劍,又怎會怕死?” 神末峰劍名弗思,用九死劍訣。 這就是九死不悔的意思。 元騎鯨沉默了會兒,說道:“好好好。” 這三個字他說的毫無情緒,也不知道是贊美趙臘月的勇氣,還是無話可說。 “原來……你是小師叔選中的弟子。小小年紀便有此氣魄,不愧是小師叔看中的人,我便允了你。” 青山掌門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慨與追憶,還有些欣慰。 元騎鯨的聲音依然冷漠:“若你失敗而僥幸未死,三年內不能承劍,依然只能在溪畔自修,明白嗎?” 這個懲罰看似普通,實際上非常重。 三年時間不能接觸到真正的玄妙劍訣,更無明師指點,就算趙臘月是天生道種,修行也會非常困難,至少和那些承劍成功的同門相比會慢很多,而修行這種事情一步慢,步步慢,如此沉重的后果誰愿承受? 很多觀禮賓客的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更何況青山宗的弟子們,很多人都想替趙臘月求情。 但做為青山宗執掌劍律的巨頭,元騎鯨說的話便是對門規最權威的解釋,就算是掌門也不能輕易否定。 過南山走到崖畔,對著上方的諸位師長行禮,稟道:“那可否讓趙師妹入兩忘峰?” 人們明白他的意思,覺得不愧是青山宗的首席弟子,聰慧而有急智。 清容峰主說道:“我覺得可以。” 元騎鯨沉默不語。 眾人頓時放松很多。 在兩忘峰可以接觸到諸峰的所有劍法。 至于元騎鯨說趙臘月不能承劍……顧清在洗劍階段都已經偷學了適越峰的六龍劍訣,那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除了果成寺、水月庵、懸鈴宗等宗派,前來青山觀禮的還有身份比較特殊的人——來自朝歌城的兩位王公。 在世間他們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在青山宗這樣的世外修仙之地卻必須低調。 從開始到現在,這兩位一直保持著沉默,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們此時卻忽然站起身來對青山宗的決定與趙臘月的勇氣大加贊揚。 沒人明白這兩位王公為何這樣做。 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覺得青山宗這樣做很虛偽,就算不會當面指出,也沒有贊美的道理。 趙臘月從溪間走回青石坐下。 承劍開始到現在,她一直站著,沒有坐下過。 她的神情看不出異樣,但井九注意到,她的鬢角里隱有濕意,想來心情還是有些激蕩。 他問道:“你就這么想上那座山?” 趙臘月沒有說話。 接下來兩忘峰收了顧清,剩下的數名弟子也各有去處。 主持承劍的適越峰長老望向井九,問道:“你想好了嗎?” 很多人才想起來這位震驚全場的白衣少年還沒有做出自己的選擇。 趙臘月的選擇帶來太多震驚,竟是讓有些人忘了此事。 人們沒有想到,接著又有新的震驚到來。 “想好了。”井九說道:“我也選神末峰。” 崖間再次變得死寂,然后一片嘩然。 薛詠歌張著嘴,說不出話。 玉山師妹雙手捧臉看著井九,如癡如醉。 趙臘月微怔,望向他的臉,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家伙。 井九居然也選神末峰? 人們震驚無比,心想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 …… 暮色深沉,神末峰迎著夕陽,云霧極薄,近乎沒有,山間樹林與景物非常清楚,一切看著都非常正常,有數條山道通往峰頂,過斷崖時看著較險,但對修道之人來說沒有什么難度。 這些只是假象。 景陽真人飛升后,神末峰封禁,除非青山大陣新開劍脈,不然根本無法打開,更不要說進入。 趙臘月要來神末峰承劍,基本上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那位適越峰長老說道:“只要你們能夠登上峰頂,找到弗思劍,便會承認你們重續景陽真人的傳承。” 趙臘月點點頭。 過南山說道:“師妹,有問題就退下來,莫要不舍。” 顧寒看著她說道:“何必如此逞強,總之一切小心。” 趙臘月對過南山說道:“多謝師兄先前說的那番話,不過就算失敗,我應該也不會去兩忘峰,抱歉。” 剛才過南山說那番話,便是想為她留條后路,也得到了掌門大人的認同。至于危險……有掌門大人與那么多青山宗高手親自看著,景陽師叔祖留下的禁制再如何厲害,相信趙臘月也不至于香消玉殞于此。 “其實……你真有可能會死。” 井九抬頭看著暮色里安靜的青峰說道,很語重心長的樣子。 神末峰太安靜,景物太清楚,無論怪崖還是密林間都沒有任何聲音,仿佛都是假物。 如此安靜,往往意味著真正的兇險。 “我總要上去看看,反而是你……”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既然如此危險,你其實不用跟著我。” 井九說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很好奇上面有什么,有人在前面開路,可以省些力氣。” 趙臘月沒心情想他這句話是真是假,說道:“那你要跟緊。” “井九,注……注意……安全。” 墨池長老搓著雙手,有些緊張說道。 井九點點頭,然后望向他身邊。 柳十歲站在那里,小臉上寫滿了擔心,當井九看過來時,他頓時板起了臉,看著有些可愛。 井九轉身與趙臘月一道向峰前走去。 …… …… (晚上有。) 章節目錄 第45章 割裂的青峰 神末峰前有百余人。 薛詠歌、玉山師妹等普通洗劍弟子已經回到溪畔,正在緊張地等著消息,只怕一夜都無法入睡。 前來觀禮的賓客不知道是基于禮貌還是真的很好奇,竟然都留了下來。 那兩位來自朝歌城的王公,看著峰下的那兩道身影,臉上掛著掩之不住的擔心。 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睜著大大的眼睛,說道:“這才有意思嘛。” 水月庵與清容峰的少女們站在一處,低聲議論著什么,不時望向峰下。 清容峰與神末峰隔的最近,峰間云霧里有座大輦若隱若現。 神末峰前的人不多,但這場多年未有的承劍不知吸引了九峰間多少人的注意。 看著峰前的那兩道身影,顧寒的臉色非常陰沉,甚至比先前顧清被井九打的時候更難看。 先前趙臘月沒有回應他的關切,甚至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現在卻和井九并肩而行,不時交談。 這畫面實在讓他很是不悅,那個少年像臭蟲一樣纏著師妹,師妹為何要理他? 過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 …… 來到神末峰前,環境愈發安靜,氣氛也就變得更加詭異。 就在數百丈前的崖壁上有一道細瀑,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夜色已至,微涼的山風拂動著樹梢,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趙臘月站在峰前,看著這些詭異的畫面,漸漸明白其中原因。 神末峰里有一座劍陣,這座劍陣的目的并不是殺傷任何外來者,只是切斷。 這座劍陣將神末峰與天地的聯系切斷,變成一座真正的禁峰。 同時,這座劍陣散發的無數道劍意像紗幕一般,把峰里的空間切割成不知多少塊區域。 峰間的聲音被禁錮在一個個的小空間里,無法被聽到。 現在的神末峰可以理解為一顆內部生出無數裂紋的寶石,看似還是一個整體,其實早已切割開來。 正如元騎鯨所言,就算是游野境的劍道高手,可以馭劍在大陸各地之間自由飛行,卻無法在現在的神末峰里前進一步。 趙臘月現在只是承意境界圓滿,如何能夠登臨峰頂? 看著她的背影,井九也很想知道這個答案。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她無法做到的事情。 …… …… 夜風卷起山道上的一片青葉,進入了峰里。 悄無聲息,那片青葉被切斷成了十余截細絲,然后慢慢飄落地面。 難怪山道兩側的樹林地面鋪著厚厚一層如毯子般的碎葉,青黃兩色混在一起,很是好看。 那些碎葉應該都是落下的樹葉被劍陣切斷、在三四年里堆積而成。至于峰間原先就有的樹木、流瀑、怪石、則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要還是在以前的位置、原先的模樣,即便稍微移動位置,也不會受到劍陣的攻擊。 看著這幕畫面,峰外的人們有些緊張。 柳十歲小臉微白,緊緊握著拳頭,顧寒盯著趙臘月的眼神很是擔心。 趙臘月看著眼前的山道,看了很長時間,仿佛要把神末峰的秘密看穿。 青石之間有道縫隙,那便是神末峰內外的分隔線。 忽然,她閉上眼睛,邁過了那道線。 嗤的一聲輕響,她的衣袖上多出一道裂口,看上去就像是被最鋒利的飛劍所傷。 跨過那道線后,她閉著眼睛左轉三步,又奇怪的退后兩步,腳步微移。 衣衫一角飄落,但沒有任何聲音,因為她已經進入峰里。 “啊,這是怎么回事?”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吃驚說道。 她的師叔以及很多人看懂了。 既然用眼與耳無法判斷劍意在何處,無法找到劍陣的規律,趙臘月干脆閉上眼睛,只用劍識感受劍意。 這當然極為冒險。 井九也動了。 他的動作很慢,看著有些別扭。 因為他在學趙臘月的動作。 他把趙臘月的動作分解開來,然后無比精確地重新組合。 他提膝,跨過青石上的那道線,然后左轉,一步兩步三步,又后退,一步兩步。 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做了兩次微調,趙臘月被劍意割破衣衫的兩處地方,都安然度過。 趙臘月與井九在山道上消失。 直到很久后,神末峰外才響起議論的聲音。 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感慨說道:“這樣也行啊。” 不知道她是在贊美趙臘月的智慧與勇氣,還是在感嘆井九的臉皮厚度。 林無知苦笑說道:“投機取巧也是本事,井師弟真是……” 顧寒沉聲說道:“無恥!” …… …… 趙臘月閉著眼睛在神末峰的山道上前行,時而轉身,時而后退,時而躍起,行走的速度很慢。 她本想嘗試是否能夠離開山道,穿過那些山崖密林而行,但沒想到山崖間的劍意密度更大,反而還是山道好走些。 井九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趨,她動他就動,她停下他就停下,動作一模一樣,看著就像是她的影子,只是在某些時刻會做些動作上的細微調整,確保自己不會像她那樣偶爾還是會被劍意割到。 趙臘月的衣服上有很多細小的裂口,只憑劍識感知劍意,終究不可能做到完美,最危險的一次,一道劍意隨一根樹枝垂落,擦著她的臉頰而過割落數莖黑發,好在她是短發,看著并不是很明顯。 但她耳垂上的那道血口很明顯。 井九看著前面說道:“我累了。” 趙臘月轉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盤膝坐下,開始吸納天地元氣,靜養回復。 神末峰的劍陣,憑劍意切斷空間,就連光線都會發生折射,但天地間的元氣密度依然正常。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趙臘月睜眼,望向依然遙遠的峰頂,沉默不語。 就算可以憑借天地元氣,隨時回復劍元與體力,但這樣行走,何時才能走到? 一路行來,井九在后面看著她閉著眼睛行走在滿天劍意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趙臘月進入內門后,便一直在劍峰上修行劍意焠體。 她為什么要修行這種無比兇險的道法?只是因為她不喜歡被人們的視線注視?不,現在看來,那個原因很明顯。 “原來,你一直在為今天做準備。” “是的。” “為什么?” 井九是個話不多的人,也不像青山鎮守那般有極強的好奇心,但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趙臘月還是沒有回答他,起身繼續前行。 …… …… (今天周一啊,麻煩大家投一下推薦票,謝謝。) 章節目錄 第46章 我怕來不及 神末峰里的山道很窄,而且很破舊,石階高低不一,有些地方甚至連石階都沒有。 景陽真人從不下山,這里沒有弟子,每隔幾年,掌門帶著長老來神末峰請安也是馭劍而行,山道無人行走,自然年久失修。 越往神末峰深處,山道越是破爛,禁制劍陣越是強大。 再如何小心謹慎,趙臘月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鮮血漸漸染紅衣衫。 劍意焠體不足以讓她避開劍陣里的所有兇險,也無法完全抵住那些劍意的切割。 井九背著雙手跟在她的身后。 “我累了。”他說道。 趙臘月停下腳步,盤膝而坐,吸納天地元氣,回復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睛。 “你為什么要跟著我?” 她看了井九一眼,確認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現在看起來,你完全可以不跟著我。” 井九說道:“我說過,只是好奇。” 說話的時候,他沒有看她,而是盯著眼前的瓷盤,手里拈著一粒沙,在思考應該放在哪里。 看著瓷盤里那些重新組合在一起的沙粒,想著神末峰里被劍意切割開來的空間,趙臘月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來,看著安靜的令人心悸的山道,沉默片刻后,手腕一抖,便握住了手鐲變成的劍索。 這根看似尋常的劍索在劍峰云頂捆住過碧湖峰那名無彰境的左師叔,絕非凡物。 井九心想難怪那夜看著劍索會有些眼熟。 他知道趙臘月準備用劍索探路,搖了搖頭。 這個選擇很聰明,但不是好選擇。 趙臘月問道:“為什么?” 井九說道:“不到最后時刻不要用,因為有人在看著我們。” 神末峰有劍陣禁制,峰外無法看到峰里的畫面,比劍峰頂部的云層更加隱秘。 趙臘月想著此事,又覺得前行確實艱難,所以才準備動用自己隱藏的最強手段。 但任何事情總是有特例存在。 通天境的大物們能看穿所有迷霧。 放眼整個大陸,都沒有幾個通天境大物,但不巧的是青山宗便可能有兩位。 井九相信那兩位都沒有真身去洗劍溪,只是用劍音傳訊,這時候也應該在各自的峰頂看著這邊。 趙臘月想起他曾經說過元騎鯨可能已經暗中進入了通天境。 那么井九警惕并且防備的人究竟是誰?掌門還是劍律師伯? 趙臘月收回劍索,繼續向山道前方走去。 這一次她的速度要稍微快了些,被劍意割傷的次數也少了很多,不知道與瓷盤里那些重新組合的沙粒有沒有關系。 …… …… 夜色漸深。 “我累了。” 井九第三次說道。 趙臘月停下腳步,睜眼望向峰頂。 她已經走了很久,神末峰頂似乎還遠在天邊。 “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趙臘月沉默片刻,說道:“師叔祖這座高峰,怎么可能輕易登頂。”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你已經很不錯。” 井九的語氣很平淡但是很真誠。 趙臘月服下丹藥,對傷口進行包扎,從那些藥膏與用物來看,她準備的很充分。 井九沒有幫她做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平靜,往往會顯得很冷漠。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 …… …… 井九與趙臘月進入神末峰,峰外的人們便再也無法看到他們。 所謂禁峰,便是如此,無論視線還是什么,都會被隔絕在外。 人們看著冷清的山道,有著不同的心情。 懸鈴宗的小姑娘靠在師叔的懷里,打著呵欠。 她已經困的睡了兩覺,但依然堅持不肯離開。 她覺得這是此行青山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不想錯過故事的結局。 不管那個故事的結局是悲傷還是喜。 來自朝歌城的兩位王公臉上寫滿了憂慮,卻不知道是在擔心誰,又是為什么。 天光峰頂,云霧如海,一個高大身影站在崖畔,看著群峰間某個方向。 剛剛從神末峰趕回來的墨長老,看著那道身影,滿臉焦慮。 “掌……掌門師兄……稍后……你救……那小姑娘……的時候,可別忘了……井……井九啊。” 上德峰頂,洞室如冰窖一般寒冷,元騎鯨站在那口幽深不見底的井畔,沉默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在想什么。 遲宴匆匆而入,一面咳著一面把神末峰方面的情形說了說。 元騎鯨走到洞外,看著星光之下的云海以及遠方破云層而出的那座孤峰,冷笑一聲說道:“真是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說趙臘月還是說井九,或者是說他們兩個人? …… …… 峰頂就在眼前,不在天邊,但實際上還隔著兩千余丈。 夜色深沉的如同墨水一般,峰頂處的靜云,映著星光,就像是白紙一般醒目。 趙臘月渾身都是血,衣衫上到處都是劍口,就連繃帶都已經再次被割爛,看著很是凄慘。 “你很想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登這座山?” 她靠著道旁一顆松樹坐了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停下腳步。 她的臉色雪白,眼神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確定,有些疲憊。 井九走到她身前,遞過去一大片青葉,葉子里承著晶瑩的露水。 不知不覺間,夜至最深,清晨將至。 趙臘月接過那片青葉,湊到唇邊飲下。 井九說道:“為什么?” “因為我真的是師叔祖選中的承劍弟子。” 趙臘月看著峰頂說道:“你們應該都以為我是亂說,是在找借口,但這是真的。” 在溪畔她說自己是景陽師叔祖選中的承劍弟子,沒有人對此表示質疑,因為沒有誰能請回飛升的景陽師叔祖來求證,但正如她所說,其實沒有多少人相信這個說法,景陽真人一心向道,數百年來從不收徒,憑什么為她破例? 天生道種對修行界來說確實很了不起,對景陽真人來說又算得了什么? 井九說道:“我相信你。” 沒有猶豫,也沒有思考,就是很平常的四個字。 “謝謝你。” 除了感謝他的信任,還有別的原因。 她說道:“如果不是你,我到不了這么遠的地方。” 一路行來,井九說過很多次我累了。 事實上,那都是她已經累到極致的時刻。 她不知道井九為何能夠判斷的如此準確,但她很感謝他。 看似井九投機取巧,跟著她行走,照抄她的破陣步法,所以才沒有受傷。 但趙臘月知道這并非實情,真正的原因是,他對神末峰的劍陣非常熟悉。 如果不是要陪著她,他可能早就已經登上了峰頂。 如果沒有他的陪伴,以及那些看似無心的暗中指點,她一個人根本沒有可能走到這里。 井九說道:“就算你是被選中的人,也不用這么著急。” 如果趙臘月只是擔心神末峰有可能斷掉傳承,她完全可以去兩忘峰再苦修三年。 三年后的趙臘月,應該比現在強很多,下一次的承劍大會再來嘗試登峰,成功的機會更大。 “我確實很著急。” 趙臘月說道:“因為我怕來不及。” 井九心想難道我要抱著你? 趙臘月心想,我不能告訴你那個真正的秘密。 我只是想去峰頂,看看那把劍在不在,那個人在不在。 她說道:“我想睡會兒。” 井九說道:“這時候睡,很難醒過來。” 她看著眼峰頂,說道:“我真的有些累了,都忘了已經三年還是四年。” 說完這句話,她閉上眼睛,靠著那棵松樹睡了過去,不一會兒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她的睫毛很長,一絲不顫。 她的頭發很短,隨風微亂。 看來她是真的很累了。 井九抬頭望向死寂一片的山崖,生出些悔意。 他不是后悔選擇與小姑娘一起登山。 神末峰的禁制被設的太強,便是他現在也覺得有些麻煩,這真是很尷尬的一件事情。 …… …… (昨天在微信公眾號里發了,這里再說一聲,三十五章里,諸峰挑選承劍弟子時的段落,dolern君在里面做了很多點評,很有意思,大家有興趣可以翻翻那章的注釋或者說本章說,我寫的時候,是真的想著新秀大會啊。) 章節目錄 第46章 我怕來不及 神末峰里的山道很窄,而且很破舊,石階高低不一,有些地方甚至連石階都沒有。 景陽真人從不下山,這里沒有弟子,每隔幾年,掌門帶著長老來神末峰請安也是馭劍而行,山道無人行走,自然年久失修。 越往神末峰深處,山道越是破爛,禁制劍陣越是強大。 再如何小心謹慎,趙臘月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鮮血漸漸染紅衣衫。 劍意焠體不足以讓她避開劍陣里的所有兇險,也無法完全抵住那些劍意的切割。 井九背著雙手跟在她的身后。 “我累了。”他說道。 趙臘月停下腳步,盤膝而坐,吸納天地元氣,回復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睛。 “你為什么要跟著我?” 她看了井九一眼,確認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現在看起來,你完全可以不跟著我。” 井九說道:“我說過,只是好奇。” 說話的時候,他沒有看她,而是盯著眼前的瓷盤,手里拈著一粒沙,在思考應該放在哪里。 看著瓷盤里那些重新組合在一起的沙粒,想著神末峰里被劍意切割開來的空間,趙臘月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來,看著安靜的令人心悸的山道,沉默片刻后,手腕一抖,便握住了手鐲變成的劍索。 這根看似尋常的劍索在劍峰云頂捆住過碧湖峰那名無彰境的左師叔,絕非凡物。 井九心想難怪那夜看著劍索會有些眼熟。 他知道趙臘月準備用劍索探路,搖了搖頭。 這個選擇很聰明,但不是好選擇。 趙臘月問道:“為什么?” 井九說道:“不到最后時刻不要用,因為有人在看著我們。” 神末峰有劍陣禁制,峰外無法看到峰里的畫面,比劍峰頂部的云層更加隱秘。 趙臘月想著此事,又覺得前行確實艱難,所以才準備動用自己隱藏的最強手段。 但任何事情總是有特例存在。 通天境的大物們能看穿所有迷霧。 放眼整個大陸,都沒有幾個通天境大物,但不巧的是青山宗便可能有兩位。 井九相信那兩位都沒有真身去洗劍溪,只是用劍音傳訊,這時候也應該在各自的峰頂看著這邊。 趙臘月想起他曾經說過元騎鯨可能已經暗中進入了通天境。 那么井九警惕并且防備的人究竟是誰?掌門還是劍律師伯? 趙臘月收回劍索,繼續向山道前方走去。 這一次她的速度要稍微快了些,被劍意割傷的次數也少了很多,不知道與瓷盤里那些重新組合的沙粒有沒有關系。 …… …… 夜色漸深。 “我累了。” 井九第三次說道。 趙臘月停下腳步,睜眼望向峰頂。 她已經走了很久,神末峰頂似乎還遠在天邊。 “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趙臘月沉默片刻,說道:“師叔祖這座高峰,怎么可能輕易登頂。”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你已經很不錯。” 井九的語氣很平淡但是很真誠。 趙臘月服下丹藥,對傷口進行包扎,從那些藥膏與用物來看,她準備的很充分。 井九沒有幫她做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平靜,往往會顯得很冷漠。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 …… …… 井九與趙臘月進入神末峰,峰外的人們便再也無法看到他們。 所謂禁峰,便是如此,無論視線還是什么,都會被隔絕在外。 人們看著冷清的山道,有著不同的心情。 懸鈴宗的小姑娘靠在師叔的懷里,打著呵欠。 她已經困的睡了兩覺,但依然堅持不肯離開。 她覺得這是此行青山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不想錯過故事的結局。 不管那個故事的結局是悲傷還是喜。 來自朝歌城的兩位王公臉上寫滿了憂慮,卻不知道是在擔心誰,又是為什么。 天光峰頂,云霧如海,一個高大身影站在崖畔,看著群峰間某個方向。 剛剛從神末峰趕回來的墨長老,看著那道身影,滿臉焦慮。 “掌……掌門師兄……稍后……你救……那小姑娘……的時候,可別忘了……井……井九啊。” 上德峰頂,洞室如冰窖一般寒冷,元騎鯨站在那口幽深不見底的井畔,沉默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在想什么。 遲宴匆匆而入,一面咳著一面把神末峰方面的情形說了說。 元騎鯨走到洞外,看著星光之下的云海以及遠方破云層而出的那座孤峰,冷笑一聲說道:“真是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說趙臘月還是說井九,或者是說他們兩個人? …… …… 峰頂就在眼前,不在天邊,但實際上還隔著兩千余丈。 夜色深沉的如同墨水一般,峰頂處的靜云,映著星光,就像是白紙一般醒目。 趙臘月渾身都是血,衣衫上到處都是劍口,就連繃帶都已經再次被割爛,看著很是凄慘。 “你很想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登這座山?” 她靠著道旁一顆松樹坐了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停下腳步。 她的臉色雪白,眼神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確定,有些疲憊。 井九走到她身前,遞過去一大片青葉,葉子里承著晶瑩的露水。 不知不覺間,夜至最深,清晨將至。 趙臘月接過那片青葉,湊到唇邊飲下。 井九說道:“為什么?” “因為我真的是師叔祖選中的承劍弟子。” 趙臘月看著峰頂說道:“你們應該都以為我是亂說,是在找借口,但這是真的。” 在溪畔她說自己是景陽師叔祖選中的承劍弟子,沒有人對此表示質疑,因為沒有誰能請回飛升的景陽師叔祖來求證,但正如她所說,其實沒有多少人相信這個說法,景陽真人一心向道,數百年來從不收徒,憑什么為她破例? 天生道種對修行界來說確實很了不起,對景陽真人來說又算得了什么? 井九說道:“我相信你。” 沒有猶豫,也沒有思考,就是很平常的四個字。 “謝謝你。” 除了感謝他的信任,還有別的原因。 她說道:“如果不是你,我到不了這么遠的地方。” 一路行來,井九說過很多次我累了。 事實上,那都是她已經累到極致的時刻。 她不知道井九為何能夠判斷的如此準確,但她很感謝他。 看似井九投機取巧,跟著她行走,照抄她的破陣步法,所以才沒有受傷。 但趙臘月知道這并非實情,真正的原因是,他對神末峰的劍陣非常熟悉。 如果不是要陪著她,他可能早就已經登上了峰頂。 如果沒有他的陪伴,以及那些看似無心的暗中指點,她一個人根本沒有可能走到這里。 井九說道:“就算你是被選中的人,也不用這么著急。” 如果趙臘月只是擔心神末峰有可能斷掉傳承,她完全可以去兩忘峰再苦修三年。 三年后的趙臘月,應該比現在強很多,下一次的承劍大會再來嘗試登峰,成功的機會更大。 “我確實很著急。” 趙臘月說道:“因為我怕來不及。” 井九心想難道我要抱著你? 趙臘月心想,我不能告訴你那個真正的秘密。 我只是想去峰頂,看看那把劍在不在,那個人在不在。 她說道:“我想睡會兒。” 井九說道:“這時候睡,很難醒過來。” 她看著眼峰頂,說道:“我真的有些累了,都忘了已經三年還是四年。” 說完這句話,她閉上眼睛,靠著那棵松樹睡了過去,不一會兒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她的睫毛很長,一絲不顫。 她的頭發很短,隨風微亂。 看來她是真的很累了。 井九抬頭望向死寂一片的山崖,生出些悔意。 他不是后悔選擇與小姑娘一起登山。 神末峰的禁制被設的太強,便是他現在也覺得有些麻煩,這真是很尷尬的一件事情。 …… …… (昨天在微信公眾號里發了,這里再說一聲,三十五章里,諸峰挑選承劍弟子時的段落,dolern君在里面做了很多點評,很有意思,大家有興趣可以翻翻那章的注釋或者說本章說,我寫的時候,是真的想著新秀大會啊。) 章節目錄 第47章 看就看吧 當然,他還是有辦法登上峰頂,只是就像他對趙臘月說的那樣,這時候很有可能有人在看著這邊。 掌門和元騎鯨那個家伙都能看到這里,如果他們愿意的話。 別的時候,井九肯定不會再繼續向峰頂走,而是直接回去,但是…… 他看了眼趙臘月,心想這個小姑娘會很失望吧? “那么……看就看吧。” 他望向云海深處的那些山峰輕聲說道。 他伸出手指輕點趙臘月腕間的手鐲。 悄無聲息,手鐲離開少女的手腕,變作劍索被他握在手里。 不知道為什么,這根絕不普通的劍索,竟愿意聽從他的命令。 他心意微動,劍索如蛇般彈出,纏住趙臘月的身體。 他從背上解下劍,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提起趙臘月向峰上走去。 他的手法很巧妙,劍索與她身體接觸的地方能夠均勻受力。 趙臘月被他提在手里,就像睡在吊床上,睡的很香,沒有醒來。 …… …… 井九登峰,風格自然與趙臘月完全不同。 他沒有像趙臘月那樣,謹慎小心,進三步退兩步,時而左轉,時而輕掠。 他沒有什么講究,就是直接走。 在山道上前行兩步,他便遇到了一道劍意。 啪的一聲,清脆而且響亮,白衣上出現一道破口。 他繼續向前,沒有一點停頓,仿佛無所察覺。 在山道上繼續前行,他的腳步越來越快,遇到的劍意越來越多,清脆的響聲也越來越急。 啪啪啪啪!如同暴風驟雨來臨,又像是無數弓弦同時斷開,又像是無數把劍在互相撞擊。 劍聲連綿不絕,被劍陣隔開的區域被強行打通,聲音在山崖間回蕩,又無法傳出峰去,漸漸混在一起,變得越來越低沉,越來越可怕,就像是雷霆一般,不停地掃蕩著山道。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這段山道上,只怕會被這萬千道劍音集成的雷霆,直接震聾耳朵。 趙臘月沒有被驚醒,臉色紅潤,睡的極香,看來被井九護的很好。 ……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夜色依然深沉,晨光未至。 神末峰頂已在眼前。 青峰絕崖之間,隱隱可以看到幾處樓閣。 井九停下腳步,揉了揉臉。 從峰間一路闖到這里,撞破如此多道劍意,哪怕是他,臉也有些發麻。 他的那件白衣很特殊,水火不侵,可抗飛劍,這時候也已經變得破爛不堪。 數十道布條掛在他的身上,露出白玉般的身體,看著很狼狽。 崖間忽然有風聲,嗚咽不停,異常悲切,仿佛鬼泣。 數十團幽冷的魂火,從前方斷崖的石縫里飄了出來,漸漸合在一處,顯出猙獰而丑陋的臉,顯得恐怖至極。 “難怪墨池當年的綽號叫做冥靈,果然很難看。” 井九看著那個散發著陰森氣味的冥靈搖了搖頭。 很多年前,太平真人已入死關,人族皇朝與冰雪王國在蘭陵雪原發生了一場修行強者之間的大戰。 掌門帶著九峰的劍道強者盡數去援,青山便剩下些普通弟子留守。 恰逢其時,卷簾人方面遺失了幾分極重要的資料,那資料落在了冥師的手里。 這位冥界大物,帶領下屬,通過資料上記載的青山大陣漏洞,潛入九峰之間,想要得到某樣東西。 他們沒有想到,那樣東西并不在上德峰的劍獄里,而是在神末峰上。 冥師推演計算,覺得景陽應該在閉關,機會不可錯過。 景陽的一生,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所以他沒有算錯。 但冥師沒有想到,當他們剛踏進青山九峰的時候,四大鎮守便同時醒了過來,于是景陽出關了。 面對那些冥界強者,景陽一劍殺之。 冥師也身受重傷,險些沒能逃出去。 這件事情因為牽涉到青山宗某個大秘密,又與卷簾人有關系,所以被遮掩的極嚴密。 冥部自己當然不會宣揚這一次的慘敗,于是直到現在,都沒有幾個人知曉此事。 青山掌門回來后,覺得應該清除一下魂火的殘余,至少也要把散布在神末峰頂四周的那些尸體處理一下。 景陽覺得太麻煩,神末峰沒有弟子,也不會有客人,何必多此一舉。 于是那些冥部強者的尸體就這樣散落在亂崖間,直至被風吹雨打,變成白骨,然后化作塵埃。 至于那些魂火的殘片,則是留存下來,現在更是變成了怨靈一般的存在。 這種魂火集成的怨靈,沒有智識,只有怨意以及兇念,對普通弟子來說可能比較麻煩。 但在井九眼里,這些魂火殘余和灶臺里沒有燃燒干凈的濕柴生出來的煙,沒有什么區別。 “散開。” 他提著趙臘月向峰頂走去。 經過那個恐怖的冥靈時,他沒有絲毫停頓。 那只冥靈發出刺耳的凄厲喊聲,想要把井九吞入腹中。 忽然,冥靈散體,變回數十團幽冷的冥火,那些冥火發出恐懼的尖叫,拼命地向著峰頂四周逃去,卻沒能逃多遠,便無力地落在了崖石上,變成了數十縷青煙,就此消失無蹤。 “等它們湊在一起來弄,果然比到處找要簡單很多。” 井九這般想著,走進了峰頂的小樓,就像青山里的大多數建筑一樣,小樓后面也有個山洞。 這里便是景陽當年的洞府。 樓閣用的自然是最珍貴的巨樹實材,地面鋪著白色的美玉,雕梁畫棟卻不顯俗氣,所有細節都透著完美二字。 但很明顯,這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無論是梁間還是玉石鋪就的地面上,都蒙著層淺淺的灰。 井九走到墻壁前,伸手轉動了一下墻上的那顆夜明珠。 伴著喀喀幾聲輕響,地面微震,不知是什么開始轉動起來。 清風徐至,把梁上與地面上的塵埃掀起,吹到樓外,很快,洞府里便變得纖塵不染,非常干凈。 井九把趙臘月放到地上,在樓內走了一圈,偶爾伸手摸摸石壁、廊柱還有那些器皿。 最后他來到小樓正中,背著雙手向四周望去,有些感慨。 他沒想到自己會這么早便能重新看見這些。 趙臘月改變了他的計劃,不過現在看來,感覺不錯。 他向洞府里走去,在盡頭的石壁處輕輕一按,石壁悄無聲息地開啟,露出一方靜室。 石室里懸掛著數十件衣衫,以素色為主,看著頗為清凈。 井九的手指在這些衣衫間緩緩拂過,最后停下。 他挑了件白衣,不算特別合身,勉強能穿。 章節目錄 第48章 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 井九回到前面時,趙臘月已經醒了過來。 她警惕地看著四周,青色小劍在身周無聲飛行,隨時準備發出攻擊。 她隱約猜到這里是何處,但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更加緊張。 直到井九走了出來,她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些,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井九說道:“如你所見,我們已經在峰頂。” 趙臘月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這里就是師叔祖的洞府?” 井九說道:“應該是吧。” 趙臘月收了青劍,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后說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早就猜到井九應該有辦法登頂,但當他真的做到了,而且是帶著她一道來到峰頂,還是很吃驚。 井九想了想,說道:“當你沉睡的時候,有位白胡子的仙人忽然出現,把我們帶到這里,然后又消失不見了。” 趙臘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井九說道:“這個故事不好?” 趙臘月說道:“不好。” 井九說道:“你有沒有可能稍微相信那么一點?” 趙臘月看著他認真說道:“我不是柳十歲。” 井九嘆道:“看來我要再想個故事了。” 趙臘月問道:“你到底是誰?” 井九說道:“我也在尋找答案。” …… …… 景陽真人留下的洞府里有把石椅,上面有個墊子,墊子上用金線繡著很簡單的花鳥圖案,不知道被磨了多少年,金線的顏色早已淡去,連圖案都有些模糊,但還沒有破,而且這個墊子很厚,軟的像云朵一般。 井九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然后看著趙臘月在洞府里四處尋找著什么。 “你在找那把劍?” 趙臘月停下腳步,看著他有些不解說道:“難道你不想找那把劍?” 井九想要對她說些什么,她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趙臘月把洞府內外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那把劍,用劍識感知,也沒有任何回應。 她走到崖畔,看著山野,心想難道劍在峰里?可是神末峰這么大,自己怎么找得到呢? 朝陽在群山那邊,漏過幾縷晨光,照亮白云,峰下依然是一片暗沉。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怎么了?” 井九走到她身邊。 趙臘月低著頭,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我沒找到那把劍。” 井九說道:“不能承劍也無所謂,我們可以去兩忘峰。”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似乎沒想過,兩忘峰當然會很歡迎趙臘月,但對他也會如此嗎? “不是承劍的事情。” 趙臘月想著,如果景陽師叔祖飛升失敗,那把劍還在神末峰,說明他也有可能還在這里療傷。 如果那把劍都不在了,那他只怕也不在了。 她隱約猜到井九應該與景陽師叔祖之間有什么關系,但不知道應不應該對他說。 她在崖畔坐下,抱著雙膝,神情很是落寞。 這是井九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這種軟弱的情緒。 當初在劍峰頂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便看出來,這個小姑娘的眼底有抹隱藏極深的郁郁。 今夜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師叔祖死了。” 趙臘月看著寂靜無聲的山嶺,想著冷清空曠的洞府,在心里想著。 她喃喃念道:“原來真的死了。” 那她這四年來做的所有事情,還有什么意義? 不可與人言說、只能深埋在心底的壓力、疲憊與傷感的情緒,在這一瞬間涌了出來。 錚的一聲輕響。 青劍斷成兩截,落在地面,失去所有靈氣。 噗!趙臘月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看著這畫面,井九有些動容。 以往的他從未有過這種情緒,即便有也是少年時的事情,早已忘記。 再踏青山以來,這樣的情緒卻已經出現過幾次,比如十歲喝那杯茶的時候,比如現在。 “他沒死。”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他只是差一點死了。” 說完這句話,他舉起右手。 啪的一聲輕響。 他的手掌擊中趙臘月的頭頂。 清風徐來,白衣飄飄,一道難以言說的氣息,在峰頂散開。 源源不盡的劍元,從趙臘月的頭頂灌注而入,護住她受損嚴重的劍心,然后慢慢滋潤修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確認她已無礙,井九收回右手。 他回洞府里拿了一塊手巾用泉水打濕,走回崖畔把她扶在懷里,開始替她擦臉。 他擦的很仔細,小姑娘臉上的血跡與灰塵很快都被擦干凈了。 他看了眼她蓬松而凌亂的短發,想了想,回洞里拿了一把陰木梳,開始替她梳頭。 藏著冷離氣息的陰木梳,用來梳頭最是完美。 小姑娘凌亂的短發很快變得順滑,灰塵也自去無蹤。 井九一面給她梳頭,一面自言自語說道。 “原來你家姓趙啊。” “不過那天明明是一場小雪,哪有什么大雪。” “另外,臘月生就要叫臘月嗎?這個名字可真不咋嘀。” …… …… 趙臘月再次醒來,發現自己還是在景陽師叔祖的洞府里,不過這一次不是在冰冷的地面,而是在一張暖玉塌上。 這種待遇上的差別,沒有讓她產生太多聯想,因為她這時候的心情有些亂,不知道剛才昏過去有沒有說什么不該說的話。 當她看到銅鏡里的自己的時候,覺得哪里有些不對,為什么臉變得如此干凈,還有…… 她完全忘記了先前的擔心以及對井九身份的猜測,沖到洞府外,說道:“你對我做了什么?” 井九說道:“我什么也沒做。” “什么也沒做?那這個怎么解釋?” 趙臘月指著頭發說道。 她的短發被梳了起來,扎了個小鬏鬏,正對著天空。 井九說道:“怎么了?” 趙臘月生氣說道:“你怎么能給我扎沖天辮!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頭發這么短,哪里談得上是辮兒,也就是個鬏兒。” 井九看著她認真說道:“而且我覺得挺可愛。” …… …… (以此致敬最近喜歡扎沖天辮的蝴蝶同學,方想同學以及柳下同學,今天就一章,晚上沒有,這才是真正的致敬嘛……) 章節目錄 第49章 原來你一直在這里 趙臘月真的生氣了。 井九趕緊說道:“我又想了個新故事,或者說剛才那個故事又有新進展,聽不聽?” 趙臘月微微挑眉,說道:“又是那個老仙人?” 井九說道:“是啊,你剛才昏迷的時候,那個老仙人又來了,他知道你在找一把劍,就告訴了我。” 趙臘月想著這個家伙身上的秘密還有接連發生的這些事情,有些緊張,說道:“你真知道那把劍在哪里?” 井九看著她微笑說道:“他說……那把劍其實一直就在你的手上。” 趙臘月有些不解,望向自己的雙手,忽然注意到手腕上的那道劍鐲。 難道……他說的就是這個? 她心情微蕩,劍鐲無聲而起,化作一道銀色的劍索,飄舞于空中。 井九伸出手。 趙臘月靜靜看著他,把劍索遞到他的手里。 井九左手握著劍柄,右手緊緊握住劍索,緩緩向下滑動。 只聽得噼噼啪啪一陣密集的碎響,他的手掌與劍索之間的縫隙,濺出一團銀色的火花。 銀屑飛舞落下,劍索表面的金屬剝落,就像是蛇蛻皮一般,露出里面真實的模樣。 那把劍的色澤鮮紅無比,像珊瑚,也像新鮮的血。 趙臘月看著這把劍,喃喃道:“真美……這就是弗思劍?” 井九說道:“是的,這就是弗思劍。” 他把劍遞到趙臘月的身前。 趙臘月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沒有接。 “這把劍是你發現的,那就自然是你的。” 弗思劍代表的不止是一把劍,還是神末峰的傳承,景陽的衣缽。 趙臘月很驕傲,不愿意接受這種饋贈,看著井九問道:“你是師叔祖的后人?還是說你是師叔祖真正的傳人?” 井九想了想,說道:“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兩個說法都有道理。” 趙臘月說道:“那這把劍就更應該是你的了。” 井九說道:“你說過,他選擇你為神末峰的承劍弟子。” “我沒有見過師叔祖,我只知道當年他路過朝歌城的時候,遇著了我的母親,當時我還在母親的腹中便被他指為了承劍弟子,青山宗早早派了師長來保護我,于是還沒出生,我便注定不再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小姐,我不需要為了家族的利益去聯姻,也不需要去參加那些無聊的詩會,我也不用擔心會被選入皇宮,我的人生是被祝福的。” 趙臘月說道:“所有的美好、被嫉妒,都是師叔祖賜予我的,但是……我沒有見過他,我一直沒能發現這把劍的秘密,我沒本事登上神末峰,那么我怎么有資格做他的真正的傳人呢?” 井九說道:“也許他并不這樣想。” 趙臘月抬頭望向他。 井九說道:“你的能力與你的意愿并不重要,因為他的意愿非常清楚。你從出生便帶著這個劍鐲,說明他從一開始便屬意你來繼承神末峰,不然為何要把弗思劍放在你的身邊?” 趙臘月沉默了很長時間,看了井九兩眼,沒有再說什么,走到洞府深處的劍臺,神情鄭重地把弗思劍插了進去。 …… …… 漫長的夜已經過去,熹微的晨光照亮了高處的峰頂,山下還是非常昏暗。 峰下的人們已經散了很多,觀禮賓客里,果成寺那位高僧還有那兩位朝歌城的王公還在,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居然也還在強撐,至于像過南山、林無知、顧寒等九峰弟子,自然要等到最后。 人們對趙臘月與井九登頂神末峰,本來就沒有信心,一夜時間過去,哪怕最后的希望也已破滅,人們只是不明白,為何掌門大人這時候還沒有出手把他們救出來,他們還好嗎?有沒有遇到什么危險? 忽然,神末峰里起了一陣大風。 大風呼嘯而起,吹的滿山野樹不停搖晃,樹林下面那些厚厚的碎葉隨風而起,漫天狂舞,畫面看著很是壯觀美麗。 過南山微凜,為何能夠聽到神末峰里的聲音? 他來不及做更深入的思考,又有劇變發生。 大風卷著落葉扶搖而上,來到神末峰的上方,終于接觸到了被晨光照亮的崖壁。 晨光仿佛點燃了那些落葉的粉末,崖間燃起熊熊大火,無聲無息卻又是那般狂野。 那不是真實的火焰,散發著無限光明,卻沒有什么熱量。 神末峰的崖壁與樹林被照亮,瞬間仿佛白晝來臨。 還沒有結束,那些崖壁與樹林甚至開始自體發光,由內而外散發無數光線。 人們清楚地看到了劍陣的隔斷,神末峰就像是碎而未裂的一顆巨形琉璃,里面有無數個面,折射著光線,瑰麗無比。 光線越來越密,越來越明亮,那些隔斷的線條越來越模糊,直至某一時刻,天地間發出一聲輕響。 與火焰一樣,這道聲音也并非真實,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心里。 無論是劍識還是禪心與識海,都能聽到這聲音。 這是劍聲。 這是銀瓶乍破。 玉珠落盤。 無比清脆。 …… …… 清風徐來,晨光微散。 崖間的野火已然消失,那道劍聲也自裊裊無蹤。 神末峰矗立在天穹之下,還是那般沉靜,莊嚴。 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山還是那座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山已經與先前不一樣了。 劍陣禁制解除,神末峰重現人間。 青山第九峰再續傳承! 看著晨光下的孤峰,過南山沉默不語,林無知一臉驚喜,顧寒惘然無言。 懸鈴宗的小姑娘,揉著有些發澀的眼睛,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那位主持承劍的適越峰長老,感慨說道:“恭喜小師叔傳承不絕。” 遠處傳來清容峰主有些傷感的聲音。 “沒想到這么快便又能看到這座山。” 章節目錄 第50章 散會了 青山宗承劍大會的消息很快便在世間傳開。 按道理來說,承劍大會只是青山宗內部事務,而且涉及的只是低境弟子,本不應該引起這么大的轟動,但是這次承劍大會有兩位天生道種參加,又忽然冒出一個劍道奇才,更重要的是……其中二人居然選擇承劍神末峰,并且還成功了! 神末峰重見天日,這個消息震動了南方諸郡,很快又傳到了朝歌城、更北方的風刀郡,甚至就連冥部與冰雪王國方面,都很快收到了消息,因為青山第九峰在修行界的地位本來就很特殊,畢竟這里有景陽真人的洞府。 景陽真人當年極少在世間行走,低調而神秘,但誰敢無視他的存在? 青山宗能夠在正道門派里有現今的領袖地位,誰敢說與景陽真人無關? 神末峰重開,誰知道那位承劍弟子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景陽真人? 那些修道宗派和朝歌城怎能不緊張? 冥部與冰雪王國怎能不擔心? 如此一來,趙臘月在修行界的名聲越發響亮。 以往修行界知道她是天生道種,但年齡尚小,終究要看將來的發展,現在她成功承劍神末峰,自然另當別論。同時,也有很多人知道了那名跟著她一道登上神末峰的那名弟子,好像……叫做井九? …… …… 青山弟子們很想知道景陽師叔祖究竟留下來了些什么東西。 既然師叔祖沒有帶著弗思劍飛升,那么說不得神末峰頂還有什么別的寶貝,比如九死劍訣。 每每想到這點,弟子們便有些嫉妒趙臘月與井九。 當然,趙臘月在此次承劍里展現出來的勇氣與決心讓他們很佩服,于是,真正被嫉妒的人還是井九。 “如果不是師妹開道,他怎么可能上得了神末峰?” 顧寒滿臉霜意說道:“那夜我們親眼所見,他的手段何等樣下作無恥,依我看,就應該取消他的承劍資格。” 過南山知道他的心情,但只要趙臘月沒意見,誰能用這種理由取消井九的資格。 林無知看著顧寒似笑非笑說道:“難道現在你還沒發現,你一直都看錯了井九?” “都不要說了。” 白如鏡長老對林無知說道:“雖說你最先發現井九的天賦,也不要過于回護,畢竟你與顧寒才是我天光峰同脈。” 林無知沒有再說什么。 白如鏡長老對跟在身后的柳十歲說道:“你自去迎客臺,稍后把客人送走,便派人護你回家。” …… …… 承劍大會的第二天,新弟子們會集合起來為前來觀禮的各宗派賓客送行。這是青山宗的禮數,也是慣例。 當然,青山宗也會派出與賓客地位對等的長輩師長,過南山、林無知、顧寒這樣的弟子也要出面。 昔來峰前迎客臺,四周植著無數棵松樹,遠遠望去,仿佛青色火焰,很是好看。 二十余名新的承劍弟子站在迎客臺上,準備禮送賓客出山。 井九、趙臘月、柳十歲站在松影下,身周無人。 不是刻意排擠,也不是別的原因,這是自然形成的畫面。 在新的承劍弟子們眼里,這三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尤其是他們望向趙臘月的視線里,敬畏仰慕之意更勝從前。 沒有人知道昨夜神末峰重開的具體情形,都以為是趙臘月的功勞,現在她的臉上都還能看到傷口,可以想見登峰道路上遇著的兇險,至于井九……渾身上下看不到一點傷,就像沒事人一般,哪里像是出了分毫氣力。 柳十歲想要問井九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沒有受傷,最后還是忍著了。 井九站在趙臘月身邊,感受著那些視線,心想如果趙臘月沒有解開那個小辮兒,這些目光會不會有所變化? 賓客陸續下了昔來峰。 果成寺律堂首席在殿內與昔來峰主說話。兩位朝歌城的王公則是在與天光峰的白如鏡長老敘舊,過南山在旁作陪。 這種場合本來就是用來交流感情的,各宗派的年輕弟子們自然要說話。像林無知與顧寒這樣成名已久的弟子,與各宗派的弟子多有舊識,言談自然很是自然,但像杞元良,司空宜民這樣的新弟子則不免有些緊張,說話的時候甚至有些結巴。 水月庵的女弟子還是像往常那樣與清容峰的女弟子們站在一處。 井九想起連師妹,向那邊看了一眼,不料被那些女弟子們看到,引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懸鈴宗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來到柳十歲身前,對他說道:“以后去我那兒玩啊。” 柳十歲有些緊張,不知道該說什么,點了點頭。 那個小姑娘又來到趙臘月身前,對她說道:“姐姐你真厲害,以后也去我那兒玩啊,我給你找對好鈴鐺。” 井九注意到小姑娘的耳垂上系著一對銀鈴,心想如此小的年紀居然是銀鈴使者,也不知道是懸鈴宗哪個大人物的后代,又聽著這話,心想日后若自己要去世間行走一番,似乎也應該去弄對鈴鐺才是。 懸鈴宗的鈴鐺在修道界里非常出名,絕非普通法器可以比較。 趙臘月很清楚這一點,又見這小姑娘說的真誠,說道:“那我去給你找把好劍。” 懸鈴宗的小姑娘聞言眼睛一亮,說道:“一言為定。” 然后她望向井九。 井九說道:“我也想要鈴鐺。” 小姑娘有些吃驚,說道:“他們都說你無恥,看來是真的啊。” 井九說道:“我只是提出請求,你可以拒絕。” 小姑娘想了想,說道:“有道理,我朝姆媽要糖吃,她可以不給我吃,但不能這樣就說我無恥。” 井九說道:“這個比喻很貼切。” 趙臘月與柳十歲在一旁聽著,心想哪里貼切了……她只是個小姑娘,又不是你媽。 小姑娘偏著頭打量著井九,說道:“鈴鐺我可以寄給你,但你就不要去我們那里了。” 井九問道:“為什么?” 小姑娘很認真地說道:“你長的太好看,我擔心姆媽會想要嫁給你。” 井九想了想,說道:“這個理由很充分。” 懸鈴宗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據她說她和師叔準備借大澤的虛舟回去。 果成寺律堂首席出來了,不知道是在殿內聽昔來峰主說了什么,遠遠地看了井九一眼。 朝歌城的兩位王公來到趙臘月身前,像長輩一般慈愛看著她說道:“有什么信要帶回去嗎?” 趙臘月說道:“不用。” 弟子承劍成功,成為九峰親傳弟子,可以有一段假期回家看看。 這便是當初呂師答應柳十歲的事情。 趙臘月連信都不寫,自然不會回朝歌城,誰都知道她一心向道,那兩位王公也不意外。 柳十歲準備回村里看看,他看著井九,猶豫了很長時間,問道:“你有啥要帶的不?” 井九想了想,說道:“砍幾根竹子帶過來,不要池塘邊的,濕氣太重,要山后的,如果能移栽些過來,那就更好。”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又是在弄什么? 柳十歲問道:“椅腿又壞了?” 井九點點頭,說道:“椅背也破了個洞。” 章節目錄 第51章 叫聲師叔來聽 靜云漸動,流向天空四角,露出一片湛藍,那里正是青山大陣開放的通道。 伴著一道金光,果成寺的蓮花座消失于天際,緊接著,朝歌城的飛輦,大澤的虛舟陸續出山。 然后,一道凜冽的刀光,照亮天穹,向著北方而去。 看著這幕畫面,過南山等人的臉上露出警惕的神情。 風刀教在遙遠的北方,雖說與青山宗之間沒有仇怨,但一者煉刀,一者修劍,無論是在世人眼里,還是在兩家弟子各自的心里,都有些暗暗比較的意思,而這意思又漸漸轉變成了很難說清楚的情緒。 今年是風刀教第一次派出使者參加青山宗的承劍大會,來的那位使者沉默寡言,從始至終都沒有說幾句話,誰能想到境界實力竟是如此不俗,如此想來,刀圣不愧是通天境的大人物,竟能在那般荒涼的北地,召到如此多的修道強者。 承劍大會就此結束,剩下的便是青山宗的內部事務,至于這件事情會帶來怎樣的余波,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人知道。 迎客臺上青松微動,過南山從殿里走了出來。先前他已經與那兩位朝歌城王公談妥,明年兩忘峰弟子支援北境的具體人數以及相關安排,此時心境正靜,帶著顧寒便來到了趙臘月與井九身前。 他微笑說道:“師妹,恭喜。” 趙臘月說道:“謝謝師兄。” 過南山說道:“據我所知,神末峰上應該沒有九死劍訣的真譜。” 趙臘月沒有說話。 過南山看著她繼續說道:“不如來兩忘峰看看?” 昨天在承劍大會上,他便提出過這個建議,并且得到了掌門大人的默許。 不管如何承劍,總是要學劍的,神末峰沒有九死劍訣,趙臘月能學什么? 如果她愿意加入兩忘峰,便可以很輕松地接觸到其余八峰的玄妙劍訣。 當然,她可以保留神末峰承劍弟子的身份。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過南山的提議對趙臘月都是最好的選擇。 趙臘月沒有接受。 “昨天我說過,就算承劍失敗,我也不會去兩忘峰。” 說到這里,她沒有往下繼續說,但迎客臺上的弟子們都明白她的潛臺詞:現在她已經承劍成功,更不會加入兩忘峰了。 過南山沉默了會兒,說道:“師妹,你是不是對我兩忘峰有些誤會?” 顧寒忽然開口說道:“如果是我有些舉動讓師妹不悅,那是我行事不妥,我愿意向你道歉。” 聽著這話,迎客臺上的弟子們很是吃驚,心想這位驕傲冷酷的兩忘峰三師兄,居然也會向人道歉? 他說的某些舉動,又是什么意思? 井九靜靜看著,心想兩忘峰對人才的爭奪還是這般用心,這些年輕人的想法看來比以前更堅定了。 不過他們不了解,趙臘月并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人,那必然只能無功而返。 “我對兩忘峰沒有什么誤會。” 趙臘月沒有接著說自己對顧寒也沒有什么不滿,而是直接說道:“不過,我只想學景陽師叔祖的劍法。” 過南山看著她說道:“但是景陽師叔祖已經不在了。” 井九聽著這句話有些不愉快,就像當初在小樓里看到那張畫像時一樣。 趙臘月說道:“沒有劍訣,不代表所有,就像井九,他沒有學過適越峰的真劍,一樣可以勝過顧清。” 聽著顧清的名字,過南山微微挑眉,顧寒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井九忽然注意到,新的承劍弟子都在迎客臺上,卻沒有看到顧清的身影。 “井師弟的劍道天賦確實了得,昨天在溪間施展的劍技非常精彩,但是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強者呢?” 過南山望向井九說道。 井九沒有想到還有自己的事情。 “當然,我并不是認為井師弟在劍道上做的嘗試有問題。” 過南山看著他微笑說道:“相反我對此非常認同,如果你去過兩忘峰,便會知道,我兩忘峰弟子修的劍道便是如何殺敵,從不拘任何手段,哪怕無劍在手也要殺人,如此看來其實井師弟真的很適合去兩忘峰。” 井九說道:“我以為你們不喜歡我。” 過南山說道:“你顧師兄只是想磨礪你,我們想要看看,面對壓力你是否有撥劍的勇氣,而昨天你已經證明了自己。” 迎客臺上的年輕弟子們有些意外,他們發現兩忘峰竟是真的很想召入井九。 井九沒有說話。 過南山看著他繼續說道:“欲成大道,必先苦其筋骨,打熬精神,磨礪意志,方能勇猛前行,你應該懂這個道理。” 井九搖頭說道:“我們修的道不同,在我看來你們的道是錯的。” 清風拂動萬棵松,濤聲如海,迎客臺上一片安靜。 過南山依然微笑著,說道:“請指教。” “你們覺得應該施加足夠的外在壓力,才能讓弟子們堅定自己的劍心。” 井九說的是兩忘峰對弟子們近乎嚴苛的訓練,自然也包括他們對柳十歲的壓力,對他的刻意打壓。 “這是由外而內,我不喜歡,我認為修道乃自身之事,應該是由內而外的自覺。當然,對于普通弟子來說哪種方法更有效果,我不確定,我不喜歡你們或者是偏見,以后我會爭取盡量公平地看待你們。” 井九伸手拍了拍過南山的肩膀,表示鼓勵。 過南山是青山掌門首徒、兩忘峰首席弟子,可以說是第三代弟子的領袖。他行事公正,性情溫和,與兩忘峰里那些性情冷漠、眼高于頂的年輕人并不相同,但普通弟子遇著他誰不戰戰兢兢,誰敢像井九用這種語氣說話?甚至還拍了他的肩膀! 迎客臺上更加安靜。 不知道為什么,過南山除了最開始的一絲錯愕,竟無法生氣,好像井九這樣做很理所當然。 他看著井九,就像是看著師長一般。 這種感覺……很詭異,很不好,他皺了皺眉。 顧寒盯著井九冷聲說道:“不敬師長,不知羞恥,你以為跟著師妹去了第九峰,便能從此逍遙?你不要試圖再進兩忘峰,如果你不在乎,那我就想知道,今后你到底準備學什么劍!” 承劍神末峰卻沒有劍訣,在眾人看來,這便是趙臘月與井九現在最大的問題。 趙臘月平靜說道:“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我們,自己。 聽著這兩個詞,顧寒再也忍不住了,唇角微抽,看著趙臘月說道:“師妹……像這樣無恥的……” 趙臘月微微挑眉。 井九說道:“你錯了。” 顧寒冷笑說道:“我有說錯?你以為看不到山道,便猜不到你是怎么登上峰頂的?九峰弟子現在誰不知道你的無恥?” 井九說道:“我是說你的稱呼錯了,現在你不能再稱她為師妹,而應該稱她為峰主,或者師叔。” 清風拂動青樹,嘩嘩作響,仿佛回應。 寂靜的迎客臺上,弟子們聽著這番話,覺得好生荒唐,當他們仔細一想卻慌亂起來。 井九沒有胡言亂語。 趙臘月承劍神末峰,便應該算做景陽師叔祖的再世弟子,也就是說她現在與掌門、元騎鯨與諸峰峰主還有那些長老們同輩! 不管是過南山還是顧寒,哪怕他們是青山三代弟子里的翹楚,遇著她便要恭敬地稱一聲峰主,或者師叔! 過南山神情微惘,很快便清醒過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顧寒氣急反笑,看著井九說道:“難道我也要喊你一聲師叔?” 井九說道:“是啊。” 顧寒呆住了。 迎客臺上的弟子們都呆住了。 昨天趙臘月與井九還是普通的洗劍弟子,今天便成了眾人的長輩? “啊,我想起來師父交待了些事情,還沒做。” 一名清容峰的少女,沒有望向井九那邊,對同伴說了一句,便向著石臺外走去。 很快,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迎客臺上的弟子們紛紛散去,離去前也沒有像往日那般過來向過南山與顧寒問候。 不然怎么辦?難道他們還真過去喊井九一聲師叔? 過南山苦笑一聲,說道:“師叔。” 顧寒臉色鐵青,轉身就走。 章節目錄 第52章 井九的來歷 當迎客臺上發生這件有趣的小插曲時,昔來峰的大殿里也有一場爭執。 今日因為要討論一些非常重要的問題,諸峰必須親自到場,不能像平時那般以劍傳音。 與會的不是各峰峰主,是各峰里的重要人物,比如上德峰派來的是遲宴,清容峰來的是梅里,天光峰來的是白如鏡,碧湖峰、云行峰和適越峰派來的也是幾位資深長老,只有主持會議的是昔來峰主本人。 這些年掌門與元騎鯨已經很少會現身類似的場合,但為何最好熱鬧的清容峰主以及無時無刻不想要證明存在感的云行峰主也沒有到場?那是因為今晨神末峰重現天日之后,這些青山宗的大人物們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尷尬的問題。 有兩名三代弟子現在忽然變成了他們的同輩。 如果是峰主議事,那要不要喊趙臘月那個小姑娘過來? 見著那個小姑娘,難道真要與對方平劍見禮? 這種感覺太怪。 所以他們干脆不來。 從這一點來看,青山宗的師長們比顧寒這些弟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第一個議題。”遲宴坐在蒲團上,對眾人說道:“昨日承劍大會,顧清用出了適越峰的劍法,六龍回日之高標……這是他自己偷學的,還是誰教的?這件事情我會查清楚。” 殿內很安靜,沒有人接話。 顧清自幼便在兩忘峰長大,是顧寒的親弟弟,又是過南山的劍童……所謂偷學,自然無人相信。 問題在于,過南山與顧寒都是出身天光峰的弟子,前者更是掌門首徒。 上德峰要查這件事情,很明顯是要借此立威,劍鋒直指天光峰。元師兄又要與掌門開戰了嗎? 知曉當年那些隱秘的長老們沉默不語,兩位青山大物間的爭斗,即便是他們也不敢輕易發聲。 遲宴的視線落在了適越峰長老的身上。 那位長老苦笑一聲,心想這種事情很是常見,平日里有誰追究,只怪那個叫顧清的弟子學什么劍法不好,非要學自家的劍。 “查,自然是要查的……只是,都是劍宗同枝,莫要傷了和氣。” 適越峰長老的這句話明顯就是想和稀泥。 遲宴也不在意,只要適越峰開口,上德峰繼續查便更有底氣。 “偷學劍法當然要查,但是我峰的事情呢?” 來自碧湖峰的程長老忽然沉聲說道。 這位程長老如碧湖峰上的大多數修道者一般,脾氣都很暴烈。 碧湖峰前任峰主雷破云先是走火入魔,然后暴斃,這件事情牽涉到太多隱情,掌門親自發話,無人敢議。 但碧湖峰的師徒哪里肯甘心,自然也不服氣,尤其是那之前不久,碧湖峰還發生了件慘事。 程長老喝道:“難道左師弟也要死不瞑目嗎!” 遲宴注意到程長老這句話里的也字,微微皺眉說道:“這個案子有些線索,但還不能確定。” 程長老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不能確定?那什么時候能確定?” 遲宴說道:“上德峰查案,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 眼看著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一道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趁著今次神末峰……沒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談談那件事吧。” 說話的是坐在最高處的昔來峰主。 昔來峰主是破海上境的劍道強者,兩道白眉垂落,隨風微動,真是仙風道骨。 殿內安靜下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昔來峰主說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準確來說,那件事情就是那個少年。 “不錯,我也想弄明白,那個叫井九的弟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行峰長老皺眉說道:“劍牌顯示的很清楚,他就上過一次劍峰,然后空手而歸,那莫師弟的劍他是怎么帶下山的?” 井九來到青山宗已有三年時間。 他很懶,同樣很出名。 在他身上發生的那些怪異難解之處,這些劍目如神的師長怎會注意不到? 師長們期望、欣賞之余,自然也會產生很多懷疑。 視線落在了遲宴的身上。 這是上德峰應該查清楚的事。 遲宴說道:“井九這名弟子的來歷非常清楚,出身朝歌城,沒有任何問題。” 碧湖峰程長老盯著他的眼睛說道:“那為何他會在那個小山村里停留了一年時間,而那個小山村里還出了個天生道種。” 游歷、求仙、問道,無論什么理由,都無法解釋這件事情,因為概率太小。 包括程長老在內的很多人,最想知道的就是,如果柳十歲是掌門大人提前落下的棋子,那么井九呢? 遲宴望向一直沒有說話的白如鏡。 隨著他的視線,程長老等人也望了過去。 現在看來,井九最有可能也是天光峰的人。 他在那個小山村里盯著柳十歲,現在又隨趙臘月登上神末峰。 如果這些都是天光峰的安排,那只能說掌門大人的心思實在是深不可測。 白如鏡面無表情說道:“自相猜疑最是害事,此事與我天光峰無關。” 自然不可能他說什么,眾人便相信什么,但現在承劍大會已經結束,按道理來說,就算井九是天光峰提前布下的棋子,也沒必要再繼續遮掩下去,除非天光峰的真正目標是神末峰…… “我們都清楚小師叔留下的禁制有多強,趙臘月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登上峰頂。” 遲宴說道:“依我看來,昨夜神末峰重現天日,只怕大部分是井九的功勞。” 聽著這話,昔來峰主微微挑眉,各峰長老都有些吃驚。 梅里忽然開口:“昨日峰間情形,除了掌門無人知曉,你如何能確定?” 遲宴神情平靜,沒有應話。 看到這幕畫面,各峰長老更加震驚,心想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元師兄真的已經入了通天境? 殿內一片死寂。 如果真是那樣,只怕青山宗的局面要變了。 這種局面的變化,很快便從云行峰長老的發言里得到了體現。 向來唯天光峰馬首是瞻的云行峰,最先附合了遲宴的看法。 “趙臘月渾身都是傷,井九的身上卻連一道傷口都看不到。九峰弟子都在說,他是靠著無恥的手段,跟著趙臘月才走到峰頂,但哪有這種道理,仔細一想便知道里面有問題。” 梅里有些不悅說道:“你們到底在懷疑井九什么?” 碧湖峰程長老沉聲說道:“這個弟子的身上有太多值得懷疑的地方,從未有人見過他修行,他為何能在三年之內連破四境,昨天甚至還勝了顧清,修行速度竟是絲毫不遜柳十歲這個天生道種,他憑什么?” 梅里說道:“直接說出你的想法。” 程長老冷笑一聲說道:“我只知道他有問題,至于什么問題,那是上德峰的事情。” 遲宴再次成為視線的焦點,他猶豫了會兒,說道:“我懷疑井九出身果成寺。” 聽著這話,大殿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不像先前那般緊張。 章節目錄 第53章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鬼 梅里盯著他的眼睛說道:“理由?” “井九在朝歌城的家,看似與皇族無聯系,事實上有隱秘關聯,祖上曾經服侍過前代神皇。” 遲宴說道:“我們都知道,皇族與禪宗的關系向來極好,甚至有傳聞,前代神皇假死,實際上在果成寺隱修。” 昔來峰主說道:“繼續。” 遲宴接著說道:“此次承劍大比,果成寺派了律堂首席過來,這也是個理由。” 律堂首席在果成寺里的地位頗高,是這次觀禮賓客里最重要的大人物,需要昔來峰主親自出面才算對等。 按道理來說,像承劍大會這種事情,根本無法驚動他。 從始至終,這位律堂首席一直保持著沉默,昨夜卻一直在神末峰下守著。 為何?禪宗高僧自然對熱鬧不會感興趣,那兩位朝歌城王公是擔心趙臘月,那他又是在看什么? 殿里的人們若有所思。 梅里問道:“有個問題,難道說井九出身果成寺,就知道如何破神末峰的禁陣?” “小師叔當年與果成寺關系不錯。” 遲宴望向眾人說道:“你們應該還沒忘記,九峰當年從無外客,禪子卻在峰間停留了整整百日。” 梅里想著那段往事,清美的臉上露出微笑。 “那個小和尚生得那般可愛,便是我也想多留幾天。” 昔來峰主說道:“師妹,對禪子不可無禮。” 梅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不再多言。 遲宴說道:“還有一種方法能登上峰頂……金剛不壞,如果井九出身果成寺,這些事情都能說通。” 云行峰長老說道:“后輩弟子們也有些傳聞,說井九喜歡摸人腦袋。” 不管是柳十歲還是趙臘月,都被井九摸過頭,而且被人看到過。 梅里問道:“那又如何?” 云行峰長老說道:“禪宗僧人最喜歡做這個動作,灌頂嘛。” 梅里大笑說道:“師兄真是有趣。” 遲宴也笑了起來,說道:“只是隨意猜想,沒有實據,這些議論自然不會外流,免得寒了弟子的心。” 昔來峰主嘆道:“現在他已經不是弟子,而是同輩,便是我也要喊一聲師弟,真是……亂七八糟啊。” 碧湖峰程長老不理解眾人此時的心情,嚴厲說道:“如果井九真是出身果成寺,又該如何?” 昔來峰主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那就養著唄,還能如何?” 云行峰長老贊嘆說道:“不錯,爭取日后養成第二個刀圣,讓那些和尚偷雞不著,倒蝕一把米。” 昔來峰主輕撫白眉,向往說道:“若此事為真,此事能成,那很美啊。” …… …… 上德峰頂。 遲宴走到洞府深處,看著井畔那道身影,說道:“該說的都說了,但看來都不怎么信,確實也有些牽強。” 元騎鯨轉過身來,面無表情說道:“當年刀圣說出自己身份時,風刀教的那些窮鬼又有誰敢相信?” 他說的是修行界里的一段往事。 刀圣當年本是果成寺里的僧人。 在蹈紅塵的歷煉里,他選擇了北地,加入了一個非常小的、用刀的宗派。 在漫天風雪里,他與那個小宗派一起殺敵,一起死去活來,十年之后,他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這里。 于是,果成寺少了一位高僧,北地多了一位刀圣。 這件修行界的往事,對青山九峰里的長老們來說不是秘密。 昔來峰主與云行峰長老的笑談指的便是此事。 其實遲宴不是很明白師兄為何要交待自己這樣做,也不明白師兄為何不再隱藏自己的真實境界,難道是想向天光峰示威? 元騎鯨冷哼一聲說道:“那個井九當然有問題。” 遲宴同意,說道:“但他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隱藏自己,這很奇怪。” 元騎鯨說道:“不去管他,果成寺那邊也問不出什么,既然兩忘峰有線索,就還是從左易之死開始查。” 遲宴應下。 元騎鯨說道:“順便壓壓兩忘峰,不然那些年輕人真要得意忘形了。” 遲宴說道:“顧清已經自己認了。” 元騎鯨沉默了會兒,問道:“沒有人提起弗思劍?” 遲宴想著昔來峰大殿里的畫面,搖了搖頭,說道:“直到最后也沒有人提。” 景陽真人飛升的時候,為何沒有帶走弗思劍?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偏偏那些人提都沒提。 為什么?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鬼,或者怕被人看到自己心里的鬼,或者不敢去看別人心里的那只鬼。” 元騎鯨冷笑說道:“但是難道不去看,這只鬼就不存在嗎?” …… …… 神末峰頂。 趙臘月看著崖外說道:“我覺得有點過了。” 井九知道她說的是自己拍過南山肩膀,以及那些話。 他沒有解釋,那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過南山再如何沉穩大氣,在他眼里也只不過是個孩子。 趙臘月收回視線,看著他說道:“別人都以為你是靠我才能登上峰頂,甚至說你無恥,你不生氣?” 井九揉了揉她的頭,說道:“少些麻煩,很好。” 趙臘月盯著他,不說話。 井九收回手,背到身后,說道:“以后注意。” 趙臘月說道:“我發現看到顧寒的時候,你的話比平時多。” “是的。” 井九想起某個夜晚。 那夜柳十歲偷偷去洞府里看他,說了很多話,顧師兄這個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井九覺得很有意思,因為那個叫顧寒的年輕人讓他有些不舒服。 當然,整個兩忘峰都讓他不舒服。 “所以,你會在這兒。” 他看著手腕上的鐲子想著。 趙臘月問道:“這是什么?像我的手鐲一樣,也是一把劍?” 井九說道:“秘密。” 趙臘月說道:“你的秘密太多。” 井九說道:“我以前聽人說過一句話,都有秘密的人才能彼此相安無事,我本來以為是對的。” 趙臘月說道:“你現在不這樣認為?” 井九說道:“你沒覺得我們認識之后,事變得更多?” 趙臘月靜靜看著他說道:“難道那不是因為我們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井九不懂這句話。 趙臘月轉身進了洞府。 洞府里依然保持著原樣,只是景陽曾經用過的茶杯不知道被她收到了哪里。 走到洞府深處,伸手推開墻壁,她看著那排素色的衣服,眼睛亮了起來。 沒過多久,她回到崖邊,身上換了件素色衣衫。 “好不好看?” 她在井九身前轉了個圈,衣袂輕飄。 就算是天生道種,終究也是個愛美的貴族小姐? 井九在心里想著,然后說道:“太大。” 那件素色衣衫是景陽以前留下來的,穿在少女的身上自然有些大。 一道艷光照亮峰頂,鮮紅色的弗思劍自洞里飛出,繞著趙臘月的身體高速飛行。 劍光閃動,嗤啦數聲,幾片衣袂飄落。 趙臘月的衣衫袖子與下擺短了一截,但還是顯得空蕩蕩的,畢竟腰身這種地方,沒辦法直接裁細。 井九看不下去了,說道:“過些天,昔來峰應該會派些執事過來,到時候你讓人弄便是。” 趙臘月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張開雙臂,看著身上的衣服,很是滿意。 章節目錄 第54章 誰才是猴子搬來的救兵 井九搖了搖頭。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是不是覺得我很怪?” 井九說道:“你隨意。” 趙臘月走到他身邊,望向四周的山崖,說道:“你知道嗎?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景陽師叔祖。” 井九說道:“崇拜他的人很多。” 趙臘月說道:“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井九說道:“見過他的人很少。” 趙臘月瞪了他一眼。 井九舉手示意她繼續。 趙臘月平靜心情,繼續說道:“我一直很遺憾,心想如果能夠與師叔祖在同一時代一起修行,那該多好。” 井九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像柳十歲,總想說話。 比如這時候,他就很想道一聲恭喜。 趙臘月說道:“不過現在終于來到他的山峰,感覺就像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 想著洞府里那些被藏起來的茶杯用具,看著她身上這件寬大的衣衫,井九終于確認了一個事實。 這位世人眼里高傲冷漠的天才少女,竟然是景陽的狂熱追隨者,簡稱:花癡。 想著自己就站在她的身邊,井九感覺有些怪怪的,問道:“你不是擔心他飛升失敗,然后死了嗎?” 趙臘月說道:“師叔祖對此事早有準備,既然如此,世間有誰能害得了他?” 井九說道:“我覺得你想多了。” 趙臘月說道:“弗思劍一直就在我的身邊,那么很明顯,我就是師叔祖提前準備的后手,當然還有你。” 井九說道:“我們不一樣。” 趙臘月說道:“有啥不一樣?” 井九說道:“就是不一樣。” 趙臘月說道:“我有劍鐲,你也有,我想來這里,你也想,而且現在我們就在這里。” 井九看了眼自己的手鐲,心想聽著還確實有幾分道理。 但他知道實情并非如此,搖了搖頭,躺到竹椅上閉著眼睛開始休息。 也不知道竹椅是他什么時候從洗劍溪邊搬過來的。 閉著眼睛不意味著是在睡覺,也可能是在默默推算什么。 休息也不意味著什么都不做,可以趁著大腦放空靜神自觀。 井九的心神浸進了自己的身體里。 這不是他第一次自觀,但他還是有些不習慣,用了些時間才看到了那片海。 那片浩瀚無垠、深不可測的銀色的大海。 意念帶起的微風,在銀色大海上掀起漣漪,看著就像是熔化的金屬。 大海較陸地更高,在海的邊緣,有無數道河流,向著干涸的荒野深處流去。 河流便是經脈。 往高空去,河流漸細,變成樹干里的通道,一棵參天大樹出現在眼前。 這便是道種結出的樹。 在道樹深處懸著一顆果子。 這顆果子顏色很淡,看不出來熟了沒有。 在別的修行宗派里,這顆果子會變成金丹,或是本命鈴。 對青山弟子來說,這顆果子就叫劍果。 如今他經脈里的真元也已經變成水銀般的事物,意味著劍元已純。 隨著時間的推移,劍果會在劍元的滋養下,直至完全透明,變成琉璃一般的劍丸。 結成劍丸的那天,也就是他進入承意境界的那一天。 不過他更期待的是進入無彰境的那一刻,因為到時候,他的飛劍便可以與劍丸相合,換句話說,他便能把飛劍收回身體里。 他很想知道,自己那樣做會發生什么事情。 對于別的修道者來說,這沒有任何問題。 但青山宗乃至朝天大陸、甚至整個世界,都沒有出現過他這樣的情況。 井九睜開眼睛,發現趙臘月盤膝坐在崖邊,正在靜思修行。 紅色的弗思劍,靜靜地停在她的頭頂。 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在弗思劍與她的身體之間緩慢來回。 在劍峰苦修數年,趙臘月已然承意境圓滿,如今又有弗思劍幫助,想來兩年之內便能入無彰境。 井九什么時候能入承意境?依然還是那個字——等。 昨夜闖峰,他沒有受傷,但還是耗損了很多劍元,難得的有些疲憊,沒有精神去玩沙子。 此時崖上風清,余陽正暖,正是小盹的大好時光,他閉著眼睛準備真睡會兒。 不料就在他剛要入睡的時候,下方崖間忽然傳來了一連串猿猴的叫聲。 猿猴的叫聲很大,明顯很是歡快。 趙臘月睜開眼睛,問道:“何事?” 井九說道:“猴子搬家。” 景陽飛升之前,神末峰里的飛禽走獸便被盡數趕走,散到群峰之間。 數年時間過去,神末峰再次開禁,那些飛禽走獸還不知情,洗劍溪崖后的猿猴則是以最快的速度搬了回來。 那些猿猴在這座峰里生活了無數個年頭,早已厭倦了在外飄泊的日子。 現在的神末峰沒有敢和它們搶地盤的虎豹,林間結滿了甜美的果子,猿猴們當然很高興。 唯一的遺憾就是,現在山間的蟲子也比較少,想要打牙祭比較困難。 “閉嘴。”井九對著下方的山崖說道。 猿猴們歡快的叫聲頓時消失。 雖然看不到,但也能想到那些猿猴們是多么畏懼不安。 山峰重新變得一片死寂。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 井九又說道:“聲音小點就行。” 猿猴們高興地叫了起來,似乎是在做出回答,只是聲音低了很多。 神末峰再次變得生動起來。 然而沒過多長時間,山崖間又變得一片嘈亂。 到處可以聽到猿猴們憤怒的尖叫聲、樹枝折斷的聲音以及重物墜地的聲音。 “怎么回事?”趙臘月問道。 “適越峰的猴子過來搶地盤,那些家伙個頭不大,但數量太多。” 井九提著鐵劍準備下山。 趙臘月微怔,問道:“你要做什么?” “幫猴子打架。” 井九的語氣非常自然,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趙臘月吃驚說道:“幫猴子打架?” “這可是我們的猴子。” 井九化作一道青煙,直接跳進了崖下的山林里。 趙臘月愣了半天才醒過神來,想著井九最后的那句話,好生羞惱。 …… …… (關于,我們不一樣那幾句,實在是手滑,包括前幾章里面的我怕來不及,我想抱著你,這些都是不對的,但實在是滑的太天然,寫的時候,直接跟著唱了出來,沒舍得刪……慚愧,先放幾天再說。另外就在昨天,大朝道天第一屆抓鬏鬏大賽圓滿結束了,獲獎的朋友請記得去微信公眾號看,感興趣的同學也可以去看看,為了以防還有讀者不知道我的微信公眾號,在這里說一下:maoni1118) 章節目錄 第55章 放著我來 第五十四章放著我來 井九回來的時候,趙臘月已經恢復了平靜,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井九自然不知道她想過些什么事情,看著崖下密林里那些逐漸退走的煙塵,說道:“外峰的猴子都這么煩人,更不要說是人,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人為好。” 這說的是按照青山規制,昔來峰應該很快為神末峰安排執事等人手。 井九看了眼趙臘月闊大的衣裳,說道:“針線我會做,交給我來。” 趙臘月瞪大眼睛問道:“你連這個也會?” 井九說道:“在村子里學過一天。”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如此也好,免得昔來峰送過來的人有問題。” 最近青山九峰里的氣氛有些不對,壓抑而且緊張,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但神末峰地處偏僻,就他們兩個人,與那些復雜的權力斗爭暫時還扯不上關系,而且以井九與趙臘月的性格,肯定不會理會這些事情,只要專心修道便好。問題在于,現在他們應該學什么呢? 趙臘月已經把洞府內外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一本劍譜。 “沒有劍譜,怎么學劍?” 趙臘月的視線離開弗思劍,落在井九的臉上,然后停留了很長時間。 井九摸了摸臉,想了想后說道:“要不然……也還是我來?” “能者多勞,猴子打架都是你來,這種事情你自然要負責。” 趙臘月在心里想道,然后問道:“贏了沒有?” 井九知道她問的是幫猴子打架的事情,挑眉說道:“當然。” 然后他往洞里走去。 趙臘月看著他的背影,很是無語。 從南松亭到洗劍溪,隨意破四境、入劍峰云頂、勝顧清,直至上得神末峰,井九始終都表現的那般平靜,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偏偏今日幫猴子打架贏了,他卻有些掩之不住的得意。 這究竟是個什么人啊? 在洞府里,井九取出筆墨紙硯,凝神靜氣,開始在紙上寫字。不多時,他便寫完了整整一張紙,然后慢慢變多,直至可以編訂成一冊。他本準備就此罷筆,但想了想,一本是寫,兩本也是寫,以后再來重新磨墨又是新麻煩,于是就著硯里的殘墨又寫了好些,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內容。 暮時,墨紙盡數干透,被他裁成數冊,用針線訂好,拿了一本出洞。 趙臘月接過這本書翻開,神情非常嚴肅。 紙上的字跡明顯是新寫的,剛剛干透,幾副插圖更是還沒有完全干。 那些文字與圖案描繪的都是劍招與馭劍秘技。 這套劍法氣勢壯烈,或者說決絕,九死不悔之意,躍然出紙面。 趙臘月抬起頭來,看著井九,眼神里的情緒非常復雜。 “怎么了?”井九問道。 趙臘月說道:“師叔祖果然更相信你,我都有些嫉妒了。” 因為景陽把弗思劍留給她,卻把九死劍譜留給井九嗎? 但劍與劍譜究竟哪個更重要,其實沒有人知道。 井九坐回躺椅上,調整了一下姿式,確保有些磨損的椅腳不會破壞平穩,閉著眼睛,開始休息。 看著他的側臉,在這一瞬間,趙臘月的心里忽然生出一個石破天驚的想法。 但是,除了直接向井九發問,那個想法不可能有任何別的辦法得到證實。 直到最后,趙臘月也沒有問。 這就是她與柳十歲的區別,不然井九肯定會說出事情的真相。 那么在這滿山的暮色里,她就已經能夠知道答案了。 …… …… 看著那兩道飛劍穿過云海,向著峰下落去,顧寒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這明顯是上德峰在打壓我們。” 過南山說道:“冷靜些,這些話傳出去可不好聽。” 顧寒望向他,臉色難看說道:“上德行事如此囂張,難道師叔們就沒有什么說法?” “你父親臨死前是怎么說的?只要青山綿長……” 過南山看著已經消失不見的那兩道飛劍,沉默片刻后說道:“任何犧牲都是可以承受的。” 承劍大會上,顧清被井九逼得一時情急,忘了忌諱,用出了在兩忘峰學會的六龍劍訣。 本來這并不是大事,但既然上德峰堅持要查,兩忘峰便必須給出交待。 到底是兩忘峰私傳洗劍弟子真劍,還是顧清偷學劍法? 誰都知道應該怎么選。 顧清承認是自己偷學劍法,兩忘峰最多也就是個御下不嚴的罪過。 于是顧清便成為了犧牲品,他被逐出了兩忘峰,回到了洗劍溪畔,只能再等三年,參加下一次的承劍大會。 對于崖洞里的這些布置,顧清并不熟悉,因為他從小到大都在兩忘峰里長大,就算是洗劍階段也沒有在這里生活過。 他走出洞府,來到崖邊,望向腳下清澈的洗劍溪,沉默片刻后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那些洗劍弟子的眼神?” 柳十歲送他離開兩忘峰,一直在幫他整理行李,說道:“那個聲音最大的叫薛詠歌,聽說他的叔祖是適越峰的長老。” 顧清嘆了口氣。 如果是從前,他哪里會把薛詠歌這種角色放在眼里,就算你的叔祖是適越峰長老那又如何? 但現在被那些家伙冷嘲熱諷,他只有忍著。 他一直在兩忘峰,沒在溪畔出現過,所以那些洗劍弟子對自己的觀感一直不佳。 現在這種情況,他聽到幾句嘲弄自然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前天那場可能會改變自己修道生涯的劍斗——那個家伙雖然打了自己幾下——但無論是眼神還是語氣,對方似乎真的沒有瞧不起、想要奚落自己的意思,甚至還很認真地回答了自己的困惑。 “井九……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對柳十歲問道。 柳十歲有些警惕,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清說道:“聽說你們曾經是一對主仆?”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說道:“呂師兄與顧師兄都說過,一入山門,凡間種種皆要一劍斬斷,所以我不記得那些事情了。” 顧清聽出他不想聊這件事情,沒有再問什么。 柳十歲問道:“被褥這些要鋪一下嗎?” “不用了。” 顧清看著溪畔的那些同門,沉默片刻后說道:“我很快就會離開。” 柳十歲有些吃驚,說道:“你說什么?” 顧清說道:“修道講究一往無前,尤其是我們青山宗修的劍道,如果要在這里再等三年……我很懷疑自己二十歲之前能否進入到無彰境,而你也清楚,如果我做不到那一點,那么修道對我來說就沒有太大意義。” 他的聲音很平靜,神情也很平靜,但柳十歲聽出了很多傷感。 “過師兄與顧師兄對你的期望很高……” 柳十歲的安慰無法繼續。 兩忘峰是一個對弟子要求特別高、冷靜到有些冷酷的地方。 更何況顧清的身份有些特殊,他如果不能比別的同門做到更好,顧寒根本不會把資源放在他的身上。 看著神情落寞的顧清,柳十歲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猶豫片刻后,說道:“你要不要去那邊試試?” …… …… (今天開長途,比較累,沒法寫,就一章了,明天開始再來搶救存稿。) 章節目錄 第56章 不同道路的開端 顧清轉頭望向他,有些不解,說道:“那邊?” 柳十歲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神末峰。” 顧清怔住了,說道:“我不是承劍弟子,沒有資格。” 柳十歲說道:“你以前也不是承劍弟子,為什么就能在兩忘峰里呆著?” 顧清說道:“我那時候是劍童,屬于執事雜役一流。” “那你也可以去神末峰做執事。” 柳十歲說道:“給那個家伙做事,其實很簡單,每天就是燒水煮茶,鋪床疊被,打掃庭院,然后就沒了。” 顧清說道:“聽著倒確實事情很少。” 柳十歲想著便有些惱火,說道:“那個家伙懶的出奇,整天閉著眼睛養神,能有什么事?” 顧清說道:“我聽過一些關于井九的傳聞,他真這么懶啊?” 柳十歲看著他語重心長說道:“不管你怎么想,他都比你想的還要懶。” 顧清有些納悶,更多的是沮喪,心想這么懶的人,怎么就能輕松地擊敗自己呢? 他又有些心動。 他現在的境界比井九高,但那天的承劍大會已經表明井九有足夠的資格指點他。 現在的神末峰,只有趙臘月與井九兩個人,如果他以執事的身份加入進去,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得到某些幫助。 只是井九會愿意嗎? 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就算他不記恨寒哥兒,也沒道理幫我。” 柳十歲想著井九與顧寒之間的關系,也嘆了口氣。 “不管如何,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走,雖然你現在還沒有承劍,可以轉去別的宗派,但是……” 他沉默了會兒,繼續說道:“有些事情很快就會輪到我了,兩忘峰弟子時刻都要做好為青山犧牲的準備,不是嗎?” …… …… 顧清一夜未睡,終于決定聽從柳十歲的勸說,暫時不離開青山宗,同時也想試試那條路是否能行。 第二天清晨,溪畔人聲初起,他便離開了洞府,去往了神末峰。 站在峰下,聽著密林里不時響起的猿啼,他有些緊張。 因為擔心被認為無禮,他沒有直接馭劍而上,而是老老實實地走了上去,好在一路上,那些猿猴只是頗感興趣地打量著這個神末峰開禁以來的第一位客人,并沒有攔住他的去路,想要從他身上搜刮些什么。 來到峰頂的時候,朝陽已經躍出群峰,紅紅的光線籠罩著山崖,顯得很是溫暖。 竹椅上的露水已經消失,井九睜開眼睛,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伸手從地上拾起一塊小石頭,向身后彈去。 那塊石頭破空而飛,準確地穿過小樓前廳,仿佛有眼睛一般,繞過廊柱,擊中銅鏡,發出當的一聲清響。 趙臘月走了出來,問道:“什么事?” 井九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顧清,說道:“好像有客人。” 顧清對趙臘月行禮說道:“見過師姐……不……師叔。” 迎客臺上井九說的那番話早已在九峰年輕弟子之間傳開。 他比趙臘月還大一歲,雖然把師叔這兩個字喊了出來,還是難免覺得有些尷尬。 趙臘月也沒有習慣被稱作師叔,愣了愣才醒過神來,問道:“什么事?” 顧清不知道怎么開口。 看他神情,趙臘月便猜到了,說道:“你不是承劍弟子,所以我們不能收你。” 顧清說道:“神末峰現在需不需要執事?” “這里不是兩忘峰,我們不打算要執事。” 趙臘月看著他認真說道:“你也不應該做端茶倒水那些事情,青山宗多一個執事沒有意義。” 顧清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失望,因為他也只是想來試試。 趙臘月的這番話里隱著的看重讓他的心情平靜了很多,不過就是再多等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顧清再次行禮,轉身準備下峰。 忽然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這座山很大。” 顧清停下腳步,望了過去,有些不明白。 井九躺在竹椅上,沒有回頭,自顧自說道:“就那些猴子住在這里,太空了。” 顧清忽然明白過來。 就算不能承劍,他在這座山峰里修個房子住,青山宗的門規也沒說不允許啊。 …… …… 這是柳十歲第一次來到上德峰,也是他第一次接受上德峰的問話。 他的臉色微微發白,落在身邊的兩只手有些微微顫抖。 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寒冷。 崖洞里的布置很普通,看不出來與牢房之類的存在有什么關系,但不知道為什么,柳十歲總覺得這里的石壁與地面,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寒氣,劍元默轉也無法帶來太多溫暖。 當然,也有可能寒冷的原因是對面這位上德峰的仙師。 那位上德峰仙師的臉色非常陰冷,就像是快要結冰的井水一般。 這位仙師叫做段蓮田,據說手段最是強硬。 他看著柳十歲稚氣十足的小臉,露出了一個很古怪的笑容:“那天夜里,你不在自己的房間,那你去哪里了?” 聽著這個問題,柳十歲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天夜里,碧湖峰的左師叔被人殺死,曝尸某條山溪之旁。 那天夜里,柳十歲離開崖洞,偷偷去找井九,結果發現井九不在。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殺死那位左師叔的人就是井九,因為這是井九自己說的。 “因為練劍不是很順,心情有些不好,所以我出去走了走。” 柳十歲看著青石磚之間的冰霜說道。 段蓮田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有沒有人證?” 柳十歲抬起頭來,說道:“不知道,應該有人看到過我。” 段蓮田微微瞇眼,說道:“你去了哪里?” 柳十歲說道:“隨便走走,沒有方向。” 段蓮田說道:“你可知道,這樣無法洗脫嫌疑?” 柳十歲倔強說道:“本來就與我無關,我為何要洗脫嫌疑?” “不要以為你是天光峰的親傳弟子,我便不敢對你用刑。” 段蓮田冷笑一聲,說道:“你的境界雖然低微,無法殺死左師弟,但是通風報信這種事情不需要境界。” 柳十歲沒有再說話。 “過些天,我會再問你一次。” 段蓮田示意他出去,最后說道:“希望到時候,你能有一個稍微像樣些的回答。” 走出崖洞,柳十歲抬頭望去,只見烈日當空,稍微覺得暖和了些。 馬華在等著他。 在洗劍溪的時候,柳十歲與甲課同窗們住在處,由馬華負責管理照看。 那天夜里,發現柳十歲偷偷離開的人,應該便是他。 柳十歲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留,也沒有說話。 馬華準備拍他肩膀的手停在了空中,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章節目錄 第57章 一聲嘆息 顧寒也在峰下等著他。 “短時間里上德峰應該不會再找你問話,不然白師叔會生氣的。我也不會問那天夜里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對柳十歲說道:“因為我們知道,這件事情與你無關。” 柳十歲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井九殺人的事情,也沒有說過那天夜里他去找過井九。 但顧寒與馬華自然能猜到他那天是去找井九了,卻誤解了他不肯說的原因。 顧寒說道:“過段時間,還會有事,到時候你會受些委屈,你做好心理準備。” “明白。” 柳十歲只是不知道那段時間會是多長,一年還是兩年三年? “青山九峰里的師長與同門們,可以不理世事,可以斷情絕性,把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自家的修行上,但是不要忘記,保證他們能夠安靜的修道,是因為我們兩忘峰在青山外與敵人們連年征戰廝殺,用盡手段。” 顧寒看著他說道:“那些同門的受了重傷,修道之路就此停止,有的甚至慘死,與他們相比,我們受些委屈又算什么?” 他很驕傲,對待弟子們非常嚴厲,甚至近乎嚴苛,但對柳十歲是真的非常不錯。 因為他和過南山對柳十歲都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 柳十歲說道:“我懂,我愿意為了青山做任何事。” 顧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在天光峰跟著白師叔好好學,過些日子兩忘峰見。” 這句話明顯有深意,不知道過些日子,究竟是要過多久。 …… …… “上德峰在查柳十歲,聽說那天夜里,他離開了自己的洞府,卻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趙臘月看著井九,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到諸如擔心之類的情緒。 井九心想這個小姑娘在九峰里果然有幫手,只是不知道是哪座峰上的人。 他說道:“那天夜里他去找我了。” 趙臘月說道:“你不擔心?” 井九說道:“我對他說了,那個人是我殺的。” 趙臘月盯著他的臉,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到一些什么。 “你不擔心?” 相同的兩個問題,字都一模一樣,她想表達的意思并不完全相同。 井九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說道:“白如鏡護短,兩忘峰更護短,他和你一樣是天生道種,掌門不會讓上德峰亂來。” 趙臘月說道:“上德峰的目標就是兩忘峰,甚至掌門,就算不能查出什么,能落些顏面也是好的。” 井九沒有接話,明顯沒有討論這件事情的興趣。 趙臘月說道:“你對這些事情是真的不感興趣,還是智珠在握?” 井九有些無奈,說道:“我現在更想知道的是,為什么來到神末峰后,你的話越來越多?” “因為我的心里有太多問題。” 趙臘月沒有回避這個問題,說道:“比如,我一直以為你會問我那個問題,但你始終沒有。” 元騎鯨說每個人的心里都有鬼。 井九不知道趙臘月的心里有沒有鬼,但知道她的身上確實有很多問題。 比如:碧湖峰的左某為什么要殺她? 因為她在查一件事情。 為什么她一定要上神末峰? 因為她在查一件事情。 “好吧。” 井九看著她認真問道:“你為什么認為景陽真人沒有飛升成功?” …… …… 不知道是霧氣深重如云,還是云薄如霧。 白色的湍流從群峰之間流淌而出,順著地勢來到鎮子里,云集于此。 對此美景,鎮上的人們與游客有著不一樣的感慨,酒樓上的火鍋邊,依然人聲鼎沸。 沒有人能夠看到,在云霧的高處,有一道劍光高速掠過。 云集鎮有片野林,樹木并不如何密集,但生的極好,在深春時節里,青葉如串串銅錢,搖的滿眼都是。 風拂青樹,煙塵微作,紅光驟斂。 趙臘月把弗思劍收入袖中,松開手,對井九說道:“就是這里。” 他們這時候在一棵大樹前,地面積滿了前幾年的落葉,看著很是尋常,沒有任何異樣。 “那個冥部弟子的境界很低微,那時候還留在云集鎮上不走,本就有些奇怪。” 趙臘月看著那片地面說道:“雖說當時已經頒下三千里禁,但孟師問都不問便一劍殺了他,這事也有些奇怪。但我當時并沒有太在意,提著他的尸體往這里來,然后就在師叔祖飛升的那一刻,忽然發生了一件事情。” 井九問道:“什么事情?” 趙臘月抬頭望向云霧里的群峰,說道:“我聽到了一聲嘆息。” 井九挑眉說道:“嘆息?” “是的,那聲嘆息里充滿了悵然的意味,似乎對世間有無窮留戀,也可能是遺憾,但是……又有一種無比滿足的感覺。” 趙臘月說道:“我很確定那個冥部弟子已經死了,四周無人,那么這聲嘆息從何而來?” 井九說道:“你確認是聽到?” 趙臘月說道:“那聲嘆息是直接在我腦海里響起的。” 井九沉默。 “當時我正看著那里。” 趙臘月看著遠方說道。 云霧極重,無法看清群峰模樣,但井九知道她說的是神末峰。 他背著雙手,靜靜看著那里。 “我有時候在想,那聲嘆息會不會是師叔祖發出的。” 趙臘月說道:“最初我根本不敢相信,但現在越來越確定,既然我是師叔祖選定的承劍弟子,既然他把弗思劍一直放在我的身邊,那么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會不會就像把劍譜留給你一樣,也留給我某些信息?” “我覺得你想多了。” 井九說道:“我想看看那個冥部弟子。” 血一般的劍光,照亮整片密林,無比鋒銳的弗思劍,很快便把地面挖出一個大挖,露出了那位冥部弟子的尸體。 數年時間過去,不知為何這具尸體卻沒有腐爛,還是保持著原初的模樣,只是有些萎縮,看著就像是脫水了的樹葉。 井九解下鐵劍,撥了撥那具尸體,問道:“為什么沒有用劍火燒掉?” 青山弟子進入知通境界,便可以點燃劍火。 趙臘月當時是外門弟子,但以她的天賦應該能夠做到。 孟師讓她處理這具尸體,便是基于這個考慮。 “因為我當時覺得有問題,所以把這具尸體留了下來,還放了些鎮魂石進去。” 井九用鐵劍把尸體旁邊的那些黑玉般的石塊扒開,看著那張已經變形、如同臘化了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張臉對他來說是陌生的。 他用劍識把這名冥部弟子的尸體,毫無遺漏地查看了數遍。 然后,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名冥部弟子的眉心深處有一個空洞。 那個空洞很小,也不是冥部中人收貯魂火的所在,那么這是用來做什么的呢? 井九注意到,那個洞很光滑,而且從形狀上來看,就像是一個人參果。 看來,有人在里面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 …… (開書前在微信公眾號里就提過,大道朝天會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無論是人物、架構還是氣質,因為簡單,所以難寫,現在看來,完成的還算不錯,整個情節的推進,比我預想中,或者說比我以前,剛好快了一倍,真的沒那么復雜,大家開開心心、高高興興地看就好,以后萬一有翻轉,到時候大家再樂呵就好,握手,周一了,麻煩大家投一下推薦票噢。) 章節目錄 第58章 陰三是一個好名字 井九沒有對趙臘月提及自己的發現,說道:“只憑一聲嘆息,不足以讓你做這么多事。” 趙臘月說道:“開始時我也以為是錯覺,但事后想來總覺得不對,劍心不寧,半年后,我還是忍不住通過家里的關系查了查這名冥部弟子,心想如果沒有什么事,以后也就不想了。” 人族與冥部暫時停戰以來,雙方暗中多有交流,趙家在朝歌城里地位頗高,在軍方也頗有影響力,確實有渠道可以查。 “結果查出了問題?”井九問道。 “不是查出了問題,而是沒有查到這個人。” 趙臘月看著坑里的那具尸體說道:“冥部似乎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存在。” 井九說道:“他叫什么名字?” 趙臘月說道:“在酒樓上,他報過自己的名字,叫做陰三。” 冥部很講究魂火歸故里,任何流落在外的亡者都會被仔細地記錄在冥書上。 如果在冥書上找不到陰三這個名字,只能說明這是個假名字,或者隱藏著更多的秘密。 “孟師。”井九忽然說道。 趙臘月沉默片刻,說道:“是的,后來我開始暗中查孟師。” 孟師是她在外門時的授課仙師,對她照拂疼愛有加,就像是呂師對柳十歲與井九那樣。 現在孟師正在上德峰閉關靜修,得到師長賜藥,正在沖擊游野境。 “只憑照顧你的功勞,他得到的報酬似乎太多了些。” “是的,我只能懷疑上德峰。” 井九看了她一眼,說道:“除了他出身上德峰,還有別的理由嗎?” 趙臘月說道:“青山九峰都知道,劍律師伯不喜歡景陽師叔祖,兩個人的關系一直不好。” 井九沒有對此發表什么意見。 趙臘月繼續說道:“從孟師與陰三的線索,卷簾人查到三千里禁前碧湖峰少了兩根雷魂木。有鎮守在,這兩根雷魂木肯定沒辦法送到九峰之外,那如今在哪里?我正準備繼續查的時候就驚動了碧湖峰,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雷魂木是碧湖峰的至寶,無論是用來修行至上劍道,還是感悟天地之威,都有無上功效。 據說如果修道者能夠超越通天境,甚至可以通過雷魂木移魂轉魄,等若再多出一次生命。 如此奇寶,自然會被青山宗重點看管,居然會莫名其妙少了兩根,怎么想都知道這里面有問題。 前任碧湖峰主雷破云,忽然走火入魔,然后被元騎鯨一劍震死在山野,說不得便與此事有關。 井九卻不關心這些事情,只是看著趙臘月。 趙臘月沒有說,從孟師與陰三那里找到了什么線索,但他知道,如果想要請動卷簾人,來查青山宗這樣的天下第一劍宗的內部事務,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價,再想著這些年,這個小姑娘在劍峰里艱難修行,就是為了登上神末峰看看……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趙臘月睜大眼睛,盯著他。 井九看著她平靜而認真地說道:“不要再查這件事情了。” 趙臘月說道:“為什么?” 井九在心里說道,因為我擔心會護不住你。 他默運劍元,鐵劍以肉眼無法看見的速度震動起來,發出類似蜂群的嗡鳴。 趙臘月神情微變,準備阻止他,卻已經來不及了。 數朵劍火隨鐵劍而落,飄在那名冥部弟子的尸體上。 尸體猛烈地燃燒起來,只是瞬間,便化作了一團灰燼。 趙臘月盯著他,想要得到一個解釋。 井九沒有解釋。 趙臘月馭劍而起,化作一道麗光,消失在了天空里。 井九望向空蕩蕩的天空,心想小姑娘看來是真生氣了啊,居然讓自己走回去…… 按道理來說,他現在已經守一境界圓滿,應該能自如馭劍飛行,但不知為何,他從來沒有馭劍飛過。 他看了眼鐵劍,搖了搖頭。 然后,他的視線順著鐵劍,落在坑底的那片灰燼里。 “陰三……這個名字不錯。” …… …… 云集鎮,酒樓上,臨欄處,一盆火鍋正在沸騰。 井九坐在桌邊,看著火鍋里浮沉的那些食材,沒有舉箸的意思。 身為一個修道者,他沒有太多俗世的欲望,對這種源自益州、風行冥界的美食也沒有興趣。 很多年前,有人曾經對他說過,修道者追求長生,則更應該了解生命的美好,如此獲得充分的內在的源動力。 他不是很明白這句話,就像不明白那句不能踏進同一條河里。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那人的意思,也大概明白了整件事情。 鴨腸已經沉到鍋底,淹死了。 花椒還在沉浮,不停呼救。 毛肚與黃喉若隱若現,不知生死。 “用這個名字真的很自信,假死真的太粗糙,不過你應該也是沒想到我能回來。” 井九看著桌對面空著的座位說道:“希望能夠盡快再見到你。”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了酒樓。 火鍋繼續沸騰著,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不知道何時才會煮干。 …… …… 傍晚時分,井九回到了神末峰。 順著狹窄的山道,他向峰頂走去。 一路樹影搖晃,猿猴們殷切跟隨,不時獻出各種山果,看他要不要吃,討好的意味非常濃郁。 “不吃。”井九說道。 神末峰在青山深處,是九峰里最偏遠的一座。 哪怕云集鎮就在青山邊緣,從那邊走回來也要數百里路。 井九用半天時間走回來,有些累,而且走路是他最不喜歡的重復動作,所以情緒有些不好。 當然,誰也不知道他的情緒不好與云集鎮外的那具尸體有沒有什么關系。 猿猴們感覺到他的情緒,不敢再多聒噪,只是靜靜地跟著他,偶爾會聽到幾聲低叫。 井九停下腳步,發現有兩只猿猴傷了,想來是前些天與適越峰群猴大戰的結果。 他將一顆丹藥彈進林里,說道:“分著吃。” 這顆丹藥是適越峰的秘藥,叫做一心丹,對修行沒有太大幫助,但在治傷補血方面卻有奇效,非常珍貴。 如果讓適越峰的師長們,知道他把一心丹用來喂猴子,只怕會氣死。 井九繼續前行,來到山腰處,迎面一處斷崖前,堆著十幾根倒下的粗大樹干。 顧清在其間忙碌不停,竟是真的在修房子。 井九沒有停下,也沒有與他說話,掠過斷崖,很快便來到峰頂。 趙臘月站在崖畔,衣袂輕飄,仿佛仙子,如果忽略那頭凌亂的短發的話。 她轉身望向井九,說道:“我一定會繼續查下去。” 井九說道:“你不是已經確認他事先便有準備,不會出事?” 趙臘月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但是,他一直沒有出現。” …… …… (晚上沒有。) 章節目錄 第59章 知錯不必改 井九說道:“如果景陽還活著,他會對你說什么?” 趙臘月當然明白,師叔祖選擇自己承劍,自然是希望自己最終能夠登上那條通天大道,但是……如果師叔祖真的出了事,她做為承劍弟子,怎能不管不問? 井九說道:“剛才我隨你馭劍而行,俯瞰大地,河流仿佛細枝,滔滔之水在我眼里已然靜止,為何會如此?因為我們飛的夠高,與大地間的距離夠遠,修道者要與人世間種種保持距離便在于此。” 趙臘月說道:“如果無法落到地面,飛得再高又有何意義?” 井九說道:“修道的目的,不是爭強好勝,也不是追求意義,本來就是飛的更高。” 趙臘月說道:“為何?” 井九說道:“大道求長生,為的能夠看天地的時間更多,飛的更高,是為了看的更遠,一切為此,都說修道者無情,此言不差,因為修道者從不看眼前,只看千萬里之外,胸中可以無溝壑,因為要放著天地。” 趙臘月沒有對他這番話做出回應,說道:“我知道你飛過。” 只有曾經在天空自由飛翔過的人,才會在第一次馭劍飛行的時候表現的像井九這般平靜,毫不興奮。 井九沒有說話。他當然飛過,他去過沒有人去過的地方,看過沒有人看過的風景。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應該用在何處,不應該是陰謀算計、也不應該是復仇——那些只是解決問題的手段,并不是真正的問題。 不過,這并不是他對趙臘月說這番話的用意,他只是擔心她,想勸她放棄。 如果這個小姑娘真的查到什么,他擔心自己護不住她。 哪怕他是井九。 …… …… 第二天清晨,猴子叫了幾聲,井九在竹椅上醒來。 銀碳在爐里燃燒,茶壺里的水剛剛沸騰,汨汨響著,顧清拿著小圓扇,蹲在爐前,動作顯得非常熟練。 “十歲對你說的?”井九問道。 顧清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是的。” 井九說道:“你不需要做這些。” 顧清說道:“在兩忘峰的時候,我也經常做這些事情。” 在證明自己的劍道天賦之前,他只是顧家送到兩忘峰去服侍過南山的劍童。 鋪床疊被,燒茶倒水,這種事情他做過很多。 趙臘月走出洞府,看到這幕畫面,直接對他說道:“顧寒會生氣。” 顧清沒有說什么,待水燒沸后,倒入茶壺,便告辭離開。 看著山道上那道身影,趙臘月問道:“你怎么看?” 井九說道:“天賦不錯,雖然不如你和十歲,但心性比你們更穩。” 趙臘月問道:“他自幼在兩忘峰長大,與顧寒是親兄弟,你為何愿意收留他?” 有很多事情井九可以不問,但她不能。 她是峰主,要為這座剛剛重見天日的山峰、峰里的兩個人還有……那些猴子負責。 井九想了想,說道:“反正來都來了。” …… …… 顧清回到崖間繼續修房子。 他打小做過很多事情,但哪里修過房子,自然非常笨拙,看情形只怕再過十幾天也沒希望能修好。 好在他是一名修道者,雖說還不能餐風飲露而活,但身體康健,露宿山野也不用擔心被寒露凍到生病。 他拿著劍不停地切削著那些樹干上的細枝,又從崖間斬來很多根老藤,準備以后把木材捆起來。 他做著這些事情,不知為何卻越來越難過。 他不是趙臘月與柳十歲那樣的天生道種,但天賦也非常出色,年紀很小便已經進入承意境界,比井九還要高。 現在井九已經成了神末峰的承劍弟子,每天在峰頂躺著曬太陽,他卻在這里砍樹枝、修房子。 幾天前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里,現在又發現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這些事情。 他不是抱怨,也沒有嫉恨,只是有些傷心。 他是顧寒的親弟弟,卻并非同母所生,事實上他本來只是顧家很不起眼的一名庶子。 當初顧家想要討好過南山,才會把他送進兩忘峰做劍童。 直到某個偶然的機會,過南山發現了他的劍道天賦,他的命運才發生了改變。 前些天他在承劍大會上輸給井九,過南山沒有說什么,顧寒還是把他嚴厲地訓斥了一頓。 然后,便是犧牲。 他站出來承認自己偷學劍法,如此上德峰便無法通過這件事情攻擊兩忘峰的師兄們,甚至是天光峰的長輩。只是為什么就一定是自己犧牲呢?他確實不應該在那么多人面前使出六龍劍訣,可是……不是你們要求我必須贏了井九嗎? 他用衣袖擦掉臉上的淚水,握著劍繼續砍削樹上的細枝。 時間流逝,九峰沐浴在溫熱的陽光里,他放下劍,擦掉汗水,準備歇會兒。 他盤膝坐在那堆樹木旁,閉上眼睛,開始吸納天地元氣,臉上殘著的淚痕被風漸漸吹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道冷漠的聲音讓他醒了過來。 “你果然在這里。” 顧清轉身望去。 顧寒站在山道旁冷冷地看著他。 顧清很是緊張,趕緊站起,張嘴想要解釋幾句。 顧寒的神情非常冷淡,就像是真正的冰霜。 感受著那道沉重的壓力,顧清的嘴唇微微顫動。 但就在下一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雙唇漸漸不再顫動,回復了平靜,眼神也變得平靜起來。 他沉默不語,回視著顧寒。 山崖之前,無比安靜。 在顧清的眼睛里,顧寒沒有看到意想之中的懼意,這讓他有些意外。 雖然自從跟隨南山師兄學劍以來,這個孽種對他的懼意已經少了很多。 更令他憤怒的是,在顧清的眼睛里,就連一抹歉意也沒有看到。 “你輸急了,用了師兄私傳給你的劍訣才會有此下場。” 顧寒看著他厲聲說道:“難道你還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顧清沉默了會兒,說道:“我知道自己錯了。” 顧寒神情微和。 顧清接著說道:“所以我自己承認偷學劍法,被逐出兩忘峰,三年時間不能承劍,這便是代價。” 顧寒怔住,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么。 章節目錄 第60章 白癡及鬼 崖間的安靜持續了片刻。 “不要太過氣餒,只要你好好修行,三年后自然還有機會。” 顧寒以兄長的口吻說了幾句溫和的話,然而看著顧清站在那些斷樹旁,他的心情又變得糟糕起來。 “有人說你來了神末峰,我還不信,沒想到竟是真的。” 他看著顧清冷聲說道:“稍后隨我下山,準備接受懲戒。” 顧清平靜說道:“我不是兩忘峰弟子,現在也不在甲課,你沒有權力懲戒我。” 顧寒大怒,神情更加陰冷,喝道:“峰規不行,我就用家法代父親好好教育你!” 顧清看著他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不停對十歲說,一入山門,俗世種種皆斬,就是要斷掉他與井九之間的來往,怎么到我這里卻不同了?哪里有什么家?青山便是吾家,那么家規又是什么東西……顧師兄?” 說到最后三個字的時候,他加重了語氣。 顧寒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身就走,再沒有說什么。 來到峰頂,他看到了那張竹椅,劍眉微挑,有些嘲弄的意味。 井九知道有人來了,沒有睜眼。 “這件事情是你挑撥的嗎?” 顧寒看著井九說道:“就算諸峰有些師長欣賞你,但你確定能夠承受與我顧家、兩忘峰為敵的結果?” 井九依然沒有睜眼,也沒有理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一只猿猴從樹林里跳了出來,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便往洞府里扔了過去。 啪的一聲輕響,很快,趙臘月便從里面走了出來。 看著她,顧寒的心情有些復雜,勉強行禮,說道:“見過峰主。” 趙臘月一夜未睡,滿心想著的都是那本劍譜,也沒有太多虛套,直接說道:“免禮,何事?” 因為她的語氣,顧寒怔住了片刻,然后才說道:“我要帶顧清走。”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還是不說話。 趙臘月轉身望向顧寒,說道:“顧清已經不是兩忘峰的弟子。” “但他也不是神末峰的人。”顧寒肅容說道:“依照門規,他不能在九峰里停留。” 趙臘月說道:“他只是在這里暫住,就像當初在兩忘峰里一樣。” 顧寒沉默片刻,沒有再說什么,行禮離開。 來到山道上,想著先前趙臘月回答自己問題之前先看了井九一眼,他有些不悅,忍不住回頭望向峰頂,正好看到一幕畫面,趙臘月走到竹椅旁,低頭在與井九說些什么,兩個人離的極近…… 顧寒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心神激蕩之下,劍意離體而出。 嗤啦一聲裂響,道旁一棵大樹落下無數片斷葉,一道裂痕深入樹體深處,只需要再輕輕一推,便會斷作兩截。 樹林里的猿猴們被驚著了,怪叫著湊了過來,看了看那棵將斷未斷的樹,又望向顧寒,眼神詫異,就像在看一個白癡。 顧寒隱怒,想要教訓這些畜生一番,但想著青山宗的鐵律,只得冷哼一聲作罷。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 猿猴們把那棵樹輕而易舉地推倒,向斷崖抬去,準備給那個不會修房子的白癡,一路嗚嗚亂叫,很是熱鬧。 …… …… 趙臘月說道:“聽說顧清是顧寒的庶弟,在家里的時候頗受欺壓。” 井九睜開眼睛,說道:“我不知道。” 這句話的另外一個意思就是我不關心。 對于這種常見的家族劇情趙臘月也不關心,她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情。 “有沒有可能顧清是兩忘峰派過來的奸細?” “你又想多了。”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覺得自己很擅長陰謀。” “你還是想多了。” 井九說道:“青山九峰,如果諸峰之間還要警惕這些,何不干脆分家?” 九峰分家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青山宗可能已經出了問題。 在云行峰頂,碧湖峰左易想要殺趙臘月滅口,就是知道她在查這些問題。 比如碧湖峰主走火入魔的原因,比如當年孟師為什么一定要殺死陰三。 這些問題已經被證明確實存在,只看什么時候會真正的爆發出來。 …… …… 到了盛夏,神末峰里的生命越來越豐富,聲音也越來越多,蟬鳴取代了猿嘯,成了這里的主旋律。 某夜,忽有暴雨傾盆而至,無數雷電自黑云里生出,向著地面斬落。 無論雷電還是暴雨,自然都無法穿過青山大陣的屏障,只能落在群峰四周。 閃電暫歇的時刻,重臨黑暗的天空,忽然被數十道劍光照亮。 諸峰弟子馭劍而出,向著大陣外飛去。 對于無彰境甚至游野境的強者而言,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借雷暴洗劍。 無論飛劍還是他們的劍丸,都需要這種最精純的能量來淬洗。 對于承意境界的弟子來說,則是需要借助這場雷暴,盡可能快地適應新的天地。 ——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則夫萬物各全其我。 進入承意境界,弟子們能夠感知到的天地更加廣闊,也更加細微。 即便是數十丈外的昆蟲鳴叫,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能適應這種情形,弟子們很容易被折磨的無法入睡,甚至走火入魔。 這場挾天地之威而至的暴雨,自然是最好的修行環境。 沒有人知道井九也已經進入承意境界,就在前幾天。 他沒有去青山大陣外,自然不是因為不能馭劍的原因。 他靜靜站在崖畔,聽著遠方的雷鳴。 他擁有罕見的劍目,聽力也是遠超常人,加上承意境界的提升,即便隔著這么遠,都有可能被雷聲直接震昏過去。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能不受雷雨的影響。 青山大陣外遠方,一道閃電劈中某座無名山峰上的一棵大樹。 咔嚓一聲,那棵大樹從中間劈開,生起熊熊火焰,然后又被暴雨漸漸澆熄。 看著這幕畫面,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雷魂木,望向某座山峰。 那里的夜空仿佛破開了一道口子,閃電不停地落下,暴雨如注,形成一道白練,仿佛是無根的瀑布,很是美麗。 那是碧湖峰。 趙臘月查到,碧湖峰少了兩根雷魂木,那么還有一根是被誰用了? 在小山村里他想了一年時間,提前推算到會遇到幾個最重要的問題,這便是其中一個。 雷破云參與了這件事情,承受了極大的精神壓力,最后竟然是發瘋了,于是被滅了口。 井九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碧湖峰看看。 哪怕已經猜到很多,但沒有得到確定的答案,他還是無法確定下一步的動作。 無人可問,就去問鬼。 章節目錄 第六十章夜探碧湖峰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下著暴雨的夜晚最是深沉,云層極厚極重,沒有半點星光,到處都是一片黑暗。 井九站在碧湖峰頂,悄無聲息,夜風拂動白衣,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與其余諸峰不同,碧湖峰頂地勢很平緩,而且面積極大,中間竟有一片碧湖。 碧湖峰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碧湖中間有座島,島上有座宮殿,在暴雨里顯得頗為陰冷。 那座宮殿并非碧湖峰主的居處,另有主人。 井九靜靜看著那座宮殿,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九峰守御極嚴,碧湖峰因為有這座宮殿更是森嚴無比,峰間到處都是劍陣。 不知為何,那些劍陣對井九來說仿佛不存在,讓他輕而易舉地來到了峰頂,沒有驚動任何人。 如果他是破海境的強者,或者還能有些可能,但他只是個剛入承意境的年輕弟子,為何能夠做到這些? 青山大陣在碧湖峰頂的夜空處,專門留下了一條通道,就像是開了一道口子。 暴雨從夜空里不停落下,無數道閃電不時照亮夜空,落在碧湖中央的那座島上,仿佛要把那座宮殿劈成碎片。 雨聲密集,碧湖卷起雪浪,那些雷電卻是悄無聲息地消失,仿佛是被那座宮殿吞噬了一般,畫面看著極為詭異。 看著暴雨中的那座島,井九神情有些凝重。 從山村到南松亭到洗劍溪再到神末峰,無論遇著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事,他都很平靜。 今夜卻明顯不一般。 他知道,那座宮殿便是青山宗以雷威養魂木的秘處。 這座宮殿沒有任何青山弟子看守,因為青山四大鎮守之一的白鬼……住在這里。 暴雨越來越大,閃電的次數卻漸漸少了,井九向碧湖里走去。 以他現在的境界,已經能夠踏湖而行,但他不會這樣做。 那樣有可能會被馭劍歸來的碧湖峰弟子看到。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提前驚動對方。 當年他隨溪水流出石壁,落在湖里,學會了一招,有些笨拙,但確實管用。 不過現在他不用再抱一塊重重的石頭了。 他像塊石頭般慢慢沉入湖底,向著前方走去。 湖水越來越深,他的腳步依然那般穩定,而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連身邊的水流都沒有太多變化。 那些被暴雨驚擾的不停游動的魚兒,似乎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隨著時間的移動,他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神情越來越凝重。 他清楚地感覺到,前方有道威壓,仿佛神明一般。 越靠近那座島,那道威壓便越來越可怕。 湖水開始變淺,偶爾能夠看到上方雷電帶來的白光。 他登上了湖心島,上方的夜空便是青山大陣打開的通道。 這里的暴雨更驟,夜色更暗,也越能真切地感受到不時落下的雷電的恐怖威力。 那道威壓,并非來自天穹。 井九與暴雨融為了一體。 他靜靜看著不遠處的那座宮殿。 這里是鎮守居住的地方,碧湖峰弟子不得擅入,所以島上生活著很多野物。 在暴雨里,隱約還能聽到一些聲音,樹上有很多綠色的幽光。 井九知道,那些不是山鬼,而是野貓。 野貓們被雨水打濕了毛發,正在狼狽而徒勞地舔著自己的身體,并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看著雨中的那座宮殿,井九向前走了一步。 他確認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沒有呼吸,而且這一步恰好在他心跳的間歇里。 但是,一道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居然這么早就被發現了嗎? 看來在這場談判里,自己注定是要落在下風了。 井九這樣想著,望向了那個地方。 恰在這時,夜空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一道極粗的閃電落了下來,照亮了整座宮殿。 某個角落里有個窗。 一只白貓趴在窗臺上。 那里沒有雨,但它的毛還是被打濕了。 白貓的毛很長,被雨打濕后,糾結成一簇簇的,有些難看。 但如果看的時間長了,有時候會產生某種錯覺,那些一簇簇的毛,就是一把把的劍。 那只白貓瞇著眼睛,看著有些懶洋洋的,非常無害。 但它的眼瞳散發著極其妖艷的光芒,就像是最不真實的幻夢,又像是無底的深淵,令人只想墮落其間。 如果是普通的青山弟子,被這雙妖異的貓瞳盯著,只怕會被直接嚇昏過去。 井九沒有,但神情很凝重。 當初在云行峰頂,左易是無彰境界的高手,依然無法發現他的存在,直接被他偷襲殺死。 這只白貓卻輕而易舉地發現了他。 “好久不見。” 井九看著那只白貓說道。 暴雨之間,偶有雷鳴,他的聲音很小,完全被掩蓋,但他知道,對方聽得到。 白貓瞇了瞇眼睛,扭了扭腦袋,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趴的更舒服些,似乎沒有聽到井九的話。 井九繼續說道:“那根雷魂木被雷破云給了誰?” 白貓無聲地打了個呵欠,看著很是慵懶。 井九知道這是假象,對方已經動了心思,隨時可能出手。 以他現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是這只白貓的對手,甚至連還手的余地都沒有。 閃電不時照亮宮殿。 危險就在眼前。 暴雨從眼前落下。 隔著急瀑般的雨水,井九靜靜看著窗臺上的它說道:“對于我的出現你并不意外,看來你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也對,你們四個當中就以你最為纖細敏感警惕,他們三個可能沒有發現,但你怎么可能察覺不到這種大事。” 白貓緩緩轉頭,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我已經有了答案,今夜只是想找你確認一下。” 井九說道:“我承認,我確實有些不甘心。” 白貓的眼里流露出嘲弄與冷酷的意味,仿佛在說:你也有今天? “四年前,你看著我出事,難道就沒想到萬一我沒死怎么辦?” 井九說道:“用你的骨頭來磨劍,這個結局怎么樣?” 白貓盯著他,尾巴緩緩豎起,向著四周炸開,就像是濕地里的秋葦,很好看,也很可怕。 夜空里的雷電落的更急,暴雨加驟,天地氣息無比混亂。 章節目錄 第六十一章劉阿大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在碧湖峰頂的西側,白崖之前還有一片殿群,那里才是碧湖峰師生們修行的仙居。 峰主成由天站在落潮殿前,望著遠方的湖心島,雙眉微皺,有些憂慮。 他是前一代碧湖峰主的親傳弟子,與雷破云并非同脈。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青山深處的隱峰里靜修,只是隱約知道九峰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根本不想面對這種壓力,如果不是想著不能讓碧湖峰一脈傳承斷絕,更不想讓上德峰那個老怪搶走,他根本不會從隱峰歸來在承劍大會前擊敗遲宴。 今夜的雷暴來的比預想中猛烈太多,不知道究竟意味著什么。 碧湖峰已經死了兩位重要人物,而且并非在與邪魔的戰斗里死去,是橫死。 很多碧湖峰弟子,因為憤憤不平,想要找掌門要個答案,被他強行壓制下來。 難道這就是天罰?因為碧湖峰做了那等惡事? 他看著夜空里蛛網般的數百道雷電,滿懷敬畏想道。 九峰里有很多人也在看著碧湖峰,欣賞著難得一見的美景。 只有很少的人能隱約感知到天威里的異常情況。 在天光峰的崖畔,在上德峰的欄邊,兩道青山間最高大的身影,看著碧湖峰的方向,沉默不語。 無數道閃電從夜空里漏下,被暴雨洗成夢幻般的模樣。 看著這樣的美景,他們在想什么呢? …… …… 如果白貓真的出手,自己哪怕與普通修道者不同,也有可能會死。 井九默默想著。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那只白貓太過可怕。 “我知道你并沒有參與那件事情,因為你沒有那個膽子。” 不知道為什么,他對那只白貓越是警惕,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越是隨意,顯得特別有自信。 “但如果這一次你依然選擇不站在我這邊,那么你很清楚我會怎么做。”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準備離開。 從表面上來看,他的言語依然足夠強硬,離開的動作似乎也很隨意,沒有把那只白貓放在眼里。 但就在下一刻,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忘了那只白貓的觀察是怎樣的細致入微,這個轉折似乎來的太突然了些。 果然,那只白貓忽然抬起右爪,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向他揮動了一下。 它依然很警惕,很小心,爪子都沒有伸直,似乎準備隨時收回。 于是它的這個動作看著很可愛,就像是想要給井九撓癢癢。 事實上,這個動作非常可怕。 …… …… 夜空里綿延數十里方圓,由數百道閃電織成的那道大網,忽然之間被拉扯的變形了。 仿佛有只無形的巨手,在那片夜空里撓過。 很多閃電從中斷裂,在極短的時間里相互融合,變成一道極粗的光柱,向著碧湖落下。 貓爪撕出的寒光,輕而易舉地撕破密集的雨水,來到他身前。 就在同時,那道極粗的閃電,與那道寒光一道降臨。 一聲悶響,閃電與寒光準確地擊中井九的胸腹,不分先后。 沒有痛呼,也沒有慘叫,井九就像一塊無識無覺的石頭,直接被震飛到了數百丈外。 他落在了湖里,濺起的水花并不大,聲音更不可能超過暴雨。 湖水漸漸平靜。 這里的平靜指的是暴雨里應有的模樣,那些均勻涂抹的波浪畫面。 白貓離開了宮殿,緩緩走到湖邊。 被暴雨打濕的長毛耷拉著,但是它的模樣并不狼狽,反而顯得很雄壯。 它像是視察領地的獸王,靜靜地看著湖水,專注而且警惕。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湖里依然沒有動靜。 它眼眸里的警惕意味漸漸淡去,生出得意與殘忍的情緒。 忽然,它眼瞳急縮成豆,身體也微微右偏,隨時準備轉身逃走。 暴雨下的碧湖仿佛一如先前。 漸漸的,水面生出一道波浪,井九走了出來。 …… …… 暴雨里,一人一貓對峙著。 井九知道,白貓揮那一爪并不是真的想殺自己,只是試探。 當然自己直接死了,白貓也會很開心。 又或者,它確定自己很弱小,隨時可以殺死,那么……它可能真的會殺死他。 貓,就是這樣的一種動物。 需要主人喂食的時候,它可以表現的很溫柔,很卑微。 當主人無力提供食物的時候,它會毫不猶豫地跳窗離開,絕對不會有半點留戀。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死了,它沒有飯吃,那么你便會成為它的食物。 最可怕的是,在那時候,它往往會從你的頭臉開始撕咬,白毛染血,畫面感人。 井九向著那只白貓走了過去。 他的呼吸很平穩,腳步也很平穩,除了胸前衣衫盡碎,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那道恐怖的閃電與那道貓爪帶出的寒光,似乎沒能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看著這幕畫面,白貓緊縮的眼瞳里流露出強烈的不解,然后便是不安。 為什么這樣你還不死?為什么你會沒有一點事? 井九走到白貓身前蹲下,抬起右手。 白貓盯著他的手,想要轉身逃走,不知為何卻沒有動。 它的毛已經全部豎起,顯得格外警惕,因為它感覺到了危險。 這種危險并非源自井九的強大,而是源自它的本能,或者說是無數年來烙印在它靈魂里的印記。 “劉阿大。” 井九看著白貓說道:“喂了你這么多年,結果還是養不熟嗎?” 沒想到,這只白貓居然會有這樣古怪的一個名字。 井九的手落了下來。 白貓轉頭假裝沒有看到他的動作,身體卻在微微顫抖,明顯是在強忍著逃跑的沖動。 井九心想你果然還是像當年一樣欺軟怕硬,膽小敏感,不清楚對方底細之前,絕對不敢擅動。 想著這些事情,他的手已經落在了白貓的腦袋上,輕輕地揉著。 井九摸貓的動作非常熟練。 他的手從白貓的頭頂滑過頸直至后背,直至在尾巴前如清風一般掠過。 接著,他又把這樣的動作重復一次。 周而復始,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如果讓遲宴或者是梅里等人看到這幕畫面,肯定不會再懷疑他出身果成寺。 他摸柳十歲與趙臘月的腦袋,也是這樣摸的。 這只是他的習慣,與灌頂什么的沒有任何關系。 隨著他的撫摸,白貓漸漸不再顫抖,情緒變得穩定了很多。 井九看著白貓問道:“你是不是擔心他還活著,如果你站在我這邊,將來他會來找你的麻煩?” 白貓趴在被雨打濕的草地里,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聽著這句問話,依然望著別處,耳朵卻動了動。 井九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這是明知故問。 “那么,在我們之間,你決定繼續保持中立?” 井九繼續問道。 白貓轉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像你們這樣變態可怕的一對師兄弟,我敢得罪誰? “我知道了,原來果然是這樣啊。” 井九的聲音就像他身上破爛的白衣一樣,被雨水打濕淋透,變得有些淡。 他站起身來望向西面崖下的那片殿宇,說道:“雷破云那孩子只怕什么都不知道,結果卻因為他死了,真是可惜。” 白貓心想那種白癡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以后再來看你。” 井九看著白貓說道。 白貓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能活著再說。 井九向碧湖里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水里,再也無法看見。 白貓轉身而回,來到一棵大樹前。 樹上的野貓們早已遠遠避開。 白貓輕身一躍,如幽靈般,躍至十余丈高的樹頂。 它懶懶地趴在前爪上,根本不在意暴雨下個不停。 看著湖面,確認井九真的已經離開,它眼眸里的兇殘之意一現即隱。 雷雨漸漸停了,殿里的魂木自動下沉,進入靈脈里自行滋養,小島回復平靜。 夜云盡散,滿天星辰再次出現。 星光灑落在碧湖上,碧湖仿佛變成了一面鏡子。 白貓靜靜趴在樹上,看著碧湖,眼里的情緒變得溫暖了些,還有些懷念。 樹皮果然還是不如他的手掌蹭著舒服,那是暖的,而且是軟的。 它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井九現在的境界確實很低,但帶來的精神上的壓迫感太強。 它打了個呵欠,嘴巴張的很大。 夜空微暗,銀湖微閃,星光似乎在這一瞬間少了很多。 就像是被誰吞了。 章節目錄 第六十二章太平真人的故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昨夜的雨云已經散去。 朝陽在群峰那邊勾勒出一道蜿蜒而美麗的紅色線條。 晨光落在不遠處的清容峰上,緩緩拂動峰間的云霧。 井九站在崖畔,看著更遠處的一座山峰,沉默不語。 趙臘月從洞府里走了出來。 她又是一夜未睡。 最近她的精神全部在那卷劍譜上,視線很少離開,餓了便吃根地精,啃個山果,渴了便喝兩口山泉,直至疲倦的不行,才會盤膝靜坐冥想片刻,精神稍有回復,便會再次開始練劍。 黎明前她忽然想通了某個極關鍵處,喜悅之余也知道到了需要休息的時候,出洞散散心思。 看著井九,她有些意外。 他的那件白衣很干凈,像是新換的,但頭發卻有些濕意,似是昨夜淋了雨。 就算淋了雨,為何不用劍元蒸干?要知道井九與她不一樣,從來都不知道珍惜劍元這種事情。 她順著井九的視線望去,發現他正在看上德峰。 上德峰離這里非常遙遠,雖然九峰之間的云霧很薄,還是無法看清楚。 她說道:“你才對我說過,九峰不應該互相警惕。” 井九沒有說話,依然靜靜看著上德峰。 他的眼神不像平時那般淡然,反而像劍一般鋒利。 他仿佛要把那座山峰看透,直至看到那些最隱秘的畫面。 忽然他咳了起來,咳的越來越厲害,直至臉色蒼白,身體有些顫抖。 趙臘月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受了傷?” 井九平靜了些,緩慢說道:“是的。” 趙臘月看著他的臉色,說道:“你傷的很重。” 井九的傷當然很重。 一名承意境弟子,被青山四大鎮守里最神秘、最可怕的白鬼正面一爪,居然還沒死,也就是他了。 當時他為了鎮住白鬼,表現的很平靜,事實上只是強行鎮壓住了傷勢。 “是那些人?” 趙臘月沉聲問道:“難道他們也知道你在查這件事情?還是說他們查到了你與師叔祖的關系?” 井九搖頭說道:“我說過,這件事情不要再查。” 趙臘月說道:“我也說過,這件事情我一定會查下去。”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就算景陽真人真的出了事,憑你我現在的境界也無法改變什么,因為我們的對手非但很強,而且很殘忍,所以對你我而言,現在最緊要的事情就是安靜地修行,盡快提升自己的境界。” 趙臘月認真說道:“你可能并不了解我,我不是好人,我很兇惡的。” 井九有些疲憊說道:“是啊,我好怕。” 趙臘月沉默了會,說道:“沒看出來。” 這就是尬聊? 井九忽然問道:“你知道太平真人嗎?” 做為青山弟子,趙臘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平真人。 太平真人是青山宗前代掌門,當今青山掌門、劍律元騎鯨,以及大部分峰主都是他的親傳弟子。 他是景陽真人的師兄,甚至聽說景陽真人也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太平真人境界深若滄海,道法高深無比,再加上弟子爭氣,道統發揚光大,可以說是青山歷史上最了不起的人物,就算放在整個修行界來看,也是屈指可數的幾位大物之一。 多年前,青山宗頒出八百里禁令,太平真人閉死關,然后再也沒有出現過。 現在,整個修行界都認為太平真人已經死了,因為已經過去了太多年。 再了不起的修道者,只要不能飛升,終究還是敵不過時間二字。 趙臘月望向群山深處,微感惘然。 數千里青山,除了九峰還有很多神秘的地方,比如群山深處有很多終年無法看見的山峰。 那些山峰一般都是隱世長老居住的地方,被稱為隱峰。 大道朝天,談何容易?那些長老無法飛升,應該也都像太平真人一樣,默默地告別了這個世界。 那些隱峰,就這樣永遠地隱藏在時間的河流里,再也無法被發現嗎? 井九沒有這些感慨,因為在很多年前,他已經像趙臘月這樣感慨過,向道之心愈發堅定。 “他接任掌門之前,一直在那里修行,現在的掌門、元騎鯨還有很多人,當時也在那里。” 他看著遠處那座山峰說道。 青山第三峰。 上德峰。 趙臘月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想到一個問題,說道:“景陽師叔祖與太平真人是師兄弟,那他也是出身上德峰?” 井九心想,是的。 所以他對上德峰很熟悉,他知道上德峰有個很冷的石洞,洞的最深處有口井,那口井一直通往上德峰底。 峰底便是劍獄,鎮壓著一些很難殺死的大妖,還有一些邪派強者,冥部與雪國的奸細。 除了那口井,劍獄沒有別的出口,那么雷破云是怎么逃出來的?他又是怎么逃出來的呢? 在小山村里,其實他就已經推算出來了這個結果,只是沒有想到,對方與自己用的竟然是相同的手段。 那么你現在在哪里? 難道我要去吃遍天下火鍋,才能找到你? 就算找到你,又能如何? 井九想著這些問題,想的有些出神,有些難過,又咳了起來,臉色越發蒼白。 …… …… 上德峰頂,石壁上的冰霜越來越厚。 元騎鯨站在井口,靜靜地看著里面,兩道眉也已經被霜意染白。 遲宴站在遠處,看著師兄的背影,心情有些復雜。 這幾年,師兄經常站在井口向下面看,一看便是半天。 他知道師兄的心里有事,卻不知道是什么事。 …… …… 井九病了。 修道的第一步便是煉體,南松亭外的那些拳風與白煙便是證明。 青山宗,就沒聽說過誰會生病。 適越峰上的那些藥草是用來治傷、幫助修行的,不是用來治病的。 哪怕井九病的再厲害,也找不到藥吃。 所以他這一病,便病了很長時間,直到秋初的時候,還有些咳嗽。 這段時間里,他一直在養病,沒有怎么修行。 趙臘月當然知道他是受傷,并不是生病,不過在她看來,就算井九沒有受傷只怕也不會怎么修行。 井九并不擔心,他夏初的時候剛入承意,境界本就有些不穩,被白鬼一擊,劍丸破損嚴重,修復后反而更加圓融。 他想到自己的人生,或者這就是破而后立的意思? 章節目錄 第六十三章一串香蕉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從春末到秋初,顧清每隔十余日會來一次峰頂。 他不知道井九受傷的事情。 每次來峰頂的時候,他都會看著井九躺在竹椅上,除了第一場秋雨那天——依清容峰的請求,那天青山大陣開放,秋雨落在群峰之間,有種蕭瑟的美麗,井九因為要搬回洞府里,卻有些不開心。 這天顧清提著一串香蕉來到峰頂。 井九躺在椅子上,看了眼香蕉,說道:“猴子給的?” 顧清點點頭,問道:“上次帶過來的那些竹子就是用來修椅腿的?” 柳十歲從山村回來的時候,真的帶了十幾根竹子,托顧清送了過來。 聽說天光峰白如鏡長老的洞府外,現在也種了幾叢新竹。 井九說道:“椅背也修了修。” 顧清才注意到,竹椅靠背上有些地方補著新竹片。 “以前就聽過你的傳聞,但沒想到,你居然……真的這么懶。” 他看著井九認真說道,帶著幾分真誠的服氣。 懶成井九這樣,還能在承劍大會上輕而易舉地越境戰勝自己。 他向來很佩服,或者說很向往這種真正的天才。 井九說道:“修行不是凡夫練武,盤膝坐著、躺著、在瀑布下面或是海邊站著,其實沒什么區別。” 顧清仔細一想,發現還確實是這個道理,但那只是冥想靜思,吸納天地元氣的時候,難道你就不需要修行劍訣? 井九說道:“喝茶。” 聽著這是他要請顧清喝茶的意思,事實卻并非如此。 顧清把那串香蕉放到桌上,開始生火煮茶。 井九還是很愿意有人給自己煮茶喝,只是顧清不是柳十歲,他不便使喚,猿猴們又太笨…… 一壺茶倒了兩杯,顧清很自然地拿了一杯,在崖邊的大石頭上坐下。 那兩塊大石頭是猿猴從崖間搬過來的。 顧清看著井九的側臉,發現自己現在已經能夠保持平靜。 再如何好看的臉,只要看的次數多了……好吧,還是很好看,只是不會像最開始那般耀眼。 真正讓顧清覺得耀眼的,還是井九的劍道天賦。 雖然在兩忘峰的時候,過南山和那些師長對他的劍道天賦也是贊賞有加。 顧清說道:“當初我決心修道的時候,想著這一代的青山弟子總不可能全部都是無法企及的天才,那么只要我做出別的弟子做不到的努力,便一定能進入內門,成為青山弟子里的一員,現在看來這是對的,因為像你這樣的人終究很少。” 井九說道:“我欣賞你的想法,而且剛好這一代弟子里沒有什么真正的天才,恭喜你。” 顧清怔住了,心想難道趙臘月與十歲這樣的天生道種還不算天才?還有你呢? 井九看了看那串香蕉,問道:“你有沒有去洞里逛過?” 顧清搖了搖頭。 他現在沒有資格承劍,也不是神末峰的執事,只算暫居此地的租客,所以他很注意細節,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崖間的小木屋里冥想修行,偶爾來峰頂也只是在崖畔坐坐、給井九煮壺茶,從來不會想著進洞府看一眼。 井九說道:“去看看。” 顧清神情微怔,問道:“可以嗎?” 井九說道:“租客也是客人,看看無妨。” 景陽師叔祖的洞府,顧清怎么可能不好奇。 他想了想,起身向小樓里走去。 但沒過多長時間,他便像逃一般從里面跑了出來。 他看著井九情緒復雜說道:“我……我就是因為偷學劍法,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本擺在桌上的劍譜,明顯是井九故意讓他看到的。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很好。” 井九提起桌上那串香蕉,扔還給樹林里的猿猴。 接著,他走回洞里,拿出那本劍譜,放到顧清的手里,說道:“這就不是偷了。” 顧清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謝謝。” 井九說道:“不用。” 顧清說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不怎么喜歡我。” 井九說道:“你的心機有些深,但我對此無喜惡。” 顧清有些不明白,問道:“那你為何愿意幫助我?” 井九說道:“我不喜歡你哥哥。” 顧清笑了起來,說道:“我也一樣。” 回到崖畔,走進已經開始生出青苔的木屋,顧清來到窗邊取下擋風的樹皮,借著外面的天光翻開了手里那本劍譜。 他學過適越峰的六龍劍訣,但被逐出兩忘峰的時候,便被收了回去,今后不能再用。 他有些激動,因為這可能是神末峰的九死劍訣——那可是景陽師叔祖的不傳真劍。 但他想錯了。 顧清看著劍譜的首頁,呆了很長時間。 這不是九死劍譜。 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那本書的首頁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承天。 …… …… 一場秋雨一場涼。 青山九峰與世隔絕,寒暑不顯,但依然四季分明。 井九的病終于好了。 蟬聲、猿啼、井咳,神末峰最主要的三種聲音少了兩個,頓時安靜了很多。 世事并無太多變化,弟子們各自修行,很少離開諸峰里的洞府,群峰層林漸染,美景很是寂寞。 某日山外傳來一個消息,濁河北的朝南城外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大妖怪。 傳聞那個大妖性情殘暴,喜食人肉,尤其是那些童子童女。 中秋節的時候,那只大妖忽然出現,撞毀了朝南城外的一片山崖,崖上村子里的數百民眾死傷慘重。 青山宗自然不能不理此事,兩忘峰弟子當夜便馭劍出發,前去除妖。 有些引人注意的是,天生道種柳十歲,這一次也在除妖的隊伍里。 柳十歲現在名義上還是天光峰弟子,承劍不過半年,居然便能出外除妖,可以看出,兩忘峰對他是何等看重。 事發緊急,兩忘峰弟子離開的很是匆忙,九峰間沒有太多人知道。 柳十歲沒有去神末峰,只是托顧清轉告了井九一聲。 “十歲特意囑咐我,告訴你,不要告訴別人。” 顧清在心里組織了一下言語,繼續說道:“……就是他告訴你他要離開這件事情,不要告訴別人。” 這兩句有些繞的話里隱藏著很多意思,井九卻沒有什么反應,坐在竹椅里,看著崖外的群山,顯得并不在意。 幾天后,顧清又來到了峰頂,這一次他還是給人傳話的。 “洗劍閣里有位叫玉山的師妹,還有一個樂浪郡的……” 顧清有些記不起那位師弟的名字。 井九說道:“他姓元。” “……是的,那位元姓少年想問,三年后的承劍大會神末峰招不招人。” 趙臘月也在崖畔,聽著這話,看了井九一眼,發現自己竟是忘了這個問題。 “招。” “不招。” 她和井九的聲音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顧清攤開手,表示自己只是個無辜的傳話者。 趙臘月望向井九問道:“為什么不招?” 井九說道:“吵。” 趙臘月不是顧寒,也不是馬華,沒有被他的一字訣擊敗。 “我是峰主。” 她留下這句話,便回了洞府。 …… …… 剛剛入冬,初雪便落了下來,數日后,青山迎來了更大的一場風雪。 依然是清容峰的要求,青山大陣開啟,雪花自天空紛紛落下。 不過一夜時間,群峰便白了頭,放眼望去,一片銀妝素裹,很是好看。 一道飛劍破風雪而至,落在神末峰頂。 顧清渾身是雪,臉色微白。 自從被逐出兩忘峰后,他便很少馭劍,在神末峰里更是從來只肯步行。 看來應該是發生了什么急事。 井九與趙臘月從洞府里走了出來。 顧清看著他們說道:“十歲受傷了。” 章節目錄 第六十四章千百年來皆如此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濁水畔的朝南城發生了一場除妖大戰。 那場大戰從暮時一直持續到清晨,朝廷提前派出神衛軍進行了清場,朝南城的民眾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只能看到數十道劍光不時照亮夜空,直到第二天,依然能夠看到對岸礁石上的那些血跡。 藏在濁水深處的那頭大妖受了重傷,或者悄無聲息地死去,或者已經潛走,應該不會再出來興風作浪。 兩忘峰的這次除妖進行的非常順利,但誰也沒有想到,最后竟然出現了一個意外。 柳十歲受了重傷,直到被送回青山,依然昏迷不醒。 “回山的時候,很多弟子都看到了,據說他渾身通紅,滾燙無比,雪落在他的臉上,來不及融化,直接變成白霧。” 顧清看著井九,猶豫片刻后說道:“我有些擔心……他不像是受傷,更像是中毒。” 按道理來說,年輕弟子第一次跟隨兩忘峰出外除妖,更多的是體驗,戰況危急的時候,肯定會被留在那些境界高深的師兄身后,直到有把握的時候,才會讓他出戰。 兩忘峰對弟子要求嚴苛,講究以戰養劍,也不會魯莽行事,更何況柳十歲乃是天生道種,深受宗派重視。 井九靜靜聽著,對顧清的判斷并不贊同。 修道者首重煉體,又有道種提供源源不絕的真元,普通毒物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兩忘峰確實應該把柳十歲護的極好,但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這或者便是那個故事的開端了。 趙臘月問道:“現在是什么情形?” “適越峰的師叔們正在查找原因,白如鏡長老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顧清說道:“帶隊的簡師兄,被上德峰罰進石室,思過半年。” 他說的簡師兄叫做簡如云,乃是兩忘峰的四師兄,出身云行峰,劍道修為極高,在同門心里的地位也極高。 趙臘月覺得有些不對,現在連柳十歲受傷的原因都沒有查清楚,便對簡如云施以如此重罰,誰會心服?他們不擔心這樣的處置會引發非議?而且這很容易讓普通弟子對柳十歲產生反感。 井九走到崖畔,看著風雪里的群峰,沉默不語。 趙臘月看著他的背影,問道:“你什么時候去?” 這自然說的是去天光峰看望柳十歲。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不去。” 顧清有些吃驚,趙臘月問道:“為何?” 井九說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顧清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趙臘月隱約感覺到什么。 她知道井九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也從來不刻意追求太上忘情。 顧清走了,崖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趙臘月問道:“你究竟在懷疑什么?” “只是小事。” 井九看著風雪里的群峰,忽然覺得有些膩味,說道:“我打算出去走走。” 趙臘月看著他的背影問道:“你要去哪里?朝南城?” 井九說道:“不,只是隨便走走。” 趙臘月說道:“你不是兩忘峰弟子,不能隨意出山。” 井九說道:“斬妖除魔……是個好理由,嗯……雖然這種事情,我以前沒有怎么做過。” 趙臘月說道:“這種事情我做過很多。” 當初在南松亭的時候,她經常帶著外門的師弟師妹們,在青山四周巡查。 但這句話里隱藏的意思則是,如果你要離開,我會和你一起去。 井九轉身望向她,沒有說話。 趙臘月說道:“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有事情要辦,剛好同行。” 井九說道:“你的劍道修行正在關鍵時刻,不能分心。” 趙臘月說道:“昨夜我已經破境。” 井九用劍識掃過,發現她真的已經到了無彰境界,有些意外。 入無彰境,壽元大增,飛劍如神,真正稱得上劍仙,對青山弟子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分際線。 對趙臘月來說,卻像是昨夜吃了幾個果子一般隨意。 “不愧是天生道種。我本以為你需要兩年時間,沒想到這么快。” 井九看著她微笑說道:“我沒有看錯,你果然很適合這套劍法。” 這說的自然是景陽真人留下來的九死劍訣。 趙臘月的天賦再如何驚人,如果沒有這套非常適合她的真劍,也很難在如此短的時間里破境。 “你覺得我比你更適合?” 趙臘月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毫不遮掩自己的試探意味。 “是的,因為我不喜歡九死劍訣。” 井九的語氣很自然,很平靜。 然后他沉默了會兒。 “但有人很喜歡。” …… …… 深夜的時候,井九頂著風雪下山。 他沒有去天光峰看柳十歲。 如果他要去,應該沒有人會攔,他現在是神末峰的師叔,比過南山為首的三代弟子輩份要高。 他去的地方是碧湖峰。 碧湖峰的劍陣,依然沒能發現他的到來,他就像散步一般來到峰頂,站在了那片碧湖的岸邊。 雪花從夜空里落下,入湖即逝,沒有半點蹤影。 他靜靜站在湖畔,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風雪終于漸漸小了,夜空里忽然生出數道閃電。 這一次他沒有隱藏行蹤,直接從湖面踏波而去。 閃電落下,他在湖面輕掠,白衣飄飄,仿佛仙人。 冬雷震震,島上的野貓不知避去了何處。 閃電落入殿宇深處,被魂木吞噬以為滋養,沒有半點聲音。 那座殿宇逾發顯得寂清,而且詭異。 那只白貓趴在窗臺上,瞇著眼睛,長長的貓毛耷拉著,看著很困。 只看模樣,誰能想到它便是青山四大鎮守里最冷酷、最可怕的白鬼? 井九在窗臺上坐下,右手自然地落到白貓的身上,開始從前至后摩娑,動作很是熟練,仿佛做過千百年。 白貓最開始的時候身體有些僵硬,漸漸還是柔軟起來,仿佛認命。 “不管你還是臘月都不喜歡被人摸頭,只有十歲喜歡。” 井九揉著白貓的腦袋,沉默了會兒,說道:“好吧,也許他也不喜歡,只是不知道怎么反對我。” 白貓沒有理他。 “十歲是我這次認識的一個孩子,前些天去濁河除妖,出了些問題。” 井九自顧自說道:“兩忘峰那些孩子覺得自己這件事情做的很縝密、巧妙、前期鋪墊的夠久,所以一定能成功,但他們還是太年輕了,不像你我都知道,幾百年前曾經發生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 白貓想起他說的是什么事情,眼神微寒。 章節目錄 第六十五章我待為誰發新詩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想了想,說道:“也許他們最后真的會成功,但他們不知道那樣可能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當年師兄不也是成功了?但他何曾會想到,后來會變成那樣?不過……十歲比師兄和我都要強,應該能熬過那一關吧。” 白貓對那個叫十歲的弟子不感興趣,但聽得出來井九對那個弟子還是有些關心,不禁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心想從前你一心修道,從來不管人和貓的死活,怎么現在變了這么多? “我準備出去走走。”井九說道。 白貓更是震驚,就連尾巴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心想你居然會愿意出山? “眼不見為凈。” 井九翹起食指,放到白貓眼前。 白貓很自然地向前湊了湊,用臉側去蹭。 待舒服地蹭了好幾下,它才悚然驚醒,趕緊退回,繼續趴在窗臺上裝死。 它現在看不出井九的深淺,所以不會出手,但也不會與井九親近,因為那樣有可能會被井九連累。 青山鎮守白鬼,擁有堪比神魔的力量與極其恐怖的境界,輩份也極高。 無數年來,青山九峰只有兩個能讓它感到警惕甚至害怕的人。 它怕井九,但更怕井九的那個對頭。 井九無情,那個人卻太多情。 無情不是冷酷,只是字面意思。 多情卻不見得是好事。 “阿大,想跟我出去嗎?” 井九問道。 白貓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井九說道:“你知道的,我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也沒怎么關心過人。” 白貓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也知道啊? 井九沒有再說什么。 白貓明白他的意思,伸出軟軟的貓掌,比劃了一下。 鋒利的爪尖從它的趾縫里探出,比最明亮的劍還要令人恐懼。 “謝謝。” 井九摸了摸它的腦袋。 白貓非常不滿意地咬了他一口,當然沒敢用力。 …… …… 回到神末峰的時候,夜色依然深沉。 看著斷崖前那幢小木屋,井九想了想,走了過去,推門而入。 顧清沒有睡覺,借著油燈,還在研習劍譜,看著是他,很是吃驚。 他來到神末峰已經半年,就沒見井九離開過峰頂,更不要說來自己這里。 “稍后我們會離開。” 井九說道:“你是準備留在山里,還是去外面?” 顧清更加吃驚,心想為何忽然要離開?他沉默了會兒,問道:“你們要走多久?” 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井九知道他最關心的是什么事,說道:“承劍前會回來。” 顧清想了想,說道:“我就留在這里好了,專心修劍,也順便看家。” 井九沒有勸他,說道:“萬一有事,和猴子說。” 顧清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峰里的猴子確實聰明,但如果真的有事,又能幫什么忙?還是說那些猴子可以去找誰? 他沒有問井九,只是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 …… 清晨時分,青山議事。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別的什么原因,自從神末峰開禁,趙臘月成為峰主之后,青山議事的規矩便改了很多。 往常都是各峰主劍齊聚天光峰,峰主以劍傳音,現在則是由諸峰代表在昔來峰大殿里面對面議事。 很多人猜測,峰主們是覺得和趙臘月這位曾經的三代弟子平席議事,實在是有些尷尬。 這個猜測還有旁證,那就是這次青山議事,依然有意無意忘了通知神末峰。 今天議事的主要內容,是此次兩忘峰弟子在朝南城除妖遇著的問題。 天光峰的白如鏡長老,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怒容,厲聲要求盡快派出二代強者前去濁水,如果那頭大妖還活著,就趕緊抓回來,如果是死了,也要把尸體拖回來,弄清楚那天夜里,濁水深處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聽著回蕩在殿里的怒吼,梅里等人沒有說話,他們知道白如鏡為何如此憤怒,因為直到現在,柳十歲還沒有醒。 “適越峰的師弟們已經看過,柳十歲體內確實有很多火毒,但是……明顯有異樣。” 來自云行峰的時明軒長老陰陽怪氣說道:“我很懷疑他是不是吃了什么東西,等他醒來一問便知。” 殿內眾人知道他懷疑的是什么,事實上在適越峰查看之后,這是很多人的猜測。 白如鏡自然要護著自己的徒弟,厲聲說道:“真相未明,休要血口噴人!” 時明軒冷笑說道:“好一句真相未明,那我倒要請問一句,既然真相未明,為何簡如云已經被關進了幽室!” 眾所周知,簡如云去兩忘峰之前便是時明軒的徒弟。 “簡如云護持不力,當然要受罰!” “斬妖除魔,本就是兇險之事,難道還要當奶媽?” “時明軒,你莫要以為攀著某處,便可以對我天光峰如此無禮!” “呦呦呦,不愧是青山第一峰,果然霸氣十足,難道我云行峰是你下屬不成?” 一時間,昔來峰殿內只能聽到白如鏡暴怒的吼聲與時明軒陰陽怪氣的聲音。 昔來峰主搖了搖頭,準備勸解兩句,忽然不知道感應到了什么,微微皺眉,沒有開口。 梅里望向殿外,神情微異,心想出了何事,為何自己的劍心有些不寧? 很快,一個消息便從南松亭處傳到內門,又迅速在九峰之間傳遍。 趙臘月與井九走了。 走了?就這么走了? 白如鏡神情微異,說道:“趙……她是神末峰主,怎么能隨意離開?” 昔來峰大殿里一片安靜,青山二代的強者們對視無語。 正因為趙臘月是神末峰主,所以她的離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按照青山門規,她只需要告知昔來峰一聲,把劍牌做個登記,便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便是九峰峰主的特權。 就算她沒有知會昔來峰,也沒人能把她怎么辦。 當然,如果掌門不同意,自然另當別論。 問題在于,掌門專心修道,已經多年沒有管過這些事。 昔來峰主無奈地笑了笑,說道:“稍后我去天光峰與掌門師兄報知此事。” 梅里看著前來報信的林無知,問道:“他們有沒有說要去哪里?何時回來?” 林無知苦笑說道:“什么都沒說。” 梅里心想不會一走便是很久吧? 對修道之人來說云游四海數十年是很正常的事情,殿內的人們都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但他們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候,往往已經修至游野境界,在大道上繼續前行變得非常困難,趙臘月與井九還這么年輕,為什么如此著急? 章節目錄 第一章青山蒙羞的第一天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題記 老相邀,山作伴。千里西來,始識廬山面。愛酒楊雄渾不管。天與鄰翁,來慰窮愁眼。 似驚鴻,吹又散。畫舸橫江,望斷江南岸。地角天涯無近遠。一闋清歌,且放梨花滿。 (蘇幕遮。宋:周紫芝) …… …… 清晨時分,井九與趙臘月離開神末峰。 他們一口氣走了八百里路,出了南松亭,到云集鎮上吃了一頓火鍋。 趙臘月吃了七盤酥肉,喝了三罐果酒,井九就燙了幾片青菜,還用的是白湯。 午后,他們接著出發,又走了數百里路,來到了商州的州城外。 商州城不算特別大,但有五條官道在這里交匯,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所以朝廷管治極嚴。 城門外有衛兵把守,雖說也會收些銅板,快些放行,但是對行人的檢查并不會放松。 井九和趙臘月站在城外的離亭下,看著城門方向看了很長時間。 他們有一個很麻煩的問題無法解決。 怎么進城? 井九再次回想當年看過的那些游記與皇朝相關條例,發現還是沒有別的辦法。 “直接馭劍而入,城里應該有專門接待修行者的仙居。”他對趙臘月說道。 趙臘月有些惱火。 開始的時候,她就說應該馭劍而行,偏偏井九不同意,說既然是要游歷,何必那般匆忙,而且不要顯露身份為好。 井九說道:“要不然就必須有官府發的路引。” 趙臘月看著他問道:“你有嗎?” 井九說道:“我們離開的時候,可以去昔來峰要幾份。” 趙臘月說道:“那就是現在沒有?” 井九望向官道上的那些馬車,自言自語說道:“也不知道路引上面有沒有畫像。” 趙臘月木然說道:“青山蒙羞。” 是的,井九與趙臘月是兩個全無生活常識的人。 在青山里,他們看不出任何異樣,但當他們來到真正的人世間,這個問題便會展露無遺。 他們一心向道,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修行、感悟天地之類的艱深問題上,根本沒有在意過生活里的那些瑣事。 當初在小山村,井九用九天時間學會了農活、家務與勞作,別的依然沒有學會,比如與人打交道。 無論是在柳家,在南松亭與洗劍溪、在神末峰,他都是一個人呆著,也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趙臘月比他的情況稍好些,但也有限。她還沒有出生,便是青山宗重點看護的未來,來到人世之后,她便一直在準備修道,學習各種艱深的知識,就在府里呆著,從來不見外客,直至來到青山,大部分時間也是獨處,比如劍峰。 在修道世界里,他們是天賦驚人的人才,在正常的世界里,他們則會顯得很笨拙。 沒有別的辦法,那就只能選擇最直接的辦法。 當然,那個辦法并不是井九曾經考慮過的搶路引。 暮色漸深,視線模糊,他與趙臘月繞到商州城最偏僻的一段城墻前,劍光偶閃,便從原地消失。 飛劍落在一條偏僻的巷子里。 趙臘月問道:“去哪里?” 井九說道:“我沒住過仙居,聽說不錯。” 趙臘月說道:“既然是游歷,就像果成寺蹈紅塵,還是住客棧為好。” 井九想著書里寫的那些,有些憂慮,說道:“聽說客棧比較臟,而且腳臭味很重。” 趙臘月心想真是沒見識,找個好些的客棧便是,凡人難道就不洗腳了? 井九還想說什么,趙臘月直接說道:“我是師姐,聽我的。” “好吧。” 二人離開小巷,向著外面那條滿是燈火的大街走去。 趙臘月忽然停下腳步,說道:“你等我會兒。” 片刻后,她從巷外走了回來,手里拿著兩個笠帽。 井九接過笠帽,問道:“為何?” 趙臘月沒有說話,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 這已經變成青山九峰里的常見動作,只要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是在說井九。 井九自己倒沒見過這個動作,但不妨礙他很快便理解了趙臘月的意思。 他把笠帽戴上,低聲問道:“還能看到嗎?” 巷外透來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笠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哪怕只是露出來的部分也太過驚艷。 趙臘月伸手把他的笠帽向下用力地壓了壓,打量一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 …… …… 謫仙居是商州最好的酒樓,以及客棧。 這是趙臘月勇敢地詢問幾名路人后得出的結果。 客棧里燈火通明,窗明幾凈,雖有些嘈雜,看著還不錯。 趙臘月比較滿意,井九看著匾上那三個字,比較不滿意。 走進客棧,來到掌柜身前,趙臘月忽然沉默了。 井九有些不解,然后想到,她應該是忘了帶錢。 這種事情他不會忘,他一直記得,錢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在小山村里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源自于此。 他取了一片金葉子遞給掌柜,認真說道:“要最好的房間。” 沒有誰會戴著笠帽進客棧要房間,也沒有誰會用金葉子付房費,但……那畢竟是金葉子。 管你們是什么怪人,只要有錢就好。 “天字甲號房!瞧這名字,就是為您二位備著的。” 掌柜臉上堆起真誠的笑容,喚來小二,囑咐他帶客人上去。 來到房間門口,看著木牌上果然寫著天字甲號房,井九與趙臘月都覺得比較滿意。 入得房來,趙臘月看了看四周的陳設,發現確實不錯,與朝歌城家里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 井九想著一件事情,問道:“你沒錢怎么買的笠帽?” 趙臘月怔了怔,沒回答這個問題,找了塊干凈的地板盤膝坐了上去,閉著眼睛開始調息休養。 “青山蒙羞啊。” 井九搖搖頭,笑著說道。 趙臘月還是不理他。 一道白霧從她的頭頂生起,筆直如線,亦如劍。 井九解下身后的鐵劍,心意微轉,黝黑的劍身上生起一道幽藍的火焰。 他伸手抓了把火焰放到臉上,搓了兩把,千里旅程染上的灰塵盡數消失不見,露出干凈如玉的皮膚。 片刻時間,趙臘月調息結束,睜開眼睛,黑白分明,很是好看。 她看了井九一眼,想了想,伸手到空中用道法凝了水,把臉洗干凈。 敲門聲響起,小二端著盆熱水走了進來,肘間搭著兩條雪白的毛巾。 “客官您……” 小二看著趙臘月的臉,愣住了。 他把水盆放到地上,望向井九,說道:“要不您……” 聲音再次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 …… (在武漢忙,最近更新可能稍亂,今天就一章。) 章節目錄 第二章聽取蛙聲一片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回到客棧樓后的灶房,小二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失魂落魄,半晌說不出話來。 同伴覺得奇怪,問道:“怎么了?” 小二搓了搓臉,清醒了些,說道:“你知道嗎?我剛才看到自己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臉。” 同伴愣了愣,然后嘲笑說道:“能有多好看?難道還有比綠綺姑娘更好看的女子?” 綠綺姑娘是商州城里最紅的**,是他們這些窮苦年輕人平日里議論最多的對象,當然,他們肯定沒有機會親眼見過綠綺姑娘長什么模樣,但對他們來說,綠綺姑娘肯定是世間最好看的女子,甚至說成是仙人也不為過。 說完這句話,那名同伴便端著菜盤走了。 小二依然有些渾渾噩噩,心想綠綺姑娘肯定沒那個人好看,不過那個人是個男的。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眼睛亮了起來,雙手捧在胸前,默默祈禱。 “仙師在上,求求你把我帶走吧。” …… …… 天字甲號房。 “他是怎么發現我們身份的?” 趙臘月看著井九很認真地問道。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那個小二明明是個凡人。 井九猶豫了會兒,舉起右手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 趙臘月明白了,搖了搖頭,說道:“今后你還是把這張臉遮好。” 井九心想這也不能怪我。 趙臘月想到一件事情,說道:“那個人說的綠綺姑娘是誰?” 井九想了想,說道:“應該是青樓里的**。” 趙臘月說道:“我知道,青樓就是女子陪男人飲酒作樂的地方。” 井九點點頭,說道:“不錯,我在書上看過。” 趙臘月安靜了會兒,說道:“其實我有時候真不明白凡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件事情就這么有意思嗎?” 井九說道:“我也覺得。” 趙臘月轉了話題,說道:“我有一個問題,為何你一定要堅持走路?” 她能夠馭劍飛行已經有三年時間,每次馭劍依然覺得神清氣爽,很是暢快。 井九知道她還處于新鮮感里,問題是他早就膩了,而且他還是承意境,雖說不懼寒風,吹著還是有些不舒服。 “很冷。”他看著趙臘月認真說道:“就算有劍元護體,還是很冷,風太大。” 以前因為某些事情,他也曾經數次離開青山,馭劍游于世間。 沒有客棧,沒有馬車,沒有旅人,只有永不止歇的風,還有那些層出不窮的云。 偶爾天邊會出現幾道劍光,但對方看著他的劍光,根本不敢靠近,只敢遠遠請安行禮便退走。 那年從小山村去青山,呂師沒有選擇馭劍而是步行,在最開始的不適應之后他反而感覺不錯。 行走在道路上,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 槐樹與古柳是不同的,山泉與小溪也是不同的。 在山里也能看到這些風景,但變化沒有這么快。 天空的云雖然也變幻莫測,隨時有不同形狀,終究都是云。 在道間行走,還可以聽取蛙聲一片,不像馭劍時,只能聽到風在吼。 “我也有個問題。” 井九看著她問道:“為什么我們要去朝南城?” 趙臘月問道:“誰是師姐?” 井九說道:“你。” 趙臘月又問道:“誰是峰主?” 井九忽然有些后悔當初的安排。 “所以聽我安排就好,不要有這么多問題。” 趙臘月說完這句話,坐回地板開始繼續修行。 她閉上眼睛,雙唇微啟,一柄紅色小劍飛了出來。 小劍遇風而生,變成原本的模樣,正是弗思劍。 弗思劍靜靜懸停在空中,散出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落在她的身上。 井九上床,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一個時辰后,他醒了過來,休息已經足夠。 他走到窗邊,望向夜色下的商州城。 夜已深,商州城很安靜,遠處某地傳來的絲竹聲,于是顯得愈發清晰。 趙臘月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說道:“既然無事,為何不修行?” 在青山的時候,她就很想問這個問題,現在來到陌生的城市,她終于問了出來。 井九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怎么解釋。 夏天的時候,他就已經破境入承意,劍丸初成,百丈之內馭劍自如,全力一擊,劍若閃電,能殺人于無形之間。 接下來他需要用劍元繼續焠煉劍丸,直至二者合源,能夠像趙臘月這般,能隨意合劍入丸,才算是進入了無彰境界。 趙臘月在劍峰上苦修兩年,用極為兇險的劍意焠體,極其驚人地縮短了這個過程,再加上來到神末峰后,她開始修行與自己稟性氣質完美統一的九死劍訣,如此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破境入無彰。 井九不可能重復她的過程,因為他的身體比較特殊,尤其在進入無彰境界的這個關鍵節點上,必須非常謹慎。所以就像以前的修行一樣,他只能靠著時間——這道天地間最宏大、也是最微妙的力量來慢慢向著上層境界靠攏。當然,應該吃的靈丹妙藥他已經吃了很多,再吃也沒有任何用處,那么剩下的還是那個字:等。 問題是這一次出來的有些匆忙,他又要去見白鬼、給顧清交待,忘了把瓷盤與沙粒帶在身邊,不禁有些無聊。 趙臘月看出來他有些無聊,有些吃驚。 對修道之人來說,無聊這種情緒按道理是不可能存在的。 只要你有時間,便應該修行、練劍,或者感悟天地也是好的,怎么會無聊呢? 她卻不知道,這些都是井九已經不需要再做的事情。 …… …… 摘星樓是商州城的最高處,也是外地游客必至的景點。 井九與趙臘月卻不是來看這座名樓的。 他們戴著笠帽,站在摘星樓的最高處,望向不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木樓。 井九看著那幢木樓,說道:“這就是青樓啊?” 趙臘月望向那座青樓,也有些好奇。 她自然知道青樓是做什么的,還聽家里人說過,只是沒有機會親眼看看。 摘星樓距離那座青樓還有數百丈遠,但以他們的眼力與耳力,自然把樓里的畫面看的清清楚楚,聽的無比分明。 絲竹聲里夾雜著****,窗后床上紅被白浪翻滾不停。 趙臘月睜大眼睛看著那邊,帶著一絲錯愕說道:“原來是這樣啊。” 章節目錄 第三章殺之一劍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對那些具體畫面不感興趣。 他看過書。 那些書里有畫。 趙臘月看了會兒,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不理解,這種事情有什么意思。” 井九說道:“自然之事,自然有自然之趣,若真無趣,人族如何繁衍?” 趙臘月說道:“道理我懂,凡人壽元有限,貪圖享樂也能理解,只是為何有很多修道中人也耽于此道?更有那些邪派強者,境界之高堪比我派游野境的師叔,卻依然對此事念念不忘,甚至四處采花。” “陰陽道亦是道,邪道手段自然不提,據我所知,東易道的僧人所言雙修其實頗有講究,或能窺大道一角。” 井九說道:“青山不修此道,但像昔來峰與上德峰之間,也有很多道侶。” 趙臘月自然知道,甚至知道顧寒的想法,只不過她從來沒有想過此事。 井九說道:“走吧。” 趙臘月點了點頭,看似平靜,暗自里松了口氣。 夜風微動,把她的短發吹的更加凌亂,卻無法降低她臉上的溫度。 剛才看到的畫面,讓她的劍心微有不寧。 她看了眼井九,發現他是真的神情如常,不禁有些佩服,心想不愧是師叔祖最信任的傳人,道行確實極深。 就在他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他們聽到棍棒落在人身上的聲音,女子凄慘的哭聲還有不絕于耳的辱罵聲。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問道:“怎么辦?” 井九說道:“修道者一般不會干涉世間之事。” 趙臘月注意到他這句話里的一般兩個字。 井九又說道:“慘事無數,惡人無數,殺之不凈。” 趙臘月說道:“所以眼不見為凈?” 井九說道:“對。” 趙臘月說道:“如果見著了呢?” 井九說道:“看心情。” “我不這樣想。” 趙臘月說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這都做不到,那我還修什么道?” 井九說道:“隨你。” 趙臘月說道:“你來?” 遠處的棍棒聲已經停了,只有女子的哭聲與辱罵聲還在持續。 井九看了一下距離,說道:“我夠不著。” 趙臘月看著那邊,捏了一個劍訣。 弗思劍破空而去,在商州城的夜空上抹出一道不吉的紅色。 遠處巷里傳來數聲重物墜地的聲音,然后便是一聲慘叫。 下一刻,弗思劍破空而回。 井九沒有想到,趙臘月出劍如此干脆利落。 想著她在神末峰上曾經說過她很兇,他笑了起來。 在青山外圍巡察的時候,趙臘月曾經殺過一些妖怪。 陰三死在她的面前,那是孟師殺的。 左易死在她面前,那是井九殺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殺人。 她的右手有些微微顫抖。 就這個時候,她看到了井九溫暖的笑容,覺得平靜了些。 井九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里滿是欣慰。 在趙臘月看來這真的有些古怪,忍不住說道:“你有病啊?” 井九沒有說什么,把笠帽遞給她,同時戴好自己的。 當年他選擇她的時候,并沒有想太多。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小姑娘頗有自己當年一劍殺之的風范。 商州城醒了過來。 有燈光照亮那條小巷,腳步聲響起,還夾雜著兵士的呵斥聲。 一名瘦弱的小姑娘躺在墻角,臉色蒼白,眼神渙散,衣衫凌亂,因為干枯而脫皮的雙唇不停翕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在她身周,倒臥著四具無頭尸體,鮮血涌了一地,頭顱滾到很遠的地方,臉上依然帶著淫褻與暴戾的神情,似乎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也沒有感受到任何危險。 井九與趙臘月已經離開,他們不知道那個瘦弱的小姑娘是從青樓逃出來的,也不知道那個小姑娘是否最后還是無法逃離凄慘的下場,那間青樓在商州城頗有背景,誰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會是如何。 如果從行善的角度上來說,他們這樣做并不妥當,至少不完善。 但就像井九說的那樣,惡事無數、惡人無數,殺之不凈,就算你是真正的神仙也管不過來。 太上無情,是每個修道者回到人間都必須學會的一件事情。 果成寺僧人蹈紅塵,則選擇的是另外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對此,井九很尊敬,但不會接受。 因為果成寺的僧人過的太苦,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甚至包括那些已經離開的,比如刀圣。 …… …… 井九與趙臘月行走在商州城外的夜色里,看似不快,但隨意便到了百余丈之外。 道理都懂,但接受需要些時間。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個時辰,直到第一縷晨光在地平線那邊出現,趙臘月才開始說話。 “我想馭劍。” “有風。” “我想吹吹風。” “心靜何須有風。” “你知道嗎?青山里有人懷疑你是果成寺的和尚。” “這個猜測倒有幾分意思。” 趙臘月難得流露出小女兒家的模樣,盯著他說道:“我要飛。” 井九看著她說道:“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如果無法落到地面,飛得再高又有何意義?” 當初在云集鎮外看完陰三尸體,他勸她放棄查飛升這件事情時,趙臘月說過這句話。 趙臘月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但你也說過修道的目的不是爭強好勝,不是追求意義,就是飛的更高。” 井九說道:“我隨便說的。” …… …… 朝陽初升,前方的大地上忽然出現一條紅緞子。 仔細望去,原來那是一條極寬的大河,映著紅暖的光線。 河水流淌,紅緞子仿佛在不停地動,如真的一般。 這就是朝天大陸南方最大的河流——濁水。 井九與趙臘月朝著那邊走去,行過一片山崖,循著滔滔水聲,便來到了濁水南岸。 濁水寬逾千丈,對岸有座大城,即便隔著這么遠,也能看到里面那些高聳入云的建筑。 井九與趙臘月更是感受到了很多陣法的氣息。 那便是朝南城,人族皇朝在南方最重要的重鎮。 …… …… (上一章他們去看那什么樓的時候,其實我是有描寫的,什么聲什么語,什么被什么浪,但因為大家都能理解的原因,沒能讓大家看到,只是很簡短的兩句,還是覺得有些遺憾,以后不寫了。周一了,麻煩大家投一下推薦票,謝謝。) 章節目錄 第70章 劍入朝南城 朝南城還沒有完全醒來,無數道炊煙裊裊升起,可以想見白天的時候,這座城市該是怎樣的繁華與熱鬧。 井九與趙臘月并肩站在岸邊,笠帽早就已經扔了。 先前走夜路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因為走的太快,風也不小,笠帽很容易被吹走。 這時候他們用兩塊灰色布巾包住了整個頭臉,看著有些像果成寺在北地的那些苦修醫僧。 濁水的河水確實很昏濁,水勢極猛,河里到處都是亂流與漩渦,看著無比兇險,而且誰知道里面隱藏著什么怪獸? 很多年前,兩岸民眾根本不敢乘船渡河,等于是交通斷絕,直至青山宗初創,開派祖師命昔來峰弟子在這里用無上仙法移來土石,修了一座橋,又用劍陣隱于其間鎮壓妖獸,如此才算是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 因為濁河太寬,所以這座圓形拱橋的中間也極高,尤其是云霧起時,從河兩岸望過去,這座橋竟仿佛是要通往天空一般,無比壯美,于是有了一個通天橋的名字,卻與朝天大陸這個名字無甚關聯。 站在岸邊看著這座無比壯觀的高橋,井九的心情有些異樣。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先賢的話果然有道理。 他很小的時候,便已經讀完了萬卷書,其后也曾馭劍去過很多地方,但當年一心向道,時間與精力都在修行之上,去過的地方還是太少,看過的風景也不多,而且即便出行也是在高空飛過,并沒有現在的這種感受。 那時候他飛的最高,俯瞰大地,所有風景在他眼里都是平面的畫。 現在他不再那么高,看風景需要抬頭,有些不便,但是那畫卻立體起來,生動更多。 “我今天的功課還沒有做完。” 趙臘月陪他在崖邊站了會兒,覺得浪費了很多時間,出聲提醒。 看著她,井九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微笑說道:“走。” 一心向道當然無錯,無論是當年的他還是現在的她。 只不過現在的他和當年的他比起來,有資格也有余暇來看看曾經錯過的風景。 只是這種資格的獲得,每每想起,還是會令他感到不悅,甚至是痛苦。 …… …… 通天橋已經很老了,路面上到處都是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半個拳頭大小的破洞,可以看到下面的水面,看著頗為嚇人,但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如實質地面般的堅固,再加上隱而未發的劍陣氣息,井九相信就算再被風雨侵襲數千年,這座看似破舊的石橋也不會出現問題,就算是濁水里所有的河妖集體來攻,也無法撼動此橋分毫。 越往河中間去橋面便越高,漸漸離水面已有百余丈,能夠看到的地方也越來越遠。 趙臘月指著上游的一片白崖,說道:“那個口子便是被鬼目鯪撞出來的。” 井九非常清楚這個妖怪,鬼目鯪是一種特別殘忍可怕的妖獸,性喜食人,男女老少不挑,至于傳聞里說它喜食童子,更多是民間傳說賦予的更邪惡的一層紗霧。 問題在于,當年鬼目鯪在濁水里開始作惡后不久,便驚動了青山宗,早就已經被上一代的兩忘峰弟子給殺干凈了,他記得當年還年輕的雷破云就曾經參加過這場戰斗,為何時隔多年,這個妖怪又重新復活了? 不過一直都有種說法,濁水里的大妖都是從西海里倒游過來的。至于在西海之前,那些大妖則可能是來自三大漩渦之一的海天一線。一直都有傳聞,海天一線的懸瀑深處,可以直接通往冥界。 如此說來,這些大妖便極有可能是冥界驅使過來的,那么每隔數十上百年出現一批也算正常。 井九沒有去過冥界,也不知道這些推論是真是假,想著以后若有機會,還是要去那個大陸找朋友問問。 …… …… 朝南城西有一幢九層高的建筑,外墻是灰色,很不起眼,卻是個極出名的地方。 這里便是南河州最大的拍賣行——寶樹居。 清晨時分,寶樹居的灰墻前出現了兩個用灰布蒙住頭臉的人,看著有些奇怪,引來一些視線。 遠方的天空里有數道劍光劃過,隱隱能夠聽到警訊。 井九說道:“果然不妥。” 不久前,趙臘月直接馭劍帶著他從西城墻那邊闖了進來,自然驚動了朝南城官府以及修道者。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難道還要等到天黑?我們沒這么多時間。” 井九心想那怎么辦?眼看著朝南城里的修道者已經馭劍追了過來,難道要表明身份? 當年他馭劍遠游的時候很少會在城市里停留,去朝歌城的那幾次都是皇帝接待,哪里遇到過這種事情。 “只要進去就行。” 趙臘月帶著他向寶樹居里走去。 “這是什么地方?” “拍賣行,主事人是個凡人,但后臺很硬,朝南城里沒人敢得罪他。” 井九問道:“他的后臺?” 趙臘月說道:“就是我們。” 井九這才知道原來這座拍賣行居然是青山宗的外圍產業。 通過灰墻上的隱門,二人走進了寶樹居。 接待他們的那位管事四十歲左右,留著一對極細的胡須,眼睛極有神,看著就像只老鼠,給人的感覺卻并不奸滑。 那位管事看著用灰布蒙住頭臉的二人,微笑說道:“能不能麻煩二位露個臉?” 趙臘月說道:“不能。” 那位管事也不堅持,指著樓外方向微笑說道:“那些飛劍?” 趙臘月說道:“不錯,是來找我們的。” “那您應該清楚規矩,寶樹居只能保證樓內客人的安全,如果您離開之后,我們就不會管了。” 那位管事看著她微笑說道:“當然,首先需要確定的是,您是不是我們的客人。” 想要成為寶樹居的客人非常簡單,也可以說非常困難。 之所以說簡單,是因為你只需要付出一筆財富,便可以換取一張寶樹居的木牌。 憑此木牌,任何人都可以競買樓內珍寶,寶樹居會從中收取兩成的費用。 至于說困難,那是因為這筆財富的數字,對于普通民眾是難以想象,即便是有些修行者也不見得拿得出來。 有了客棧時的經驗,趙臘月直接望向井九。 井九想了想,取出一大把金葉子放到管事面前。 這堆金葉子,足夠在朝南城里買下好大一片宅院。 那位管事卻露出了微嘲的神色。 章節目錄 第71章 拍賣會上的意外 俗世里,金子自然是最美好、最值錢的東西,但寶樹居打交道的多是修道者,自然習慣了修行界的做派。 修行界最常見的貨幣不是金銀,而是比金銀更加珍貴、罕見的晶石。 井九知道晶石,卻沒怎么接觸過,因為晶石只對無彰境以下的修行者有用,而且從效果而言遠不如他平日里吃的丹藥。 至于趙臘月,她從出生便有青山源源不絕供給丹藥,也沒操心過這種事情,看著井九問道:“你有嗎?” 井九搖搖頭。 那位管事的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只是眼神越發的冷淡。 井九從袖子里取出一顆丹藥放到桌子上。 那顆丹藥色澤暗紅,看著不甚出奇,細聞之下,卻有一種類似艾草的辛味。 那位管事在寶樹居里做事,自然見多識廣,微微一怔,待確認那是自己想的東西,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來不及封盒,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兩個茶杯,把那顆暗紅色的丹藥裝了進去,又用細綿紙緊緊地包了數遍。 直到做完這些,他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些。 趙臘月神情微異,這顆丹藥應該是玄草丹,不是青山宗適越峰出產,而是出自中州宣化山。 那位管事再看趙臘月與井九的神情,變得恭敬了很多。 不管是哪里來的怪人,不管朝南城是不是在通緝你們,只要你能拿出一顆玄草丹,那便有資格得到寶樹居的尊敬。 管事親自把他們二人領到七樓的一個雅間外,低聲交待了幾句拍賣時的注意事項,便悄然離開。 這個雅間在寶樹居也是極好的房間,那些普通修行宗派如果來的不是長老一級的人物,絕對不會被安排在這里。 井九與趙臘月不知道這些,推門入室,用劍識輕掃四周,確認沒有陣法氣息,也無人窺探,才解下灰布。 雅間里的陳設談不上奢華,但絕對精致,桌上擱著一壺雀舌茶,兀自冒著熱氣,想來是他們離開一樓的時候才新泡的,茶壺旁列著幾樣果碟與小食,冷熱毛巾俱全,兩塊木牌靜靜擱在兩旁。 從細節來說,寶樹居確實不錯。 但井九與趙臘月都不滿意,因為這個雅間是玄字乙號房。 要知道昨夜他們在商州客棧里住的可是天字甲號房。 “我們為什么要來這里?”井九問道。 趙臘月當然不是為了避開朝南城守軍的追蹤才躲進這里來。 她說道:“寶樹居現在的主事人,是雷破云的侄孫。” 原來這里的后臺是碧湖峰。 井九說道:“然后?” 趙臘月心想你這是明知故問? “碧湖峰少了兩根雷魂木,雷破云走火入魔而死,這些肯定與師叔祖飛升有關。” 她說道:“人死了,一樣會有線索留下來,雷破云一個人肯定不敢對師叔祖起歹心,必然是被青山外的那些大魔頭引誘,寶樹居是青山與外界交流的渠道之一,主事人又是他的侄孫,我覺得這里應該有問題。” 井九心想魔頭不見得是魔頭,山外也許是山內。 又問道:“我們為什么不直接找主事人?” 趙臘月說道:“因為他不會說,甚至見著我們便會自殺,所以我們只能觀察,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井九覺得好生麻煩。 他真覺得此事沒什么好查的。 在山村里他推演計算了整整一年時間,很多事情都已經想明白了,只是沒有證據而已。 而這種事情沒有什么證據,只有人。 雷破云只是境界停滯不前,想要靠那把劍重獲力量,從而被那個人說動。 既然要問,不如直接問那個人。就像那個夏夜,他去碧湖峰問白鬼。 問題是怎樣才能找到那個人?總不能真的吃遍天下所有的火鍋店。 但井九相信,只要對方發現自己還活著,那么就一定會來找自己。 到時候,他就可以直接問對方為什么要這樣做。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時到來。 明天,還是要再過無數年? …… …… 修行者一般要在夜間冥想,所以寶樹居的拍賣會都在白天舉行,只是這里的外墻沒有窗子,看著如同夜里一般。主持拍賣的管事站在一樓,聲音通過傳音陣法準確地傳到每個房間,拍賣的物品畫面也會通過虛鏡同時呈現在每個房間里。 第一次來到寶樹居的客人難免有些吃驚,井九和趙臘月卻提不起任何興趣,不過他們沒有參加過拍賣會,對會出現什么有些好奇,當他們發現拍賣的物品只是一些很普通的山精、丹藥之后,更是覺得百無聊賴。 愿意花重金購買這些的,應該都是些普通富商或者官員,對修道者來說平常無奇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則是延年益壽的仙藥。 拍賣進行第七輪,寶樹居里終于變得熱鬧起來,井九與趙臘月依然毫無關心。 這一輪拍賣的物品是一匣子定神冰片。 定神冰片產自北郡,數量不多,而且大部分都被與風刀教敵對的鎮北軍控制,能夠流入修行界的數量很少。 就在客人們準備開始競價的時候,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諸位同道,我們是來自墨丘的醫僧,今日冒昧相求一事……” 沒人想到居然會在這樣一場平淡無奇的拍賣會上看到果成寺的高僧。 樓內紛紛響起開窗的聲音,然后傳來無數請安問好的聲音。 趙臘月有些意外,走到窗前往下看去,只見樓下站著一老一少兩位僧人,僧衣很舊,洗的干干凈凈,不似很多修道者那般自然流露出塵之意,卻給人一種極其安穩、值得信任的感覺。 片刻后,參加拍賣會的人們才知道,這兩位果成寺的醫僧是受青山宗的邀請,前來對付濁水里的那頭大妖,如今大妖已然伏誅,青山仙師也自歸去,但那些被鬼目鯪驚懾魂魄的民眾還沒有完全醫好。 定神冰片正是治療那些民眾需要的一味珍藥。 果成寺僧人開口求助也是不得已之舉,因為舉世皆知,他們……很窮。 很多道聲音爭先恐后地響了起來。 “高僧請放心,我玄天宗絕不參與此物的競價。” “不錯,紫昊門亦響應此議。” 拍賣行的那位管事,舉起雙手,示意客人們稍安勿躁,然后望向那位老僧,神情鄭重說道:“高僧大德,我寶樹居怎能袖手旁觀,物主與東家剛剛傳話,這份定神冰片便由我寶樹居贈予果成寺。” 聽得此話,樓內響起一片叫好聲。 忽然有一道與此時氣氛截然相反的陰冷聲音響了起來。 “既然是拍賣行,就要講規矩,我都還沒有出價,你就送了出去,寶樹居還要不要自己的招牌了?” 章節目錄 第72章 你們想死嗎? 那位管事抬頭望向聲音起處,發現是八樓的某個房間,稍一回想,便知道是哪個宗派。 按照寶樹居的規矩,他不能把對方身份點明,微笑說道:“朋友何出此言?” 那道陰冷的聲音說道:“莫要多言,定神冰片,我們是一定要拿的,趕緊開始拍賣吧。” 那位管事聞言微怒,強自平靜心情,溫和說道:“都是同道中人,何必如此相逼?” 那人冷笑一聲,說道:“按規矩行事,有何問題?” 那位管事微微瞇眼,心想難道是來鬧事的,神情微冷說道:“閣下應該知道,這里是朝南城。” “我當然知道是朝南城。” 八樓房間里那人嘲弄說道:“你怎么不干脆把青山宗的大名說出來?” 那位管事寒聲說道:“說了又如何?難道你還敢對青山不敬!” “當然不敢,只是你覺得現在青山宗會管你們?我很想知道,你們寶樹居現在還這般囂張,究竟哪里來的底氣!” 那人冷笑說道。 管事聞言色變,終于知道對方為何敢如此囂張。 兩年前,青山碧湖峰變天……寶樹居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只是對方是怎么知道的? “說到囂張,哪里比得過你們三都派,來到我們南河州,居然也敢與果成寺搶東西。” 管事再也顧不得所謂規矩,冷笑一聲把對方的來歷點明。 如果三都派的人仍然執意要那份定神冰片,就讓他們去與果成寺對上好了。 聽著三都派的名字,樓里響起一陣議論聲。 三都派是一個西方劍派,名聲并不如何響亮,但因為是昆侖派的附庸,也沒有什么人愿意招惹。 那個房間的窗戶被推開,一個神情陰冷的中年人站到窗前,看著樓下的管事冷笑一聲,然后望向那位果成寺的老僧說道:“稟告大師,并非本派想與貴寺作對,只是我派小主身患重病,需要定神冰片救治,實在無法相讓。” 這位中年人對著寶樹居毫不客氣,對果成寺卻是頗為恭敬。 聽著這話,很多人有些不解。定神冰片并非真正的罕見神藥,只是剛好最近朝南城出了鬼目鯪,民眾被懾魂生病,果成寺才會親自出面。三都派是昆侖派的附庸,昆侖派又與鎮北神軍關系密切,如果三都派的掌門公子重病,怎么可能拿不到這藥? 中年人知道眾人在想什么,說道:“小主來南河州游玩,不幸在應城……中了花毒。” 喧嘩之聲再起,看來眾人都知道那個花毒是什么來歷。 如果真是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修所為,這位三都派的小主也確實可憐。 花毒不會讓人身死,卻會讓人奇癢難耐,極為難受,不過如果真有毅力,苦熬十日便能自行好轉。 問題在于,三都派的人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小主禁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定神冰片,我們是一定要帶走的,至于朝南城里那些凡人……只能算他們運氣不好。” 那位中年人說道。 聽著這話,樓里居然沒有太多反對的聲音。仁愛之心應有,但在修行者的眼里,凡人的性命著實算不得什么,尤其是當做比較的對象是他們自己的時候。 那位果成寺老僧自然不贊同這個說法,卻有些不擅言辭,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七樓房間里,趙臘月有些不理解,問道:“這種小宗派,怎么就不怕果成寺?” 井九說道:“和尚脾氣好。” 這說的是果成寺的行事風格,或者說無數年來在修行界里形成的口碑。 當然這也就是在朝南城、王朝內陸,放在北地,誰敢對果成寺稍有不敬?三都派如果敢和果成寺搶藥,只怕當場就被暴怒的民眾撕成了碎片,風刀教更是不可能擅罷甘休,說不得會直接找上昆侖去。 雖說樓里的修行者們默認了三都派中年人的說法,但這里畢竟是朝南城,果成寺高僧需要藥物救治病人,他們哪里肯眼睜睜看著西方來的劍修輕易把藥拿走,競拍一開始便有很多出價,很快定神冰片便超過了本應有的價值。 三都派毫不示弱,無論開出什么價,他們都會繼續加價。 昆侖山有很多晶礦,三都派雖然不像昆侖派那般富裕,但晶石也不會少。 隨著時間的流逝,定神冰片的價格被抬的越來越高,那些宗派不得已漸漸退了出去。 就算他們想用定神冰片來結好果成寺,也得考慮一下現在這個價格。 眼看著定神冰片就要歸三都派所有,忽然那位管事滿臉堆笑,說了一句話。 “玄字乙號房,出一顆玄草丹。” 聽著這話,樓內先是一靜,然后一片嘩然。 玄草丹乃是中州宣化山的名物,據說必須要由小天地銅爐親自熬煉才能制成。 無論是功效還是價值,玄草丹都要比定神冰片珍貴百倍不止。 為何那間房的人愿意出一顆玄草丹來買定神冰片?難道他們也是想著結好果成寺的高僧?但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 三都派眾人也很是震驚,對視無語,不知該如何辦。 那位中年人冷笑一聲,示意不要再加價,坐了回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奇峰陡轉,誰也沒想到,定神冰片會這樣定了歸屬。 出乎意料的是,七樓那間房子的窗戶始終沒有打開,那人似乎沒有與果成寺僧人見面的意思。 …… …… 主持拍賣的管事親自把定神冰片送到了玄字乙號房,而且非常小心謹慎地低著頭,沒有向井九與趙臘月看一眼。 井九與趙臘月起身準備離開。 那位管事恭敬無比地雙手遞上一個小木盒。 井九接過木盒打開。 趙臘月看了眼,發現是那顆玄草丹,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寶樹居的意思,比較滿意。 那位管事又低聲提醒了幾句,建議他們可以再坐會,等東家來見個面再說。 井九與趙臘月知道他的意思,但沒有理會,這場拍賣會實在有些無趣,明顯查不到什么線索,那還留在這里做甚。 看著向樓道下方走去的兩道身影,那位管事心想不知是哪里來的怪人,得趕緊通知東家一聲。 今天本來就是寶樹居安排的一場戲,當他們知道果成寺醫僧需要定神冰片時,這場戲的大致內容便定了下來,他們本想通過此事為寶樹居謀些好名聲,也好對過些天青山來的仙師交待,結果哪里想到三都派忽然跳了出來,險些演成別的戲碼。 管事又想到,那兩人沒通過自己把冰片轉交給果成寺醫僧,難道是打算私下去找對方? …… …… 離開寶樹居不遠,井九與趙臘月便被三都派的人攔了下來。 井九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了,趙臘月更是只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故事,覺得毫無新意,很是無趣。 她看著他們認真問道:“你們想死嗎?” 三都派的人都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威脅對方,結果便聽到了這樣的問題,不由怔住了。 章節目錄 第73章 那就都死吧 看著這兩個灰布蒙臉的怪人,那位中年人神情微凜,散出神識查探了一番。 他發現稍高些的那個就是個普通人,先前說話的女子的境界有些判斷不準,但聽聲音如此年輕,又能高到哪里去? “只不過是些不敢露臉的鼠輩。” 一名三都派弟子在旁說道:“今晨城守示警,要抓的只怕就是你們。” 那位中年人看著井九與趙臘月的反應,愈發確定這個推測是對的,不由心情微松,緊接著殺心便起。 在朝南城這種地方,即便是修道者也不好隨意殺人,但如果被殺的人本來就見不得光,那誰會在意? 中年人放棄了索藥的想法,看著井九和趙臘月微笑說道:“你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應該在寶樹居里便把藥給那兩個和尚。” 然后他對弟子們認真吩咐道:“殺了他們,注意不要把藥弄壞了。” …… …… 數道飛劍破空而起,向著窄巷那頭飛去,直指趙臘月。 那些飛劍來到她身前時,忽然生出數道殘影,仿佛開花一般,很難分清哪道劍才是真的。 這便是三都派的三花劍訣,以詭異莫測著稱,普通的修道者如果沒有準備,往往一個朝面便會中劍。 趙臘月揮手,弗思劍出,繞著她的身體高速飛行,根本看不清劍身,只能看到一片紅線。 數聲脆響,那些飛劍直接變成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三都派弟子飛劍被毀,劍心嚴重受損,哪里還支撐得住,口噴鮮血,就這樣倒了下來。 弗思劍靜靜地懸停在趙臘月身前。 她根本沒有想過分清哪道劍影才是真的,直接全部砍了便是。 那位中年人感受著那道紅色飛劍傳來的氣息,臉色蒼白,震驚無比。 這種威壓即便他在掌門的飛劍上也從來沒有感受過! 難道這是傳說中的神兵?對方究竟是什么人? …… ……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 這時候,他們與三都派眾人的距離不到十丈。 在這段距離里,承意境界也可以馭劍向對方發起攻擊。 井九說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殺過人了。” 趙臘月說道:“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在做什么?” 井九知道這說的自然不是自己跳到她身前那一次,是后來那次。 那時候他剛把碧湖峰左易的頭割下來。 在他們簡短對話的途中,那位三都派的中年人終于清醒過來,召出飛劍便準備馭劍逃走。 確認井九沒有出劍的意思,趙臘月搖了搖頭,右手向著空中一指。 弗思劍破空而去。 一道艷紅的劍光,照亮了巷側的青樹。 那名中年人從天空墜落,重重地摔在巷子里,身首分離,濺出一大灘鮮血。 艷紅的劍光再次折回,如閃電一般,來到趙臘月身前。 巷里響起嚓嚓數聲輕響,那些正在痛苦噴血的三都派弟子,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因為他們的腦袋也從身體上掉落下來。 趙臘月走到那些尸體前,先用劍識掃了一遍,然后蹲下從那些尸體上搜了些東西。 看著這幕畫面,井九很是欣賞,覺得小姑娘要比自己當年強上很多。 劍火離開弗思劍,落在那些殘缺的尸體上,瞬間便把那些尸體燒成灰燼。 井九忽然想知道,青山里那些視趙臘月為仙女的同門,如果看到這幕畫面,會怎么想。 趙臘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說道:“別人怎么想,與我無關。” 井九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轉而說道:“劍火并不能完全消除痕跡。” 那些尸體化作的灰燼依然存在,而且修行界有很多方法能夠找到線索,比如墻上的那些血跡,有些門派擅長兩界通,甚至可以通過事后的這些痕跡,直接用道法推斷出最初的場景,水月庵便極擅長此道。 趙臘月說道:“我并不是想著毀尸滅跡,只是想著巷子里這么多死人,若嚇著路過的小朋友怎么辦?” 殺人不眨眼,可以稱為冷酷,不忘這些細節,說明她是真的很愛這個世界? 井九心想這與當年的師兄真的有些像,下意識里問道:“朝南城有什么出名的火鍋店?” 說到火鍋,最出名的店自然都在益州。 北方也有火鍋,味道與益州的麻辣風格截然相反,多用麻醬調味,比如朝歌城里的西來居。 但對于朝南城的居民來說,最好的火鍋店,當然只能是鴻茂齋。 鴻茂齋的風格偏北,沒有現炸的酥肉,趙臘月有些不高興,于是點了七盤小時候最愛吃的鮮切羊肉。 井九還是只煮了幾片青菜吃,這里都是白湯,倒很符合他的喜好。 離鴻茂齋不遠,某個偏僻的街道里,有座很不起眼的土廟。 來自果成寺的兩名醫僧,在這里已經住了很長時間。 老僧這時候正看著手里的一個匣子發呆。 不需要把匣子打開,只憑味道,他便知道里面裝著的是他現在最急需的定神冰片。 年輕僧人想著剛才送藥匣入廟的那道劍光,便覺得不寒而栗,說道:“師伯,可要通知官府?” 老僧搖了搖頭,說道:“是同道中人。” 年輕僧人聞言微怔,片刻后才醒過神來,有些不確定問道:“是青山宗的道友?” 老僧點了點頭。 年輕僧人想著先前在寶樹居里發生的事情,心想難怪七樓那個房間里的人能夠輕而易舉拿出一顆玄草丹,高興說道:“朝南城離青山如此之近,那個三都派居然還敢如此囂張,真是不知死活。” 老僧從那道劍光才判斷出送藥者是誰,聽著師侄這話忍不住搖了搖頭,心想青山宗行事向來低調,你這話可說差了。 “也不知道柳十歲現在怎么樣了。” 年輕僧人想著前些天在濁水里與青山宗弟子并肩作戰的場景,感慨說道:“他年紀雖小,但不愧是天生道種,比我要強太多,而且面對那頭妖怪時,居然能夠那般冷靜,真是令人佩服。” 老僧淡然說道:“冷靜往往來自勇氣,青山道友向來不缺這個。” 年輕僧人有些擔心說道:“最后他怎么就昏了呢?我查了半天也沒發現他的傷勢到底從何而來。” 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在他身后有十余名軍士把看熱鬧的人群隔在外面。 章節目錄 第八章消逝的妖丹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年輕僧人識得此人,知道是清天司駐朝南城的一位大人,起身合什行禮。 這位中年人姓施名豐臣,乃是清天司的重要人物,如今在朝南城主管一應修行界相關事務。 施豐臣對著年輕僧人回禮,然后轉向老僧,恭謹說道:“見過大師。” 清天司的官員絕大部分都是修行者,或者有修行宗派背景,施豐臣也不例外。 按照宗派輩份,他應該稱這位老僧為師叔祖,只是畢竟有個官身,頗為不便,稱對方一聲大師更為合適。 老僧溫和說道:“不知施大人前來有何事務?” 施豐臣苦笑說道:“好教大師得知,今日朝南城里連續發生兩件事情,一者闖城,一者殺人,都是修行者所為。” 老僧不解問道:“此事莫非與我們有關系?” 廟門已然關閉,對話不虞被外人聽見,施豐臣直接說道:“三都派的人死了。” 年輕僧人聞言大驚,看了老僧一眼。 施豐臣繼續說道:“正是在寶樹居里想得定神冰片的那些人。” 老僧的臉上流露出悲憫的神情,說道:“不知那些道友遺體何在?老僧想過去念段往生經送行。” 施豐臣苦笑說道:“遺體俱已被焚成灰燼,下手之人很是冷酷。” 老僧說道:“大人莫非懷疑我與師侄?” “這是哪里來的話。” 施豐臣故作不悅說道:“世間有誰敢懷疑果成寺大德?” 年輕僧人心想,若不是因為定神冰片一事,三都派的人死了,你來找我們做甚? “定神冰片最后是被玄字乙號房的兩個人得了。” 施豐臣望向年輕僧人,無比誠懇地問道:“不知小師父你,可否知道那兩個人的來歷?” 年輕僧人神情微凜,想著先前送藥入廟的那道劍光里隱藏的殺意,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就在這個時候,老僧忽然開口說道:“是兩個人嗎?” “不錯,那兩個人以灰布蒙面,寶樹居的管事也沒能見到他們的真面目。” 施豐臣依然看著那位年輕僧人,微笑說道:“不知道小師父可曾見過他們。” 年輕僧人這時候已經斷定,送藥殺人的應該是青山宗的道友,他當然不愿意說,只是身為出家人…… “不可說。”老僧忽然說道。 施豐臣聞言微怔,心想難道這是在打機鋒。 年輕僧人把已經快要出嘴的話咽了回去,有些不安地望向師伯。 他忽然發現那個裝著定神冰片的匣子不見了,不知道被師伯藏在了哪里。 “罪過,罪過。” 老僧看了年輕僧人一眼,然后轉頭望向施豐臣,說道:“我這師侄正在修閉口禪。” 施豐臣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們確實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老僧說道:“抱歉無法為大人提供線索。” 施豐臣苦笑一聲,明知有問題,也不敢再問下去,長揖及地,便出了廟門。 待廟外的聲音漸漸停息,年輕僧人才松了口氣,坐到了地上。 老僧嘆息說道:“希望此事不要給道友帶來麻煩。” 年輕僧人想要說話,又想著師伯剛才的交待,閉著嘴唔唔叫了起來,顯得很是著急。 老僧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你這閉口禪且先修著,何時離開朝南城再說。” …… …… 夜深,鴻茂齋已經關門。 相隔不遠的客棧,天字甲號房里,趙臘月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靜思養氣,弗思劍懸在她的頭頂,慢慢轉動。 井九已經來到朝南城外,走到了通天橋的中段、也就是最高的地方。 星光照亮河水,滔滔之勢未減,更顯兇險。 井九收回劍識,直接跳了下去,河面濺起一蓬水花,很快便消失,沒有引來任何視線。 河水無比渾濁,又值夜深,根本無法視物,卻遮不住井九的目光。 在湍急寒冷的水里潛行了很長時間,他來到河心斷崖深處的某個偏僻角落。 這里的河水已經變得平緩很多,但壓力極大,而且極為寒冷。即便是無彰境的劍道強者,也無法在這里停留太長時間,如果他不是身體特殊,根本沒辦法潛到這么深的地方,找到那頭鬼目鯪。 那頭鬼目鯪已經死了。 鬼目鯪極大,身軀足有三層樓高,前足若鰭,皮膚光滑,色澤幽暗,鑲嵌在斷崖深處,與四周的環境合為一體,就像是最普通的巖石,確實極難發現,難怪青山宗弟子始終沒能找到這具尸體。 井九飄到鬼目鯪的身前,發現它的頸部與頭部到處都是劍傷,雙眼緊閉,殘著青色的血跡,沒有被河水沖走,看來應該是被青山弟子的飛劍所傷,那雙眼睛的傷勢則更像是來自某種凌空道法。 “果然是被人養著的。” 井九的視線落在兩道鐵鏈上,默默想著。 那兩道鐵鏈緊緊地捆著鬼目鯪的后半身,另一頭應該在崖洞最深處。 在黑暗的河水里飄游,井九繞著鬼目鯪的巨大身軀看了一圈,除了那些劍傷沒有新的發現。 他解下鐵劍,向著鬼目鯪的頭頂刺去,不料劍尖一滑,竟是偏離開來。 不愧是傳說中來自深淵、游過西海的大妖,即便死了,肌膚依然堅逾鋼鐵,絕非普通飛劍能夠割開。 井九的鐵劍來自適越峰莫仙師,雖不是名劍,亦有不凡之處,但確實不夠鋒利。 黑暗的河水微微振動,如果有人能在水底聽聲,應該能聽到嗡嗡的群蜂之鳴,那是他手上的銀鐲在顫動。 井九沒有理會,飄到鬼目鯪身前,右手落下。 一道筆直而清楚的裂痕,在鬼目鯪堅韌無比的皮膚上出現,然后越來越開,直至看到內膜與軟骨。 啪的一聲輕響,井九用雙手把鬼目鯪頭頂的軟骨撕開。 看著鬼目鯪頭頂空空的丹室,他心想妖丹果然沒有了。 如此一來,柳十歲渾身滾燙、雪落則化、長時間昏迷不醒……種種異象,便都有了答案。 章節目錄 第75章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井九來到岸邊,河水如瀑布一般從白衣上滑落。 朝南城墻上軍士們正在奔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井九看了那邊一眼,用劍元將身上的水蒸干,整個人籠罩著一層白霧。 “現在你還問我為什么要來朝陽城嗎?” 趙臘月的聲音在霧氣外響起。 井九知道了為何朝南城的軍士那般緊張,想來是她馭劍出城時驚動了不少人。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沒有說錯。 發生在柳十歲身上的事情全部在他預料之中,但終究還是要來看一眼才能放心。 趙臘月問道:“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 井九嗯了聲。 趙臘月沒有再問什么。 井九看著她說道:“你還要再查下去?” 趙臘月也嗯了聲。 “這件事情與雷魂木其實沒有關系。” 井九看著她說道:“如果飛升失敗,原因只在于陣法出了問題。” 趙臘月說道:“雷破云敢偷雷魂木下碧湖峰,就敢在陣法材料上動手腳。” 這兩件事并無關系,但這個推論確實有道理。 井九說道:“陣在神末峰頂,他動不了手腳。”‘ 趙臘月心想自己在峰頂并未看到任何陣法的痕跡,就連一絲殘余的氣息都沒有。 “煙消云散,是那座陣法的名字。” 井九說道:“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趙臘月說道:“煙消云散……這名字真不吉利。” 井九說道:“修道者的飛升對于留在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就是死亡,本就不是什么開心的事。”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難怪師叔祖飛升,青山九峰竟然沒有幾個人真的高興。” 井九沒有說話。 趙臘月說道:“如果材料沒有問題,那陣法怎么可能會出問題?” “可能……景陽真人當年學的陣法本就是個錯的。” 井九微笑說道。 他的笑容有些淡。 …… …… 井九與趙臘月離了朝南城,穿越山嶺而去,不知身在何方。 青山那邊,柳十歲終于醒了過來,滾燙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溫度,神智沒有受影響,看起來沒有什么變化,沒有人知道,當他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時,偶爾能在眼瞳的最深處,看到一抹妖艷的紅色。 第二天,柳十歲便被關進了劍獄,白如鏡長老再如何惱怒,也無法改變上德峰的決定。 因為上德峰懷疑,在濁水的那場除妖大戰里,柳十歲偷吞了鬼目鯪的妖丹。 吞食妖丹可以幫助修道者快速提升境界,但極可能污染道心,讓修道者走火入魔。 對玄門正宗來說,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行為,對青山宗來說,更是違逆劍律的嚴重罪行。 即便柳十歲是深受宗派期望的天生道種,如果真的做出這種事情,哪怕最輕的懲罰也是廢去修為,逐出青山。 接下來的時間里,上德峰對柳十歲進行了極其嚴厲的審訊,最后甚至動了刑。 審訊的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 在濁水畔柳十歲忽然昏迷不醒,以及身體滾燙,道脈驟疾等諸多異象,都表明他確實吞食了妖丹。 但無論是適越峰師長們的檢查,還是遲宴用劍心聽脈,都沒能在他的身體里找到直接的證據。 按道理來說,既然沒有證據,就應該放人,但此事如此詭異,上德峰哪里肯就此結案。 元騎鯨親自下令,依然把柳十歲關在劍獄里,并且禁止任何人探望。 到了現在,不管是白如鏡長老還是兩忘峰的那些年輕弟子,其實都已經相信了上德峰的判斷。 所以并沒有人去探望柳十歲。 無論上德峰如何用刑,柳十歲都保持著沉默,再如何痛苦,連臟話都不肯說一句。 他靜靜坐在不見天日的囚室里,滿是傷痕的臉上寫滿了倔強,卻又是那樣的孤單。 …… …… 青山九峰震驚。 洗劍溪畔,經常能夠聽到有關此事的議論,或者不信,或者同情,但絕大多數是漠然與輕蔑。 這種漠然與輕蔑,來自于對柳十歲的失望,既然深受宗派重視,何至于如此著急,竟然亂了道心。 顧清在神末峰里練劍,消息稍微來的晚了些,當他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柳十歲已經被關了十余日。 他覺得這件事情有問題,因為他與柳十歲接觸過數次,根本不相信柳十歲會偷食妖丹。 如果柳十歲繼續被關在陰暗的劍獄里,時間長了,修道之路會遭受極大的挫折,甚至從中斷絕。 但他現在只是客居神末峰的承劍弟子,如何能夠幫到柳十歲? 這個時候,他想起井九離開之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事,找猴子。 顧清是個很聰明的人,早就已經想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在很多人看來,井九與柳十歲這對主仆已經漸行漸遠,只有顧清知道井九與柳十歲真正的關系,比如那些竹子,又比如那些囑咐,他很確定,對井九來說,青山九峰里只有柳十歲的事才是事。 那么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柳十歲出了事,就去找猴子。 …… …… 顧清走到木屋外,用拳頭砸了幾下樹身,然后嗚嗚叫了兩聲。 樹林里響起枝葉彎折的聲音,還有猿猴們的叫聲。 十幾只猿猴來到木屋四周,圍住了他。 顧清現在會學猴子叫,但不代表他能用這些叫聲講明白這件事情。 他看著那些猿猴,用緩慢的語速,標準的發音,把這件事情前后講了一遍。 猿猴們急的抓耳撓腮,指著他不停尖叫。 顧清知道它們是在罵自己,攤開雙手,很是無辜,心想那我能怎么辦? 一只小猴子從窗子爬進木屋,抓了一張紙,不停地揮舞。 顧清一拍額頭,心想自己怎么這么笨? 猿猴們攤開雙臂,也是一臉無辜,心想你還知道啊? 磨好墨汁,攤開白紙,要寫些什么內容,顧清又犯了難。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封信稍后會送到誰的手里。 幾番斟酌,他最后寫了很簡單的幾句話,沒有忘記用左手執的筆。 “我不知道您是誰,總之,柳十歲這件事情拜托了。” …… …… 第二天。 柳十歲便被放了出來。 無論是洗劍溪畔的普通弟子,還是九峰里的人們,都覺得好生詫異。 上德峰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沒有人去接柳十歲。 柳十歲回到天光峰的時候,也沒有看到自己的師父白如鏡,迎接他的是無數道有些陌生的眼光。 夜深時分,顧寒來了。 “為了天下正道,有些犧牲是值得的。” 顧寒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安慰說道:“大師兄本想親自過來,但擔心落在他人眼里。” 柳十歲問道:“為何上德峰會放我?比計劃提前太多。” 顧寒說道:“自然是師父他老人家發了話。” 想到這件事情是掌門大人親自安排,柳十歲感覺肩上的份量越發沉重。 顧寒走后,他坐在窗前,看著那盞油燈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念井九,或者是想念當初在小山村里,池塘邊、大樹下、聽蟬聲的日子。 章節目錄 第76章 兩年后的青山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兩年。 世間還是那個模樣,沒來得及發生太多改變。 冥界很安靜,在陽光下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魂火的蹤跡。 雪國也很沉默,看來連番大戰之后,即便是以殘暴嗜血著稱的冰雪怪物也需要喘息一下。 北郡軍民與那位孤刀鎮風雪的男子,也終于迎來了一個完整的沒有戰事的年份。 海外也沒有什么大事,只是聽聞蓬萊島的一艘神船在探查三大漩渦之一的鳴泉秘境時,忽然遇到了罡風下沉,雖然最后僥幸地掙脫了大漩渦的吞噬,卻與一座冰山相撞。 如果不是異大陸上的某位英雄跨過大海前去救援,只怕那艘神船便會沉入冰冷的海底。 這個故事傳到朝天大陸來后,被很多人斥為荒謬的假話,因為除了破海境以上的那些修道強者,沒有人能夠理解這個故事里的很多細節,比如那位英雄跨過大海是什么意思,一個人又如何能夠救得起來重如山川的神船? 這也是尋常事,人們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東西。 直到現在為止,依然有些凡人堅持認為世間并沒有修道者的存在,便是相同的道理。 不管人們相信或者不相信,有些事情終究會發生。 比如海州城,即將迎來西王孫舉辦的又一屆四海盛宴。 同時,在城里的某個隱秘衙門里有一場會議正在召開。 今年的冬天已經到了尾聲,朝歌城里都不再落雪,海州就在西海之畔,氣候溫暖,更是如春天般令人陶醉。 看著那些修道者漠然的臉龐,施豐臣忽然很想醉一場,不再去想這些事情,只是調任后他已經兩年時間沒有喝酒了。 他清楚,如果不是海州城要舉辦四海宴,只憑清天司與他的面子根本請不動這么多修行者,更不要說那些大宗派的弟子。 “我升官已經兩年。” 施豐臣看著一眾修道者說道,臉上卻殊無喜色。 除了有兩個不知內情的小派修道者說了兩聲恭喜,別的修道者也沒有反應。 修道者尊敬皇室,眼里卻沒有什么朝廷官員,哪怕施豐臣并不是普通的官員。 更何況施豐臣從朝南城主管升任清天司副巡查,看似升官,但很多人都知道這是為什么。 “我這個副巡查,查的就是這個案子,如果這次還抓不住那兩個魔頭,我就完了。” 施豐臣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說道:“我對諸位的宗派確實沒有什么影響力,但如果確定自己會完蛋,說不得也要用最后的力氣,去影響一下朝廷的配額發放。” 聽到這話,如大澤等宗派的修道者神情不變,那些小宗派的修道者卻有些著急。 無論是晶石還是別的修道資源,都是由朝廷與中州派、青山宗、大澤、西海等大宗派聯合決定分配份額。 那些大宗派自然不擔心朝廷會少了自己的供奉,但他們這些小宗派怎么辦? 施豐臣真要在下臺之前發一次狠,哪怕只是減少一成晶石供應,也會給那些小宗派帶去極大的影響。 有位小宗派的修道者苦著臉說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就直接說,何必如此。” 施豐臣說道:“我的意思非常清楚,朝廷的強者或者在朝歌城鎮守中樞,或者在鎮北軍里與雪國強者對抗,如今的清天司只剩下一個空殼,實在是拿那兩個魔頭沒有辦法,只好厚顏請諸位出手相助。” 那位修道者吃驚問道:“那兩個魔頭究竟是何來歷?” “沒有人知道。” 施豐臣揮了揮手,一道清光落在墻上,仿佛一張白紙,上面出現十余行密密麻麻的字跡。 “最早是在商州,那兩個魔頭殺死了四人,事后調查,他們與那四人連面都沒有見過,應該是隨意行兇,其后便是朝南城,他們殺死了四名三都派弟子,也留下了一些線索。” 施豐臣繼續說道:“其后兩年里,這兩個魔頭又陸續作案,共計殺害七十余人,其中有無辜的普通民眾,也有修行者,大部分行兇都毫無來由,就像第一次行兇那般,似是隨意所為,由此可見其心性之殘暴。” 很多人注意到了朝南城那個案子,下意識里望向坐在正中間的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白發蒼蒼,氣息深厚,正是昆侖派長老何之沖。 從未參加過四海宴的昆侖派,居然來了一位長老,想來應該與朝南城里那個案子有關。 何之沖沒有說話。三都派乃是昆侖派的附庸,如果只是幾名低階弟子被殺,他根本不會出面。只是那位三都派的少主因為此事頗是吃了些苦頭,事后記恨在心,說動三都派掌門向昆侖求援,他才不得不走這一遭。 有人問道:“那兩名魔頭是何境界?” 施豐臣說道:“去年初秋,黑龍寺主持竹貴大師被魔頭隔著一座青山斬死,只怕對方已經是無彰中境。” 聽著這話,眾人神情各異。 黑龍寺主持竹貴的名聲極臭,不知騙得多少富商傾家蕩產,連貧苦百姓的治病銀錢也不放過,更有傳聞說他私下***女,無惡不作,只不過這位大師與宮里某位貴妃娘娘有舊,各宗派不便多事,一直沒有管過。 此時聽著施豐臣的話,才知道這位竹貴大師去年暴斃原來是這個原因。 施豐臣知道眾人在想什么,微微皺眉,不再繼續談論此事,說道:“那兩名魔頭下手從無活口,所以并無太多線索,只知道他們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以灰布蒙臉,用的是飛劍,不知諸位有什么想法?” 只是這些線索,能有什么想法? 一片安靜。 “總之與我們沒關系。” 說話的中年人膚色黝黑,乃是來自大澤的一位修道者,道號左雨使。 眾人心想真是廢話,大澤修的是風雨道法,當然與你們沒關系。 左雨使繼續說道:“既然用劍,還耍的這么好,不外乎就是不老林、無恩門,西海這幾家了。” 施豐臣搖頭說道:“不老林的刺客雖然陰險毒辣,但行事不會如此放肆,至于無恩門……” 他沒有把話說完,眾人卻明白他的意思。 最近這幾年無恩門被西海打壓的非常辛苦,哪有心情在世間攪風攪雨。 按道理來說,無恩門與西海劍派的實力本來相差無幾,無恩門的底蘊更是遠勝西海,怎奈何西海有位劍神,這便沒辦法了。至于西海……場間雖然沒有西海的劍修,但這里是海州,西海勢大,誰敢輕易指責? 有人忽然說道:“為什么沒人懷疑青山宗?兇案最早發生在商州,其后是朝南城,正是青山宗的領域。” 眾人很吃驚,心想此人好生有種,居然敢懷疑青山宗。 待看清那人是誰,眾人才明白原因。 那人叫做竹介,正是那位被殺死的黑龍寺主持竹貴的俗家弟弟,也是中州出名的散修,聽聞與西海劍派交好。 想著這些事情,眾人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坐著兩個年輕人。 二人身穿青色劍袍,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話,很是低調。 神情沉穩的那位叫做幺松杉,乃是青山宗兩忘峰排行十一的弟子。 更年輕的那名弟子叫做林英良,如今在適越峰學劍,這次被幺松杉帶著出來歷練。 幺松杉望向那邊,沒有說話,眼神卻無比鋒利,仿佛真劍。 林英良卻沒有忍住,盯著竹介說道:“你想死嗎?” …… …… (青山應無恙,還是那么囂張。) 章節目錄 第77章 萬里外的海州 眾人看的清楚,那位青山宗的年輕弟子只有承意境界,應該是隨師兄出山歷練,按道理來說他并不是竹介的對手,但不知為何,當他說出這句話來時,卻讓人覺得只要他出劍,竹介便會立刻血濺當場。 這便是青山宗的劍威? 竹介臉色微白,因為急著打通關節,想結識西王孫身邊的某位近侍,他今天來得稍晚了些,根本不知道青山宗也來了人。 聽著這話,他不禁好生后悔,又生出很多怨念。 ——堂堂青山宗,為何要坐在那個昏暗的角落里,而且從始至終都不說話,裝什么低調? “我也就是隨口瞎說,二位道友莫怪。” 他趕緊說道。 大澤的左雨使對幺松杉笑著說道:“你們這個口頭禪也得改改了,聽著真有些嚇人。” 青山宗與大澤交好,幺松杉點頭致意,沒有再說什么。 看著這幕畫面,施豐臣在心里嘆了口氣,輕揮衣袖,把墻上的圖換了一張。 那是一幅放大很多倍的地圖,上面用紅點標明著每起命案發生的地點,然后連成了一條線。 有修道者不解問道:“那兩個魔頭從商州轉向朝南城,然后一路北上,在豫州處又折向西行,等于是從南河州開始,繞著大腹陸中南部轉了一個大圈,他們究竟是要去哪里?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發現了一個更難解的問題。 “為何他們沒有馭劍?” “這兩個問題我們也覺得很奇怪,但沒有答案。我只知道如果他們按照這條線走,那么后幾日便會出現在海州城里。” 施豐臣說道:“若他們還敢行兇,難道這么多位仙師還抓不住他們?” 清天司選擇把圍剿的地點放在海州,正是因為海州即將召開四海宴,會有很多正派修行者到場。 “如果他們來了海州,卻不出手呢?”有人問道。 施豐臣沉默片刻,說道:“那只好請西海算天閣的高人出手相助了。” 場間再次陷入安靜,忽然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這個……諸位道友有沒有注意到,那兩個人……一路行來,也殺死了很多妖怪,而且死的那些人……”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那人想說什么。 ——那些被殺死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比如那位黑龍寺的主持竹貴大師。 眾人都知道這一點,但沒有人會說出來。 當他們發現說話的是來自果成寺的那位年輕醫僧,頓時生出理所當然的感覺。 昆侖派長老何之沖看了那位年輕醫僧一眼。 竹介冷笑一聲,說道:“朝南城那個案子,起始便是三都派與貴寺爭藥,三都派的人死了,藥卻是落在貴寺的手里,當然沒有人敢懷疑果成寺會與那些兇徒勾結,但小大師現在說這樣的話,未免有些不妥吧?” 年輕僧人有些生氣,想要爭辯幾句,卻不知該如何說,臉漲的通紅。 這種事情并無太多縝密計劃可言,只待清天司發現那兩個魔頭,各宗派的修道者只需要等著通知便好。 至于說會不會陷入一場血戰,眾人并不擔心,就算那個魔頭已然無彰中境,他們這邊有昆侖長老何之沖、青山仙師幺松杉這兩位無彰境的高手,更何況這里是海州,西海劍派的強者一旦出手,對方又能往哪里逃? 離開清天司衙門,修道者們各自散去,大部分去了仙居。 林英良第一次出山歷練便遇著這樣的事情,難免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說道:“一定要把那兩個魔頭抓住。” 幺松杉卻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又想不明白。 看著前方兩名青山道友遠去的身影,那位果成寺的年輕僧人有些著急,對身邊的老僧說道:“師伯,為何你不說話?我們明明知道他們想對付的人是誰,就算不便明著說什么,也應該告訴前面這二位啊。” 老僧沒有理會,心想青山九峰之間的關系也有些復雜,誰知道前年在朝南城義助自己的兩位道友是哪座峰的,前面那兩位青山道友來自兩忘峰,聽聞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同門都極為嚴厲,說了之后萬一給那兩位道友帶去麻煩怎么辦? 年輕僧人還在不停地說話:“西海算天閣的命師最擅長推演之術,真被圍住了怎么辦?師伯,我們得趕緊想辦法聯……” 老僧說道:“那兩位道友哪里需要我們擔心,你莫要添亂,繼續修閉口禪吧。” 年輕僧人啊了一聲,有些委屈地閉上了嘴,嗚嗚喊了兩聲。 老僧說道:“修到什么時候?自然是修到我們離開海州,或者那二位道友離開海州為止。” …… …… 海州城外,寒山無人,很是清冷。 風從遠方來,趙臘月站在崖畔,衣裙飄飄。 她的臉上稚氣已無,眼神更加平靜,或者說堅定。 她依然留著短發,像男孩子一樣,只是不再那般凌亂。 看著她的背影,想著一路行來發生的事情,井九有些感慨。 他沒有對她說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也沒有告訴她自己是誰。 當年在朝歌城他選中了她,其后便再也沒有管過她。 但她一直沒有忘記他,他應該有所回贈。 這兩年,他就是在以自己的方法教她。 數萬里路,斬妖除魔。 行路坐停,都是修行。 …… …… 趙臘月靜靜看著遠方的一座孤山。 忽然,一道劍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出現。 被夕陽照耀的一片紅暖的天空里,忽然多出了一道更加濃郁的紅色。 遠方的孤山里響起一聲悶響。 那道紅光破空而回,消失在她的掌心里。 天空里的那抹紅色,卻依然存在。 染了兩年鮮血的弗思劍,自然紅過晚霞。 “離海州城如此近的地方,居然還有以人為食的妖怪,真不知道西海那些廢物在做什么。” 趙臘月走回井九身邊說道。 青山宗自認為天下第一劍道正宗,向來瞧不起西海劍派。 哪怕西海出了位劍神,也只是讓青山弟子對西海劍派的印象更差。 井九說道:“這只妖怪一年吃的人,沒有在海上撈珠而死的漁夫十分之一多。” 西海特產的元氣珠,比普通晶石更加珍貴,每年由西海劍派與朝廷共同進行分配。 為了撈取元氣珠,每年不知有多少漁夫葬身海底。 換句話說,為了修道者破境而死的漁夫,要比這只妖怪吃的人多很多。 趙臘月明白他的意思。 兩年前在商州城,井九就曾經說過,修道者必然無情。 “接下來,我們要到哪里去?”她問道。 離開青山后,最開始是她決定去哪里,比如與碧湖峰關系密切的寶樹居,比如孟師的家鄉。當初暴露她身份、導致左易決意殺她滅口的那個卷簾人也是線索之一,只是那人早已銷聲匿跡。但漸漸的,她發現自己的選擇其實都是井九的意思。 哪怕發現了這一點,她也沒有以師姐的身份要求改變,因為在行走的過程里,她漸漸感覺到,無論行走本身,還是那些看似單調的殺戮,又或者是偶爾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井九其實都是在教她。 她不確定井九教了自己些什么,她不知道井九想要去哪里,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他有一個目的地,或者說有一個目的。 “就是這里。” 井九看著遠方夕陽照耀下的海州城,說道:“我來這里是想看一個人。” 離開青山,在大陸繞行兩年,殺了七十余人以及更多的妖怪,他只是想看一個人。 二人進入海州城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在豫州的時候,趙臘月應該是通過家里的關系,拿到了兩份真的路引。 在海州城的第一頓飯,依然是火鍋。 這里靠著西海,火鍋的食材自然以海鮮為主,配上新鮮的麥牙酒,味道不錯。 看著湯里快要煮爛的菜葉,趙臘月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話。 “你真覺得陰三還活著?” 章節目錄 第78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已經兩年了。 井九每至一城,便要吃一頓火鍋。 趙臘月不問,不代表她不會想。 井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到了現在,他都不知道是想在火鍋店里看到那個人,還是這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忽然有曲聲響起,叮咚仿佛泉水,落在耳間,響在心上,清澈無比。 曲聲極美,但這里是火鍋店,怎樣也覺得不協調,哪怕井九與趙臘月坐的是包廂。 井九戴上笠帽。 趙臘月也取過笠帽戴好。 過了豫州之后,他們走的越來越慢,于是蒙住頭臉的事物再次從灰布變回了笠帽。 后來與他們朝過面的人都死了,所以直到現在,清天司的畫像還是他們在寶樹居時的模樣。 房門開啟,隨之而起的還有一聲微驚的輕呼。 一個少女抱著琵琶站在屋外,很是嬌小,身上的素色衣衫顯得有些大,鬢角插著一朵白色的茉莉花,看著很素凈。 趙臘月想起自己當初在神末峰頂,試穿景陽師叔祖衣衫時的畫面,放下幾枚銅錢在桌上。 那位少女有些猶豫,走到桌前,收起銅錢,低聲又快速地說道:“有人想對二位不利,請小心。” 趙臘月說道:“抬起頭來。” 那位少女微怔,依言抬頭,露出一張清美的小臉,眼神柔弱,很是惹人疼愛。 趙臘月說道:“狐貍精。” 少女小臉微紅,眼里含淚說道:“你為何要罵人?” 井九說道:“確實是狐貍精。” 他與趙臘月自然不是在罵人。 少女這才確定自己的真實身份已經被看穿了。 “二位仙師究竟來自何處?為何能看出我的真身?” 她的小臉上露出微懼的神情,茉莉花微微顫動,眼神更加柔弱。 要知道她修有秘法,就算是游野境的強者也不見得能識出她的真實面目,誰知今天竟被井九與趙臘月一眼看穿。 她哪里知道,趙臘月修的是劍意焠體,眼力比同境修行者銳利無數倍,井九更是不用提。 趙臘月說道:“沒想到應城小荷居然是個妖修。” 她與井九游歷兩年,就算與人打交道少,也總會知道些修行界的情形。 這位少女叫做小荷,乃是應城出名的女修,以心狠手辣出名。 兩年前,三都派少主便是因為言語上輕薄了她,被她種了花毒。 小荷見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叫了出來,也不再做遮掩,對著二人款款拜倒。 “當初若不是二位仙師殺了三都派那些賊人,那個淫賊必然還會盯著我。我是妖修,又沒有宗派庇護,不管是三都派掌門親至還是昆侖派來個弟子,我都應付不了,所以我是真心感謝二位仙師,才特來示警。” 趙臘月說道:“誰?” 小荷說道:“清天司。適逢四海宴,參與此事的修道者眾多,有昆侖的長老,大澤強者,果成寺高僧,還有青山仙師。” 趙臘月說道:“你為何知道是我們?” 小荷有些不安說道:“不便告知,還請仙師不要追問。” 房間安靜起來。 火鍋湯沸,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小荷擔心說道:“二位仙師縱然法力高強,但敵人勢眾,還是不要在海州停留為好。” 趙臘月望向井九問道:“殺了?” 井九說道:“隨你。” 小荷睜大眼睛,顯得很無辜。 片刻后她才明白了二人這番對話的意思,頓時驚慌起來,又急又懼,眼里蒙上一層霧汽,很是可憐。 “我見猶憐。”趙臘月說道:“要不然帶回去給鎮守做伴?” 井九說道:“會被咬死。” 趙臘月說道:“那算了,你走吧。” 小荷見識極廣,卻沒見過這樣的怪人,哪里還敢停留,抱著琵琶趕緊退走。 一盤青口加上一盤螺片,讓沸騰的火鍋湯暫時回復了平靜。 趙臘月望向窗外。 晚霞越來越紅,忽然有道巨大的陰影,從海那邊的方向侵襲過來。 天空里的巨大陰影,是穿梭在云里的飛鯨。 伴著一聲低沉而悠揚的叫聲,飛鯨噴出無數海水,化作雨點落下。 冬末的海州城,提前迎來了一場春雨。 晚霞的邊緣出現了一道彩虹,無比美麗。 海州城里響起一片歡呼。 這是西海的盛大儀式,歡迎那些遠道而來參加四海宴的修道者。 趙臘月看著落雨的天空,說道:“表明身份?” 用了兩年時間才來到這里,她知道井九在見到那個人之前肯定不會離開。 那么顯露身份如何?反正再過些天便是承劍大會,他們也要回青山了。 井九說道:“不急。” 趙臘月收回視線,看著他認真問道:“那怎么打?” 一路行來,他們斬妖殺人,看似囂張,實則非常有分寸。 趙臘月遇到的妖怪與對手,或者說井九幫她選擇的妖怪與對手,絕大部分的境界實力都不如她。 換句話說就是:他們只挑殺得死的對手去殺。 趙臘月有過疑問,強者難道不應該向強者出劍,才會越來越強? 井九的回答是:如果出一次劍就死,沒有人能變得更強。 現在的海州城,因為四海宴的緣故聚集了很多修道強者。 二人再如何天才,修道時間有限,打肯定是打不過的,那么如何辦? 井九看著她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招從天而降的劍法?”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沒有。” …… …… 當你知道有很多人正在找你的時候,應該如何做? 井九行事向來簡單,就像他切菜的風格一樣。 他直接找上門。 找的是同門。 四海盛宴即將召開,陸續有很多宗派的修行者到來,仙居已經住滿,但自然不會少了青山宗仙師的住處。 青山宗與大澤、果成寺世代交好,住在一個小院里。 小院很安靜,但談不上寧靜。 因為那件事情,看似熱鬧喜慶的海州城,暗底里有些山雨欲來的感覺。 其實不管是幺松杉還是大澤的左雨使,都對圍殺那兩個所謂魔頭沒有任何興趣。 在他們看來,那兩個人殺的妖怪或者是人都自有取死之道。而且修道者本就是與天命相爭,看淡生死,殺人太過常見,如果不是前些天剛被那兩個人殺死的黑龍寺主持與宮中那位貴妃娘娘的關系,清天司怎會如此鄭重其事? 這時,院門忽然被推開,兩個戴著笠帽的人走了進來。 左雨使微微瞇眼,說道:“你們是誰?”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道法隨時可以發起攻擊。 笠帽不是灰布,但同樣可以遮住頭臉。 幺松杉雙眉微挑,如劍一般,仿佛隨時準備飛起。 感受到師兄身上傳來的劍意波動,林英良醒過神來,看著走入小院的那兩個人,有些吃驚,但并不慌亂,更沒有懼意,右手悄悄握住了劍柄,隨時準備解下,默然想著,這兩個魔頭居然敢找上門來,真是送死。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看著那兩個戴著笠帽的人,幺松杉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沒有出劍,盯著對方問道:“你們到底是誰?” 那個身形較矮的女子沒有取下笠帽,只是伸手在面前上下劃動了兩下。 幺松杉的表情頓時變得極為怪異。 果成寺老僧了然于胸,知道不用再擔心什么,微笑點頭致意,然后拉著面露激動神色的師侄回了自己的房間。 左雨使并不清楚具體情形,但也明白了些什么,笑著擺擺手,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幺松杉帶著那兩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林英良一臉茫然地跟了進去,心想這究竟是怎么了? 房門關閉,幺松杉望向那兩個人,行禮道:“拜見二位師叔。” 林英良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險些沒叫出聲來。 章節目錄 第十三章早有十歲在上頭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那些人是我們殺的。” 趙臘月取下笠帽,對幺松杉說道。 井九也取下了笠帽。 看著那張已經有些日子沒見、但依然絕美無比的臉,林英良終于確認了對方……確實是自己的師叔。 趙臘月身為神末峰主,幺松杉對她的態度自然恭謹,但聽著這話,臉上還是忍不住現出一絲苦笑,無奈說道:“師叔出山游歷,偶見不平,出手誅殺自是應當,只是……實在是殺的有些太多了。” “該死的人有這么多,那只好多殺幾個。”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當初在商州的時候他就說過,除惡不可能凈,惡人是殺不完的。 幺松杉想了想,認真說道:“師叔此言有理,殺的好。” 不是逢迎,也不是嘲諷,他是真的這么認為。 趙臘月忽然覺得兩忘峰不錯,至少在這方面。 “你叫什么名字?” “幺松杉,出身上德峰,兩忘峰十一。” “青山如何?” 在世間行走兩年,與宗派從無聯系,她與井九并不清楚現在的青山是何情形。 幺松杉簡略地說了說這兩年青山發生的事情,實在也沒有太多可說。 二代的強者們大部分都在閉關,弟子們也在各自勤奮練劍,與過往的數百數千年無甚區別。 對修道者來說,兩年時間確實太短,很難出現太多變化。 “柳十歲最近如何?” 趙臘月知道這是井九想知道的事情,雖然這兩年里,他一次都沒有提過柳十歲這個名字。 幺松杉有些猶豫,林英良更是有些不安。 趙臘月確信,柳十歲必然是出事了,說道:“講。” …… …… 通過幺松杉的講述,趙臘月才知道這兩年里柳十歲身上發生了太多事情。 兩年前,他從濁水被送回青山時,一直昏迷不醒,高燒不退,醒來后,便被關進了上德峰的劍獄。 上德峰懷疑他偷吃了鬼目鯪的妖丹。 經過極其嚴厲的審訊,因為沒有直接證據,柳十歲被放了出來。 但他沒能就此回復正常的修行。 因為青山九峰里的所有人,都相信他確實偷吃了那顆妖丹。 包括他的師父白如鏡長老。 白如鏡對他失望至極,雖沒有把他逐出門下,但從那之后再也沒有指點過他的修行。 可能是不想聽到那些議論,不想看到那些異樣的目光,柳十歲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整日里就留在自己的洞府,很少露面。 據說有人曾經在一個夜晚看到他去了兩忘峰,但是很快他就下了山。 很明顯,曾經對他寄予厚望的兩忘峰,并沒有收留他的意思。 …… …… “如果就這樣下去,可能他會就此被人遺忘,但一年前……” 幺松杉停頓了會兒,繼續說道:“上德峰忽然開始重新調查碧湖峰左易師叔之死,據說柳十歲也有嫌疑,雖不可能是他親自動手,具體情形也不清楚,但是段師叔親自負責審問,只是不知為何沒有把他關進劍獄。”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不明白他為何能如此平靜。 她對幺松杉說道:“你也覺得他偷吃了妖丹?” “是的。” 幺松杉想著當初的那些傳聞,也看了井九一眼,說道:“我確信師長們不會犯錯,大道的誘惑對他這樣成長太快的弟子來說,確實很難承受,不止我一個人這樣想,九峰里的同門都這么想。” 林英良忍不住說道:“還是有人不相信十歲會犯錯,顧清為了這件事情回了一趟兩忘峰,與顧寒師兄吵了一架。” 顧清是被逐出兩忘峰的,他愿意回去,還與自己的兄長爭吵,自然是認為兩忘峰太過無情。 “顧清啊……他還好嗎?” 井九終于開口說話。 “不清楚,他整日都在神末峰上,沒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英良看著井九說道,心想現在的顧清和以前在洗劍溪畔的你很像。 幺松杉不想再談論這個問題,看著趙臘月問道:“師叔您這次也是來參加四海宴的嗎?” 趙臘月說道:“我們來看一個人。” 海州是西海劍派的勢力范圍,最出名的自然是西海劍神。 那可是一位與青山掌門齊名的通天境大物。 在幺松杉想來,以趙臘月現在的身份專程來看的人當然只能是這位。 他搖頭說道:“主持四海宴的并非西海劍神,是西王孫。” 四年前,海州忽然出現了一個神秘人物,境界高深莫測,自號西王孫,擁有西海劍派極大權勢。 據說他是劍神的私生子,也有人說是劍神的關門弟子,還有一種說法,此人是劍神的師弟。 不管是哪種說法,劍神都沒有承認過,但也沒有否認過。 正是從這位西王孫出現后,海州城才開始舉辦四海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西海不服朝廷,想要推出一場盛事與朝歌城的梅會對抗。 因為剛剛開始,四海宴自然遠不能與梅會相提并論。為了吸引修道者參加,西海劍派每次都會準備四件極為罕見的寶物,分別贈予四位勝者,饒是如此,愿意來參加四海宴的前輩強者以及那些聲名遠播的天才還是很少。 像童顏這等天才人物根本不會出現,卓如歲就算沒有在天光峰閉關,應該也不會來。 今次青山宗便只派了幺松杉與林英良這兩個三代弟子,大澤、果成寺也只是派剛好在附近的人做為代表。 不過聽說這次中州派和水月庵來了兩位不錯的弟子,也不知道西海付出了什么代價。 如果說青山宗是舉世公認的天下第一劍道正宗,中州派便是大多數修道者心里的天下第一玄門正宗,又因為與朝歌城相近,弟子材質極佳,代有天才涌現,以最近數十年的聲勢論,甚至更在青山宗之上。 趙臘月關心的卻是別的問題,四海宴上比什么? 如果是比境界實力,她有自信不輸所有的同齡人。 如果是比殺人,她有自信能夠贏了所有的同齡人。 前些天,她一劍飛越青山殺死黑龍寺主持,更是確信就算是七年前與自己同歲的童顏也不是自己的對手。 幺松杉說道:“比的是琴棋書畫。”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再說說西王孫這個人。” 章節目錄 第十四章破廟里的不老林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幺松杉說道:“此人很是神秘,沒有幾個人見過,四海宴上也不會現身,只有四位勝者會在被饋贈寶物的時候,在云臺里與他見面,前幾次見過他的那幾位道友,對他的評價都很高。”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猜到他要見的應該便是此人。 幺松杉說道:“師叔若不想被人打擾,要不要我出面去清天司把這件事情平了。” 這件事情指的自然是清天司召集修道者準備圍攻趙臘月與井九一事。 幺松杉只是兩忘峰的弟子,說到出面平息此事,卻是非常平靜,顯得極其自信從容。 “不用,你就當作不知道此事。” 趙臘月說道:“到了必須表明身份的時候再說。” 幺松杉說道:“弟子遵命。” …… …… 回到客棧,趙臘月問道:“你為何要見西王孫?” 井九說道:“我懷疑他是一個人。” 趙臘月微微挑眉,說道:“陰三?” 從時間上來說,陰三死亡與西王孫忽然出現在西海,確實很接近。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不確定。” 趙臘月說道:“陰三到底是誰?你為什么堅持認為他還活著?” 井九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那我們要去參加四海宴?” 井九說道:“我不會琴棋書畫。” 趙臘月真的有些意外,問道:“居然還有你不會的東西?” 井九心想當年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學這個,而小山村里也沒有人玩這個。 他問道:“你會嗎?” 趙臘月再次沉默了會兒,說道:“小時候學過幾天,不感興趣。” 說話的時候,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被清天司發現。 海州城里至少有數百雙眼睛,盯著各處的客棧與海神廟,不會錯過任何有嫌疑的對象。 戴著笠帽的他們,自然引起極大的關注,然后很快便被清天司確定為目標。 夜深時分,客棧四周出現了數十道若隱若現的氣息,那些都是來自大陸各處的修行者。 那些修行者之間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形成一道看似疏闊的網,把客棧網在中間。 一道飛劍在夜云里無聲而懸。 案卷上寫得清楚,那兩個人周游大陸,從未馭劍,但清天司確信對方肯定有馭劍的能力,為了防止對方破空逃走,由境界深厚的昆侖長老何之沖在夜空守著,最為妥當,青山宗的幺松杉,則是被安排在了離客棧最近的地方。 與朝歌城關系向來不好的西海劍派,沒有派出強者參與這一次清天司組織的圍殺,但在海那邊的夜空里,一道威壓隨風而至,明顯有位境界極高的強者在那里,可能是擔心清天司的行動會引發海州城的混亂,隨時準備出手。 做完這些布置,隨著一道煙花升起,數百名神衛軍向著客棧推進,腳步聲密集如雨,根本不怕驚動客棧里的人。 …… …… 哪怕是破海境的真正強者,也無法從街邊那些凡人的眼光里判斷出對方的意圖,除非只在寒山荒野間停留,只要進入城市或者鄉村,便沒有誰能夠真正掩去自己的行蹤,井九與趙臘月也不例外。 但當第一位修行者來到客棧外時,趙臘月便醒了過來。 她戴好笠帽,走到窗邊,與井九并肩而站,望向夜色下看似安靜、實際無比兇險的街巷。 井九的神情依然平靜,看不到任何擔心。 如果他和趙臘月表明身份,自然沒有人敢向他們發起攻擊,清天司哪怕耗費了無數精力時間與資源才組織成這次圍殺,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可如果真要如此,傍晚時分在仙居里便應該讓幺松杉辦了這件事。 趙臘月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地板忽然向著墻角滑去,露出通道入口。 一朵白色的茉莉花從陰影里出現。 正是白天在火鍋店里彈了一曲的應城小荷。 小荷向著他們招手,輕聲說道:“隨我來。” 客棧里居然有條地道?這是如何瞞過清天司的? 要知道清天司的強者數量確實不多,但很少會錯過這些細節。 井九沒有猶豫,向著地道走過去。 趙臘月忽然明白了,原來他一直在等這個女子的出現。 地道非常長,沒有任何照明,黑暗的仿佛深淵。 如果不是井九與趙臘月的目力驚人,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小荷是位妖修,看不出來真實境界,在前方帶路卻是行走自如,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小荷終于停下腳步。 趙臘月按時間與速度推算,應該早就已經出了海州城。 “我不是說過,趕緊離開海州城嗎?你們為什么不聽話呢?” 小荷看著他們說道:“你們要清楚,進來了,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井九靜靜看著她,確認她說的是真話。 這句真話本來就是雙關,有兩重意思。 沉重的石門被推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井九與趙臘月隨著小荷走出了地道。 夜風撲面而來,其間夾雜著咸味與腥味。 浪聲非常清晰,應該就在近處。 這里是海邊的一處斷崖,崖上有一座早已斷了香火的破舊海神廟。 他們這時候,就在破廟的門前。 遠處隱隱有劍光,不時亮起,照亮海面。 晚上的西海,仿佛一望無垠的墨池。 夜空高處有一道似有若無的氣息,正在注視著海神廟。 “進來。” 小荷的聲音聽著有些遠,似乎有些無奈。 井九與趙臘月轉身進了海神廟。 跨過被海風吹爛的門檻,走過滿是鹽花的墻壁,他們來到海神廟的最深處。 那里有一座海神像,毀壞的極嚴重,頭只剩下了半截。 一個黑衣人從海神像后走了出來。 “當你面對整個世界的敵意的時候,應該如何做?” 黑衣人看著趙臘月說道:“你需要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幫助,或者,成為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具有某種魔力。 趙臘月挑眉,如兩道短劍,說道:“不老林?” 章節目錄 第81章 古井無波亦無情 如果問朝天大陸最神秘的組織是什么,很多人會說是卷簾人。 如果問朝天大陸最可怕的地方是哪里,很多人會說是冥界。 但如果要問朝天大陸最可怕又最神秘的是什么?那么便只有一個答案。 ——不老林。 不老林是一個刺客組織。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皇親國戚,無論是奸相賣國太師還是忠臣人族英雄,只要你出得起錢,不老林便敢殺。就算你想殺一位破海境的至強者,不老林也會嘗試去做,而且傳說確實有過成功的案例。 沒有人知道不老林是由誰創建的,地方在哪里,有多少成員。 人們只知道,只要被不老林盯住的對象很快便會失去生命,就這樣停留在原先的年齡,再也不會老去。 那位黑衣人沒有否認。 對于青山宗這樣的正道宗派來說,不老林當然是邪惡的、必須被除掉的邪魔外道。 趙臘月微微低頭,笠帽遮住更多的臉。 黑衣人并不覺得意外,他見過很多所謂的惡人,那些惡人在第一次知道他來自不老林的時候,都會表現的有些不自然。 那種不自然源自于見到真正邪惡時的恐懼,或者自卑。 “只要你愿意加入不老林,什么都可以有。” 他看著趙臘月笑著說道,聲音更加沙啞,也更加誘惑。 “晶石?有。珍藥?也可以有。哪怕你想要擁有修行界里的名聲與地位,我們都可以幫助你。” 趙臘月說道:“我想要的,你們給不了。” 黑衣人不再發笑,冷漠說道:“我很欣賞你這兩年里的手段,所以才會出來見你,現在看來,你依然欠缺真正的勇氣踏進這個不是誰都有資格看到的真實世界,或者,我應該在你們被清天司抓住,熬不住酷刑的時候,再來與你見面。” 趙臘月說道:“我不接受威脅。” 黑衣人說道:“果然有大派弟子的風范,但不管你們是哪個宗派逃出來的弟子,今次得罪了宮里那位貴妃娘娘,想要重返山門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奢望還能重新回到修行界,有什么好前途。” 井九一直在旁邊沉默聽著,確定對方只是不老林的一個普通執事,不想再聽下去,對趙臘月說道:“快點。” 這兩年里,他經常陪著趙臘月斬妖殺人,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些新鮮感,后來便覺得很是無趣,經常發聲催促她。 那時候,他說的往往便是這兩個字。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太多次,這兩個字聽過太多遍,趙臘月想都沒想,下意識里便有了動作。 海風灌進破廟,拂動她的青絲,劍意凌厲而生,便要離體而去。 黑衣人做為不老林的刺客,此生都是他暗殺偷襲對方,何曾被別人偷襲過? 驚怒之余,他用最快的速度召出十七面黑色的小旗,布置在了身周。 那些黑色小旗氣息陰冷,仿佛里面有著無數怨魂,絕非尋常,正是玄陰宗用來對付那些劍道宗派的拿手寶物——落劍幡。 落劍幡用十七種罕見的材料制成,對仙劍的感應極為敏銳,不管對手修的是劍訣如何高深,只要飛劍離手,便一定會被落劍幡確定方位,施予影響,在最短的時間里擾亂飛劍運行的線路。 如果雙方境界相差較大,持幡者甚至可以直接斷絕飛劍與主人之間的聯系。 黑衣人確信就算自己的落劍幡不能擊落對方的飛劍,也一定能夠把對方的飛劍擋住,他便會趁著這個機會,潛入海神廟地底,啟動早已準備好的陣法,將對方一擊反殺。 不愧是不老林的刺客,驟遇突襲,在如此短的時間里想出的應對方式竟然可以說得上是毫無漏洞。 但他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對手。 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青山宗數十年來最年輕的峰主。 更關鍵的是,這兩年里趙臘月連番試劍,劍戰意識正在巔峰。 她沒有出劍,而是把自己變作了一道劍。 短發隨風而動,再次變得凌亂,她從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她已經來到黑衣人身前。 瞬息之間,她便越過了數丈的距離,穿過了那些黑色的小旗。 在她的肩頭與耳垂,出現了兩道清晰的傷口,黑色的污血正在滲出。 對此她毫不在意,直接一掌拍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來不及召回黑旗,怪叫一聲,右手翻天而起,迎向她的手掌。 他的手掌極為枯瘦,看著并不像是活人,邊緣散發著漆黑的光澤,不知道蘊著怎樣的魔功。 啪的一聲輕響。 兩掌相遇。 一道艷紅的劍,從趙臘月的掌心生出。 嚓! 那道劍輕而易舉地刺穿黑衣人的手掌,緊接著繼續向前,刺穿他的胸口。 一截艷紅的劍尖從黑衣人的背后出現。 不知道是本來的顏色,還是被黑衣人的血染成這樣。 嘀嗒。 血水落在破廟的地面。 黑衣人緩緩跪倒在地,就此死去。 他的眼里滿是不可置信與絕望的神情。 海風忽然變得狂暴起來。 破廟里剝落的墻皮被吹成粉,到處飛舞。 夜空高處那道強大的威壓,感覺離地面越來越近。 趙臘月抬頭向破廟上空望去。 笠帽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滿是凜冽的劍意與無窮的戰意。 “打不過。” 井九對她說道:“十年后或者可以。” 小荷無辜地睜著眼睛,一臉茫然。 她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畫面。 明明正在談判,為何趙臘月會忽然暴起殺人? 這太沒有道理了。 正想著這事,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某處微微一涼。 她低頭望去,發現一柄鐵劍刺穿了自己的右肩。 那柄鐵劍貫穿了她的身體,把她釘在了破廟的墻上。 血從身體里涌出,順著鐵劍流淌。 小荷覺得身體越來越冷,然后才感覺到極致的痛苦,小臉變得非常蒼白。 她抬頭望向井九,震驚無語。 鐵劍握在井九的手里。 她一直防著趙臘月,因為忌憚。 兩年里,趙臘月殺了多少人,是怎么殺的,不老林要比清天司更清楚。 在火鍋店里相見,她也沒能看透趙臘月的底細。 但她從來沒想過,井九會如此可怕。 直到鐵劍穿透右肩,她竟然都沒能發現井九已經出劍! 鐵劍很寬,小荷很嬌小,看著更加可憐。 井九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絲毫憐憫,也不是刻意冷漠。 他看著她就像在看著一塊普通的石頭,西海里轉瞬即逝的一朵浪花。 小荷知道他的真實境界并不比自己高,如果不是偷襲不見得能制住自己。 但看著他的眼神,她的心里生出極度的恐懼,再也生不出做對的念頭。 因為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無情。 太上無情。 章節目錄 第十六章四海宴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說道:“解藥。” 小荷知道,和這樣的人絕對不能玩任何手段。 帶著悔意,她用左手從腰帶里摸出一個藥囊遞了過去。 井九接過藥囊扔給趙臘月,繼續問道:“你在不老林地位如何?” 小荷是個非常聰明的少女,不敢有任何遲疑,說道:“中層,但頗受重視。” 從某些細節井九確定她是那個黑衣人的上司,唯一的疑惑在于她的境界實力明顯不如那個黑衣人。 “為何?” “因為任何人都能被我騙……除了你們。” 小荷對他認真說道:“我真的不明白,為何你們能看穿我。” “應城小荷是性情毒辣的女修,這是一層偽裝,實際上卻是一個天生媚骨的狐貍精,這又是一層偽裝,撕開這兩層偽裝,大概才能發現你是一個性情柔弱、天真純潔的少女,只是誰又能想到這還是一層偽裝?” 趙臘月服下解藥,說道:“但只要不為外物所惑,這些又如何騙得過劍心通明?” 小荷垂下淚珠,說道:“你們究竟是何人?” 井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直接說道:“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 小荷睫毛微顫,應該是在猶豫,片刻后終于抬起頭來,顫聲說道:“何事?” “明年或者更久之后,你會見到一個人,無論他想做什么,我要你助他。” 井九說道:“辦成此事,我助你離開不老林。” 聽著這話,小荷的眼睛明亮起來,卻又迅速黯淡。 她確實想離開不老林,但不老林是個多么可怕的地方,如何才能離開? 尤其是不老林的神秘背景,她雖然并不清楚,但也知道,絕非一個劍道強者便能對抗。 她有些傷感說道:“我無法相信你。” 井九說道:“你只能相信我。” 小荷說道:“那你如何相信我?” 井九說道:“我自有相信你的能力。” 說完這句話,他牽起了她的左手。 那道銀色手鐲從他的手腕上悄無聲息來到她的腕間,再也無法脫落。 趙臘月的視線落在手鐲上。 她一直對井九的手鐲很好奇。 她自己也曾經有一根相伴多年的手鐲。 來到神末峰后,她才知道原來那是景陽師叔祖留給自己的弗思劍。 那么井九的這根手鐲呢?會不會也是一把絕世名劍? 他為何要把這根手鐲套在這個剛認識的狐妖手上? …… …… 感受到手腕間傳來的冰涼觸感,小荷再次感覺到極度的恐懼。 那個手鐲竟比對方的眼神更加可怕,更是遠遠超出了不老林給她帶去的懼意。 她不知道這根手鐲是什么,她只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只要自己稍一動念,反悔與對方的約定,那么這根手鐲便會把自己切斷成兩截——不止手與手腕,而是身體的每一處、甚至靈魂。 小荷的臉色很蒼白,帶著畏懼的神情說道:“我怎么才能知道……您說的那個人是誰?” “見到他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井九抬手摘下她鬢角的那朵茉莉花收入袖中。 …… …… 小荷離開后不久,夜空高處那道威壓也漸漸消失。 海風灌入破廟,發出嗚嗚的響聲。 井九走到崖畔,看著黑暗一片的西海,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沒有想什么,只是想看看這片海,因為再過數日便要離去,在可以預知的很多年里,不會回來。 趙臘月走到他身后,問道:“兩年時間,一路殺人,你就是為了讓不老林注意到我們?” “不錯,因為我要找他們。” 井九沒有回頭,說道:“當然,這兩年也是修行。” 趙臘月說道:“你懷疑不老林與師叔祖飛升失敗有關?” 井九說道:“首先,不見得是失敗,其次,現在無法判斷關系。” 趙臘月問道:“你說會來找她的人是誰?” 井九說道:“我希望她不會見到那個人。” 趙臘月問道:“事情做完了?” 井九看著夜色下的西海,想著不老林、兩忘峰、柳十歲,說道:“我還沒有看到那個人。” 趙臘月有些意外,說道:“你要看的人不是她?真的是西王孫?” 是的,井九想看的人就是四海宴的主持者西王孫。 問題在于,只有參加四海宴、取得琴棋書畫其中一項優勝,才能見到這個人。 井九看著西海深處,忽然問道:“學棋難不難?” …… …… 四海宴召開的那天,海州城里舉辦了多場活動,有花魁巡街,有從陽郡請來的雜耍班子,自然也少不了唱大戲,海州居民紛紛走出家門,好不熱鬧,賣吃食的攤販自然笑的開心,負責治安的軍士卻是笑不出來。 這是凡人的世界,真正的四海宴則是在海州外的孤山里舉行,從清晨開始,便不時有劍光與寶物的流光照亮天光,陸續有修行者抵達,當然大部分的修行者境界不足,只能從海州城里坐車而至。 溫暖的海風吹拂著孤山上的青樹,如果沒有碧空里的那片白云,今日或者會有些燥熱,神奇的是,無論海風怎么吹,那片白云一直沒有移動過位置,準確地把自己的清影投在孤山上,給與會者帶去清涼。 孤山臨海那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十余處樓閣。 修行者們漫游其間,欣賞著海景,低聲交談,不時抬起頭望向天空里的那片云。 那片云很厚,看著就像是一團濃至化不開的白霧,云里隱約可見劍光與青煙,更有飛檐若隱若現。 這便是西海劍派的重地——云臺。 各宗派的重要人物已經被接入那處,稍后四海宴的賓客們也會被接入云中,但能夠親眼看到西王孫的人想來不會太多。 孤山里的樓臺,有的用來觀景,有的用來聽濤,有的供修行者靜思,還有幾處面積明顯大些的樓臺,四周圍著白幔,隨海風輕動,很多修行者圍在那里,或者輕呼,或者贊嘆,甚至還能聽到叫好聲。 這里正在進行四海宴的主要活動——以琴棋書畫逐寶。 井九與趙臘月離樓臺還很遠,便被某些有心人發現了身份。 他們沒有用灰布包著頭臉,但頭上的笠帽還是很顯眼。 清天司的人很快趕了過來。 章節目錄 第十七章我能想到最簡單的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站在崖間的棧道上,看著遠處向樓閣間走去的兩道身影,施豐臣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海風拂動他有些焦黃的胡須,卻拂不動他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代表著他在朝廷付出的心力,仿佛鐵鑄的一般。 下屬請示道:“大人,他們快要入樓,是否動手?” 施豐臣微微瞇眼,說道:“慢著,四海宴賓客眾多,此時動手,容易出亂子。” 下屬明白他的真實意思。西海劍派同意清天司派人盯著四海宴的請求,已經是非常給朝廷面子,如果稍后為了緝拿那兩個魔頭,讓四海宴草草收場,甚至引發更大的亂子……誰來承受西王孫的怒火? 施豐臣說道:“這時候有誰在樓里?” 另一名下屬說道:“大部分仙師都已經去了云臺。” 施豐臣有些不悅,心想前夜讓對方從客棧逃走便罷了,今日明知道對方會來參加四海宴,那些修道者卻還是不當回事。 “青山宗呢?” “也去了。” “那現在有誰在?” “竹介前輩剛才在琴樓。” “是他?很好,派人通知,讓他在里面盯著那兩個戴笠帽的家伙。” “其余人都在外面等。” “通知西海劍派,讓他們幫忙把劍書傳入云臺,別的先不要管。” 施豐臣的命令清楚而且明確。 他相信只要對方離開孤山,便一定會被落網。 清天司的下屬們也確信對方今天再也無法逃走,不禁生出很多不解。 為何他們居然敢來四海宴?如此招搖和找死有什么區別? “如果本官所料不差,他們真是名門大派的棄徒,那必然是修行前程無望,才被迫離開山門,淪落到今天這模樣。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便是修行,如果能夠得到西王孫賜下的重寶,說不定還真能找到希望,所以他們必然會來。” 施豐臣冷笑說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修行者看似高高在上,其實又有什么區別?” …… …… 孤山不孤,山巒起伏,沿海而生,斷崖向西,其間自然生成數個碧水藍灣。 有琴聲從水灣對面傳來,很是動聽,卻沒能讓這里的人們分神。人們盯著從二樓里懸下來的那張大棋盤,與身邊的同伴專心地討論,不時發出妙啊、贊啊之類的感慨,當然某些時候難免也會聽到惱怒至極的批評。 井九不習慣這種嘈雜熱鬧的環境,還是堅持看了一段時間。昨天趙臘月給他買了一本關于下棋的小冊子,他看了一遍,記住了那些規則與勝負判斷的方法,但文字這種東西終究是死的,只有親眼看到對局才能有真正意義上的認識。 “懂了多少?”趙臘月說道。 井九說道:“感覺不是太難,可以試試。” 趙臘月說道:“那天在海神廟我就說過,這種事情對你來說最是簡單不過。” 井九笑了笑,說道:“那我去了。” 趙臘月點點頭,說道:“去贏。” …… …… 報名的程序很簡單,井九被帶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里,他的對手已經在桌對面坐好。 除了他戴著的笠帽,這張桌子沒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自然也無人關注,只能聽到棋子落在棋枰上的清脆聲音。 沒有過多長時間,對局便結束了,井九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他的對手是位年輕人,不知道是哪家宗派的弟子,臉色通紅,眼里滿是不服與惱火的神情。 都是修行者,一眼望過去便能知道棋盤上的勝負,不需要數字,這名年輕弟子便知道自己輸了三目。 勝負的差距很小,或者他中盤的時候再小心些便能贏。真正令他感到不甘心的是,明明井九的行棋很生澀,就像個初學者,甚至好像連最簡單的定式都不懂,開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極輕松地贏來一場大勝,因為不想太過打擊對方的信心,他還刻意落了幾步緩手,誰能想到最后局面竟發生了如此大的逆轉,他竟是莫名其妙的輸了! 直到最后落子,他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輸的。 一名西海劍派的執事過來做好記錄,領著井九去了另一處地方。 和先前一樣,他的對手也已經在桌子對面等著他,是位神情淡然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著他微笑說道:“你運氣不錯。” 井九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對局順序早就排好,可惜你的運氣也就到此為止。” 中年人指了指樓道里貼著的一張紙,說道:“我是一個很謹慎小心的人,不會犯剛才那個小家伙的錯。” 能夠通過琴棋書畫這種所謂閑趣得到西海劍派的至寶,對于很多修行天賦普通、但擅長此道的修行者來說是不可錯過的機會。中年人便是這樣的人,他查得很清楚,中州派的那位天才少年根本沒有報名,今天的弈棋之爭沒有什么象樣的對手,對于拿到寶物充滿了信心,同時如他所言,他也非常謹慎小心,先前他的對局結束的早,認真地觀察了一下井九與那個年輕人的對局,確認井九的棋藝與自己有極大差距,只要自己不犯錯,便沒有輸掉的可能。 井九沒有說什么,直接拿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 對他來說這是很自然的舉動,下棋不是聊天,但對那些常年浸淫此道的棋手來說,則顯得有些不夠禮貌。 中年人皺眉,有些不悅。 …… …… 海風徐來,帶起白色的幔紗,送來清新的氣息。 棋子落枰的聲音停止。 井九放下手里的茶杯,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片安靜。 中年人把手里的棋子重重拍到案上,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井九贏了,整個過程與第一局的情形很相似。 他的行棋真的和初學者差不多,甚至比初學者還要差,明顯不懂任何定式,甚至看著毫無道理,但隨著棋局的推進,他卻能在那些細微處獲得一點一點的好處,漸成優勢,直至最后勝利,哪怕又是只贏了兩三目。 就像那名年輕人一樣,這位中年人直到結束也沒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犯了錯。 西海劍派的執事過來,做完記錄,終于忍不住看了井九一眼——那名拂袖而去的中年人,是一個很普通的散修,在棋界卻有些名氣,西海劍派早有關注,沒想到居然輸給了這個戴笠帽的家伙。 井九起身準備離開。 那位執事示意他坐下,然后給他換了杯新茶。 這一次他只需要坐在桌旁等著對手到來。 …… …… (麻煩大家多投些推薦票,謝謝了。) 章節目錄 第十八章中州派的天才少年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海風繼續吹,杯里的清茶又換了杯新的,井九又連續勝了兩局。 這個時候,他終于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因為他的笠帽在樓閣里著實有些顯眼,也因為他連贏了好幾局。 最令人吃驚的是他的速度,雖然四海宴有限時規定,但他落子實在是太快了。 尤其是最近的這一局棋,他的對手是海州著名的棋家,并非修道中人,因為一心向道,才會受西海劍派的邀請來參加四海宴,誰曾想還是輸了……而且輸的還是那樣莫名其妙。 那位西海劍派的執事是個懂棋的人,也是場間唯一從頭到尾觀看了井九所有對局的人,更是暗自稱奇。 最開始的時候,井九行棋生澀,比初學者都不如,隨著對局的進行,卻很快變得熟練起來,有些時候下出的棋竟然稱得上精彩,似乎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棋力便增長了很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算力。” 眾人看過前幾局的棋譜后,終于有人看出了一些門道,倒吸一口冷氣,說道:“這個家伙的算力太強了。” 明明那人是個新手,最開始的時候有些落子甚至有些荒唐,最后卻總是能贏,為什么? 因為他的推演計算能力太強,只要開局的時候不犯下致命性的錯誤,從中盤便開始搏殺,從那些細微處的戰斗里不斷獲得好處,直至最后完全扳回開始時的劣勢,再不給對手任何機會。 但就算是修行者,各方面能力遠勝常人,可人力終究有時盡,誰能完全算清楚棋盤上如此復雜的局面? 只憑算力便能贏棋,這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情。 沒有人相信井九能夠一直贏下去,而且如此下棋,就算能贏幾盤,又有什么意思? …… …… 琴棋書畫,無論四海宴的限時如何嚴格,棋,總是最慢的。 琴只需要彈一曲,書只需要寫幾個字,畫或者稍微麻煩些,但也就是一場的事兒。 除了棋之外的三項,很快便得出了結果。 水月庵的莫惜,琴技最佳。 她是庵主的弟子,來參加四海宴,已經是極給西海劍派面子,親自奏了一曲佳音,更是把面子給的極足。 如果她還拿不到琴藝第一,那才是有問題。 當然,她的琴聲確實很美,孤山樓閣里所有聽到那一曲的人都可以證明。 中州派被很多修行者認為是當世第一大派,這一次前來參加四海宴的弟子叫做向晚書。 向晚書是位很出名的天才少年,據說一身道法乃是他的師兄童顏親自傳授。 中州派給西海劍派的面子算是給足了,西海劍派自然知道應該怎樣做。 “這是真正的書畫雙絕啊。” 修道者們站在樓前,看著那幅中堂和旁邊的那幅工筆花鳥,贊嘆不已。 向晚書從樓里走了出來。 人們紛紛上前表達自己的仰慕。 向晚書神情平靜,微笑回應,春風一般,風度極佳。 現在就只剩下那邊還沒有分出結果。 遠處的樓閣傳來很多議論聲,甚至還有爭吵聲。 在修行界的聚會里,這般熱鬧實在是很少見的情形。 向晚書有些好奇,在眾人的簇擁下向著那邊走去。 來到樓閣前,早有人報知他的身份,人群如潮水一般分開,讓他走到最前方。 一幅放大的棋盤,掛在樓間,上面已經落著很多棋子,局面看著有些膠著。 向晚書看著那幅棋盤,微微挑眉,然后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理解。 “晚書仙師因何搖頭?”有人湊趣問道。 向晚書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中州派弟子,講究中正平和,怎會輕易出聲議論他人。 他在心里想著,海州終究還是偏遠小郡,四海宴聲勢雖大,卻沒有什么真正出色的人物。比如先前,他隨意畫了幅花鳥,寫了幾個字,便得了這多贊美,若讓這些人看到前些年一茅齋的書生在梅會上的書法與畫作,那該做何想法? 再比如此時,棋道之爭已至最后一局,樓內對弈的二人應該是四海宴里棋力最強者,行棋落子卻這般糟糕,甚至可以說得上粗陋,若是在梅會上只怕第一輪便被淘汰,莫說師兄或者自己,就算是小師弟來了也是穩贏。 他正想著這些事情,樓內傳來聲音,最后一局棋已經分出了勝負。 …… …… 井九站起身來,向屏風后走去,準備洗手。 樓內的西海劍派執事,還有別的一些人,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眾人的心情有些怪異,無論怎么看,此人接觸棋道的時間都很短,最后怎么卻贏了呢? 因為這種情緒,場間的氣氛有些古怪,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什么恭喜之聲,一時間竟有些冷場。 樓外的人群里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晚書仙師覺得此人棋藝如何?” 向晚書目光微動,已經找到說話的那人。 那是一個瘦高老者,不知為何,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惱怒的神情。 向晚書說道:“我的棋藝很普通,如何有資格點評這位道兄。” 那位瘦高老者正是輸給井九的那位海州棋家,直到這時候,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輸了。 瘦高老者并非修行中人,但因為某些事情對中州派卻有些了解。 或者是因為真的想不明白以致于太過惱火,又或者是存著某種惡意,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也沒有遮掩的意思,擠開人群,來到向晚書身前說道:“仙師何必自謙?聽聞就連童顏公子與你對弈也只讓三子。” 聽著這話,人群一片嘩然。 若要說修行界這些年最著名的天才是誰,最先想到的三個人里,便肯定有童顏這個名字。 就連青山宗掌門的關門弟子卓如歲,在某些方面都及不上他。 童顏的修道天賦冠絕中州,直到現在依然是無數人的偶像。 除此之外,童顏還有件非常出名的事情,那就是他的棋道。 前些年,他曾經在梅會上連拿三次魁首,就連一茅齋的那些書生對此都極為服氣。 更有一種說法,童顏這些年一直在嘗試以棋道感悟天道。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童顏都是毫無爭議的天下棋道第一人。 他與向晚書對弈,居然只讓三子? 人們望向向晚書的眼神里有了更多的敬畏。 他說自己棋藝普通,這也太謙遜了些。 有人捧場說道:“晚書仙師今日若參加棋爭,那就不是書畫雙絕,而是棋書畫三絕了。” 向晚書苦笑說道:“我的棋道與師兄相比有若燭火于明珠,書畫之道亦是如此,如此贊譽,實在不敢當。” 那位瘦高老者卻是不肯罷休,堅持說道:“但您絕對有資格點評一下今日的棋局,您就說說……這局棋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下的這么難看,怎么就能贏了呢?” 對于愛棋的人來說,棋形確實是極重要的事情,勝負之外也要講究一個美感。 井九行棋全無章法,自然更無美感。 向晚書對此也有些別扭,但還是不肯口出惡語,說道:“這位道友算力頗為驚人,只是……略有些不好看。” “是吧?我就說難看極了!像切草挑糞一樣,哪有這么下棋的呢!” 那位高瘦老者頓時來了精神,高聲喊道:“這樣下棋,就算能贏一時,難道還能一直贏下去?” 因為受到童顏的影響,中州派弟子對棋道非常尊重,這也正是為何向晚書今日愿意行書作畫,卻不肯參加棋爭的原因。 在他看來,四海宴這等布置實在是對棋之一字有些不敬。 向晚書覺得高瘦老者的話太過激烈,但也有些認同。 他笑著說道:“若我這般下棋,肯定是要被師兄打的。” 場間響起一陣迎合的笑聲。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中州派果然如傳聞里一樣,客套虛偽,令人生厭。” 聽著這話,眾人很是震驚,心想究竟是誰,居然敢當著中州派天才弟子的面說這樣的話? 放眼朝天大陸,一茅齋低調,果成寺不爭,西海劍派今日在主場肯定不會惹事,難道是風刀教的人又或是青山宗來客? 人們轉身望去,只見崖畔站著一個人,笠帽遮臉,青色布衫,看身形應該是位少女。 章節目錄 第十九章原來不是你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想到那位勝者同樣戴著笠帽,人們恍然,心想這少女原來是那人的同伴,難怪會說這樣的話。 向晚書說道:“請指教,我這話何處虛偽?” 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怒意,自有一種壓迫感。 他性情溫和,不愿惹事,但有人出言辱及師門,怎能不發聲? 場間頓時變得安靜,氣氛有些緊張。 站在崖畔的少女自然是趙臘月。 她看著向晚書漠然說道:“你說你若這般下棋,你師兄便要打你,豈不是說他這般下棋也應該被打?” 這種說法似乎有些勉強,但如果把向晚書先前那句話往深里去想,也就是這個意思。 向晚書微微挑眉,說道:“虛偽二字究竟何解?” 趙臘月說道:“你覺得他的棋下的很差,但不肯明說,你甚至很想打他,但不敢做,這就是虛偽。” 向晚書搖頭說道:“這不是虛偽,而是我想給你的同伴留些顏面。” 趙臘月說道:“你覺得你有資格評價他?” 人群微有騷動,心想這話何其荒謬,與童顏對弈只被讓三子的人當然有資格評價你的同伴。 向晚書微微挑眉,說道:“不錯,我想告訴他,下棋不是這么簡單的事情。” 趙臘月說道:“相信我,對他來說,下棋就是世間最簡單的事情。”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想著,如果你看過那張竹躺椅旁的瓷盤,看到過瓷盤里的那些沙礫,便會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向晚書說道:“是嗎?希望稍后有機會領教一番。” “你不行,讓你師兄來吧。” 趙臘月的語氣很自然,就像在講一件尋常事。 人群一片嘩然。 西海劍派推出四海宴與梅會搶風頭,但誰都知道,無論底蘊還是別的方面,四海宴與梅會都有難以逾越的距離。 你以為自己的同伴拿了四海宴的棋道第一,便有資格與童顏下棋? 童顏是什么人?是普通修道者見得到的嗎? 向晚書苦笑無語,心想原來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孩,怒意也自消退,不再理會。 …… …… 半個時辰后,向晚書再次看到了那個不懂事的小女孩。 四海宴的勝者以及受到正式邀請的賓客,稍后會從孤山處乘海舟進入高空里的云臺。 向晚書自然可以憑道法踏空而上,但基于對西海劍派的尊重,還是選擇在這里等待。 他望向崖畔,視線落在那兩個人的笠帽上,搖了搖頭,心想不知道是哪個宗派被寵壞了的弟子。 “感覺如何?有沒有意思?”趙臘月問道。 井九說道:“不多。” 趙臘月問道:“怎么講?” “下棋不是自己修行,而是靠對方的錯誤獲勝,這點比較無趣。” 他想了想又說道:“而且太簡單。” …… …… 海舟無帆,隨風而起,很快便遠離地面,駛入云霧之中。 繚繞四周的云霧里,隱約能夠看到嶙峋的崖石,還有近在咫尺的樓臺亭榭。 有些第一次到訪西海劍派的修行者,這才知道所謂云臺竟然就是云里的一座懸空山。 海舟停在峰頂,西海劍派的弟子上前,把眾人迎進一座巍峨壯觀的宮殿里。 受邀前來的各宗派賓客已經在殿內各自安坐,欣賞著鮫人的歌舞,互相低聲交談著什么。 向晚書、莫惜和井九,做為今次四海宴的勝者走入殿中。 很多人起身相迎,這是對四海宴的尊敬,自然更是對向晚書與莫惜師門的尊敬。 有一部分視線落在了井九的身上,因為來到殿內,他還是戴著笠帽,顯得有些怪異。 這些視線里有一道隱在暗中,邪惡而且充滿了仇恨。 還有兩道視線則是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青山宗的幺松杉與林英良神情微變,心想他怎么來了?難道他不知道清天司一直在找他們?這是要做什么? …… …… 來到大殿深處,一個身影從云霧里漸漸顯現出來。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氣質威嚴,身著明黃衣衫,冕前垂著十余道珠簾,看不清楚面容。 他居高臨下看著井九,如一位真正的帝王。 這就是西王孫,最近數年里,修行界最神秘的大人物。 井九靜靜看著對方。 向晚書與莫惜已經回到前殿,不知道西海劍派送出了怎樣的珍寶。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這有些怪異。 “大道無垠,所以我們的眼光要放得更寬廣些,不能因為一棵樹就放棄了一整片樹林。” 西王孫的聲音很柔和,就像是珠簾上那些渾圓無暇的南海明珠。 這句話的前半段很像是師長對后輩的普通提點,后半句卻很古怪。 井九默然想著原來你不是他。 這時候,他知道了西王孫是誰,自然也就知道了他不是誰。 西王孫似笑非笑看著井九。 有意思的是,他也以為自己知道這個戴著笠帽的年輕修行者是誰。 在他想來,對方應該是被朝廷追的急了,才會想到參加四海宴,來投靠自己。 他知道那天夜里在海神廟發生的事情,但他沒有任何怒意,相反,他很欣賞對方的勇氣與能力,越發覺得這兩個年輕人有培養的潛質,雖然眼前這個背著鐵劍,明顯還沒能進入無彰境界,遠不如另外那人。 不過他不會讓西海劍派接收他們,而是會以別的名義。 所以他才會說出剛才的后半句話。 很安靜,井九沒有回應。 西王孫的眼睛漸漸瞇起,露出一抹冷酷的神色,說道:“如果你不想投靠孤,為何要來參加孤的四海宴?” 井九說道:“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這真是一個出人意表的回答。 西王孫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說道:“那你還要孤的寶貝嗎?” 井九搖了搖頭。 聽到這話,西王孫以為他只是還沒有下定決心,想以此示好,沉默片刻后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 …… 西海劍派的大殿非常寬廣,方圓足有千丈,薄霧依地而行,賓客散坐其間。 若不是修行者目力敏銳,只怕連彼此的臉都無法看清。 井九回到殿里,走到趙臘月所坐案前,準備與她一道離開。 一道陰惻的聲音響了起來。 “宴席之上,居然還戴著笠帽,你們就這么見不得人?還是說做了太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敢見人?” 賓客們有些意外,向著聲音起處望去,發現說話的是一位瘦削的中年修道者,身著黑色道衣,容顏猥瑣。 識得此人身份的修道者低聲說了幾句,賓客們才知道,原來這位中年修道者便是散修竹介。 聽聞此人與西海劍派交好,今日出現在四海宴上并不令人意外。 竹介與他死去的兄長——黑龍寺主持竹貴一樣名聲極差,自然沒有誰愿意搭理。放在平時他肯定會老老實實地吃完酒宴,事后再大肆宣揚一番西海劍派對自己諸多禮遇,自己與中州派天才弟子談笑無礙便罷了。 今天不一樣。 那兩個戴著笠帽的人,是他的殺兄仇人。 章節目錄 第二十章一言不發便殺人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竹介站出來挑釁對方,是清天司的建議。 清天司已經安排好神衛軍守住孤山四周,但擔心對方會馭劍逃走,于是決定就在云臺上動手。這里有很多修道強者,西海劍派的強者數量更多。唯一讓清天司有所顧忌的是,西海劍派可能會因為四海宴被影響而不喜,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想辦法激怒對方,只要對方先出手,西海劍派事后自然不好怪罪朝廷,甚至可能成為最大的助力。 至于最好的人選當然就是竹介,因為他與西海劍派的關系不錯,能夠在殿上隨意說話,而且他說話真的很難聽。 “還是說你長的太難看了?小時候就被誰用刀子割了幾道,毀了容?” “當然也有可能你生的很漂亮,舍不得給別人看?” “趕緊把笠帽摘下來,大爺我就喜歡漂亮姑娘,如果你真能入我的眼,我一定會好好疼惜你。” 竹介不停說著話,言語極為輕薄,極盡羞辱。 大殿里的修行者們覺得有些奇怪,心想這等言語何其粗俗,就算你與西海劍派交好,這般鬧事難道不怕惹得主人不喜?要說有什么底氣……你哥已經死了,貴妃娘娘與你可沒有什么交情。 趙臘月沉默不語,無論對方如何羞辱,都沒有出言反駁。 沒有人注意到,青山宗的兩位弟子神情很是難看,出身兩忘峰的幺松杉更是瞇著眼睛,劍眉微挑,準備殺人。 中州派的向晚書與水月庵的莫惜的座位與青山宗相鄰,注意到了幺松杉的氣息變化,神情微凜。 “小姑娘……” 竹介帶著極度的惡意與嘲弄,不停地出言羞辱趙臘月。 忽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清曠的大殿內忽然生出一道艷紅的光芒。 滿是清香的空氣里隱隱有血腥味散出。 竹介的咽喉破開了一個洞,鮮血如瀑布一般濺射而出。 飛劍破空而回,來到趙臘月的身前,消失在她的掌心里。 直至此時,竹介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眼里流露出震驚與絕望的神情,用雙手緊緊捂住喉嚨。 血水從他指間汨汨流出,畫面看著異常慘烈。 無人能夠挽救他的性命,竹介臉色慘白,緩緩跪倒在地,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叫聲,就這樣沒了呼吸。 殿內一片震驚,很多修道者起身望去,想要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無數視線落在趙臘月的身上,震驚之外還有很多忌憚。 她與竹介相隔百余丈,竟能一劍殺之,而且回劍隱于掌心。 按照南方大陸最流行的青山宗境界劃分,那她豈不是已經晉入了無彰中境? 向晚書與莫惜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心里的震驚。 這個戴著笠帽的少女應該與自己差不多年齡,境界居然比自己還高? 她究竟是什么人?還有她的那道飛劍究竟是什么劍?竟然擁有如此恐怖的殺意?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當眾行兇!” 一道憤怒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清天司的官員們終于出現了。 看著倒在血泊里的竹介,施豐臣臉色鐵青,心情異常沉重。 竹介做到了他的要求,成功地激怒了對方,然而……他卻沒能阻止對方暴起殺人。 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生出了極大的憤怒。 施豐臣深吸口氣,鎮定心神,對著殿內的修道者們說道:“好教諸位仙師知曉,這個戴著笠帽的兇徒正是朝廷追緝的要犯,兩年來殺害了近百人,作惡多端,切莫讓她給逃了!” 前些天在海州城里參加過清天司會議的修道者們最快反應過來。 他們離席而起,召出隨身的劍與法寶,大殿里清光處處,殺意十足。 向晚書望向趙臘月,微微挑眉,似沒有想到這個少女竟是個惡人。 莫惜的視線也落在了她的身上,柳眉微蹙,露出厭憎的情緒。 令清天司官員與修道者們意外的是,果成寺的那兩位醫僧沒有動,大澤的左雨使竟也沒有動,更出奇的是幺松杉居然也沒有動,此人難道不是以熱血好戰、嫉惡如仇聞名的青山宗兩忘峰仙師嗎? 隔著百余丈距離一劍瞬殺竹介,趙臘月展現出來的實力境界確實極強,但這時候殿內強者數量極多,比如昆侖長老何之沖,又比如向晚書等人,更不要說這里西海劍派的主場,坐在首席的那位長老便是一位游野境的高手! 按道理來說,趙臘月根本沒有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下殺死竹介。 她的出劍實在是太突然。 別人是一言不合殺人,她則是一言不發殺人。 最關鍵的是,根本沒有人能想到,她敢在這個地方出劍殺人。 這里是西海劍派的重地云臺,雖說因為四海宴的緣故,暫停了陣法,但在這里殺人,便等若向西海劍派發起挑釁。 西海劍派長老冷冷的看著趙臘月,帶著極強威壓的劍識已經落下,把她籠罩住。 直至此時,西王孫依然沒有露面,也沒有發聲。 誰也不知道,這位神秘崛起于西海的強者,正在大殿深處靜靜地關注著這一切。 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他想看看那兩個戴笠帽的年輕人會怎樣應對當前的情況,然后再把他們放走。 “三都派數位師侄的血債,今日你便一道還了吧。” 昆侖派長老何之沖緩緩起身,看著趙臘月說道。 他話音落下,一道無比鋒利的月輪,呼嘯破空而起來,帶著凌厲至極的殺意,斬向趙臘月。 忽然,一道飛劍從下方迎了過來。 那道飛劍精光湛然,速度奇快,便如一道筆直的青線。 當的一聲巨響! 月輪被這道飛劍從下方斬中,斜斜飛回昆侖長老身前,懸空而轉,發出嗚嗚的聲音。 昆侖老長臉色紅潤,須發俱張,唇角溢出一道鮮血,有些狼狽。 那道飛劍確實強橫,但馭劍者的境界并不比他更高,只是他毫無準備,竟是吃了一個悶虧。 他望著青山宗的座席,驚怒喝道:“幺松杉,你瘋了嗎!” 章節目錄 第二十一章原來她是趙臘月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青山宗兩忘峰弟子,沒有第一個出劍斬向那名妖女,已經令人足夠意外。 誰能想到,當昆侖長老意圖斬殺對方的時候,他竟然還出劍相助那名妖女! 這究竟是怎么了? 施豐臣望向幺松杉的視線里充滿了震驚與憤怒,正準備發聲相問,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神情驟變。 清天司的下屬官員沒有想到他想到的事情,大驚失色,說道:“幺仙師,你這是在做什么?” 昆侖長老緩過勁來,厲聲說道:“我知道三都派那幾位師侄在朝南城的里行事確有不妥,得罪了你青山宗,但今眾人親眼看到這個妖女殺了竹介仙師,難道青山宗還想包庇她不成!” “竹介對我師叔無禮,自然該死。” 幺松杉緩步上前,看著昆侖長老神情漠然說道:“至于你,居然敢對我師叔出手,那也是找死。” 大殿里一片死寂。 海風拂動幺松杉身上的青衣,飄飄欲仙。 眾人有些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些什么。 對我師叔無禮?敢對我師叔出手?師叔……什么師叔? 幺松杉乃是兩忘峰排行十一的弟子,那他的師叔又是誰? 無數道視線落在了趙臘月的身上。 趙臘月摘下笠帽。 令有些人遺憾的是,他們沒能看到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如瀑布一般瀉落。 這位少女有著一頭短發,還有一對短而有力的雙眉。 之所以說有力,是因為她的眉毛而濃,就像是用最濃的墨畫上去一般。 越來越多人猜到了她的身份,震驚的無法言語,紛紛起身。 大殿里到處都是案桌被掀翻的聲音。 …… …… 在修行界趙臘月非常出名,甚至快要追上洛淮南、童顏、白早、卓如歲等人。 她是天生道種,還沒有出生便已經是青山宗重點保護的對象。 三年前的青山承劍大會上,她出乎所有人意料,令神末峰重續傳承,成為景陽真人的再世弟子,更是震驚了整個修行界。 關于她的容顏以及性情,在各大宗派里早已不知道被討論過多少次。 這位短發少女,雙眉如畫,眼眸黑白分明,被兩忘峰弟子稱為師叔,不是趙臘月,還能是誰? …… ……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管他們對青山宗與趙臘月有著怎樣的觀感,此時有著怎樣的心情。 莫惜出身水月庵,亦是名門大派,此時也站了起來。 她發現趙臘月看著就是位容顏清秀的少女,并沒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如傳聞,不禁有些輕視。但下一刻,她便想到先前那道橫穿大殿的血劍,不由神情微凜,生出自愧不如的感覺。 向晚書很意外,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先前在孤山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女居然就是傳聞中的趙臘月。 在中州派弟子的心里,趙臘月與別的宗派天才弟子有些不一樣。趙臘月是朝歌人,按照朝歌俊彥盡入中州的說法,她本來也應該加入中州派,那樣的話,如今就應該是是他的師姐或者師妹。 中州派的師長曾經努力了十年時間,想要爭取趙家改變主意,只是青山宗看管的實在太嚴。 這些故事在中州派里流傳了很長時間,所以包括向晚書在內的很多弟子都趙臘月都很好奇,更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情緒,其中有莫名的親近感,也有些抵觸感,更多的年輕弟子則是把她當成了假想敵。 大殿里依然安靜,人們的心情很難平靜。 有些人注意到了站在趙臘月身旁的那個人。 如果這位少女便是趙臘月,那這個戴著笠帽的人是誰? 從那道鐵劍能看出此人的境界未入無彰,比趙臘月差的遠了。 難道他就是井九? 承劍神末峰后,就連井九在修行界也有了些名氣,雖然遠遠不如趙臘月。 但在某些方面,某些人的心里,他甚至比趙臘月還出名,因為傳聞里他是位絕世美男子。 井九沒有摘下笠帽的意思,包括莫惜在內的女性修道者都覺得有些遺憾。 “原來是青山神末峰主大駕光臨,本王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隨著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大殿深處涌來一陣云霧,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霧里緩步走出。 神秘的西王孫,終于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 …… 西王孫也是被迫現身。 趙臘月如今是神末峰主,是青山宗的大人物。 更不要說,她還有一個身份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無論輩份還是地位,她都是今日殿內最高的那個人。 西海劍派長老與昆侖長老的輩份與她相平,在修行界的地位則是遠遠不如她。 放眼云臺,只有西王孫的身份地位算得上對等,那么當然要親自出面相迎,如此方能顯示出對青山宗的尊重。 …… …… 西王孫登場之前,西海劍派的游野境長老便已經收回了劍識,就在趙臘月剛表明身份的時候。 哪怕他收回劍識的速度稍慢一刻,也會被認為是對青山宗的無禮,說不得便會引來一場紛爭。 西王孫與趙臘月微笑見禮,然后望向她身旁的井九。 想著先前見面時井九說過的話,他的眼底深處有抹極凌厲的光一閃即逝。 這時候,他當然已經確定,對方不可能是想來投靠西海劍派。 當時井九對他說: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什么呢? 難道青山宗知道了鬼目鯪的事情,派弟子來查? 想到此節,即便是他也有些警惕。 但他沒有太擔心,因為他相信,不管青山宗怎么查,就算通過鬼目鯪查到西海,依然無法找到任何證據。 鬼目鯪之局,根本沒有什么刻意的布置,針對的只是修道者的野心。 想到那位青山宗的天生道種兩年前已經吃下了妖丹,西王孫的唇角現出一抹頗堪捉摸的微笑。 一顆可以幫助修道者提升境界的妖丹,再加上一篇可以抹除丹毒痕跡的功法,是沒有修道者能夠抵抗的誘惑。 越是天才,承受的期望與壓力越大,越不能抵抗這種誘惑。 西王孫看著井九與趙臘月微笑想著,查吧,查的越認真越好,最好快點查到你們那位天才的同門,那就最好不過。 井九在想別的事情。 趙臘月表明身份,西王孫便親自現身相迎…… 如果早知這般容易,他先前何必在孤山下那幾盤棋? 看來修道無數年,只是數年游歷,這方面的經驗還是不足。 那么你呢?你不是說自己很擅長陰謀嗎? 他望向身旁的趙臘月,搖了搖頭,心想不愧是神末峰一脈,這方面都有些笨啊。 這個時候,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那人的聲音初始有些微微顫抖,不知道是生氣還是不安,但很快便變得平穩起來,堅定如鐵,不可摧折。 “難道是青山宗的大人物,就可以隨便殺人嗎?” 施豐臣向前踏出一步,盯著趙臘月的眼睛說道。 章節目錄 第二十二章烽火連三月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落在眾人眼里,顯得極其漠然。 “不錯!” 昆侖長老憤怒說道:“當日在朝南城,三都派弟子心急同門傷勢競藥,只是這等小事起了些爭執,何至于死?” 聽著這話,很多人望向趙臘月的視線多了幾分忌憚,即便你是青山宗九峰之主,出手怎能如此狠辣?再想著先前趙臘月一言不發殺死竹介的畫面,人們越發覺得這位傳聞里的天才少女心性實在是可怕。 “只是小事?”林英良走向前來,看著那位昆侖長老冷笑說道:“當日果成寺二位高僧想用那藥救治被鬼目鯪懾魂的朝南城民眾,寶樹居里的修行同道與富商都放棄競買,愿意襄助這等善事,結果三都派弟子就因為那位少主中了些花毒、有些發癢便從中做梗,仗著昆侖豪富,一路加價,趙師叔哪里看得下去這等行徑,用一顆玄草丹拍得冰片,事后想要贈予果成寺二位高僧,卻被三都派弟子攔住去路想要搶藥,他們不知我師叔身份,還想殺人,這種人當然該死!” 前些日子在海州仙居里,他與師兄幺松杉已經得知此事,與清天司的案卷一對照,便推算出當時情形,此時被他說來,竟與真實情況相差無幾,頓時引來大殿里的議論紛紛。 那位果成寺的老僧宣了一聲禪號,對眾人說道:“貧僧當時正在寶樹居,還有很多同道也能證明。” 聽著這話,殿里的人們自然信了九成,果成寺在世間的名聲無暇無塵,誰都相信老僧不會撒謊。 昆侖長老想說趙臘月在巷中殺人的時候無人看見,誰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著殿內氣氛知道說也無用,不由氣結。 “那其余人呢?” 施豐臣再次向前走出數步,離趙臘月又近了些。 他盯著趙臘月的眼睛說道:“商州城死在你劍下的是四位路人!天京城外被你斷首的是位神衛軍!豫州城里被你斬成碎塊的更是位老婦!本官想知道他們是如何得罪了峰主?他們又如何能得罪峰主!” 趙臘月挑眉準備說話。 井九看了她一眼。 青山峰主居然被一名朝廷官員說的啞口無言? 沒有人相信。 在很多人想來,趙臘月不肯出言辯解,是因為與這個朝廷官員爭執有失身份,卻不知道只是因為井九覺得麻煩。 “那些人沒有得罪師叔,但肯定得罪了青山的劍。” 幺松杉看著施豐臣寒聲說道:“劍遇不平則鳴,那些人因何死在師叔劍下,我想你比誰都要更清楚。” 施豐臣冷笑說道:“兩年來,峰主云游四野,七十余條性命,難道就不需要給個交待? 幺松杉看著這位朝廷官員,就像看著一塊石頭。 “我青山劍宗殺幾個賊人,還要交待?誰有資格要我們交待?” …… …… 好霸氣的話。 好鋒利的劍。 殿內一片死寂。 青山宗都已經說出這樣的話來,誰還敢正面當其鋒芒? “師兄此言不妥,即便遇不平而撥劍,事涉性命,總還是應該慎重些。” 說話的人是向晚書。 莫惜也搖了搖頭,說道:“這也未免太濫殺了。” 殿內的氣氛生出微妙的變化。 中州派與水月庵的弟子同時出聲,這便有些意思了。 當今世間諸大修行宗派里,一茅齋低調、果成寺不爭,風刀教與西海劍派底蘊稍有不足,便以中州派與青山宗為正道之首,而由于中州派地近朝歌城,數十年來天才弟子層出不窮,聲勢甚至已經隱隱壓過青山一線。水月庵弟子數量不多,但有庵主與數位破海境長老坐鎮,聽聞某位傳說中的人物更是通天境有望,亦是不可輕視。 幺松杉有些不悅。 他的不悅更多是針對莫惜。 中州派發話,他大可以直接罵回去,但水月庵與青山宗向來交好,他不知應該罵到什么程度,不免覺得有些麻煩。 這個時候,井九終于說話了。 這是殿內眾人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平很淡,就像是清水流過劍身,分不清楚是水還是劍。 “連三月是你師叔?” 聽著這話,場間有些嘩然,莫惜更是柳眉倒豎,非常生氣。 連三月是水月庵主的師妹,以境界論卻是水月庵毫無爭議的第一人,傳聞里有望通天的那位指的便是她。 無論輩份還是資歷,她都是修行界里最高的數人之一,聽說她與青山掌門相見也只執平禮。 從景陽真人的師承論,井九確實與對方同輩,但修行界誰不知道他是跟著趙臘月混上了神末峰?而且就算同輩,你居然直呼這樣一位修行大前輩的姓名,何其無禮? 莫惜看著井九,眼神極為不善,似要把他的笠帽看穿,看看他的臉皮究竟有多厚。 “你可知道你師叔為何叫連三月?” 井九似無所覺,繼續說道:“當年雪國南下,皇朝正統中斷,世間大亂,百姓流離失所,生靈涂炭,更有匪兵當道,以難民為軍糧,你師叔剛好下山,三個月內連殺四萬人,燒了十七家匪寨,世稱烽火連三月,然后她才有了這個名字。” 聽著這段往事,大殿里鴉雀無聲,人們震驚想著……這是真的嗎? 這些往事已經過去了太多了,早就已經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比如莫惜就從來沒有聽說過,下意識里反駁道:“你瞎說什么?我師叔性情溫和,怎會行事如此……如此……” 她忽然發現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這個故事里的師叔。解救萬民于倒懸,這自然是傳奇,但三個月時間便殺了四萬匪兵,那些匪兵里只怕還有很多是被裹脅的難民甚至是婦孺,這又該怎么評價呢? 年輕的修道者們不知道這些往事,并不代表著老一輩的修道者也不知道。 昆侖長老沉默不語,根本不想回憶那個混亂的年代。 西海劍派長老想著當年的那片血海,不禁微微色變。 果成寺老僧無奈搖頭,示意莫惜這些事情都是真的,莫要再說了。 莫惜急了,說道:“反正我師叔殺的都是惡人!” 幺松杉冷笑說道:“難道我師叔殺的都是好人?” …… …… 青山殺人,就是除惡。 這是很多修道者與絕大部分普通百姓的天然認知。 這就是正道大派的底氣或者說底蘊,只有無數年的功德積累才能營造出這等不容撼動的形象。 施豐臣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辦法捉拿對方歸案。 就算他想冒天下之大韙,調動神衛軍與朝廷強者來辦案,也沒有任何把握。 西海劍派一定會保持中立,果成寺、大澤這些宗派肯定會站在青山宗一方。 中州派與水月庵不要看曾經發聲,但真遇著朝廷與青山宗相爭,也絕對不會站在朝廷這邊。 更何況他這樣層級的官員又有什么資格代表朝廷呢? “這件事情我會報知皇宮。” 他看著趙臘月說道:“我一定會向你要一個交待,哪怕是一聲道歉。” ——哪怕要付出生命為代價。 他默默想著。 趙臘月并不清楚這位朝廷官員的心理活動以及那種風蕭蕭兮的悲壯感,也不在意。 “人看到了?”她對井九問道。 井九點了點頭。 趙臘月說道:“那就走吧。” 向晚書忽然說道:“希望能夠在梅會上見面。”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著井九。 梅會上同樣有琴棋書畫。 明年,井九應該會做為青山宗的年輕弟子代表參加梅宴。 他既然能在四海宴上拿到棋道第一,想必也會繼續參加棋道之爭。 趙臘月說道:“我說過,你不行,讓你師兄來。” 向晚書神情微凜,沒有說話。 在孤山樓閣外,趙臘月便說過這句話。 當時他以為她只是個被寵壞了的、行事荒唐的小姑娘,所以沒有在意。 但她是趙臘月,那么這句話便與荒唐沒有什么關系,而是她真這么認為。 殿內一片嘩然。 在中州派,向晚書有很多師兄,但如果不加任何姓名,說了便知道的師兄,自然就是……童顏。 趙臘月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代表井九向童顏邀戰? 青山宗與中州派終于要正面對上了嗎? 想到這點,眾人不由生出無限期待。 相信當這句話傳出云臺,整個大陸都會震動起來。 明年的梅會上將會發生怎樣的故事呢? …… …… (對于朝天大陸的修行者來說,現在最麻煩的事情就是要想辦法拿到梅會的請柬去朝歌城,這樣的梅會怎能不看?做為讀者要比他們幸福很多,您只需要訂閱便一定能夠看到梅會上發生的故事……不遠,應該就在十二月,反正大約是冬季。) 章節目錄 第二十三章承天不是劍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趙臘月伸出右手。 井九伸出左手。 握住。 風起。 飛劍破空。 云霧間出現一道空洞,然后漸漸合攏。 一道若有若無的紅線留在空中,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道。 二人沒有與眾人道別,甚至沒有與西王孫說句話,顯得有些無禮。只是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人們心里的震撼未消,根本想不到這里去,偶爾想到的人,甚至覺得似乎只有如此作派,才符合那個神末峰少女給人留下的印象。 看著漸漸消失在海風里的那道紅線,向晚書喃喃說道:“難道這就是真人留下來的弗思劍?”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有些感慨,干凈的臉上帶著仰慕與向往的神情。 中州派的天才弟子數量更多,他只是其中之一,更知道世間天才數量難以盡數。 怎樣的人物才能稱得上真正的天才?只有時間能夠證明。 無數曾經的天才人物,因為在被個修行關口被阻便泯然眾人,直至消聲匿跡,這樣的事情在修行界發生的太多了。 數百年來,真正的絕世天才是誰?當然就是走的最遠的那一位。 千年來,朝天大陸只有一位飛升者,那就是景陽。 越是向晚書這樣的天才,越知道景陽真人是多么的了不起。 每每提起趙臘月繼承了景陽真人的傳承,不要說是他,便是他的師兄童顏也有幾分羨慕。 這個時候,果成寺那位年輕僧人來到老僧身旁,指著自己的嘴,嗚嗚喊了兩聲,顯得有些著急。 有些人覺得奇怪,心想這位難道是位啞巴,與果成寺相熟的修道者則已經猜到年輕僧人是在修閉口禪。 年輕僧人在問:那兩位青山道友已經走了,我還要修閉口禪嗎? 老僧說道:“可以了。” 年輕僧人如釋重負,望著天空里那道快要消失的紅線,大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非常洪亮,如同古寺晚鐘,響徹云臺。 “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果然仙家風范……” …… …… “仙家風范?只怕是魔道手段,大陸又要迎來一個禍害了……” 站在海州城里,看著向著天空四處散去的劍光與法寶帶出的清光,施豐臣面無表情說了一句話。 下屬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心想今日緝拿兇徒居然抓到了青山宗的大人物,清天司真是丟了大臉,大人你就算說再多這樣的話也沒有什么意思,難道這就能讓世間黎民認為青山仙師是魔頭? 施豐臣沒有解釋。他說這句話是因為在他看來,趙臘月很像多年前修行界的某位大物。 那個大物也曾游歷世間,崇尚以殺止惡,死在他劍下的人只怕要比連三月殺的人還要多。 但最終,那位大物墮入魔道,成了修行界最大的一個禍害。 這件事情是個真正的秘密,修行界里基本上無人知曉,就連青山宗內部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也不多。 他卻是機緣巧合從清天司前任總管處知道了這個秘密。 他已經下定決心,回到朝歌城后把前半生所有的人脈與資源都動用起來,爭取得到進宮面圣的機會。 如果能夠得見天顏,他一定要想辦法讓陛下把趙臘月與當年那個禍害聯系起來。 …… …… 青山九峰,上德峰最冷,云行峰最險,神末峰最孤,天光峰最高。 初春時節,萬物復蘇,天光峰上的樹木早已郁郁蔥蔥,往四周望去,一片喜人的綠意,很是養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崖畔,看著這樣的風景,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有些凜冽。 “他居然真的還活著,還找過你?” 他說話的對象不是人,而是一只長毛白貓。 四大鎮守之一的白鬼,今日不知因何離開碧湖峰,來到了這里。 天光峰頂有座碑,由一座石龜馱著。 石龜很大,有十丈方圓。 白鬼蹲在石龜的頭頂,相形之下看著有些渺小。 它沒有理會那人的話,不停地舔著毛,然后洗臉,非常認真。 ——要傳的話已經帶到了,至于你們叔侄二人為何故意裝作不認識,不關我事。 白鬼對很多事情都有極強的好奇心,青山有句諺語說的便是此事。 問題是另外一句諺語,它記得更清楚——好奇心殺死貓。 “這件事情不是我安排的,但我知情,并且支持。青山修劍,那就要出劍,兩忘峰便是因此而存在。年輕一代的熱血不能因為我們而被冷卻。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但我相信一代總比一代強,師父與他做不到的事情,不見得現在的孩子也做不到。” 白鬼沒有停下洗臉的動作,視線卻穿過閃電般揮動的前爪落在那道身影上。 看著對方的背影,它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要不要試著偷襲一下? 就像兩年前在碧湖峰的那個夜晚,這種誘惑實在是太強烈了。 最后白鬼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它知道自己打不過對方。 這讓白鬼有些惱火,不再洗臉,伸爪撓向石龜的頭頂。 作為青山鎮守,它的實力何其恐怖,鋒利的爪尖要比絕大部分飛劍都要強大無數倍。 當初在碧湖峰頂,它撓了一爪,直接把井九擊飛到數百丈外的湖里,讓他養了半年傷。 它這一撓明顯沒有留力,石龜豈不是會直接碎成粉末? 這樣的畫面沒有發生。 石龜沒有碎,也沒有裂開,沒有痕跡,甚至連一道白印都沒有。 一道古老而悠悠的氣息在崖頂出現。 石龜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它竟然是個活物。 那人轉過身來,身形高大,眼神清靜平和,氣息深不可測,正是青山掌門。 “元龜又哪里得罪你了?明明睡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弄醒。” 白鬼一爪能夠開山斷湖,讓神末峰聽井咳半年,此時卻只能讓那只石龜醒過來。 但它并不尷尬。 作為在青山一道生活了數千年的同伴,白鬼當然知道對方皮糙肉厚,根本不會受傷。 因為對方也是青山鎮守——元龜。 “你不尷尬,但我這個青山掌門連一把劍都沒有,是不是有些尷尬?” 掌門望向石龜馱著的那座石碑,說道:“反正他要回來了,如果真想阻止此事,就拿一來換吧。” 那座石碑很寬很直很大,如同一座小山被人斬開,表面光滑無比,沒有任何文字。 石碑的最高處插著一把劍,就像少女的頭頂扎著一個小鬏鬏。 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承天劍? 但如果仔細望去,便能發現,那把劍……沒有劍柄,而且中間是空的。 承天劍居然不是一把劍,而是劍鞘! 一道劍鞘居然名為承天,那它里面曾經承放著怎樣的一把劍? …… …… (明天就上架了,我在思考要不要寫上架感言,好吧,還是會寫一點,很簡單的幾句話,十二點上架的時候準時發出來,但是vip的第一章,還是明天下午兩點發,大家夜里不用等,攤手,現在真的變成老油條了,好在對寫書這種事情還是有很強的新鮮感和欲望,尤其是大道朝天,啊,我對它的欲望很清新脫俗啊……) 章節目錄 很認真也很短的一些感言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大道朝天就要上架了。 按照慣例,這個時候應該寫一篇感言,表示一下自己的惶恐以及期待,感謝編輯以及大家的幫助,然后拉拉票什么的,但是……大家應該感受得到,大道朝天這本新書,我是真的很想改變一些慣例,至少是自己的某些習慣,所以原本想著悄悄就上架,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讓你們把錢掏了,結果被批評了,說這是不尊重讀者。 我覺得自己一直都很尊重讀者。 雖然以前經常和讀者吵架,彼此罵娘,而且我基本上不聽讀者的建議,更不會理會批評,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尊重讀者——因為我寫書真的很認真,一直以來都堅持以對得起大家訂閱的錢為及格標準——在工作的時候,我的精神與別的投入都是絕對夠的,你可以說我寫的爛,那是水平問題,但我的態度沒有問題,除了某些特殊的時刻。 中年男人的身邊都是一大堆事,不細說,反正有時間與精力的時候我就認真地寫。 至于感謝的話我想放在心里。 拉票這種事情已經兩三年沒做過了,隨意就好。 對成績并不惶恐,因為寫的不錯。 期待倒是真有。 ——請正版訂閱啊,朋友們! 已經寫了十幾年書,上架了這么多本,我依然還是抱著最初的想法,不管推薦票還是月票都是情份,您投我很感謝,不投不會強求,打賞完全不用,但訂閱……您真的需要來一下啊! 說實話我早就已經過了靠訂閱吃飯的階段,但我還是無比看重訂閱,為什么?因為這是網絡小說發展到今天的基礎,更因為養成正版訂閱的習慣對更多作者來說是非常有幫助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別的話就不多說了,不斷更的承諾肯定不會有,唯一能承諾的就是大道朝天會很好看。 最后,謝謝你們,真誠的。 …… …… (vip第一章會在下午兩點上架,敬請關注,大家這時候不用等。) 章節目錄 第二十四章時隔三年又承劍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天光峰的主劍就是青山宗的鎮派之劍。 這把劍早就已經遺失,所謂承天劍只是一道劍鞘。 毫無疑問這是青山宗最大的秘密,除了九峰之主再沒有任何人知道。 趙臘月到現在還不知道,因為她走的太突然,也可能是有意為之,很多青山的秘密她都尚不知曉。 青山弟子們當然更不知道這件事情。 南松亭、北鶴門等地的外門弟子,最關心的依然是何時能夠抱神境界圓滿,成為內門弟子。 溪畔的洗劍弟子們最關心的是,即將到來的承劍大會上自己會被哪座峰間的師長看中。 峰間的承劍弟子最關心的當然是數年一次的試劍大比,自己究竟能獲得怎樣的名次,能不能得到參加梅會的資格。 參加承劍大會的內門弟子有四十余人,其中以出身南松亭的十余名弟子受到了最多關注。 趙臘月是南松亭出身,柳十歲也同樣如此。 不到十年的時間里,南松亭先后出了兩位天生道種,只是兩人如今在青山九峰里的評價與待遇卻是截然不同。 青山弟子們提到柳十歲這個名字的時候不再像當初那般滿是佩服,滿是不恥與失望,偶爾會有些同情,更多的則是憤怒。 提到趙臘月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們則比以往更加興奮,仰慕之情更盛。 幺松杉與林英良終于帶回了云游兩年未歸的神末峰主的消息。 直至此時,青山九峰的人們才知道這兩年里趙臘月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一路斬妖除魔! 管你是哪家宗派養的孽畜,又或是貴妃娘娘的恩人,只要行惡便一劍殺了! 聽著這些故事,青山弟子怎能不心生自豪,與有榮焉。 最令青山弟子感到快意的,還是四海宴上發生的事情。 西海劍派這些年仗著劍神行事頗為囂張,很是令青山弟子不喜。 趙臘月在四海宴上當殿殺人,在青山弟子看來便是打了西海劍派的臉,好生痛快。 井九與中州派約戰梅會的消息也傳的極廣,不過即便是青山同門,對他……也完全不看好。 因為他的對手可能是中州派童顏,舉世公認的棋道第一人。 有些不知道當時情形的弟子甚至生出些不滿,心想到時候若他輸給對方,豈不是意味著青山被中州派壓了一頭? 某日午后,洗劍弟子們結束了半天的功課來到溪畔稍歇,趁著春日正好,議論著什么。 承劍大會在即,弟子們議論最多的話題,自然是趙臘月何時回來以及她這一次會不會招收弟子。 湛藍的天空里忽然飄來一朵白云,天地間氣息微變,群峰上光影交錯,青山大陣打開一條通道。 一道飛劍從天邊疾速掠來,畫出一道筆直的紅線。 溪畔驟然安靜,然后喧嘩起來。 梅里與林無知、顧寒等人聞聲出了洗劍閣,抬頭向天空望去,神情各異。 有人驚喜喊道:“臘月師姐回來了!” “是臘月師叔!”有弟子趕緊糾正道。 “弗思劍更紅了,好像血啊。” “怕什么?青山劍出,必然染血,臘月師叔一路殺妖除魔,仙劍當然更紅。” …… …… 血紅色的劍光斂于峰頂,崖間樹林里響起一陣猿聲,然后有摩擦聲響起,想來是猿猴們正在趕來相見。 對主人歸來,猿猴們表現得很是熱情,流露十分想念。 井九覺得有些聒躁,心想這些猴子怎么越來越像適越峰的那些親戚了。 趙臘月去洞府里沐浴更衣。 井九第一件事情便是搬出了那張竹椅,躺了上去。 這兩年沒有這把躺椅,他連睡覺的時間都少了很多。 除了竹椅他還忘了帶走瓷盤,這時候也已經拿了出來。 趙臘月擦拭著微濕的頭發走出洞府,看到井九躺在椅上,手里拈著一粒沙礫,看著那張瓷盤發呆。 這畫面真的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她的眸子里閃過一抹笑意。 瓷盤上的沙礫已經鋪滿了將近一半的面積。 她記得很清楚,當初在洗劍崖畔的時候,應該是三分之一。 從時間來推算,井九做的這件事情應該是越到后面越難。 正是因為瓷盤與沙礫,她才堅信對井九來說下棋是世間最簡單的事情。 哪怕童顏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正想著此事,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清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峰頂,來不及行禮,直接看著井九說道:“梅會?” 井九嗯了一聲。 顧清神情微變,再問道:“童顏?” 趙臘月說道:“如果他去的話。” 顧清站在崖畔很認真地想了會兒,對井九說道:“得贏。” 受了井九的影響,他的話現在也越來越少,不知為何峰間的那些猴子卻完全沒變化。 井九轉頭望向趙臘月說道:“看,他的心境確實平和,比你與十歲更強。” 顧清聽著他表揚自己比趙臘月更強,有些不自在,想著他話里提到的柳十歲,認真說道:“他現在的日子很不好過,我去看過一次,他便再也不肯見我,我覺得他的心態真的出了問題,你應該去看看。” 井九沒有回答。 趙臘月說道:“你確定他不會出事?” 井九落下指間的那粒沙,說道:“我只能確定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 …… 二人回歸青山的第四天,承劍大會開始。 洗劍溪的盡頭一應布置與三年前沒有任何區別,應該是各宗派都在準備梅會的緣故,前來觀禮的賓客要少了很多,果成寺沒有來人,大澤也沒有來人,那位懸鈴宗的小姑娘也沒有來。 奇怪的是與青山宗關系一般的風刀教繼上次之后又派出了一名使者前來。 趙臘月與井九的出現,引來無數道視線。 三年前他們也參加過承劍大會,只不過當時是在溪畔,今天則是在崖上。 當時他們是準備承劍的弟子,現在他們則是準備挑選承劍的弟子。 說到地位提升之快,放眼青山數萬年,這樣的情形真是極少發生。 這當然與景陽真人飛升有直接的關系。 看著趙臘月與井九,很多青山弟子甚至是二代師長,難免有些羨慕,甚至是嫉妒,但他們清楚自己并沒有三年前趙臘月的氣魄,更沒有能力登上神末峰頂,于是那些嫉妒與不甘便盡數落在井九的身上。 除了很少的一些人,沒有誰知道那夜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井九和任何人都不打交道,自然沒有解釋的機會,而且他也樂見其事。 趙臘月明白他的用意,自然也不會去說什么,而且她和井九一樣基本上也不見人。 溪畔忽然有弟子說道:“快看,他是不是還背著那把鐵劍?” “就是莫師叔留下的那把劍,又寬又直,我不會看錯。” “怎么回事?難道他還沒有進入無彰境界?” 章節目錄 第二十五章仿佛當年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對青山劍修而言,無彰境界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口,進入無彰境界,便能擁有數倍于凡人的壽命,能用道法完全遮掩自己的氣息,更重要的是,飛劍能夠隱于劍丸之中,需要時隨劍識而出,快若閃電,殺人于無形。 當年的莫師與呂師便是因為始終無法進入無彰境界,看不到修道前途,才會被派往南松亭做了外門弟子的授業仙師,直至因為帶出來了趙臘月與柳十歲、井九,才被特例召回峰間,得賜靈藥,繼續向更高的境界發起沖擊。 井九背著鐵劍,意味著他還沒有進入無彰境界。 以他的年齡,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問題在于三年前他在承劍大會上的表現震驚過很多人,眾人自然覺得游歷三年,他應該有所突破才是,當然這種期望難免與嫉妒或是羨慕的情緒有關。 “有很多早慧者,最開始的時候修行速度極快,但隨著道法日漸艱深,便逐漸慢了,甚至就此停滯不前。” 薛詠歌看著崖上,冷笑說道:“三年里毫無進步,我看他也就是這種人。” 時隔三年,薛詠歌已經守一境界圓滿,前些天得到適越峰的叔祖幫助,更是一舉進入了承意境界,他知道今日自己一定會被兩忘峰選中,得授真劍,那么將來自己一定會趕上甚至超越井九。 這都是普通弟子的想法,更多的的人并不這般想。 這般年紀的弟子絕大部分都在承意境界以下,對井九一個人提出這般高的要求,除了嫉妒沒有別的解釋。 三年前承劍大會上,井九戰勝顧清的畫面依然歷歷在目——劍道當然以境界為基礎,但絕非全部依憑,自南松亭入內門,井九給青山帶來的驚喜已經太多,沒有誰敢輕易做出判斷。 那些人更好奇的是他為何出現,要知道當初在青山的時候,他可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神末峰。 林無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問道:“你不在峰頂發呆,居然也來看熱鬧?” 井九說道:“我也要收徒啊。” 剛剛承劍三年,便要收徒?林無知覺得他這句話好生荒唐,正想發笑,卻忽然想到,井九現在是神末峰的二代師長,當然有資格收徒,只是……他怎么還是覺得很荒唐呢? “承意境也能收徒?”他有些不確定問道。 井九很確定地說道:“如果門規沒有改過,那就可以。” …… …… 承劍大會開始了。 在洗劍溪畔苦修三年的年輕弟子們,按照報名冊上的順序,依次來到溪間的青石上,展現自己的劍道修為。 今年的承劍大會如往年一般,同樣也是選擇與被選擇的舞臺,很多事情早在開始之前便已經私下定好,諸峰里的人們拿著小本子低聲地說著什么,那些參加承劍大會的弟子們,用期盼的眼光看著崖上,希望能夠聽到自己的名字。 兩忘峰與天光峰依然是弟子們最想去的地方。 有些意外的是,崖上某個偏僻安靜的角落也迎來了好些道熱切的眼光。 趙臘月與井九坐在那里。 他們剛回到青山,自然沒有時間與溪畔的那些年輕弟子提前接觸,也不知道這些年輕弟子的熱情從何而來。 令那些弟子有些失望的是,那個偏僻安靜的角落始終沒有聲音響起,他們終究沒有機會成為神末峰的承劍弟子,但失望之余也放下心來,萬一說話的是井九怎么辦?難道自己要成為他的弟子? 溪面映出一道身影。 安靜了三年時間的峽谷兩側,忽然再次響起猿猴們的叫聲。 青山弟子們有些吃驚與不解。 只有井九知道,這是猴子們來給鄰居助威了。 來到溪間的是顧清。 三年時間過去,他已經成為真正的青年,神情平靜,氣息從容,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看著溪間那道身影,山崖間頓時變得安靜起來,片刻后又響起低聲議論。 三年前發生的事情,很多人都沒有忘記。 顧清敗在井九劍下,事后又因為偷學劍法被逐出兩忘峰。 誰也沒想到,他沒在溪畔虛度三年,也沒有想著重歸兩忘峰,而是直接去了神末峰。 那之后,他就很少出現,仿佛消失了一般。 沒有人知道,在神末峰的三年時間里,顧清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人們只能確定他已經與兩忘峰、更準確地說是與他的那位兄長顧寒徹底鬧翻。 在很多弟子看來,顧清的選擇非常不智。 兩忘峰不用說,顧家在九峰里也頗有底蘊,就算你是頗受欺壓的庶子,就算需要在洗劍溪再熬三年,何至于就此決裂? 不過沒有人覺得顧清無法通過承劍,他三年前便已經是承意境界,哪怕這三年時間里沒有半點進益,還被禁止使用六龍劍訣,境界實力肯定也要遠超溪畔的這些洗劍弟子。 人們甚至已經猜到他應該會選擇神末峰,只是不知道如此一來,兩忘峰與顧寒師兄又會有什么反應。 誰都知道顧清被逐出兩忘峰的真正原因,也知道井九與顧寒之間的關系非常糟糕。 很多道視線下意思落在兩忘峰弟子所在的崖間。 顧寒站在一棵樹下,神情漠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薛詠歌的視線也落在那處。 有很多道目光掩護,沒有人發現在某個瞬間,他與顧寒對視了一眼。 薛詠歌明白了顧寒的意思,深吸一口氣,向溪間青石走去。 …… …… 薛詠歌沒有戰勝顧清的信心。 他是承意境,對方三年前便已經是承意境。 但他相信自己能夠與對方周旋一番,讓崖間的師長們看到自己的進步,同時證明三年來顧清的修行境界停滯不前。 更何況他還有隱藏的手段,如果顧清輕敵,說不定他還真的能贏,那豈不是今日要出盡風頭? 薛詠歌喚出飛劍,盯著溪對面的顧清,說道:“請。” 聲音甫落,飛劍破空而去,拖出一道殘影,直襲顧清的面門。 他已經做好準備,如果顧清馭劍閃避,或者出劍反殺,自己應該如何應對。 但他設想好的那些畫面都沒有發生。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徹山溪。 薛詠歌的飛劍就像石頭般,重重落在溪間,濺起一蓬溪水。 顧清舉起手里的劍看了看,確認劍身沒有破損,放下心來。 山崖一片安靜。 溪水流淌,不停沖洗著薛詠歌的劍。 不知道為什么,很多人都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 林無知也覺得有些眼熟。 對這畫面最敏感的是兩忘峰的弟子們。 顧寒的臉色非常難看。 章節目錄 第二十六章收徒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這怎么可能? 薛詠歌站在溪間,兩手空空,震驚無語。 他沒想過能輕易戰勝顧清,但在他的想象中,這場劍爭必然是極為激烈、精彩,直至最后才分出勝負。 自己哪怕敗了也是雖敗猶榮,會得到洗劍閣同窗的羨慕以及師長們的贊許。 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顧清沒有趁機向他發起攻擊,提著劍站在溪那邊靜靜等著。 薛詠歌終于醒過神來。 他覺得臉上一片火辣。 強烈的羞辱感讓他完全忘記了三年前發生的那個故事。 他發出一聲大喊。 溪水里的那道飛劍,忽然再次飛了起來,溪水瞬間變成白霧,有十余叢火苗從劍身上燃起! 燃燒的飛劍,帶著灼人的熱浪斬向顧清! 六龍劍訣! 薛詠歌的叔祖是適越峰的長老,他竟是暗中學會了這套真劍! 他的六龍劍訣雖然遠不如三年前顧清施展出時的聲勢,但顧清不能使用諸峰真劍如何應對? 沒有人注意到,顧清的左手不知何時也已經落在了劍柄上。 燃燒的劍來了! 顧清左膝微蹲,身體微轉,胸腹繃緊,舉劍于空,用力一擊。 他用的手法不是斬、不是刺、也不是割。 是揮。 他的劍準確地擊中了薛詠歌的飛劍。 轟的一聲巨響。 薛詠歌的飛劍,拖出一道長長的火尾,落向數百丈的峽谷野林里。 野林里濺起幾團火焰,不知為何迅速熄滅。 崖間溪畔響起無數聲驚呼。 顧寒直接轉身離開。 所有人都想起來了為何如此眼熟。 三年前,這里曾經發生過同樣的畫面。 林無知望向崖上那處偏僻的角落,笑著搖了搖頭。 他以為這是井九的安排,卻不知道是顧清自己的決定。 從哪里跌倒,便從哪里爬起。 怎樣跌倒,便怎樣爬起。 峽谷里響起猿猴們歡快的叫聲。 原來林子里的火是它們撲滅的,這時候應該在爭著揀劍。 …… …… 薛詠歌站在溪水里,臉色蒼白,失魂落魄,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劍,也顧不得自己的失敗。 他現在終于清醒過來,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開始擔心自己像顧清一樣因為偷學劍法失去承劍的資格。 崖間始終沒有聲音響起。 青山九峰的師長提前把真劍傳給屬意的弟子,這些年來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沒有人會管。 三年前如果不是上德峰與天光峰針鋒相對,顧清也不會成為犧牲品。 薛詠歌哪里還敢站著,趕緊退回溪畔,渾身濕透,也不知道是溪水還是冷汗。 顧清站在溪水里。 數百人在崖間看著他。 “顧清,你可愿意隨我學劍?”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竟是云行峰主親自出面! 更令人震驚的是,緊接著天光峰的白如鏡長老竟也站了出來,想要收顧清為徒。 沒有人發現,白如鏡站出來的時候,崖上某個角落里,井九的眼神冷了數分。 顧清沒有猶豫,說道:“弟子愿承劍神末峰。” 無數道視線落在崖間那個角落,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趙臘月的身上。 這是很多人都已經猜到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顧清在被兩位破海境長輩青睞的情形下,依然堅持這種選擇。 要知道,趙臘月比他還要小一歲。 所有人都以為下一刻顧清便會成為趙臘月的弟子,又有意外情況發生。 …… …… 井九說道:“我來。” 趙臘月說道:“好。” 井九走到崖邊,說道:“你可愿隨我學劍?” 聽著這話,崖間一片嘩然。 如果收顧清為徒的是趙臘月倒也罷了,因為她已然是無彰境界,更重要的是,她是神末峰主。 井九的劍道天賦自然也極高,但三年里毫無進益,現在還是承意境界……與三年前的顧清相比都有所不如。 顧清怎么可能會愿意拜他為師? 眾人正這般想著,便聽到了顧清的回答。 “我愿意。” 顧清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半點勉強。 四周鴉雀無聲。 …… …… 承劍大會繼續進行。 弟子們的表現都極為不錯,尤其是那位樂浪郡的元姓少年平日里極為低調,今日竟是一鳴驚人,師長們這才知道他竟然提前進入了承意境,引起了很多議論、多方爭奪,就連兩忘峰都對他表示了興趣。 趙臘月望向井九,說道:“就是他?” 井九點了點頭。 三年前元姓少年便請顧清來問過神末峰要不要招承劍弟子。 趙臘月走到崖畔。 崖間的爭吵聲頓時消失。 元姓少年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 …… 溪畔忽然傳來抽泣聲。 弟子們望去,發現是玉山師妹。 看著少女臉上的淚珠,同門很是心疼,趕緊安慰問道:“怎么了?” 玉山師妹搖了搖頭,用衣袖擦去眼淚,強顏歡笑說道:“沒事。” 看著她微紅的鼻子,弟子們很是不解,心想這哪里是沒事,到底是怎么了。 有些人看著已經站在崖上的那位元姓少年,以為猜到什么,笑而不語。 他們哪里知道,玉山師妹根本不是因為此事而傷心。 她傷心的是,顧師兄與元師兄成了神末峰的承劍弟子,那……神末峰豈不是招滿了? 神末峰只有趙臘月與井九兩個人,只能招兩名承劍弟子。 可是她還沒有登場呢,那她該怎么辦?難道還要在洗劍溪再等三年嗎? 現在輪到她了。 她握著劍走到溪間青石上,向著崖間師長行禮。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角落里時,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看著好可憐,好可愛。 …… …… 雖然情緒不對,玉山的表現卻非常出色她的境界不出奇,出奇的是馭劍與飛劍時流露出來的那種絕對的掌控力,哪怕再微小的細節都做的完全到位,精準的甚至可以說得上完美。 看著少女臉上的淚痕,梅里又憐又喜,走到崖畔說道:“來我清容峰吧。” 清容峰基本上都是女弟子,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玉山師妹最好的去處。 誰能想到,玉山師妹沒有直接答應,而是望向崖上那個角落。 樹影里,井九很難察覺地搖了搖頭。 玉山怔了怔,重新望向梅里師叔,帶著歉意搖了搖頭。 崖間又是一片嘩然。 井九對元姓少年說道:“對她說,選上德峰。” 顧清有些不解,心想你如何能斷定上德峰會選玉山師妹? 要知道上德峰無比陰寒,加上那座劍獄以及本身氣質的問題,已經很多年沒有女弟子了。 元姓少年回到溪邊,對玉山師妹低聲說了幾句話。 便在這時,上德峰的遲宴站了出來,說道:“你可愿隨我學劍?” 玉山師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梅里很是惱火,回頭瞪了井九一眼。 清容峰的女弟子與梅里師叔一樣,對井九都頗有好感,但這時候也生氣了。 誰都看得出來,玉山師妹是按照井九的意思選擇了上德峰,雖然不明白她為何要聽井九的。 井九沒有在意這些目光,看著山崖,沉默不語。 不管是兩忘峰弟子還是天光峰弟子在的地方,都沒有那個家伙。 就在剛才白如鏡又收了一名承劍弟子,看來柳十歲真的已經被放棄了。 章節目錄 第二十七章取名不是尋常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傍晚,洗劍溪映著晚霞,如一道紅色的緞帶。 山崖間很是熱鬧,猿猴們早已把薛詠歌的劍還了回去,自然不是它們在鬧。 很多弟子在收拾行李,稍后便會去九峰里開始新的生活。 某個被布置的頗為溫馨的石洞里,元姓少年收拾好箱籠,看了眼依然有些悶悶不樂的玉山師妹,忍不住嘆了口氣。 “去了上德峰,可以聽師長的話,莫要耍小性子。” “又不是我想去的。” 玉山師妹一臉委屈說道。 接著她想起那些傳聞,又有些害怕,說道:“劍律師伯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元姓少年安慰說道:“井師兄讓你去,難道還會讓你吃虧?” “那倒也是。”玉山師妹想著一事,說道:“要稱井師叔……你別總是忘記。” 元姓少年說道:“知道了。” 從南松亭到洗劍溪,二人頗受了井九幾次指點。 井九的身份也從最開始的井師弟變成了井師兄,直至現在的井師叔。 玉山師妹沒能去神末峰,自然還是有些不開心,但想著井九最后還是指點了自己,又有些高興,問道:“我能不能去玩?” 元姓少年知道她的意思,不敢直接應承,說道:“我得先請示師尊。” …… …… 夕陽下的神末峰,就像一把正在燃燒的劍。 井九站在崖畔,看著遠方的上德峰,不知道在想什么。 離開青山之前,他也經常看著那里。 趙臘月走到他身邊,問道:“為什么不讓她去清容峰?” 井九沒有回答,心想自己與清容峰犯沖的原因實在不便告與人知。 趙臘月又問道:“為何你不自己收那位元姓少年?” 井九說道:“我沒收過徒弟,但聽說要經常狠狠打,因為某些原因,我不好對他下手。” 所以他讓趙臘月出面,就是為了方便元姓少年挨打? 元姓少年剛來到峰頂便聽到這句話,眼巴巴看著井九,心想自己做錯什么了? 猿猴們在樹林里吵鬧不停,把顧清送了上來。 元姓少年把玉山師妹的話說了遍。 顧清笑著說道:“當然可以,我住了三年也沒人管。” 元姓少年一臉茫然,心想這種事情我們就能說了算? 顧清心想以后你就知道了。 “說起來,你到底叫元什么?” 聽到這個問題,就連趙臘月都來了興趣。 直到今天大家也只知道他是來自樂浪郡的元姓少年,卻不知道他的姓名。 元姓少年老實說道:“元擒虎。” 顧清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說道:“劍律師伯也姓元。” 元姓少年愣了愣,說道:“是啊,很巧。” 顧清說道:“這個名字和劍律師伯的名諱也有些像……只是氣魄差的太遠。” 一者騎鯨,一者擒虎,自然不同。 元姓少年想了想,望向趙臘月說道:“弟子能否請師尊賜名?” 弟子得師長賜名,在青山宗與別的宗派,這種事情都很常見。 顧清說道:“要不然叫元破海?” 以破海境為名,確實極有氣勢,但也有些……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不如叫元通天?” 顧清知道自己今天太開心,說的話有些多,拍了拍元姓少年的肩膀,示意他隨自己向崖洞外的小樓走去。 今后他們的住處就在這里,崖下那個木屋自然就留給猴子們了。 “要不然你給他取個名字?” 趙臘月對井九說道。 回青山前,井九與她去了一趟小山村。 她知道了那一年里發生的某些故事,也知道了柳十歲的名字是他取的。 井九搖了搖頭。 …… …… 承劍大會很快便被忘記,因為今年青山就要迎來一場真正的盛事。 青山試劍名義上是選撥年輕弟子里的優秀者參加明年的梅會,事實上是諸峰之間的較量。 對于這種競爭,青山向來持鼓勵態度,即便在試劍大會上失敗,只要弟子表現出色,也有機會進入兩忘峰可以隨意選擇九峰劍法修行,對年輕弟子來說這當然是極為難得的機會,自然紛紛報名。 看著遠處天空里向著天光峰落下的那些劍光,元姓少年臉上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他剛成為神末峰的弟子,自然沒有資格參加青山試劍,至少還需要好幾年時間。 顧清看著他說道:“你很想去?” 元姓少年說道:“梅會不敢去想,但若能進兩忘峰學習那些劍法,當然極好。” 顧清說道:“難道你忘了我們與兩忘峰的關系?” 元姓少年驚醒,當年在洗劍溪井九與顧寒的沖突他可是親眼看到的,趕緊說道:“那我當然不去。” 顧清說道:“相信我,神末峰是你最好的選擇,兩忘峰有的這里都有。” 元姓少年有些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心想兩忘峰的師兄師姐可以隨意學習九峰的任一劍法,難道神末峰也可以? 一樣事物從洞里飄了出來,緩慢飄到元姓少年的身前,他下意識里伸手接住,發現是本很薄的冊子。 顧清看著他微笑說道:“恭喜。” 元姓少年一頭霧水,把那本薄冊翻開,嚇了一跳。 那本冊子的第一頁上寫著八個字。 “傲立雪霜,七梅不敗。” 顧清與元姓少年都是有來歷的人,自然知道這是什么。 昔來峰的不傳真劍七梅劍訣。 元姓少年震驚之余,想到傳說這種劍法隱隱克制上德峰的雪流劍法,更是臉色微白。 顧清知道他想多了,說道:“師長行事,沒有那么多深意。” 元姓少年有些緊張說道:“那為何要……要……要傳我這套劍法?” “誰知道?也許只是想你以后面對玉山師妹的時候不會被她欺負的太慘?” 二人正說話的時候,忽有紅光照亮峰頂,竟將滿天霞光都壓了下去。 風驟疾,一道劍光離峰而去,向著遠方疾掠。 青山試劍就要開始了。 井九與趙臘月都會去天光峰。 看著弗思劍在天空里留下的那道血線,顧清的心里忽然生出些不好的兆頭。 他暗自祈禱,希望今天不要出什么大事。 …… …… (取名確實很難,都知道我的人名……很糟糕,但我的章節名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二十八章青山試劍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青山試劍的地點在天光峰,更準確地說是在劍林。 劍林是一片石林,由數百道石柱組成,那些石柱丈許粗細,卻高逾百丈,就像無數把巨劍對著天空,看著異常壯觀。 很多第一次參加青山試劍的弟子,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這片石林,很是震撼,想著稍后自己便要站在這些石柱的頂端與同門進行較量,又不由無比緊張。 與承劍大會不同,青山試劍更像是真實的戰斗,要危險很多,每次都會出現很多受傷的弟子,不乏重傷者,聽聞在多年前的青山試劍時,甚至會有弟子當場戰死。因為這些緣故,加上不愿意被外界查知真正的實力,青山宗從來不會邀請別的宗派來觀禮,哪怕是果成寺與水月庵、大澤這種交好數千年的宗派。 數百名弟子來到劍林四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寬而直的黑劍,靜靜懸在石臺上的天空里,向著四周散著極刺骨的寒意。 這便是上德峰的主劍三尺。 今日元騎鯨親自坐鎮大會。 想到此節,弟子們的呼吸都仿佛被凍住了,哪里還敢大聲喧嘩。 嗖嗖嗖嗖嗖! 破空之聲不停響起。 數道劍光照亮峰間的數百道石柱,散射出無數光線。 六道飛劍緩緩落下,列在三尺劍之后。 有的劍古樸幽冷,有的劍鋒芒四射,有的劍威如雷霆。 三尺劍! 皆空劍! 錦瑟劍! 回日劍! 如歲劍! 潮來劍! 還有……弗思劍! 看著這幕畫面,數百名弟子終于再也控制不住,議論起來,神情有些激動。 青山諸峰主劍,九至其七! 這樣的畫面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無數道目光落在那些絕世名劍上。 排在最后的那道血紅色的飛劍,得到了最多的關注,也讓很多人生出強烈的感慨。 有些白發蒼蒼的長老甚至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覺。 景陽真人從來不參與門派事務,弗思劍自然也很少出現。 上次弗思劍在這樣的場合出現時,青山宗掌門還是太平真人,元騎鯨剛接任上德峰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 …… 與劍林相對的崖壁間有九座石臺。 這九座石臺便是九峰長老們的座位,只有第二座石臺上是過南山為首的兩忘峰弟子。 為了表示對師長的尊敬,兩忘峰弟子沒有座位,會一直站著。 很多視線落在第九座石臺上。 趙臘月來了。 無論是與各峰峰主還是長老們以平輩見禮,還是接受弟子們的請安,她的神情都很平靜,沒有任何不適應,或者說尷尬。 清容峰主心想,這等氣度遠勝普通弟子,與小師叔當年還真有些相似,看來真是該她得。 當她望向趙臘月身旁的井九時,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很多長老對井九的想法也很復雜,雖然與清容峰主的復雜并不是一回事。 在有些人看來,井九還很年輕,沒能進入無彰境還算正常,但與趙臘月以及還在閉關的卓如歲相比還是稍嫌弱了些。 聽聞卓如歲現在已經是無彰上境,出關的時候極有可能已經邁過游野境那道門檻,到時候必將震驚整個大陸。 更多的九峰長老卻并不這樣想。 井九只出過一次手,那就是在三年前的承劍大會上戰勝顧清。 就是那次出手,讓很多長老認定,這個年輕弟子絕對是個劍道奇才。 今年承劍大會上,顧清用的劍法明顯來自井九,云行峰主想要收他為徒,便是看中了這點。 直到現在,那些長老保持著沉默,沒有對井九做出什么評價,只是不想引起別的宗派重視,尤其是中州派。 他們希望將來井九能夠成為青山宗的奇兵。 知道四海宴上與中州派的約定后,他們對井九在明年梅會上的表現更是非常期待。 無法在棋盤上戰勝童顏?他們根本不在乎。 井九能不能戰勝中州派的同齡對手,才是他們關心的重點。 …… …… 試劍大會的對戰安排完全由抽簽決定,直至選出最后的十名勝者,代表青山宗參加明年的梅會。 如果你第一輪便遇著兩忘峰的師兄,那也只能說你運氣不好。 劍道之爭,講究的就是萬物皆蘊一劍之中,運氣本就是其中一環。 也沒有誰敢在抽簽的環節上做手腳,上德峰的劍獄里雖然關著無數妖魔鬼怪,但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還有多少空房間。 杞元良的運氣便很不好。 三年前他才承劍成功,今天第一次參加青山試劍便排在了第一個。 更糟糕的是,他的對手是幺松杉…… 兩道劍光離開地面。 幺松杉與杞元良落在兩根石柱上,隔著百余丈,相對而立。 石柱頂端距離地面有數百丈,下方有云霧繚繞,若是普通人,只怕站在這里便會雙腿發軟,直接摔死。 杞元良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這位兩忘峰十一師兄的對手,但青山弟子怎能棄戰。 他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勇敢說道:“請!” …… …… 沒有意外發生,幺松杉贏了,隨后又有弟子陸續飛上劍林,開始劍爭。 與承劍大會相比,青山試劍不知道要精彩多少倍,當然也要兇險無數倍。 或者狂暴或者綿密的劍光,在高聳入云的石柱間高速穿梭,不時擦落石屑。 即便有陣法的屏障,依然能夠聽到飛劍破空時的凄厲刺耳聲,能夠感受到那些凌厲的劍意。 戰至激烈處,雙方更是會馭劍離開原先的石柱,御劍而斗,不時有雷電生出,又有烈焰蒸騰。 弟子們盯著石林里的那些高速穿行的劍光與身影,目不轉睛,不肯錯過任何畫面。 各峰師長也神情凝重地注視著弟子們的戰斗,隨時準備出手救援。 要知道在這樣的劍爭里,雙方都不可能有半點留力,到了關鍵時刻,就算想要收手也很難做到。 井九的視線卻不在石林間。 他一直在看著遠處的一條山道。 那條山道很窄,消失于霧里,不知通向何處。 他知道,從那處崖壁繞過去,便是天光峰弟子們的居所。 柳十歲就住在那里。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二十九章 且看山道來一鬼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兩名弟子站在石柱上,隔著百余丈而站。 年少的那位來自碧湖峰,承意上境。 中年弟子則來自天光峰,乃是墨長老的二徒,早已破境入了無彰。 境界間的差距很難彌補,三年前井九在洗劍溪擊敗顧清,本就是很少出現的事情。 承意境界弟子的飛劍能在數十丈內來去自如,無彰境弟子的飛劍殺傷距離則是數倍于此。 按道理來說,那位碧湖峰弟子沒有任何取勝的機會,但他怎會認輸? 一道明亮的劍光穿過百余丈的距離,來到他的身前。 碧湖峰弟子無法反擊,只能馭劍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開,劍元疾轉,用最快的速度向前方飛去。 他必須拉近與對方之間的距離,才能發揮出自己飛劍的威力。 那道明亮劍光折回,再次斬落。 碧湖峰弟子馭劍向石林下方的云霧里遁去,再次極其危險的避過這一擊。 那道明亮劍光擦著石柱而過,帶出的石屑就像陣小雨。 看著這幕畫面,石林下方響起一陣驚呼。 人們很是欣賞那位碧湖峰弟子的勇氣,卻也很擔心他的安全。 要知道云霧遮蔽視線,馭劍在其間穿行,很是危險,隨時有可能撞上石柱。 “來了!”忽然有人喊了聲。 云霧里的某處忽然隆起。 碧湖峰弟子馭劍而出,距離那位天光峰師兄只有十余丈的距離,身周云霧繚繞,其間隱有電光。 他在云霧里便已經準備好了,凝集了全身劍元,就為了最后這一擊! 天光峰弟子看著這幕畫面,眼里露出一抹欣賞的神色,毫不緊張,兩指一并,劍訣再出。 那道明亮的劍光忽然在云霧上方出現,仿佛一直等在那里一般。 碧湖峰弟子來不及反應,強行馭劍一轉,重重撞到一根石柱上。 一聲悶響,石柱自巍然不動,那位弟子滿臉是血,昏迷不醒,向著地面落下。 不待師長前來救援,天光峰弟子踏劍而下,在他落入云霧之前便接住了他。 峰間響起一陣喝彩聲。 …… …… 第一輪試劍已經進入中段。已經結束的試劍里,天光峰與碧湖峰的弟子表現最為優異,與往年的情形相仿,云行峰的戰績也不錯,昔來峰與適越峰還是不擅長劍爭,兩峰的弟子們加在一起也只贏了三場,有些令人意外的是,今年清容峰的表現非常糟糕,被派出來的七名女弟子竟是全部都輸了。 自有適越峰的師長為那些輸了的弟子醫治,那些弟子雖有些失望,臉上卻看不到太多負面的情緒。獲勝的弟子也沒有露出驕傲的情緒,畢竟是同門之爭,而且要知道除了幺松杉,兩忘峰的弟子們都還沒有登場。 接下來走到場間的那個高大身影,引發了一些議論。 這名身材極其高大的弟子叫做簡若山,兩忘峰排名四十六,更出名的是他是簡若云的弟弟。 簡若云,兩忘峰排行第四,是三代弟子里毫無疑問的強者,劍道修為極高,也頗受同門尊敬。 兩年前,柳十歲在濁水昏迷不醒被送回青山,帶隊的簡若云因為看管不力被上德峰罰入石室幽禁半年。當時就有很多人覺得太沒道理,其后隨著柳十歲醒來,被懷疑偷吃了鬼目鯪妖丹,弟子們更是覺得簡若云受了委屈,頗為他不服。 簡若山的境界實力不如他的兄長,但能在兩忘峰里有一席之地,當然也不能小覷。 很多弟子都在想,不知道是誰的簽運這般糟糕會抽中第二個兩忘峰弟子。 簡若山忽然說道:“我想指名。” 聽著這話,弟子們有些吃驚。 青山試劍按照抽簽的順序進行,也有例外,那就是指名挑戰。 既然是指名挑戰,自然沒有誰好意思選擇比自己弱的同門,只會選擇公認境界實力在自己之上的對手。 簡若山準備指名挑戰誰? 人們注意到,他的視線已經落在崖間那九座石臺上,心想難道他要挑戰同峰的師兄? 石臺上坐著的都是各峰師長,只有兩忘峰弟子可以被選擇。 簡若山看著最遠處的那座石臺,面無表情說道:“我指名井九……師叔。” 人群嘩然。 在井九與師叔兩個詞之間,簡若山刻意停了很長時間,誰都聽得出來他的敵意。 很多弟子想起來那個傳聞,據說井九與柳十歲曾經是一對主仆,難道簡若山是想要為自己的兄長出氣? 無數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 井九沒有反應,依然看著遠處那條山道。 簡若山冷笑說道:“怎么?井師叔不敢應戰嗎?” 遲宴走了出來,沉聲說道:“你想以下犯上?” 做為上德峰的長老,他有資格依照門規否決這次指名挑戰。 弟子們卻有些不服。 現在沒有人知道井九的真實境界到底為何,但他終究是公認的劍道奇才,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師叔。 以此來看,簡若山挑戰他有什么問題? 井九依然沒有理會,只是看著遠處那條山道。 被無視的簡若山很是憤怒,以為他是想混過去,更是不恥,說道:“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打斷。 遠處的山道上傳來了一道詭異的聲音。 那聲音非常刺耳,就像是兩把劍在不停地撞擊摩擦。 弟子們循著聲音望去。 一道身影在山道上出現。 那個人很瘦,劍袍破舊,套在身上隨風飄蕩。 隨著行走,弟子們看清楚了他的臉。 那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發如野草。 奇怪的是,他的雙腳上明明沒有鐐銬,但當他行走時,鞋底與青石之間卻會有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 石林四周響起一陣驚呼。 “柳十歲!” “他怎么來了!” 已經兩年時間。 他一直在天光峰崖后的石室里,從來沒在出來過。 曾經的天生道種,漸漸被人遺忘。 今天,他卻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就像一只鬼。 趙臘月神情微凜。 長老們神情微變。 他們從那道聲音里聽出了一件事情。 行走之間,自有劍音。 這是劍意粹體初成的征兆! 趙臘月在劍峰苦修多年,才修成劍意焠體。 柳十歲在天光峰自囚石室,又是怎么練成的? 趙臘月望向井九,想知道他的反應,也想得到一個答案。 井九關心的卻是別的事情,喃喃說道:“那張小黑臉居然白成了這樣,這是多少天沒曬太陽了?” 同學們好,在這里向大家推薦一本新嫩的新書,書名叫做大道朝天,啊不是,是妖聶無雙,請大家多支持,謝謝。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三十章 野火燒不盡,此恨悠悠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在無數道震驚目光的注視下,柳十歲來到場間。 他低著頭,野草般的頭發遮住了眼睛,看著就像一個犯人。 “你來做什么?” 白如鏡長老看著他厲聲呵斥道,臉色極其難看。 身為天光峰的破海境長老,居然教出個偷吃妖丹的孽徒,可以說是他此生最大的羞辱。 柳十歲沒有抬頭,聲音微啞說道:“弟子想要參加試劍。” 白如鏡神情更加寒冷,喝道:“你有什么資格參加試劍?還不快速速退下!” “師父……我也是青山弟子,為什么不能參加?” 柳十歲依然低著頭,聲音還是那樣沙啞。 看著他現在的模樣,聽著他的聲音,很多弟子生出同情。 清容峰上的那些女弟子更是有些傷感。 簡若山看著柳十歲冷笑說道:“當年你偷吃妖丹,害我兄長無辜被幽禁,還曾經犯下別的大錯,若不是師長們沒有找到證據,你現在早就已經被廢了修為、逐出山門,現在你居然還有臉出來,還有臉問為什么!” 柳十歲沉默不語,沒有理他,等著白如鏡的回答。 簡如山忽然笑了起來,嘲弄說道:“既然你一定想要參加試劍,剛好我在這里,要不然我們來一場?” 說完這句話,他喚出了自己的飛劍。 那是一道烏金煉成的飛劍,長約兩尺半,發出嗚嗚的聲音,正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振動。 柳十歲忽然揮手。 破舊的衣袖帶出殘影。 狂風驟起。 數道清光離開衣袖,向著簡若山揮去。 只聽得一聲清脆的劍鳴。 烏金劍斜斜飛走。 啪啪啪啪數聲悶響。 簡若山被擊飛數十丈,撞到崖壁上,噴出一口鮮血,再也無法站起。 他的身上出現數道裂口,非常清楚。 “劍罡!” “離劍!” 場間響起一陣驚呼。 有些師長震驚地站了起來。 便是清容峰主這樣的大人物,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不管是劍罡還是離劍都極難修煉,因為那需要一個前提條件。 是的,柳十歲的劍意焠體不是初成,而是已經大成。 天光峰那間幽靜的石屋無人來探看,也沒有云行峰頂那么多道凌厲的劍意。 但他的心里有把名為不甘的野火。 那把野火燒了整整兩年時間,燒得他夜夜難眠。 “你居然敢偷襲行兇!” 白如鏡暴怒至極,喝道:“今日我就要廢了你!” 眼看著便是一場師徒相殘的狗血劇,卻被人阻止了。 “白長老且慢。” 遲宴面無表情說道:“我看得很清楚,出言邀戰的是簡若山,先出劍的也是簡若山,怎能說是柳十歲偷襲行兇?” 依照青山試劍的規矩,任意一方召出飛劍,便等于表示可以開始。 遲宴是上德峰長老,對門規的解釋自然不會出錯。 問題在于,他為什么要幫柳十歲說話? 弟子們過了會兒才想明白,這應該涉及到兩峰之爭。 天光峰出了柳十歲這么一個孽徒,上德峰的人們應該最是高興。 青山里,天光峰與上德峰之間的關系向來復雜。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只是沒有人敢說。 石臺上的峰主與長老們都保持著沉默,弟子們哪里還敢出聲。 “你說的沒錯,只要一天你沒被逐出山門,便是青山弟子,有資格參加試劍。” 遲宴看著柳十歲面無表情說道:“但你應該知道,抽簽早就已經結束了。” 柳十歲低著頭說道:“我要指名。” 簡若山能指名挑戰,那么他當然也可以。 遲宴沉默了會兒,問道:“你想指名誰?” 柳十歲抬起頭來,望向崖間某處。 他的目光很明亮,野草般的亂發根本遮不住。 “簡如云……師兄。” 又是一片嘩然。 石林四周的弟子們震驚至極。 兩年前,便是因為柳十歲偷吃妖丹,昏迷不醒,簡如云受了拖累,被關進石室半年。現在柳十歲不思己過,居然還要指名挑戰對方,這真是太荒唐了,難道他以為自己落到如此下場真是對方的過錯? …… …… 劍光微動,簡如云來到場間,看著柳十歲感慨說道:“柳師弟,這是何必?難道你還認為那是我的錯?不錯,我確實沒有看好你,讓你犯下大錯,但是……犯錯的終究是你自己。” 柳十歲憤怒地說道:“是嗎?犯錯的那個人真的是我?” 簡如云神情微變。 柳十歲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最清楚當時發生了什么事,但你從來沒有說過,當時明明是……” “多說無益,既然你覺得是我的錯,那便來吧,但我要告訴你,就算你吃了妖丹,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簡如云忽然搶斷了他的話,不知為何臉色有些蒼白。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說道:“是啊,兩年里這些話我已經說了那么多遍,卻始終沒有人信我,那么何必再說。”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多言,踏劍而上,落在西方某根石柱上。 簡如云微微挑眉,也沒有說什么,馭劍而起落在東面的一根石柱上。 兩根石柱之間相隔三百余丈。 簡如云在兩忘峰排行第四,劍道修為本就極為深厚,聽聞被禁石室的半年里更有突破,已然是無彰上境。 再給他幾年時間,說不得真能看到游野境的門檻。 除了過南山數人以及還在天光峰閉關的卓如歲,三代弟子里有誰能是他的對手? 石林四周鴉雀無聲。 沒有人覺得柳十歲有任何機會,哪怕他劍意焠體大成,更是自行修成了劍罡。 下一刻寂靜被打破,峰間到處都是驚呼聲,尤其是九峰師長所在的石臺上。 因為柳十歲出劍了。 不是因為他的劍如何恐怖,相反,他的劍非常安靜。 安靜這種詞語用來形容飛劍,本就是極怪的事情。 柳十歲的劍向著前方飛去。 很緩慢。 就像承載著很多重量。 天那般重。 …… …… 白如鏡神情微變。 這自然是他教給柳十歲的。 問題是他只教了柳十歲半年時間,沒想到柳十歲居然就已經掌握了承天劍訣的真義。 他忽然生出些悔意。 章節目錄 第三十一章劍行無彰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無數視線落在石林上方。 站在石柱上的柳十歲衣衫破舊,短發如草,看著就像個野鬼。 他的劍卻是那樣中正平和。 如三世王公、柱國大將、皓首書生。 簡如云還沒有出劍。 他靜靜看著柳十歲的劍。 很多人和他一樣,都在等待柳十歲的劍飛過中間那根石柱。 那時候,他才有資格讓簡如云出劍。 時間流逝。 柳十歲的劍飛過了那根石柱。 那里剛好是他與簡如云所立的兩根石柱的中間。 過了百丈,他的劍意依然未散,無比凝純。 沒有驚呼聲響起,因為人們已經震驚無語。 這幕看似無意義的畫面,卻揭示了一個足令青山震動的真相。 柳十歲已經晉入了無彰境。 …… …… 趙臘月說道:“了不起。” 不管這件事情有何隱情,這兩年里柳十歲等于被幽禁,居然能夠破境入無彰,當然有資格得到這樣的稱贊。 …… …… 清容峰主問道:“多大了?” 有弟子不確定說道:“十七或者十八?” 清容峰主看了不遠處的趙臘月一眼,沒有說什么。 …… …… 九峰師長們都很震驚。 景陽真人之后,青山最年輕的無彰境便是趙臘月與卓如歲,柳十歲排在第三。 如果這兩年他能夠正常的修行,會不會更快? 若不是他做了那樣的事情,還有另一件命案嫌疑,如此天才,青山怎會如此待他? 有的師長甚至在想,如果柳十歲剛才說的那番話是真的,那該多好。 …… …… 有風從那邊的崖間吹來,沒有深春的暖意,拂面生寒。 那風落在柳十歲的劍上,劍身微振,忽然散出四道清光。 那四道清光并非幻像,而是真實的存在,這便是劍罡。 飛劍驟然加疾,帶著四道劍罡,向著百丈外的簡如云襲去。 柳十歲終于真正出手,出手便是最強的手段。 看著那道明亮的劍光還有那四道劍罡,簡如云神情不變,輕揮衣袖。 一道灰色飛劍破空而出,瞬間來到柳十歲的劍前。 快若閃電,只是一種形容。 簡如云的劍卻真的就像是一道閃電,快的根本無法看清。 柳十歲蓄勢已久的一劍未及展露鋒芒,便被攔住。 兩道飛劍在石林上空相遇。 一聲劍鳴響徹山谷。 兩道飛劍分開,再次相遇。 然后便是無數次重逢。 只是瞬間,兩道劍便在天空里交擊了無數次。 清脆的劍鳴連綿不絕,如驟雨一般。 無數火花濺起,如銀樹般盛開在峰前,照的石林無比明亮。 天空里的那輪太陽都變得黯淡了幾分。 兩道飛劍在天空里交戰。 柳十歲與簡如云站在各自的石柱上,雙手負在身后,隔著三百余丈的距離平靜對視。 不知道過了多久,灰明劍光驟斂。 兩道飛劍分別回到柳十歲與簡如云的身前。 石林下方的青山弟子們很震驚。 明明簡如云師兄的劍道修為要比柳十歲深厚很多,為何雙方卻戰了個平分秋色? 兩道飛劍微微顫動,劍身上都出現數百處極細微的裂口,看來在材質上也非常接近。 簡如云看了自己的劍一眼。 柳十歲卻是看都不看,直接向前踏了一步。 石柱只容一人站立。 他這一步便是落在了空處。 飛劍早已等在那處。 …… …… 從始至終,兩忘峰弟子所在的石臺很安靜。 無論是簡若山指名挑戰井九、被柳十歲以劍罡重傷,還是柳十歲指名簡如云。 尤其是過南山、顧寒和馬華,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看著此時石林上空的畫面,顧寒想到當年在劍峰上柳十歲向著天空踏出的那一步,有些欣慰,又有些歉意。 …… …… 兩道劍光再次照亮石林。 此時柳十歲與簡如云御劍而戰,比先前不知道兇險了多少倍。 那兩道劍光時而落入云霧,時而飛上高空,最高時甚至快要靠近天光峰頂。 云霧被攪動,仿佛沸水,崖壁上出現道道劍痕,石柱上不時有石屑落下。 兩道劍光太快,普通弟子根本無法看清楚畫面。 只有那些境界高些的弟子與九峰師長們,才知道這場斗劍進行的是如何激烈,而且兇險。 …… …… 嗖嗖兩聲。 兩道劍光再次分開。 二人落在各自的石柱上。 柳十歲的唇角溢出一道血水。 簡如云的衣袖上有一道破口。 御劍而戰,從來都不是簡單的馭劍。 馭劍離開石柱的原因是要變化方位,以防被對方的飛劍擺脫自家飛劍糾纏后忽然攻擊自身。如此自身的防御相對做的更好些,但是因為要踏劍而行,飛劍的攻擊自然要減弱很多。 按理來說,在這樣的戰局里柳十歲應該更占優勢,他已經修成劍罡,即便踏劍而行,依然可以凌空攻擊對手。只是沒想到簡如云的馭劍術非常了得,竟在最關鍵的時刻避開他的劍罡,然后用劍勢碾壓了他。 “為何本門弟子很少有人修行劍罡?因為那本來就是旁門外道。” 簡如云站在石柱上看著數百丈外的柳十歲說道:“看來妖丹之力也只能助你到這步了。” 有風起,卷起石林下方的云霧,拂動他身上的青衣。 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一道強大的氣息,飛劍生出感應,穿云而過,帶起一道白煙,若隱若現。 有人驚呼說道:“蒼鳥劍法第七式!借云!” 兩忘峰之前,簡如云本是云行峰弟子,更是峰主親傳。 云行峰主劍名為皆空,劍訣名為蒼鳥,共分十三式。 無彰境弟子若能學到第五式,便已經可以稱得上天賦頗佳。 簡如云竟然學會了第七式借云! 聽聞兩年前他被上德峰被禁在石室里的半年又有突破,現在看來他竟是掌握了蒼鳥劍訣的真意! 看著那道穿行在云霧里、時隱時現的飛劍,同門佩服不已。 云行峰的弟子更是高聲喝彩,長老們連連點頭。 看著那道挾云而至的飛劍,柳十歲神情微變,再次出劍。 井九曾經說過他的雙眉太直,其實他的劍更直。 明亮的飛劍照亮石林,筆直一線向前飛去。 就在兩道飛劍即將相遇的時候,石林間忽然響起嗡的一聲巨響。 白色的云霧蒸騰而起,氣勢磅礴,如滄海般四處橫流,頓時把兩道劍都湮沒了。 柳十歲感覺到自己與飛劍的聯系忽然變弱。 忽然,簡如云的劍再次出現,已經到了柳十歲的身前! 這道灰劍仿佛能無視空間的距離。 石林下方響起一陣驚呼。 借云霧之變,窺天地之道! 簡如云證明了自己已經有資格去看看游野境的風景。 灰劍直刺柳十歲的面門,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 所有人都以為簡如云最后會收劍,并不擔心。 只有身在場間的柳十歲才能感應到簡如云的殺意。 他臉色蒼白,眼里流露出不甘的情緒,還有一抹決然! 章節目錄 第三十二章走火,然后入魔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很多人都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野獸受傷后的嚎叫,卻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里來的。 峰間的樹林、云后的崖壁都一片安靜。 這聲音仿佛直接在他們的腦海里響起。 簡如云也聽到了這聲嚎叫。 他知道這聲音來自何處,雖然柳十歲沒有張嘴。 隔著三百丈的距離,他也能夠看到柳十歲臉上的憤怒和眼里的那抹決然。 那抹決然的神情很快變成一朵微渺的火焰,艷紅無比,幽異非常。 柳十歲的身體散發出一道極其強大而充滿荒野意味的氣息。 這一刻,他仿佛變成了一只遠古的妖獸。 柳十歲身周的空氣高速流轉起來,周遭一片酷熱,仿佛有無數道無形的火焰正在噴吐。 伴著嗤嗤的聲音,那些隨飛劍而至的云霧,根本無法觸及他的身體,便被燒的干干凈凈。 簡若云的飛劍感應到了危險,準備斜飛離開,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困住,不停振動,發出凄厲的呼嘯聲,拼命掙扎,卻無法離開,停滯在石柱前的空中,就像是一只被蛛網困住的飛蛾。 “妖火!”有人驚聲喊道。 維持試劍大會秩序的上德峰師長,神情變得凝重起來,時刻準備馭劍而起,打開石林周遭的陣法。 轟的一聲巨響,柳十歲腳下的石柱再也無法承受那種高溫與劍意的撕扯,濺射出無數石塊與煙塵。 那些石塊與煙塵翻滾而前,將隨簡若云飛劍而至的云霧擊散,就像是無數座山峰落在滄海之中。 簡若云咽下涌至咽喉的鮮血,劍元盡出,強行召回被那道無形火焰困住的飛劍。 劍光閃動,他已經落在劍上,隨劍破風而去,殺至柳十歲身前,準備再次御劍強殺! 就在最關鍵的這一刻,隔著那道無形的火焰,他與柳十歲的視線對上了。 他看清了柳十歲的眼睛。 那對曾經清澈而無雜質的眼睛,現在只剩下一片明亮,那是因為在眼底深處有團真正的野火。 野性難馴的火焰,看似微渺,卻給人一種萬世不變的感覺,詭異到了極點。 簡如云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 兩年前在濁水的那個夜晚,他帶著柳十歲冒險潛入河底,追殺身受重傷的鬼目鯪。 鬼目鯪臨死前看了他一眼。 他記得很清楚,那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就是這樣的野火。 簡如云神情微驚,眼露悔意,大喊一聲,便要馭劍逃走。 來不及了。 就像那天夜里一樣。 忽然,他停止了動作。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惘然,仿佛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在這里。 飛劍響起一聲清鳴,他再度清醒。 前后不過一瞬間。 飛劍相爭,爭的便是瞬間。 一道明亮的劍光,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飛濺。 簡若云從劍上向著地面跌落。 柳十歲神情漠然,根本不準備給對方留任何活路。 明亮的劍光陡然折回,斬向簡如云的頸。 簡如云此時已經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眼看著便是身首兩處的下場。 石林四周響起一陣驚呼! 便在這時,一道湛然劍光如長虹般,直接破掉石林的防護陣法,來到簡如云身前。 嚓嚓數聲清響! 那道湛然劍光,直接把柳十歲的劍裹到了遠離石林的高空,絞成了碎片! 那位馭劍者好強大的劍道修為! 青山弟子們心想應該是哪位游野境的師叔親自出手,頓時放下心來。 飛劍被毀,柳十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誰都沒想到他竟是還不肯罷休! 他從搖搖欲墜的石柱上跳了下去,如一顆石頭般向著簡如云直追,直如瘋魔了一般。 一道身影離開崖間,凌空而去,來到柳十歲身前,手掌擊中他的胸口。 啪啪啪啪! 無數道聲音連續響起,在極短的時間里,柳十歲的身體便受到了數十記重擊。 那人的出手非常干凈,看似簡單,柳十歲卻根本無法避開。 他不停地噴著血,在天空里帶出一片血雨。 最終,他凄慘地落在地面,發出一聲巨響。 那人落在他的身邊,衣袖輕拂,帶起數道氣流,緩緩地接住隨后才落下的簡如云。 適越峰的弟子趕緊過來,開始替簡如云救治。 云霧漸散,煙塵斂落,那道湛然劍光從高空折回,靜停在那人身前。 這道飛劍竟是藍色的,就像是大海。 在劍光的照耀下,那人的衣服仿佛也是藍色的。 那人的神情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只是眼里隱隱有些惋惜之色。 直到這時候,弟子們才看清楚,原來出手的不是哪位師叔,而是過南山! 過南山乃是掌門首徒,更是兩忘峰首席,頗受同門愛戴,但他的境界修為并不如何驚人,至少不像卓如歲那般有名。 誰能想到,他竟然已經是一位游野境的強者! …… …… 趙臘月一直用余光注意著井九。 井九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好像石林間發生的這些事情無法讓他生出任何興趣。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因為她很確信,就在剛才,過南山親自出劍,把柳十歲打得連連吐血,直至跌落塵埃的時候……井九動了。 普通人根本都看不出來井九動了。 如果她不是一直非常仔細地觀察,也很難發現。 那一刻,井九神情不變,右手的食指微微一動。 …… …… “你果然吃了鬼目鯪的妖丹。” 過南山看著柳十歲,帶著惋惜與失望說道:“而且居然還學了血魔教的邪功。” 無數道憤怒的目光隨著他的這句話落在柳十歲的身上。 柳十歲偷吃妖丹一事,雖沒有證據,但早已被青山眾人默認,可是血魔教? 很多年前,朝天大陸有個叫做血魔教的邪派,修行的功法非常邪惡,荼毒蒼生無數。 被正道宗派攻擊后,血魔教甚至暗中與冥界勾結,真可以說是無惡不作。 后來,血魔教終于被青山宗、中州派、無恩門、大澤以及皇族的強者聯手滅掉。 那個時候,風刀教與西海劍派都還沒有出現。 修行界一直有傳聞,血魔教殘留下來了很多邪功秘籍,沒有想到,傳說居然是真的。 問題是柳十歲一直在青山九峰,他從何處得到的這種邪派功法? 難道他真的與山外那些魔頭有勾結? 章節目錄 第三十三章 一位過客站在這里的原因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柳十歲靠著石柱,箕坐于地,渾身是血。 被無數憤怒的目光盯著,他卻毫不在意,木然說道:“那又如何?只要能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過南山望向正在被搶救的簡如云,說道:“若不是他不曾疑你學了邪功,你今日一樣也傷不了他。” “他當然不會疑我,因為他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柳十歲有些艱難地轉頭,看著那邊昏迷不醒的簡如云,說道:“當年想吃妖丹的人,本來就是他。” 過南山搖了搖頭,說道:“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何必還想壞他人清白?” 柳十歲說道:“兩年前在濁水底他想偷走妖丹被我發現,我想阻止卻被他偷襲,這就是實情,何來壞他清白?” 過南山望向遲宴。 這兩年里,對柳十歲的審訊一直都是由上德峰負責,別的青山弟子根本不知道具體情形。 遲宴面無表情說道:“假話,不予采信,所以你們不需要知道。” 柳十歲神情漠然說道:“兩年前,你們對我用刑,不管怎么痛,我都一句話不說,因為我知道你們不會信。去年你們又來審我,我終于開始說話,但說的話你們還是不信,既然你們已經認定我是那個壞的,何必還來問我?” 遲宴平靜說道:“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證明,那顆妖丹就是被你吃了。” 濁水底發生的事情,只有柳十歲與簡如云兩個人知道,再沒有別的任何證人,妖丹便是唯一的證據。 過去兩年,因為烙印在柳十歲靈魂里的秘法遮掩,包括遲宴在內的上德峰眾人都找不到他吃了妖丹的直接證據。 今天,證據終于出現。 柳十歲忽然大聲笑了起來,情緒有些癲狂。 “我去搶那顆妖丹……妖丹就自己……進了我的身體……它自己進來的……我能怎么辦?” 他看了過南山一眼,又望向遲宴和那些用厭惡眼光看著自己的同門,攤開雙手問道:“換成你們,你們能怎么辦?” 問這句話的時候,他還在大聲發笑,但不知何時,他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灰塵與血漬被沖散,看著一塌糊涂。 場間一片安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把自己換作他,那我該怎么辦? 青山弟子們在心里問著自己這個問題,無法得出答案,那便等于已經有了答案。 看著滿臉淚水的柳十歲,很多人生出同情,卻還是不肯相信他的話。 “血口噴人!” “簡師兄已經被你害成這樣,你還想毀他清名!” “無恥小人,趁著師兄昏死過去,無法說話,便要用這等下作手段栽贓嗎!” 兩忘峰與云行峰的弟子無法再忍下去,紛紛出聲罵了起來。 這時適越峰的救治結束了,確認簡如云傷勢雖重,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聽著這話,過南山與很多人都松了口氣。 柳十歲也松了一口氣。 撐著他熬到今天的那口氣,終于泄了出去。 他默默準備兩年時間,不惜暴露自己偷吃妖丹,就是為了殺死簡如云。 然而,他還是沒能成功。 他靠著石柱不再說話,臉上寫滿了絕望的情緒。 …… …… 遲宴當眾宣布了柳十歲的罪狀,在偷吃妖丹以及修煉邪門功法之外,還有一條罪名與碧湖峰左易之死有關。 碧湖峰有些性情暴躁的弟子,往柳十歲的方向啐了幾口,罵了數句。 最后自然便是宣告柳十歲的結局。 劍刑處死。 井九靜靜看著石柱下的那個年輕人。 和數年前在小山村相比,柳十歲已經長大了很多,三年時間不見,他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了。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反對。” 弟子們很吃驚。 青山劍律里,以劍刑處死弟子是極刑,即便是掌門或者是上德峰都不能自行決定,必須經過所有峰主的同意。 有一位峰主不同意便不能通過,只能把那名弟子關進劍獄,哪怕再也沒有出來的那天。 上德峰底的劍獄現在關著的囚徒,除了那些不便殺死的妖魔邪徒,有些便曾經是青山宗的弟子。 遲宴微微皺眉,問道:“請問為何?” 上德峰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但他必須尊重趙臘月神末峰主的身份。 “簡若云沒有死,從始至終,都沒有青山弟子因為他而死,那么他為什么一定要死?” 趙臘月說道:“而且你們沒有聽到他剛才的話嗎?既然還有隱情,為何不等簡如云醒來再問一問?” 她的這番話明顯是對簡如云有所懷疑,站在了柳十歲一邊。 聽著這話,兩忘峰與云行峰的弟子忍不住怒目相視。 趙臘月神情平靜,看著他們說道:“你們看什么?” 兩峰的弟子們這才反應過來,知道自己的行為極為無禮,悻悻收回視線。 “還有什么好問的?誰都有眼睛,妖丹就在柳十歲的肚子里!” 云行峰主看著依然昏迷不醒的簡如云,早就已經怒上心頭,厲聲喝道。 趙臘月依然平靜,說道:“那又如何?我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她不同意,柳十歲就不會死。 石林四周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柳十歲應該能活下來了。 問題是,被關進劍獄終生不見天日,與死亡比起來真是更好的結局嗎? 井九還是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這并不是真正的結局。 果不其然。 峰頂傳來掌門大人悠遠的聲音。 “百年來,第九峰第一次參與青山議事……還請上德峰斟酌。” 三尺劍忽然振動起來,散發出一道極其寒冽的氣息。 元騎鯨的聲音傳遍群峰,落在弟子們的耳間,仿佛冰錐一般,很是難受。 “奪其劍丸,斷其經脈,清其丹毒,廢其修為,逐出青山,天光峰自行處理。” 這便是柳十歲最后的結局。 上德峰愿意退一步,誰都知道那是因為掌門說了話。 掌門說話,是給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們面子。 那趙臘月為何會出面保柳十歲一條命? 已經有很多人想到應該與井九有關。 很多人都還記得當年他與柳十歲的關系。 有上德峰執事上前把柳十歲扶起,用劍索縛住他的雙臂。 柳十歲看著崖間臺上的井九,沉默了會兒,忽然大聲說道:“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 井九神情漠然,還是沒有說話。 “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最慘的時候,你又在哪里?你走了!你離開青山去云游!” “我知道你是故意躲開,為什么?因為你怕得罪他們嗎?還是怕見到我的慘狀有些不自在?” 柳十歲難過說道:“是啊,你是青山宗最有前途的劍道奇才,我只是一個棄徒,而且我們之間哪有什么情份呢?你只不過是在我家住了一年而已,當初在南松亭,在洗劍溪,他們用我嘲笑你,你那時候只怕就看著我煩了吧?” 一片安靜。 柳十歲漸漸平靜下來,看著崖上的井九認真說道:“但是,我真的沒有這樣想過你……” 很明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停在了這里。 因為井九舉起了手。 就像當年在小山村,在南松亭,在洗劍溪一樣。 只需要一個手勢,一個眼神,柳十歲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井九覺得他話太多,很吵。 柳十歲慘笑一聲,不再多言。 …… …… 柳十歲被上德峰的執事押走,稍后會由天光峰的師長親自出手,執行那些殘酷的刑罰,然后被逐出青山。 井九靜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依然沒有說話。 無數道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無論是那些師長還是弟子們,都在心里默默想著此人真是無情。 趙臘月忽然問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夢還身前疑入夢,真作假時假亦真,我不確定。” 趙臘月說道:“你為何不對他解釋幾句?” 井九說道:“你知道,我只是在他家借宿一年的客人,給足了銀錢。” …… …… 雖然出了這樣的大事,試劍大會還是要繼續,就像生活。 簡若山被柳十歲重傷,自然無法再戰,他的抽簽對手幸運地不戰而勝,進入了第二輪。 簽表上的下一個弟子準備登場,井九忽然站起身來。 人群微有騷動。 很多人以為他是無顏再坐在這里,準備離開。 趙臘月自然知道不是這樣,微笑想著,不是說自己只是過客嗎? 井九從崖間道路走下石臺,來到場間。 他抬頭看了眼劍林,發現那些石柱確實很高,中段繚繞著云霧,竟有些看不清最上方的情形。 弟子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為何站在這里抬頭看天。 正準備登場的那名弟子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難道上去喊他讓開? 遲宴挑眉問道:“井……師弟,你為何站在這里?” 井九收回視線,說道:“我和中州派約好明年去梅會與童顏下棋。” 如此出名的事情自然無人不知,很多弟子覺得他是在自取其辱,甚至會辱及師門。 而且你明年要去梅會,與站在這里有什么關系呢? “我剛才忽然想起來,要去梅會首先要有去梅會的資格,得參加青山試劍。” 井九認真說道:“所以我站在這里。”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三十四章 指名兩忘峰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遲宴怔住了。 他怎么都沒想到,井九提到梅會,接下來卻說要參加試劍。 其余人同樣沒有想到,石林四周隱入一片詭異的安靜里。 遲宴回過神來,覺得此事好生荒唐,說道:“你現在已經不是三代弟子,自然不能參加試劍。” 井九說道:“那我如何參加梅會?” 遲宴心想你已經是二代師長,若真想去梅會被童顏羞辱,自然有辦法,比如可以做為帶隊的角色。 井九說道:“沒有參加試劍,便拿到去梅會的資格,很多人會不服氣。” 眾人心想,原來你還知道啊。 當然沒有人對井九服氣,尤其是那些劍道修為不錯、想在試劍上一展身手的弟子。他們承認井九的劍道天賦確實很高,問題是他太年輕,境界尚淺,若不是運氣好跟著趙臘月登上神末峰頂,怎么會成為他們的師叔? “所以我還是要參加的。” 井九望向兩忘峰弟子所在的方向,說道:“只要我贏了,自然就沒有人會不服。” 聽著這話,青山弟子一片嘩然,覺得此人好生囂張。 遲宴想了想,說道:“抽簽已經結束,現在再安排也來不及。” 井九說道:“指名就好。” 簡若山可以指名挑戰他,他自然可以指名挑戰別人。 很多道視線隨著他的目光落在崖間第二座石臺上。 “請指教。” 井九看著兩忘峰弟子里的一人說道。 那個人身形有些胖,看著很有些人畜無害的感覺。 那個胖子叫做馬華,名字很不起眼,在兩忘峰排行三十七,也很不起眼。 兩忘峰弟子非常出名,很多人卻不認識他,便可以知道這個人是多么低調,或者說容易被人忽視。 議論聲起,弟子們不明白井九為何要指名挑戰此人。 至于勝負……井九現在還是承意境界,按道理來說,任意一名兩忘峰弟子都能輕易戰勝他。但就在不久之前,兩忘峰排行四十六的簡若山被柳十歲輕而易舉地擊敗,誰知道井九會不會再次給人帶來驚奇。 劍光微動,馬華來到場間,笑瞇瞇地看著井九,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怎么知道柳十歲是我告發的?” 井九說道:“我不知道。” 馬華神情微異,說道:“那你為何要指名戰我?” 他本以為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井九想要替柳十歲報仇。 井九不知道上德峰懷疑柳十歲涉及碧湖峰左易之死,是因為馬華發現柳十歲那夜不在。 他更不知道,馬華與顧寒都已經知道那夜他也不在,柳十歲為了替他遮掩,才堅持不肯說自己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這個不起眼的胖子是兩忘峰的軍師,柳十歲的這個局應該便是此人的手筆。 最重要的是,從洗劍溪開始,他就不喜歡這個胖子。 馬華斂了笑容,認真地看著他。 四年了,他發現自己還是看不透這個年輕人,正因如此,他一直保持著警惕甚至是敵意。 “我知道你肯定隱藏著實力,比如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你馭劍,但我確信你早就可以……” 他對井九說道:“那么今天不論最后勝負,我總能看到你的一點秘密,也算不錯。” 說完這句話,他馭劍而起,破開云霧,落在高處的一根石柱上。 從劍光來看,馬華現在應該是無彰初境,以兩忘峰的標準來看確實有些普通。 無數道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充滿好奇。 很多洗劍弟子都能馭劍,今日參加試劍大會的弟子更不用說。 按道理來說,井九應該早就可以馭劍,但從來沒有人看到過。 有人甚至以為他的劍道修行遇到了什么古怪的障礙。 人們很想知道,他準備怎么登上高逾百丈的石柱。 如果連石柱都上不去,談何試劍? 遲宴舉起右手,示意請。 井九解下身后的鐵劍舉向空中。 這姿勢看著有些古怪,就像是一個走進黑暗森林的獵人舉起手中的火把。 看著這幕畫面,弟子們神情微異,心想這是要做什么? 遲宴想到某種可能,微微挑眉。 石臺上有些白發蒼蒼的長老也感覺在哪里見過,有些不確定地想著難道這是九死劍訣里的燎天式? 遠古時期,劍修馭劍有很多種方法,后來越來越少,直至變成現在都踏劍而行,之所以如此自然有其道理。 踏劍而行,可以來去自如,相對輕松,更重要的是,修道者站在劍上,空著的雙手可以施展劍訣,方便攻擊。 如果用別的馭劍方法,需要用手握住劍柄,自然會缺少變化。 石林下方忽然響起嗡的一聲。 氣浪大作,石礫滾動,井九從原地消失。 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 人們下意識里抬頭望去,只見天空的云層里出現了一個洞,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小黑點? 他懼戰而逃還是怎么回事? 無數道視線落在天空里,一片安靜。 伴著一道劍嘯聲,井九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里,落在一根石柱上。 不管別人怎么看自己,他都很平靜。 趙臘月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茶。 她猜到他應該是因為很久沒有馭劍飛行,有些生疏,沒控制住,所以……飛得太高了些。 確實很高。 青山師長們看得清楚,井九飛到青山大陣的最上方才落了下來,不由暗自驚嘆。 還在承意境,便能在如此短的時間里馭劍飛到那種高度,這個年輕弟子果然是值得青山期待的劍道奇才。 數十丈外的一根石柱上,馬華的胖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凝重的神情,說道:“沒想到你的馭劍術如此了得,想來是準備將來某些時刻一鳴驚人,今日被迫用了出來,我都有些替你感到遺憾。” 井九沒有說話,以往他從來不馭劍,與想要隱藏實力、以期一鳴驚人沒有任何關系,自有他的道理。 馬華笑了笑,忽然踏劍再起,落到更遠處的一根石柱。 現在兩根石柱之間的距離有一百三十余丈。 承意境界弟子飛劍最遠的殺傷距離無法超過百丈。 就算井九天賦異稟,劍道修為遠超普通的承意弟子,飛劍到了馬華身前也必然是強弩之末,再無威力。 看著這幕畫面,上德峰以及另外幾座山峰的弟子都皺起了眉頭,只有兩忘峰弟子神情不變。 他們對馬華的行事風格很熟悉,知道他不會漏算任何細節,不會在意任何評價,只是一心追求勝利。 今天也不會有任何例外。 章節目錄 第三十五章 劍去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不等井九做出反應,馬華搶先出劍。 劍嘯的聲音穿行在密集的石林里。 一道劍光向著井九襲去。 在這樣的距離里,井九無法用飛劍反攻,只能選擇閃避。 他唯一可能戰勝馬華的方法,便是馭劍而起,冒險拉近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再來強攻。 前面有一場試劍,那位碧湖峰弟子迎戰境界遠勝于己的天光峰師兄,便是這樣做的。 馬華精于謀算,把這些事情算得清清楚楚,他已經準備好如果井九真的能避開自己的飛劍、靠近自己,那么他便會收回飛劍再次向后移動,總之一定要確保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如此便能立于不敗之地。 至于這樣做會有些丟臉,完全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當然,這樣的畫面能夠不出現更好。 所以他的出劍非常認真,想要爭取只用一劍,便擊敗井九。 …… …… 崖間石臺。 云行峰主忽然揮了揮袖。 一道極為強大的氣息,向著峰巒四周涌去。 石林里繚繞的云霧,受到這道氣息的影響,緩緩向著下方沉去,直至落在地面,變成約兩尺厚的一層云海。 這幕畫面真的很美,但眾人知曉,云行峰主并不是想造景,是想要讓地面的弟子們看清楚接下來的這場戰斗。 包括云行峰主在內的師長們對井九會怎樣破解馬華營造出來的局面很好奇,同時想要讓弟子們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很明顯在這場戰斗里更加看好井九。 …… …… “去。” 井九破解馬華的局面,依然采用的是他最熟悉的方法,還是只說了一個字。 鐵劍破空而去,飛向一百多丈外的那根石柱。 用飛字有些不確切,因為鐵劍太快了,快到沒有殘影,就連劍光都來不及變成一道線。 觀戰的人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就像剛才井九離開地面一樣,那道鐵劍便已經來到了兩根石柱的中間。 這個時候馬華的飛劍才離開石柱不到二十丈的距離。 看著那道鐵劍,馬華又驚又懼,劍元疾出,強行召回飛劍擋在身前。 迸的一聲脆響! 石林上方狂風呼嘯,聲波向著四周拂去。 在最緊要的關頭,他的劍險之又險地擋住了井九的鐵劍。 他跌坐在石柱上,驚慌失措,識海震蕩生波,劍丸更是無法平靜。 井九的劍好強! 這不僅僅是說劍上挾著的巨大力量,更是指的速度。 嗖的一聲,井九的鐵劍再次折回,依然沒有殘影,只有一道很短的劍光。 馬華知道自己絕對接不住這一劍,悶哼一聲,踏劍而起,毫不猶豫向著更遠的地方逃去。 片刻后,他落在數十丈外的另一根石柱上,回頭望去,只見自己原先所在的石柱,已經被井九的鐵劍斬出了一個豁口,無數石屑正在向著地面墜落,看著就像是漫天飛舞的大雪。 馬華臉色蒼白,冷汗濕透了劍衫。 什么謀略什么預案,在絕對的速度與力量之前,都沒有任何意義。 當鐵劍向著他飛來的時候,他甚至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反應稍微慢一些,會是怎樣的下場。 事實上他也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因為井九的劍又來了。 鐵劍呼嘯破空,氣勢十足。 馬華知道自己根本接不住這一劍,也無法避開這一劍。 他伸手握住劍擋在身前,大聲喊道:“我認……” 轟的一聲巨響! 井九沒有給他認輸的機會。 鐵劍斬落,把他還沒有來得及出口的那個字,直接斬斷。 馬華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從石柱上跌落。 峰間到處都是驚呼聲。 井九沒有停手。 鐵劍向著馬華追擊而去,繼續斬落。 有些奇怪的是,向著地面墜落的馬華,勉強保持著握劍的姿式,卻擋住了絕大部分的攻擊。 鐵劍不停地砍在他的劍上,就像一只重錘不停轟擊,發出極其響亮的聲音。 啪啪啪啪! 天光峰回蕩著恐怖的聲音。 轟的一聲,馬華重重落在地面,砸散了云海。 鐵劍飛回。 適越峰的弟子趕了過去。 馬華被扶了起來,臉色蒼白,渾身是血,狼狽到了極點。 修行者的身體強度遠超凡人,他沒有被井九的劍真正斬中,劍丸雖有破損,受傷很重,但性命應該無礙。 他看著石柱上方那道身影,眼里流出一抹懼意,顫聲說道:“你何時破的境!” 在石林上方的劍斗,井九的飛劍能夠隔著一百三十余丈還能有那般強的威力,可以說是他天賦異稟。 問題是,這些石柱的高度亦超百丈,最后他與馬華的距離,只怕已經接近了兩百多丈。 他的劍依然可以一直綴著馬華,把此人從天空斬到地面,方才自如飛回,這證明什么? 只有無彰境界弟子才能做到這點! 如馬華一樣,想到這個問題的人還有很多。 無數視線落在石林上方那道身影上。 “剛才。” 井九的聲音從石林上方傳來。 一片嘩然。 但井九說的是真話。 與趙臘月游歷大陸的過程里,他一直在做破境入無彰的準備,去年秋天便已經有了感應。 因為某些原因,準確來說,因為他的身體原因,他一直有些猶豫。 直到剛才,看到柳十歲被過南山打落塵埃,他才終于做出了決定。 馬華自然不相信他的話,滿是血污的臉上擠出一抹慘笑,說道:“與同門交手,用得著這樣嗎?” 話剛說完,他又吐了一口血,里面還夾著幾塊碎了的牙齒,這都是剛才被井九的劍震下來的。 有些人覺得馬華被鐵劍從石柱一直砸到地面的畫面有些眼熟。 然后他們才想起來,不久前柳十歲被過南山廢掉的場景,與這可以說是完全一模一樣。 “這個家伙還是如此記仇啊。” 林無知想著三年前承劍大會井九敲了顧清三記,苦笑著搖了搖頭。 就在他的身前,白如鏡長老微微皺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墨長老則是呵呵笑了幾聲,顯得很是欣賞。 在這場斗劍里,沒有人出手相救馬華,也沒有人喊停,因為誰都看得出來井九沒有用全力。 不然那道鐵劍為什么每次都會準確地斬在馬華的劍上? 當然這并不是井九手下留情。 相反,他就是要當著青山弟子的面把馬華打落塵埃,要讓兩忘峰丟臉。 馬華的應對其實沒有什么問題,對戰局的推演也相當精確,只是在井九的劍前完全沒有什么意義。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井九來到青山才六年時間,怎么就能擁有如此充沛的劍元? 遲宴抬頭看著石林上方,問道:“繼續?” 井九知道這位上德峰的長老應該是猜到了自己的用意,再次望向兩忘峰弟子所在的石臺。 “請指教。” 這一次,他看的人是顧寒。 …… …… (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將來大道朝天肯定有一章會叫劍來,烽火大大真討厭……) 章節目錄 第三十六章鐵劍依然在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一片嘩然,青山弟子們猜到了井九的意思。 他想要挑戰整座兩忘峰?因為他想要替柳十歲報仇? 當然也不見得是這個原因,因為井九與兩忘峰之間早有宿怨。 青山弟子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修行,但很多人都知道當年洗劍溪畔發生的事情。 兩忘峰弟子居然被一名普通的洗劍弟子弄的無話可說,實在是太罕見。 顧寒會不會接受他的挑戰? 這個問題不可能有別的答案。 劍光微動。 顧寒落在石柱上,看著井九說道:“我一直都很不喜歡你,今天終于對你有所改觀。” 這說的是井九愿意為柳十歲站出來,向兩忘峰發起挑戰。 井九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我對你的看法沒有改變。” 很多年前,兩忘峰開始在青山里擁有特殊地位,他就開始不喜歡那里。 很多年后,他還是不喜歡兩忘峰,比如那個胖子和過南山。 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顧寒,這與他現在的徒弟顧清有一些關系,更多的當然是因為柳十歲。 或者是因為四年前那夜在溪畔的洞府里,柳十歲提到顧寒的次數太多,叫顧寒師兄太自然,還稱贊顧寒是好人。 “就算你破境入無彰,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顧寒看著他面無表情說道:“我知道我的脾氣有些差,但我的劍道沒有問題。” 井九說道:“我曾經對你們說過,在我看來,你們的道都是錯的。” 整個道都是錯的,那么劍道自然有問題。 顧寒記得很清楚,三年前在昔來峰井九對過南山說過這樣的話。 “證明給我們看。” 顧寒輕揮劍袖。 一道白色劍光破空而去。 高空里的云層忽然絞動起來。 劍光過處,隱有雷鳴,帶著無數道細微的光絲,就像是縮小了無數倍的閃電。 他出手便是碧湖峰的八方劍法! 令人稱奇的是,井九的劍真的很快,竟然后發而先至! 在兩根石柱的中間,兩道飛劍相遇,發出一聲巨響。 伴著氣浪,鐵劍斜飛而回。 井九的劍元再如何充沛,還是無法靠純粹的速度彌補境界上的差距。 顧寒靜靜看著他。 白色的劍光繼續向前。 井九神情不變,伸手握住劍柄,轉身便走。 嗡的一聲,他的身形在石柱上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數十丈外的另一根石柱上。 但與此同時,顧寒的劍又到了。 井九仿佛能夠看到身后的情形,馭劍而去,避開這一劍,來到了石林北面的那片崖壁。 鐵劍在崖壁之前穿行,沒有云霧遮掩,看得非常清楚,引來地面的陣陣驚呼。 人們沒有想到,井九的劍快,馭劍的速度竟也是如此驚人。 顧寒的飛劍在他身后如附骨之蛆,逐漸靠近,卻暫時未能追上。 馭劍竟能與飛劍相比,這是什么樣的速度? 此時的情形與先前那一戰完全翻轉過來。 井九似乎像馬華那樣陷入了完全的被動。 現在顧寒占據著絕對優勢,自然不會錯過,眼神微冷,右手捏了一個劍訣。 那道白色的劍光驟然變長,向著崖壁斬落。 鐵劍陡然一轉,帶著井九避開。 白色劍光再次突前。 鐵劍再避。 崖壁出現數道深刻的劍痕,碎石簌簌而落。 井九馭劍向著更遠處而去,白色劍光緊追不舍,數息之間,已經來到了石林極西處。 這里的石柱要比峰前稀疏很多,每道石柱之間隔著百余丈距離。 劍光斂沒,井九停在一根石柱上。 這時候,他與峰前觀戰石臺已經有了數里距離,在眾人眼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顧寒是無彰上境的劍道高手,也無法隔著這么遠的距離發起攻擊。 他冷笑一聲,踏上早已被召回的飛劍,向著井九所在的地方飛去。 片刻后,西面的石林里亮起無數道劍光,石屑到處濺飛,煙塵大作,遮住很多境界稍低弟子的視線。 弟子們知道那邊的戰況進行的非常激烈,卻看不清楚具體情形,不由很是著急。 有些膽大的弟子顧不得規矩,紛紛馭劍而上,來到石林上方。 石臺上也有很多師長站起身來,向那邊望去。 …… …… “無端劍法果然繁密如雪,我覺得比七梅劍法更適合攔住去路,顧寒用的如此之熟,看來頗下了幾年苦功。” “快看,顧師兄用的還是八方劍法?只怕碧湖峰上的師兄也不如他純熟。” “顧師兄果然對六龍劍訣的造詣最深,難怪當年顧清學的也是這種。” “三峰真劍,信手拈來,顧師兄果然不愧是兩忘峰排行前三的劍道高手,真真令人敬佩。” “不要忘記,顧師兄出身天光峰,到這時候他還沒用過承天劍法。” “兩忘峰的絕劍呢?那才是顧師兄真正的水準,只要施展出來,井九必然慘敗。” 一片贊美聲里,自然也有很多人會想到另外一個事實。 顧寒的劍道修為當然極高,劍法更是絕妙。 然而。 井九的鐵劍依然在。 不管他的劍被壓制的如何辛苦,隔上一段時間,總能看到他的劍光,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真是令人震驚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是剛剛才晉入無彰境界,怎么可能在顧寒這樣的高手面前撐了這么久? 各位峰主與長老們把數里外的戰斗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已經確定,井九用的是神末峰的九死劍法。 傳聞里,景陽師叔飛升之前,把九死劍法的劍譜與弗思劍一道藏在神末峰頂,那夜被趙臘月找到。 現在看來,這個傳聞是真的。 令他們感覺驚異的是,井九的劍法無比純熟,哪里像是只練了三年,就像是練了三百年。而且九死劍法在他的手下施展出來,與傳聞里的九死劍法的氣質明顯不同。 有些老人在心里想著,小師叔當年的劍法何其孤清冷絕,哪里像你這般平淡。 是的,井九手里的九死劍法非常平淡,毫無一往無前的蹈死之意,更像是一種看破生死之后的淡然。 無論顧寒的劍光如何強盛,那道鐵劍始終是那般平靜,根本看不出來處于絕對的弱勢。 劍光縱橫,只開始了十數息時間,還很短。 但在顧寒看來,用了這么長時間還沒能擊敗井九是非常丟臉的事情,根本無法忍受。 他決定盡快結束這場戰斗。 一聲清嘯從他的唇間迸出。 他的飛劍不再理會井九的鐵劍,驟然加速,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直襲井九面門。 鐵劍再無阻擋,破風而至,幾乎同時斬向他的身體。 顧寒神情不變,雙手在身前一錯,一道強橫的氣息油然而生。 看著這幕畫面,遲宴微微挑眉,猜到他準備做什么。 一位長老驚聲喊了出來:“寒井鎖清秋!” 章節目錄 第三十七章斷劍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寒井鎖清秋,上德峰雪流劍法第九式。 這一式并不是真正的劍法,而是由上德峰首任峰主自峰間寒井悟得的秘法,專門用來對付飛劍。 顧寒現在就是準備用這式秘法直接鎖死井九的飛劍。 即便身有秘法,想用雙手對付來去如電的飛劍,同樣是非常冒險的事情。 以往會雪流劍法的青山弟子,在最極端的情形下才會選擇用這種手法。 現在顧寒明明控制著整個戰局卻如此做,真可以說是強勢到了極點,根本沒把井九放在眼里。 嗡的一聲鳴響! 顧寒右手二指并攏,如一道小劍指向身前,左手張開,五指如圓。 鐵劍懸停其間,不停振動,卻無法離開。 寒井鎖清秋! 他成功地鎖住了井九的飛劍。 接下來就要看井九如何面對他的劍。 在所有人看來都不可能有任何意外,因為井九這時候已經沒有劍。 沒有劍,他自然也無法再像先前那般馭劍游于崖壁不停閃避,只能靠身體硬接。 劍道修行者的身軀再強,哪怕像趙臘月與柳十歲一樣劍意焠體大成、堅逾巖石,又如何能夠直面飛劍? 已經有些長老準備出劍相救。 兩地相隔甚遠,但場間有好些位破海境的大能,至少能保住井九的性命。 趙臘月站起身來,神情專注地看著那邊。 山風忽起,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凌亂。 石臺前方,懸停空中的弗思劍微微振動,發出嗡嗡低鳴,似乎隨時可能破空而起。 沒有人注意到,在弗思劍的更前方,那道寒冷的三尺劍也微微顫動了一絲。 最終,弗思劍沒有飛起,三尺劍也沒有動。 無數驚呼聲在峰間此起彼伏響起。 因為顧寒的劍落空了! …… …… 石林上方也有風。 井九的身體就像最輕的沙子組成一般,隨風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了天空里,帶著十余道劍光。 那些劍光來自他的身體。 被風拂起的發絲,飄動的衣衫,如絲如縷,每縷都似一道劍。 …… …… 清容峰主起身,盯著那邊,眼里閃過一抹異色,衣袖微顫。 凌空穿越數十丈的距離,這是什么樣的道法? 就算沒有劍,境界高超的劍修同樣可以憑借劍息踏空而起,比如先前過南山就曾經展現過。 問題是井九剛剛進入無彰境界,便掌握了這種極高難度的道法? 最令人震驚的是,他的速度快的難以想象,完全超出了道法的范疇,甚至讓人聯想起了中州派的天地遁法! …… …… 井九出現在顧寒身前。 顧寒正在用寒井鎖清秋控制井九的劍,完全沒有想到。 井九的手落在劍柄上,看似簡單地橫劍一劃。 顧寒的雙手再也無法鎖住井九的劍。 嗤啦一聲。 鐵劍直接穿透了顧寒的身體。 鮮血隨劍尖涌出,從天空向著地面滴落。 …… …… 看著數里外的畫面,過南山神情很凝重。 他知道,不管是遲宴師叔還是別的師叔這時候都不會出手。 師叔們應該看得很清楚,井九的鐵劍穿過去的地方是顧寒的右胸顧寒傷勢雖重,并不致命。 師叔們肯定會認為井九確定勝利自然會收劍。 過南山不這樣想,心里隱約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隔著數里距離,他都能感覺到井九的殺意。 他知道井九與柳十歲的關系。 哪怕這對曾經的主仆已經三年不曾見面,哪怕就在不久之前,柳十歲表現的對井九失望至極。 柳十歲被上德峰用刑,也不肯說出那天夜里他是去找井九。 現在柳十歲落得如此下場,井九又會為他做到哪一步? 不要說什么無情。 如果他真的無情,怎會站出來指名挑戰馬華與顧寒。 過南山知道自己必須出手了,哪怕事后會被指責,因為再不出手,他擔心顧寒真的會死。 這個時候,也終于有人發現了問題。 井九沒有收劍,抵著顧寒向著北面的那片崖壁而去。 顧寒已經身受重傷,難道他想殺人! “住手!” 天光峰與兩忘峰的弟子們驚聲喊道,但他們已經來不及阻止這幕慘劇的發生。 好在此時,一道湛然的劍光直接貫穿石林,來到了數里外的崖壁前。 看著這道如虹的劍光,弟子們松了口氣。 不久前,柳十歲動用邪功妖火想殺死簡如云的時候,便是被這道劍光阻止。 已然是游野境的大師兄出劍,那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那道強大的劍光直接斬向井九的后背。 井九想擋住這一劍,便必須轉身,并且把鐵劍從顧寒的身上抽出來。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過南山。 井九什么都沒有做。 他沒有撥劍,沒有轉身,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一道劍光已經來到身后,下一刻便會把自己斬成兩段。 “不好!” 過南山暗道一聲。 他看到井九的手已經離開了劍柄,停止了攻擊。 可你為何不躲也不擋? 過南山來不及思考這些,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的飛劍落下,井九必死無疑。 他很清楚,井九是很多師長暗中寄予厚望的劍道奇才。 如果此人繼續向顧寒出手,他會不惜一劍殺之。 但現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當然不能、也不愿意殺死對方。 只是他初入游野境,數里距離已經是極限,對飛劍的控制非常勉強,很難自如來回。 他悶哼一聲,劍丸驟縮,強行收斂劍元,試圖讓數里外的飛劍停下。 …… …… 如虹的劍光消失。 那道飛劍終于停止。 劍尖與井九后背只有兩尺不到的距離。 畫面非常兇險。 忽然,井九轉過身來,雙手一合,夾住了那道飛劍! 從姿勢來看,很像是禪宗的合什禮。 過南山神情微變,想要召喚飛劍歸來,卻發現無法奏效。 他已是游野境的強者,高出井九太多,但是那把劍現在就在井九手里,與他隔著數里之遠。 而且井九的雙手竟要比先前顧寒的寒井鎖清秋更加強硬! “大悲手!” 云行峰主站起身來,震驚想著井九怎么會果成寺的絕學? 認出井九手段的峰主與長老們都有著相同的想法,卻奇怪地同時保持著沉默。 清容峰主靜靜看著那邊,對井九接下來會怎么做,很感興趣。 昔來峰主終于放下了端了半天的茶杯,瞇著眼睛看著那邊,神情有些嚴肅。 …… …… 井九雙手一錯,握住飛劍兩端。 “不要!” 不知道是誰在喊。 井九沒有理會,雙手用力。 那道飛劍在他的手里漸漸彎曲,發出極其難聽的聲音。 鮮血從他雙手與劍鋒之間溢出。 “手下留情。”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在群峰之間回蕩。 隔著數里,井九靜靜看著過南山。 啪的一聲。 飛劍斷成兩截。 過南山噴出一口鮮血。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三十八章先天劍體?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過南山初入游野境,對數里外的飛劍控制起來有些不暢。 飛劍被毀,他受的傷卻不會因此輕幾分。 “無恥!” 兩忘峰的弟子們憤怒至極,紛紛馭劍而起。 數十道劍光照亮石林,便要向著西方殺去。 遲宴踏劍來到空中,一拂衣袖。 游野上境強者出手,哪里是這些年輕弟子能夠承受的。 狂風驟起,數十道劍光微亂,被迫退回崖間。 遲宴沉聲喝道:“你們想做什么?難道要逼我用門規處治你們?” 兩忘峰弟子們滿腔憤怒,哪里聽得下去。 過南山拭去唇角的血水,看著師弟與師妹們說道:“我自己不慎,不關他事。” …… …… 峰間異常安靜。 無數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 那些視線很復雜,有的帶著恨意,有的帶著怒意,最多的當然是震驚。 井九完成了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他指名挑戰兩忘峰,意外地展現出無彰境界的實力,輕松戰勝馬華。 如果這還算正常,兩忘峰排名第三的顧寒居然也敗在了他的劍下。 最令人震驚的是,他斷了過南山的劍! 勝負手,是井九的雙手。 他雙手一合,夾住了過南山的劍。 顧寒敢用寒井鎖清秋是因為他的境界遠在井九之上,用這種強勢的戰法自有道理。 井九的境界比過南山低那么多,為何敢這么做? 這絕不是勇氣就能解釋。 不管是寒井鎖清秋還是果成寺的大悲手,想要用雙手鎖住一道飛劍,都需要提前運轉劍元。 井九早就算到過南山會出劍,甚至算到了他出劍的具體時刻,一直在等著! 這種戰法真是匪夷所思,弟子們冷靜下來后仔細回想,不禁覺得有些可怕,卻說不清楚到底哪里可怕。 各位峰主以及遲宴等人則看得很清楚,井九擊敗顧寒同樣是靠對戰局的演算。 他把顧寒的性情、可能的應對、石柱的間隔、崖壁的方位,全部算進去了,甚至把過南山的反應也算了進去。 于是,過南山并沒有真正出一劍便敗了。 這樣的算力…… 山風徐來,昔來峰主白眉飄動,若有所思,心想明年梅會上,井九只怕還真能與童顏在棋盤上一戰。 看到這兩場斗劍的人,都必須承認井九展現出來的劍道修為與實力,但還是有很多人不服。 尤其是那些天光峰與兩忘峰的弟子。 他們替過南山不服。 過南山是青山掌門首徒,也是兩忘峰首席弟子,在同門里的聲望極高。 今日,他更是第一次展現了游野境的實力。 就算井九是難得一見的劍道奇才,又如何能是他的對手? 在很多弟子看來,最后如果不是大師兄不忍出手,強行收劍,井九已經死了。 井九不感激,反而趁機出手,實在是無恥之極。 他們卻沒有想過,過南山出劍雖是想要救顧寒,事實上卻形成了以二戰一的局面。 “我沒有喊停,任何人都不得出劍,否則便是違規,更何況他是對師長偷襲出劍。” 遲宴看著那些依然面有不忿的弟子們,沉聲說道:“看在他心系同門的份上,上德峰不會追究他以下犯上的罪名。” 聽到這句話,很多弟子才醒過神來,更是郁悶而且生氣。 井九并不是一名參加劍試的普通弟子。 他是師叔。 顧寒傷勢雖重,但性命無憂,簡單醫治后,被師弟們扶回場間。 “有本事,當時柳十歲出事的時候,你就站出來。” 他看著井九恨恨說道。 井九說道:“我這時候站出來了,但看來你沒有做好承受后果的準備。” 他的這句話引來了更多憤怒的視線。 趙臘月站起身來。 一顆散放著淡淡熒光的淡藍色寶珠自天而降,從青山大陣最深處落到她的身前,被她收入袖中。 “神末峰要一個名額。” 說完這句話,她帶著井九馭劍而起。 紅色劍光畫出一道筆直的線條,通往神末峰。 …… …… 傍晚時分,青山試劍大比結束。 幺松杉等九名弟子獲得了參加明年梅會的資格。 最后剩下的那個名額當然是井九的,雖然他沒有留到最后。 趙臘月以神末峰主的身份提出了明確的要求,而且他正大光明地戰勝了顧寒,誰都必須承認他有絕對的資格。 各峰師長與弟子們陸續散去,一時間天空里布滿了劍光,晚霞仿佛被撕扯成無數道紅絲帶。 幾位峰主卻沒有離開。 夕陽照著崖間的石臺,一片安靜。 做為掌門首徒,兩忘峰首席,過南山在青山里的地位其實很高,普通長老的分量都遠不如他。 按道理來說,哪怕井九有個師叔身份,用這種手段傷了他,也應該要付出一些代價。 現在的神末峰只有四個年輕人和一群猿猴,在青山里并沒有什么力量。 但幾位峰主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甚至隱有回護之意,先前就連天光峰也保持著沉默不要說一直很欣賞井九的墨長老,白如鏡都沒有說什么。 這只能有一個解釋。 他們認為,對青山宗而言井九比顧寒甚至是過南山更加重要。 不管井九再如何敏銳于劍,算力再強,想要做到今日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首先需要擁有實現的能力。 直到現在,幾位峰主依然無法忘記剛才戰斗里的兩個畫面。 井九的雙手夾住那把劍。 還有一個畫面就是:顧寒鎖住了井九的劍,井九忽然從石柱上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顧寒身前。 幾位峰主是青山宗的大人物,在漫長修道路上不知道看過多少天才與難以想象的事情,為何會對這個畫面印象如此深刻,表現出來的態度如此慎重?因為只有他們才注意到那個畫面里的某個細節。 井九踏空而去,出現在顧寒身前的時候,飄動的衣衫甚至是發絲,都帶著道道劍光。 “真的是……先天劍體嗎?” 云行峰主的聲音有些猶豫,因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修行界一直有種猜想,如果修行者體內的劍丸沒有與飛劍相合,而是與修行者自身相合,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推測,那就是先天劍體。 章節目錄 第三十九章井九門下大師兄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人終究不是劍,無法證實的想法只能是一個猜想。 于是先天劍體的說法也就只能是一種假說。 “如果那不是先天劍體,能是什么?” 一直很沉默的碧湖峰主成由天開口說道。 那一瞬的畫面普通弟子看不懂,他們這些修劍問道多年的大高手,怎能不心生震撼? “他的那雙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適越峰主皺眉說道:“南山的劍可不是一般的飛劍。” 身為青山掌門首徒,過南山的劍當然絕非凡品,名為藍海,乃是第二品的仙劍。 關于那把劍,還有一段故事或者說公案。 據說為了讓當時還是洗劍弟子的過南山得到這把劍,顧家有位長老提前……劍歸青山。 過南山為了得到藍海劍的認可,用了整整兩年時間,比起卓如歲與趙臘月慢了很多。 一把名劍就這樣斷了,重新煉好不知道還需要多少年,峰主們也覺得有些可惜。 “就算井九真的會果成寺的大悲手,也不可能抓住這把劍。” 按照正常邏輯,任何人試圖像井九那樣去抓住那把名為藍海的劍,首先便是十根手指盡斷,然后便是手掌。 適越峰主微微皺眉說道:“除非……那個家伙還練過金剛不壞。” 昔來峰主說道:“三年前上德峰便懷疑過。” 三年前神末峰重現人間,當時遲宴便說過,井九有可能練過金剛不壞。 其時云行峰長老還曾湊趣說井九喜歡摸人腦袋,莫不是和尚灌頂成了習慣。 青山宗沒有誰相信這個推論,把這當成一個笑話,只是不明白為何向來嚴肅的上德峰,為何會說這樣的笑話。 現在看來,上德峰果然不說笑話。 數道視線落在三尺劍上。 峰主們知道,那位性情冷酷的老人正在聽著這里的談話。 昔來峰主緩聲說道:“金剛不壞的果身,加上我青山劍道加持,說不得還真有可能成就先天劍體。” 清容峰主說道:“那些僧人到底想搞什么?如果離寺之前便已經成就果身,必然是真正的天才,這種弟子怎么能讓他離開?不過井九已經拜在我青山門下,就算他是果成寺蹈紅塵的僧人,也只有好處。” 如果此事為真,按蹈紅塵規矩,就算將來井九要回果成寺,青山有事也必須回來相助。 “不夠。”昔來峰主沉吟片刻后說道:“若他在果成寺十年,便要在青山十年,最少要保證雙方時間對等。我會與掌門師兄商量此事,還請諸位師弟妹莫要外傳,也莫要去問果成寺,我們就當什么都不知道。” 這便是把井九一分為二的意思。 各位峰主紛紛贊同。 井九現在的境界還很一般,斷過南山的劍只是取巧,但誰都能看出他將來的前途。 如果猜想為真,那么果成寺幫風刀教出了個刀圣,說不得百年后青山宗也要出位劍圣了。 …… …… 回到神末峰,趙臘月從衣袖里取出那顆散發著淡淡熒光的珠子,交給顧清與元姓少年。 顧清慎重接過,帶著元姓少年回到洞府里,釋出一道劍意落在珠子上。 那顆珠子投射出無數道光線,落在崖壁上,形成一幅有些模糊的畫面,但足夠可以看清楚正是今日青山試劍的場景。 這便是溯流珠,可以大概記錄一些光影畫面,據聞中州派還有一種叫還天珠的法寶更是能把曾經發生的畫面重現的栩栩如生,甚至還可以把當時的聲音都收進去,只是還天珠太過珍重,被深鎖在中州補天閣里,從來沒有人見過。 暮色已退,夜色漸濃,星星眨著眼睛,茶壺很是安靜。 井九坐在崖畔,看著遠方某座山峰,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什么。 趙臘月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想說會兒話嗎?”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以前的話很少,現在多了,世間萬物都在變,任何事都有其道理,但我還是不理解為何他們活的如此認真、愿意為別人而活,道理我懂,無法接受。” 趙臘月知道他說的是兩忘峰,或者更具體一點就是柳十歲,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井九接著說道:“我的修行速度太慢。” 趙臘月心想這句話真是不合你的性情,這是受了什么刺激? “知道前方是什么,還要不停地往那邊走,看些曾經看過的風景,確實乏味,所以我不急。” 井九說道:“但今天我第一次有了急迫感。” 趙臘月問道:“為何?” 井九看著她認真說道:“如果我現在已經是破海境,那就可以把白如鏡打一頓了。” 趙臘月無語,心想今天你已經打了兩忘峰最重要的三個弟子,居然還不滿足。 柳十歲的事情,看來不會就這么結束。 …… …… 十余束光線漸漸斂回溯流珠里。 夜明珠重新開始散發光亮,洞府里被照的有若白晝。 顧清神情凝重,元姓少年的臉色蒼白。 溯流珠的畫面非常模糊,也沒有聲音,但他們看懂了今天發生了什么事。 柳十歲被廢去修為,逐出青山。 井九連續挑戰兩忘峰弟子,甚至讓掌門首徒吐血。 二人對視,看到彼此眼里的震驚。 顧清拍了拍元姓少年的肩膀,安慰說道:“沒事。” 今日試劍大會之前,他便覺得肯定會出事,只是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么大。 好在柳十歲還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二位師長也沒有吃虧。 元姓少年有些羨慕,心想不愧是在神末峰住了三年,遇著如此大事依然毫不慌亂,說道:“師兄真是鎮定。” 顧清說道:“師姑是峰主,你便是神末峰首徒,我應該稱你為師兄。” 元姓少年哪里肯依,說道:“當然要按入門順序。” 顧清搖搖頭,說道:“如果要按入門順序算,我也不是師兄。” 元姓少年有些不理解,問道:“那是誰?” 顧清望向峰外的夜空,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我們的那位大師兄啊……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四十章返鄉的廢人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夜色深沉,崖間忽然傳來猿猴叫聲,片刻后又回復了安靜,似是被什么驚著了。 顧清與元姓少年走出洞府,看著山道上行來的那道身影,很是吃驚,尤其是顧清。 那人穿著件藍布劍衫,在夜色里就像是墨一般,卻不會讓人覺得臟,非常干凈。 過南山深更半夜來神末峰做什么?難道是因為白天受傷一事不服,前來找麻煩? 顧清做了過南山多年的劍童,如今在神末峰見著舊主,難免神情有些不自然,揖手行禮,沒有說話。 井九坐在竹椅里,沒有理會,更沒有起身。 從輩份上來說,他是過南山的師叔,這樣做很正常。 但過南山是掌門首徒,身份特殊,過往不管去哪座峰,都會得到峰主賜座,何時有過這樣的待遇。 不過他沒有什么反應,自行在崖畔大石上坐下。 元姓少年有些緊張地看了顧清一眼,用眼神詢問是不是應該泡茶待客? 顧清站在原地,沒有動。 前一刻看到過南山,他很自然地準備走到崖畔泡茶。 過往在兩忘峰的時候這種事情他做的很慣。 他知道過南山最喜歡喝廉價的茉莉花茶,在入睡前則更喜歡用西海鐵壺煮一碗紅茶。 但很快他便醒過神來。 現在他已經不是兩忘峰的劍童,而是神末峰的弟子,只需要聽師長的吩咐。 如果井九讓他泡茶他便泡,井九沒有說話,他便不泡,就這么簡單。 過南山沒有看顧清,伸手在桌上拿起茶壺倒了杯冷水喝了,說道:“肺經受傷,容易口渴。” 他的傷源自井九,但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只是解釋。 “這件事情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犯了錯。” 過南山看著井九說道:“前些天破境入游野,我有些過于驕傲,今日試圖超出自己能力行劍,才會得到這個教訓。” 井九看了他一眼。 過南山繼續說道:“三年前我對你說過,你對兩忘峰可能有所誤會,現在看來,誤會很深。” 井九說道:“你想解除誤會?” 過南山搖頭說道:“眼見都未必為實,何況言語,你當時說我們的道不同,那就不要強求。” 井九說道:“那你為何來神末峰?” 過南山說道:“我來是想對你說,日后若再有這樣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像今天這般做的太絕。” 井九沒有說話。 過南山接著說道:“這是請求,不是示弱,顧寒師弟已經知道了你的劍戰風格,不可能再次被你擊敗。” 他的這句話沒有提到自己既然井九連顧寒都無法戰勝,更何況他。 井九對他說道:“如果只是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以后不要來這里。”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 或者說逐客。 顧清上前舉起右手,示意請。 過南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 …… …… 夜訪神末峰是拜見師長,而且劍斷了,所以過南山選擇步行。 離開峰頂,來到崖間,看著那棟被猿猴占據的木屋,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回首望去,滿天繁星之下,孤峰如劍。 青山九峰,此峰最孤,自然最絕。 他今夜來此,自然有所想法。 仙劍被斷,受傷不輕,連夜來訪,沒有指責,只有建議。 他覺得已經釋放了足夠的善意,展現出了足夠的風度。 沒想到,井九竟如此冷漠。 他接著想到顧清,這位曾經服侍自己多年的劍童,忍不住劍眉微挑。 難道這座孤峰有什么魔力,所有來到這里的人,都會變成師叔祖那樣? …… …… “如果你再和顧寒戰一場,有機會嗎?” 趙臘月走出洞府,對井九問道。 她聽到了過南山的那幾句話。 井九說道:“我對你說過,我的劍道天賦冠絕青山。” 趙臘月說道:“哪怕他適應了你的劍戰風格?” 井九說道:“你要記住一件事情。” 趙臘月認真聽著。 顧清與元姓少年神情專注。 井九說道:“萬物皆是一劍,怎么可能只有一種風格?” …… …… 從天光峰到南松亭,六百里。 從南松亭到小山村,三百里。 如果馭劍,只需要一個多時辰,就算劍元不濟,需要不時停下休息,冥想回復,最多也只需要半天。 如果走路,則需要八九天。 如果是一個剛被廢去修為、毀掉劍丸的人,則需要整整一個月。 回到小山村,看著三年不見的那片竹林和那方池塘,柳十歲仿佛重新獲得了某種力量,虛弱的腳步變得穩定起來。 走到小院前,看著半閉的木門,他猶豫了很長時間才喊了聲:“爸,我回來了。” 夜晚時分。 柳十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 隔著薄薄的土墻,隔壁房間的聲音很清楚,帶著失望與憤怒的罵聲已經被長吁短嘆取代。 如果不是柳母攔得快,而且看著他的身體確實虛弱,柳父一定會把手里的那根棍子打斷。 隔壁房間安靜了會兒,又響起了柳母的哭泣聲。 柳十歲看著屋頂,覺得心口有些痛。 劍丸毀,經脈斷,哪怕過了整整一個月,他還是很痛。 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就像上次回來一樣,父母的身體都很好,頭發烏黑沒有一根白的,臉上也沒有什么皺紋。 第二天,很多村民知道了消息,來到了柳家。 已經蒼老的村長問了問情況,吧嗒吧嗒抽了半晌煙袋鍋子,最終也沒能說出什么安慰的話來,只是拍了拍柳十歲的肩膀。 第三天,柳十歲覺得休息的差不多了,走出了家門。 現在正值春耕,農活很重,他想去幫幫忙。 從家里到自家的田有段距離。 他在路上看到了很多村民,有熟悉的叔伯與兄弟,也有一些不認識的孩童。 那些孩童應該是他在青山這七年里生出來的。 不管是認識的村民還是不認識的孩童,看到他,都會下意識里轉過臉去。 當他走過去,人們的視線才會重新落在他的身上,準確地說是背上。 那些視線里的情緒很復雜,有嘲弄,有鄙夷,還有害怕。 柳十歲能夠感受到這些,沒有回頭。 來到自家田里,他才發現已經灌好了水,水面很安靜,映著藍天白云,竟有些好看。 柳父在分秧苗,柳母剛打了兩瓦罐山泉水,準備回家做飯,看著他過來,也沒有說啥。 從父親手里接過秧苗,柳十歲踏進水田。 他的腳陷入濕泥里,沒能站穩,加上虛弱無力,竟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遠處的水田里響起笑聲,又不知為何很快消失,然后響起打罵聲與哭聲。 水面映著的藍天白云散成碎片。 柳十歲在水田里坐了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是個廢人。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四十一章柳十歲的九天與一年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一個廢人就算想重新成為普通人,也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柳十歲坐在水田里,默默想著。 柳父沒有理他,沉默地插著秧苗,腰佝的很彎。 “還坐著作甚呢!” 柳母把他從田里拉起來,打了他兩下,眼里含著淚花。 第四天,柳十歲沒有出家門。 天還未亮的時候他便醒來,簡單洗漱后開始蹲箭步。 這是青山宗的入門功法。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憑此再次踏上修行路,但他覺得這應該能夠幫助自己盡快恢復氣力。 沒有過多長時間,他的額頭上便冒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還很虛弱,不能強行堅持,決定休息會。 在休息的時間里,他順便把家里的小院灑掃了一遍。 第五天,柳十歲繼續蹲箭步,待衣服被汗水打濕后,竟覺得有些痛快。 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去院后的菜地里摘了些辣椒與小白菜,又仔細洗凈。 柳母回來準備煮飯,看著干干凈凈的灶房與菜,揉了揉眼睛。 第六天,柳十歲除了蹲箭步,也開始練拳,不過與南松亭時不一樣,他出拳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很是安靜。 他去菜地里掐了幾把嫩黃花菜,回到灶房里,看到一條豬肉,想了想順手切了。 在青山這幾年,他很少回來,但記著井九的話,沒少往家寄銀錢,柳家現在的日子其實不難過。 柳母回家看著冒著熱氣的蒸鍋,愣了愣后對著窗外喊道:“明天開始你燒火,我幫你老漢多做點再回來。” 第七天,除了蹲箭步、練拳,柳十歲開始跑步,在院后發現檐角被去年的暴雨沖壞了些。 做完飯,燒了一條草魚,抓了些咸菜,他搬起梯子走到院后,叮叮當當弄了一下午。 第八天,除了這些事情,柳十歲還砍了一堆柴,像小時候一樣,堆的很好看。 第九天,他去了田里,插秧的時節快要結束,再不去那就來不及了。 柳父沒有說什么,遞過去一條毛巾,示意他圍住頸子,也不知道為了防止灌風還是水田里的蟲子。 柳十歲低頭開始干活,專心致志。 水里的藍天白云變成晚霞,他抬起頭來,覺得腰酸背痛,往旁邊一看,發現自己只做了父親五分之一。 他不著急,心想慢慢來就好,而且他很滿意于自己插的秧苗很直,無論橫豎都是條筆直的線。 “插這直做啥?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柳父從他身邊走過。 柳十歲笑了,心想難道那個家伙就是因為生的太好看,所以才會追求好看? 他下意識里望向村口的山道,沒有人。 接下來的日子,柳十歲就像是村里的青壯勞力一樣,做著辛苦的農活,身體漸漸變好,臉也重新變黑。 開始的那些天,他偶爾會從田里起身望向村口,一直沒有人出現。 后來,他再也沒有向村口望過一眼。 春耕之后是夏收,秋獲結束便是難熬的冬天,在村子里呆著也是無聊,那就結伴去山里尋找獵物。 柳父柳母已經接受了現實,家里重新有了歡笑聲,村民們也重新接納了他,甚至有人準備為他作媒,被他婉拒。 曾經的事情,他似乎已經全部忘記,青山修仙,就像是一場毫不真實的夢。 在山嶺間穿行的時候,天空偶爾會出現數道劍光。 他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天上,直到劍光消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天后不遠,又是春天,一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水田再次開始灌水,藍天白云再次來到田壟之間,村民又要迎來一年里最苦的兩段日子。 傍晚時分,柳十歲用鋤頭把泥土扒了過來,隨時準備填好豁口。 他看著田里的水,揉了揉腰,野心漸生。 他想,明天自己一定要比父親做的更多,而且一定要比那個家伙更直。 “曾經的天生道種,現在居然要為成為農夫而努力,真是令人可憐了。” 一道陰冷而充滿惡意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柳十歲回頭望去,只見青樹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黑衣,戴著個形狀很奇怪的帽子,容貌尋常,散發的氣息卻極為陰沉。 柳十歲沒有理他,轉過頭繼續。 “不愧是青山宗教出來的徒弟,都落到這樣田地了,居然還是這般傲氣,連我的來歷都不問一下?” 那個黑衣人說道:“我來自玄陰宗。” 聽著這句話,柳十歲握著鋤頭的手微微一緊。 玄陰宗是著名的邪道宗派,與青山宗為代表的正道門派向來水火不容。 放作以前,一個玄陰宗弟子忽然出現在眼前,柳十歲當然會毫不猶豫地撥劍相向。 問題是,現在他的手里沒有劍,只有一把鋤頭,所以他什么都沒有做,繼續勞作。 玄陰宗使者覺得有點意思。 這個青山棄徒沒有可憐地試圖逃走,也沒有勇敢地撲上來,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我喜歡你,所以我決定幫你。” 玄陰宗使者從樹上飄了下來,對他說道:“雖然你經脈被斷、劍丸被毀,但只要你還活著,都不要緊,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便能幫你重新恢復實力,東西就不要收拾了,冷山里什么都有,這里離青山太近,我可不想被你以前的同門發現。” 冷山是朝天大陸西北雪原高山的統稱,昆侖山、天山、鴉山都在其間,玄陰宗的總壇也在那邊。 柳十歲還是沒有理他。 玄陰宗使者神情微冷,說道:“如果你再這樣,我就殺了你。” 柳十歲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對邪派弟子來說,殺人是很隨意的事情。 “我知道妖火不滅的道理。” 柳十歲放下鋤頭,看著他說道:“如果我想通過這種方法繼續修行,我自己也有辦法。” 玄陰宗使者很吃驚。 他很確定有方法可以幫助柳十歲修復傷勢,繼續修行,不然宗派也不會暗中觀察整整一年時間。 但他沒想到柳十歲自己居然也知道妖火不滅四字,便是那種方法的關鍵。 “既然你知道可以,為什么不這樣做?” 他覺得此事簡直匪夷所思。 對一位廢掉的修道天才而言,能夠重新踏上修行路,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換成別的修行者,如果處于柳十歲同樣的境況,看到這樣的機會,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就算讓他們殺父弒母,只怕也有很多人做得出來。 為何柳十歲卻表現的如此平靜,在這個小山村里老老實實地種了一年地,根本沒有嘗試過? “因為那是邪派功法。” 柳十歲的語氣非常自然,就像在說世間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正道弟子,怎能修行邪派功法? 好吧,他現在已經不是青山弟子,甚至不是修道者,但他還是會這樣做。 農夫,也應該走正道。 玄陰宗使者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問道:“你傻啊?” 柳十歲想了想,說道:“也許有點?”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這種人,真他媽麻煩。” 留下這句話,玄陰宗使者轉身離開。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四十二章三顧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夜晚,柳十歲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星星發呆。 他已經很久沒有失眠了,直至今天玄陰宗來人,平靜的山村生活終于被打破。 這一年,他漸漸明白為什么井九很少說話,喜歡發呆。 那是因為心里的事情太多。 清晨起床,他與父母說了聲有事,暫時不去田里。 沒過多長時間,院門便被叩響。 推開院門一看,來人是位年老的書生,藍色的長衫被洗至發白,胡子也都白了,給人一種德高望重的感覺。 柳十歲有些意外,問道:“換人了?” 老書生說道:“是啊。” 柳十歲說道:“請教?” 老書生說道:“一茅齋。” 柳十歲震驚,然后肅然起敬。 說到朝天大陸的正道修行門派,最近數十年西海劍派與風刀教風頭正盛,但說到底蘊與地位,還是中州派、青山宗、果成寺以及一茅齋,一茅齋里都是書生,行事向來低調,實力卻無人敢懷疑。 老書生說道:“昨天來的那個只看了你三天,我看了你三個月,我確認自己很喜歡你這個孩子,所以我就來了。” 柳十歲說道:“我也喜歡一茅齋。” 他說的是真話。在很多人看來,一茅齋書生意氣,清談誤國,但要知道在雪國南侵、皇統斷絕的那些年頭里,一茅齋的書生前赴后繼,殉國蹈死者比青山宗與中州派加起來更多,有資格得到尊重。 “請坐。”柳十歲搬了把椅子出來。 老書生坐下,說道:“你們昨天的對話,我已經知道了。” 一茅齋的書生,知道玄陰宗弟子就在附近,不去斬妖除魔,這本來就有些問題。 從這句話里,還能聽出他們似乎認識。 柳十歲有些吃驚,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會兒,問道:“您找我做什么?” 老書生說道:“當然是帶你走。” 柳十歲看著他的眼睛問道:“去一茅齋?” 老書生沉默了會兒,說道:“如果你堅持,也不是不能安排。” 柳十歲懂了,說道:“我不想背門別投。” 老書生說道:“你已經被逐出青山,再拜入別的門派,沒有任何問題,而且……難道你真的要放棄?” 柳十歲說道:“如果我想要恢復修行,便需要繼續修練邪功。” 老書生說道:“功法只是一把刀,這把刀用來殺人還是救人,全在我們一念之間。就像當時青山試劍,你用妖丹之火和血魔教的秘法戰勝簡如云,不就是因為你認為他是壞人?用邪派功法行正道之事,那就是正道功法。”久看中文網 這話很有道理,更何況他的舉的例子完全說到了柳十歲的心里,但柳十歲還是沒有同意。 “就是那天,我發現自己不確定能不能握住這把刀。” 他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將這把刀重新拾起來。” 老書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慨說道:“了不起,當年如果你直接來一茅齋就好了,哪還會像現在這般麻煩。” …… …… 一夜無話亦無眠。 柳十歲起來,推開了院門。 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沒有理他,背著雙手,打量了一下小院,顯得極其高傲。 當然,他也有高傲的資本,氣息深不可測,氣度亦非尋常。 柳十歲有些困,打著呵欠問道:“又換人了?” “中州派,元嬰魏成子。” 中年人說道。 柳十歲困意驟失,震驚無語。 以中州派為首的朝歌修行體系里的元嬰境便等同于青山體系里的游野上境,這可是真正的前輩高手。 魏成子看了柳十歲一眼,說道:“青山宗果然還是那般小家子氣,似你這等材質,吃顆妖丹又算什么,居然還要逐出山門。” 柳十歲本想說莫辱我師門,最終卻保持了沉默。 魏成子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你不能確定能不能握住這把刀,懼的是邪功反噬,看來你的奇遇并不足夠,若隨我走,我傳你功法助你守神,就算不成,到時候你自殺便是,若你有死的勇氣,何愁不能戰勝自己?” 柳十歲沉默了會,說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玄陰宗、一茅齋、中州派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小山村里。 尤其前者是著名的邪派,中州派元嬰境的強者,怎么可能讓那個玄陰宗弟子活著,而且還互通信息。 這只能說明,他們都是一起的。 什么樣的組織才能擁有這三個宗派的高手效力? 小院的門被推開,一茅齋的老書生與那位神情陰冷的玄陰宗弟子走了進來。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做不老林的地方?” 柳十歲心想果然來了,喃喃說道:“真是沒想到……幾位前輩請坐,我去給你們倒杯茶。”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進了廚房,拿起了菜刀,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的脖子砍去。 一道陰風從院里灌入廚房,把他掀飛出去,重重地撞到墻上,菜刀落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玄陰宗弟子冷笑說道:“反應倒是挺快。” 老書生取出一塊方巾遞給他,示意他擦掉唇角溢出的血水。 魏成子說道:“青山弟子都被師長教的太迂,不老林又不見得都是壞人。” 柳十歲拒絕了那塊方巾,扶著墻站起身來,用衣袖擦掉血,盯著魏成子說道:“不,你們都是壞人。” “功法不分正邪都是刀,不老林也是一把刀。”老書生看著他溫和說道:“你可以用這把刀來做好事,比如朝歌城里的奸臣,又比如那些準備投降的大將,這樣的人多殺幾個,天下蒼生都會感謝你。” 柳十歲搖頭說道:“我不相信不老林會有好人。” “難道青山宗都是好人?如果都是好人,你怎么會落到如此下場?我中州派,同樣也有惡人。” 魏成子說道:“不老林同樣如此,有好人也有壞人,所以關鍵還是你想做什么樣的人。”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說道:“但你們怎么證明?” 玄陰宗弟子聽得有些不耐煩了,盯著他說道:“如果你不肯隨我們走,我就把你們全村人都殺干凈。” 柳十歲看著那位老書生說道:“我覺得這樣的人連做好事的資格都沒有。” 老書生微微一笑,沒有說什么。 啪的一聲輕響。 魏成子的手掌擊在了那名玄陰宗弟子的頭頂。 玄陰宗弟子的腦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般裂開,詭異的是,卻沒有什么血流出。 一道黑霧從玄陰宗弟子頭頂飛出,隱約可以看到一張模糊的面目,猙獰而且驚懼,拼命向屋外逃去。 老書生不知何時已經取出一張折扇,嘩的一聲打開,朝著那道黑霧扇了兩下。 伴著一聲絕望的慘叫,那道黑霧燃燒起來,很快便變成幾縷青煙。 緊接著,那名玄陰宗弟子的尸體也變成了青煙,消失不見。 事發突然,柳十歲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想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章節目錄 第四十三章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你不是要證明嗎?我就證明給你看,不老林有很多人,也有很多流派,有好有壞。” 魏成子看著他面無表情說道:“你可以站在我們這邊,或者去死。” 他們當著柳十歲的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中州派的元嬰長老以及一茅齋的前輩,居然都是不老林的人。 如果柳十歲不跟著走,那就只能死。 只有死人才不會暴露這個秘密。 柳十歲還是沒想明白,他們怎么會忽然向那名玄陰宗弟子下手,就為了證明不老林也有好人? “我們接到的任務是把你帶回去,并且是你自愿,所以我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說服你。” 魏成子說道:“再說我中州派殺一個魔頭,又有什么問題?” 柳十歲說道:“我不覺得自己有這么重要。” 魏成子說道:“你的材質極佳,如此年紀便能進入金丹中期,放眼整個朝天大陸也能排進前十,青山宗不珍惜,自有別家珍惜,若不是那些宗派不愿意得罪青山宗,只怕都會過來看看你。” 柳十歲沉默了會兒,說道:“我要想想,你們明天再來吧。” 魏成子說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不要試圖自殺,不然你們全村人都可能會為你陪葬,還有你的父母。” 柳十歲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剛才那些好人壞人的話,其實都是假話?” “那些是你想聽的理由、你需要的借口,不管真假,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句我真的甘心嗎?” 說完這句話,魏成子與老書生轉身離開。 …… …… 夜深,星明。 柳十歲靜靜看著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在心里問自己那個問題。 忽然,他爬了起來,走到隔壁房間里。 …… …… 柳母抓著他的手,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柳父嘆了口氣,從廂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匣子,遞給了他。 柳十歲接過匣子,打開一看,發現里面是一朵茉莉花。 這朵茉莉花應該是用道法封存過,依然白嫩如初。 “這是九公子一年多前留在這里的。” 柳父對他說道:“他交待過,如果你還是要走,就記得把這個給你。” 柳十歲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柳母拿起那朵茉莉花,用針線縫在他的衣襟上,很好看。(注) …… …… 柳十歲從小山村里消失了,村子里的人自然知道,但外界無人在意。 現在朝天大陸最重要的事情是再過些日子的梅會,很多修行者已經往朝歌城去。 數十道劍光在湛藍的天空里出現,極為壯觀青山仙師集體出行的畫面早已成為南大陸一景,如果天氣足夠好,總有些運氣不錯的百姓能夠看到這樣的畫面,成為他們日后的談資。 朝南城得到通報,用最快的速度調整陣法,直待那數十道劍光落在城中才重新開始布置。 南河州是青山劍宗的傳統領域,青山師徒出行自然不需要像別的修行者那樣入住仙居。 做為南河州最大的拍賣行,寶樹居每天都會掙取數量極多的晶石與金銀,但從前天開始便完全停業,由東家親自指揮數十名執事與仆役把九層樓擦洗的干干凈凈,必須保證沒有一點塵埃。 第九層被隔出了兩個套間,一個歸此次帶隊的清容峰主,另一個套間則屬于趙臘月。 寶樹居東家根本沒資格見到兩位峰主,他只希望其中某位不要記得當初在這里受到的冷遇七層樓的玄字丙號房,無論怎么看也不算冷遇,但當時那名執事哪里知道灰布蒙臉的少女就是傳說中的趙臘月? 寶樹居對清容峰主的服侍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但此次參加梅會以及隨行觀禮的青山弟子還是感受到寶樹居對趙臘月的態度尤其恭謹,除了隱隱透露出來的畏懼之意,更有著非常明確的逢迎意味。 幺松杉是去年青山試劍選出來的十位弟子之一,他去兩忘峰之前一直在上德峰修劍,不明白其中緣由,聽到昔來峰與適越峰的兩位弟子解說,才知道是什么道理。 寶樹居是青山宗的外圍產業,靠拍賣所得的晶石與銀錢數量極大,對青山宗而言卻算不得什么,青山宗真正在意的是,朝廷與宗派聯盟每年分發給的丹藥原材以及修行所需的資源,現在由寶樹居負責運送進青山。 碧湖峰前任峰主雷破云已經死了數年,所謂遺澤或者說情份早已消失殆盡,寶樹居自然擔心被取消資格。 幺松杉不解說道:“神末峰初立,青山議事都不參加,怎么會管這些小事,寶樹居為何不去求求別峰的師長?” 那位昔來峰弟子說道:“你也知道神末峰初立,除了神末峰,其余諸峰誰沒有自家的產業?憑什么把最肥的差事讓寶樹居繼續做下去?寶樹居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想改換門庭,直接投到神末峰門下。” 幺松杉微微挑眉,說道:“我看還是徒勞,小師姑怎么會理他們。” 適越峰弟子笑了起來,說道:“小師姑當然不會理,寶樹居也攀不到神末峰上,但你不要忘記,小師姑的家在朝歌城,想要找上門去卻不是難事,聽說去年冬天,寶樹居可是往朝歌城里送了數十車好東西。” 幺松杉無語半晌,說道:“別聊這些了,且抓緊時間靜修吧。” 梅會就在不遠處,哪怕在路途上境界再進一分,也是不錯。 那位適越峰弟子與昔來峰弟子對視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完全沒有什么自信。 今年參加梅會的青山宗弟子,在很多人看來是數百年來最弱的一次。 卓如歲還在閉關,參加梅會的青山弟子當然要以過南山為首。 這位掌門首徒確實在青山試劍里表現出遠超同齡人的境界實力,厚積薄發,竟然一躍進入游野境界。按照很多人的推算,如果童顏這幾年沒有什么奇遇,過南山一定能夠戰勝對方,甚至有挑戰洛淮南的可能。 結果……他的劍斷了。 他現在只能留在云行峰里繼續煉劍,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山。 除了過南山,顧寒還在養傷,簡如云也在養傷。 仔細一算,兩忘峰最強的幾名弟子此次都無法參加梅會。 都是因為那個人。 昔來峰弟子說道:“他為什么可以不跟著我們一起走?” 適越峰弟子微嘲說道:“因為他是師叔啊。” …… …… 井九沒有馭劍,直至天黑才走出青山,來到云集鎮。 像上次走出青山時一樣,他登上酒樓,要了個火鍋。 這次他不用再要鴛鴦鍋,直接要了一大鍋白湯,然后煮了一片青菜葉子。 沒有酒樓會歡迎這樣的客人,但客人提前拿出一片金葉子,自然是例外。 …… …… (注:我一開始準備讓柳母把茉莉花插在柳十歲的鬢角,就像當年范閑把小黃花插在陳萍萍的頭發里那樣,但仔細一想,十歲還很年輕啊,與老來俏沒啥關系,認真考慮后發現別在衣領處應該也很好看。) 章節目錄 第四十四章景陽真人別府?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把一鍋白湯看殘,井九戴上笠帽,系好布帶,下了酒樓,走進馬車。 這輛車是顧家提前準備好的。 顧家是南河州大族,有不少子弟在青山修行,到現在都還有兩位長老分別在天光峰與適越峰清修。 做為弟子,顧清怎能讓井九為這種小事勞神,早已做了安排。 一年來,顧清在家族里的地位隱隱發生了很多變化。不管怎么看,神末峰首徒也是很有前途的樣子,雖然還是不及顧寒在青山的地位,但誰知道將來怎么樣,大家族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犯錯。 車廂很大,里面的布置很豪華,顧家為了這輛車應該是很花了些心思。 井九不懂這些,但很滿意。 因為車廂里有張床,頂部還開著一道窗,上面鑲著整塊的琉璃,可以透進天光。 他解下用布包好的鐵劍,躺到床上,敲了敲車廂。 馬蹄聲起,車向著云集鎮外駛去。 云霧從四周匯聚過來,在窗外飄過。 他看著窗上的風景,沉默無語。 他沒有隨著青山大隊一起走,除了不想與清容峰那位太近,還有一個原因。 南河州北部的氓山,前段時間忽然有寶光射出,照亮夜穹,那是有絕世法寶現世的征兆。 更有修行者說,那里有一座前代真人留下的洞府,因應天地氣息變化,即將重新開啟。 這種傳聞隔段時間便會在大陸出現一次,沒有引起太多宗派的重視,有資格參加梅會的那些宗派都沒有弟子去,青山宗也沒有理會,哪怕是在南河州里。 井九當然知道這個傳聞是假的。 因為傳說中的那位前代真人叫做景陽。 不過他還是會去看看,因為有很多小宗派弟子與散修會去,他想看看那個家伙會不會出現。 那個家伙最喜歡看熱鬧。 當年他們師兄弟做了這個假洞府,不就是因為那個家伙貪玩,喜歡看熱鬧嗎? …… …… 某個傍晚,馬車在氓山南面停下。 井九背著鐵劍下來,回頭看了馬車一眼。 他覺得這輛車真的很舒服,修行者不會暈車,隨車廂起伏,反而可以助眠。 從南松亭到洗劍溪的道路很平,應該可以行車。 他這般想著,對車夫說道:“送到南松亭。” 那位車夫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拼命點頭。 暮色漸深,莽莽群山漸暗,偶爾能夠看到一道劍光亮起,前來探寶的確實沒有什么境界高的修行者。 井九沿著山道前行,夜深時分,來到一座破廟前。 此處距離那座洞府還有二十余里,正好在禁制之外。 這里說的禁制不是陣法,而是南方大陸修行界的慣例,臨行前他向顧清問的很清楚。 修行者探寶的時候,如果對寶藏有意,便要在洞府開啟之前進入二十里的距離,否則你便沒有資格參加分寶。 這規矩明顯是在模仿青山宗,只是有些不倫不類。 井九走進破廟。 廟里燃著一堆火。 十余名修行者圍火而坐。 修行者不懼寒暑,眼力遠勝常人,行走夜路也不需要光亮,但他們依然點著一堆火。 沒有人喜歡孤獨,火堆是呼喚同伴的標志,聚在一起往往會給人帶來勇氣。 火光照亮他們的臉,隨風而動的火苗,讓他們的臉色也有些陰晴不定,應該還在猶豫,是不是要在半夜洞府開啟之前往前再走數里,問題在于那樣必然會迎來競爭者的糾纏與爭斗,萬一洞府是假的那豈不是虧了? 十余道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 井九沒有理會,走到角落里坐下。 他不需要同伴,早就習慣了孤獨。 破廟里一片安靜,只有火苗被山風拂動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廟外傳來一道極其洪亮的聲音,沖淡了破廟夜色帶來的緊張壓抑感。 “這就不可能是真的!也虧他們想得出來,還什么景陽真人的別府?這里可是南河州,如果是景陽真人的別府,青山宗怎么可能讓人靠近?就算中州派也只能遠遠避開!也就是這群白癡才會相信。” 走進破廟的是兩位僧人,一老一少,說話的是年輕的那位。 十余名修道者對著那名年輕僧人怒目相向。 年輕僧人性情粗疏,根本沒注意到火光,自也沒想到廟里有人,頓時愣住了。 那群白癡……應該就是這些人吧? 背后說人壞話卻被事主聽著了,年輕僧人很是尷尬,連連躬身道歉。 十余名修道者又是生氣,又是無奈,因為年輕僧人道歉的態度確實非常誠懇,更重要的是,他與那位老僧背著舊木屜,苦修打扮,一看便知道來歷,哪里是他們這些人得罪得起的? 聽聞果成寺高僧的脾氣很好,可以罵幾句出氣,又有什么意義? 沒有人敢做什么,接受了年輕僧人的道歉,起身向老僧行禮請安,更是讓出了火堆邊最好的位置。 年輕僧人忽然看到角落里戴著笠帽的井九,有些猶豫,又看了兩眼才確認,不由啊的叫了一聲。 老僧無奈說道:“又怎么了?” “哎呀哎呀哎呀……” 年輕僧人覺得井九是想隱藏身份,不好指他,很是著急,對老僧說道:“師伯,你說的是對的,我錯了。” 在他想來,青山宗既然派出了神末峰的井九,那今夜開啟的洞府即便不是景陽真人別府,也必然有些來歷。 井九見過年輕僧人兩次,卻沒想到他的話如此之多,竟比十歲還要更聒噪。 放在以往,他或者會有些煩,現在卻覺得有些親近,對著年輕僧人微微一笑。 火光照亮笠帽下一角。 年輕僧人手捂胸口,心想果然如傳聞一樣,真是好看啊。 “井師兄……不對,井師叔……你為何會在這里,難道今夜那間洞府?” 他的聲音很低,廟里別的修行者沒有注意到。 井九搖了搖頭。 年輕僧人還準備說些什么。 老僧走了過來,說道:“閉嘴。” 年輕僧人嘆了口氣,閉上了嘴,心想自己與這位青山師叔確實有些犯沖,每見一次都要被迫修一次閉口禪。 看到這畫面,井九心想自己要不要把閉口禪學會,過兩年后再傳給十歲。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四十五章禪子相見不相識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伸手請那位老僧坐下。 老僧輕聲解釋了幾句。 原來果成寺聽說了這件事情,擔心修行者為了爭寶起沖突,死傷太慘,所以讓他們過來,方便隨時救治。 井九覺得很正常,因為果成寺就是這種風格。 如果剛接觸,你可能會覺得這些醫僧過于迂腐、好名,甚至顯得很矯情。 但果成寺矯情了數千年,那么必然會得到整個世界的尊重,甚至包括冥部。 “你呢?”老僧問道。 井九說道:“只是看看,洞府不是真的,惡作劇罷了。” 老僧明白,這種事情以往也經常會出現。 以前的某些前輩大能在飛升之前或是消失之前,很喜歡做一些假洞府與后輩們開玩笑。 老僧有些不解說道:“但是……景陽真人不是這種性情啊。” 但是……另外那位真人喜歡啊。 井九想著。 山風驟疾,廟里的火堆被吹的亂飛。 十余名修道者紛紛起身掠至廟外,向著山里某處望去。 夜穹下隱隱有寶光如水般閃動,有風自彼處起。 “洞府要開了!” “在下先行一步!” 還是有幾名修行者忍不住,趕在洞府開啟之前,進入了二十里的區域。 隨著數道劍光照亮夜空,四周山野里有更多修行者現出身形。 井九隨風掠起,落在一棵大樹的頂端,看著遠方,沉默不語。 當年就在二十余里外的那片山崖間,那人是這樣說的。 “那些貪心的白癡如果發現洞府里沒有寶貝,只有一張白紙,會不會氣死?” 說完這句話,那人就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聲回蕩在群峰之間。 無數年后,那笑聲仿佛還在這里回蕩著。 井九的眼神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就像是真正的劍。 他從樹梢落下,悄無聲息像片落葉,然后潛入夜色。 沒過多長時間,他出現在二十余里外的那片山崖上。 他相信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連對風的擾動都很少,如果剛才這里有人,應該不會被自己驚動。 都是從頭開始,他不相信對方能比自己的境界高到哪里去。 他有些失望。 崖上沒有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崖下的山谷間變得熱鬧起來。 數十名修行者聚集到這里,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洞府還沒有完全開啟,這些散修與小宗派的修行者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商議稍后如何分寶,卻始終拿不出一個大家都滿意的方案。 果成寺的年輕僧人感覺到場間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有些擔心,想要勸幾句,卻因為閉口禪的關系無法開口,很是著急。老僧見多了類似的畫面,知道根本無法勸阻這些人,閉著眼睛開始養神。 稍后這些修行者肯定會廝殺起來,直接死掉倒還好說,那些斷手、破腹的重傷號醫治起來可要費不少精神。 老僧忽然睜開眼睛,向夜空高處望去,感應到那道熟悉的氣息,欣慰想著,今夜應該無事。 山谷里的爭吵聲漸漸平息,越來越多的修行者感應到了夜空遠處傳來的那道氣息,震驚抬頭望去。 一道祥云從東南方向飄來,其間有座極其宏大的蓮花寶座若隱若現,散發著寧靜的禪息。 “禪子金身!” 修行者們驚呼連連,趕緊整理衣衫,對著天空行禮。 行的都是晚輩大禮。 果成寺禪子,當今修行界輩份最高的數人之一。 井九看著夜空,臉上露出微笑,心想自己應該早就想到小和尚應該會過來看看。 世間還知道這個故事的就只有這個小和尚了。 一道聲音從祥云深處響起,隨風而落,落在眾人的耳朵里。 “此間是太平真人與景陽真人開的玩笑,并無真寶,諸位散了吧。” 禪子的聲音很清柔,就像甘露一般,聽不出來年齡幾何,有一種非真實的感覺。 地面的修行者們紛紛應是,向著山野四周散去。 眾人如此聽話,自然因為禪子的威望。 果成寺僧人從不說謊。 而且誰都知道,景陽真人沒有朋友,只有禪子曾經在神末峰問道百日,算得上親近,他說的話自然可信。 老少二位僧人起身,向著那片祥云行禮。 禪子的聲音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響起。 “師侄,莫向北。” 老僧神情微異,低頭應下。 …… …… 井九沒有看夜空里的祥云,看著崖下某處。 那里有位黑衣老人,看似尋常,與身周修行者一道行了晚輩禮。 青山九峰,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只鬼。 井九沒想到,今夜沒看到最大的那只鬼,卻看到了最不可能的一只鬼。 昔來峰主居然親自來了。 如果不是禪子現身的時候,對方有些反應,他都沒能發現。 昔來峰主為何會來?因為七年前他也參與了那件事情,不來親眼確認一下,無法放心? 下一刻,井九心生警意,想收回視線,卻已經來不及。 昔來峰主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就像沒有發現他的身份。 井九知道對方的劍識已經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除非能夠拉開足夠的距離,無法抹掉。 如果他就這樣離開,稍后對方隨時可以用劍識尋到自己,然后一劍殺之。 井九毫不猶豫轉身就走,順著山崖的斜面,來到了那片祥云的下方。 今夜的星星很亮,祥云的影子很清楚。 祥云向著北方飄去,他就在那片陰影里的山川河流飄然前行,依然沒有馭劍。 不知道是祥云太慢,還是他太快,總之雙方始終在一起。 昔來峰主不知何時來到崖間,靜靜看著那邊,最終什么都沒有做,化作一道劍光歸了青山。 井九與云同行數百里,出了南河州。 祥云驟然變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遙遠北方的朝歌城而去,只留下禪子的聲音在天地之間回響。 “小友,就送到這里了,再會。” 井九知道祥云上還有很多人,沒有想過去與對方相見。 曾經隨意說話的小孩子如今已經高高在上,自己甚至需要請求對方的庇護。 換成別人處在他現在這種境況,想必都會有些郁郁,至少有些不適應。 他還好,但最后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生出些牢騷。 小……友?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四十六章笑問客從何處來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景氏皇朝沒有異姓王,以國公為尊。現在朝中一共有二十七位國公,祖上自然為皇朝立下過不世大功,只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當年的功勞總會淡去,有些國公手里沒了實權,逐漸邊緣化,再過些年只怕便會成為純粹的擺設。 做為皇帝陛下幼時的伴讀,和國公雖然不像鹿國公那般低調卻給人永遠無法撼動的感覺,但至少不需要擔心這些,圣眷猶在最明顯的體現便是,坐在凈覺寺如毛般細雨里的人是他而不是別人。 凈覺寺是皇宮別院,也是景氏皇族的私廟。他今天不是代替陛下在這里念經祈福,而是代表陛下在招待一位貴客。 他不擔心自己的權力與地位,卻有些擔心在這濕冷的地上坐的太久會不會明天起不了床——蒲團已經很多年沒有坐過了,如果不是早年在一茅齋求學的時候有過不少經驗,他覺得自己可能隨時會倒下去。 想到此節,他不禁對這位貴客生出些腹誹,旋即想著傳說里對方的知心神通,心神微緊,趕緊默宣幾聲佛號,堆起滿臉笑容,望向被重重簾帷與白煙遮住的靜室深處,再次表示感謝。 “禪子愿意蓮駕來此,為陛下解除佛法方面的疑難,更愿意親自主持梅會,這真是朝廷的榮光。” 清風徐來,帶走靜室里的殘香。 不知道禪子聽著這番話有何反應,自有果成寺的高僧與和國公寒喧,說著這些必須說完的廢話。 和國公望向靜室深處,沉吟片刻后問道:“聽聞昨夜青山宗去了人,難道那真是景陽真人的別府?” 昨夜氓山里那座洞府的開啟,自然瞞不過朝廷,只不過就像很多修道大派一樣,朝廷也覺得是假的,根本沒有派人去。可是就在今天清晨,有些隱晦的消息傳了出來,果成寺也沒有瞞著的意思。 “那不過是二位真人當年開的玩笑。” 禪子的聲音清和而尋常,卻足以令聞者肅然起敬。 當今世間誰還有資格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著兩位青山宗真人的故事? 和國公故作驚訝問道:“那祥云下面那人?” 禪子說道:“應該是故人之后,所以看顧一下。” 和國公心想放眼青山九峰,您的故人之后應該便是神末峰上的弟子,那還真與景陽真人有關。不過既然禪子親口確認那并不是景陽真人的洞府,他也沒有再往深里想,隨口說道:“今年參加梅會的青山弟子應該沒有什么太出色的人物,不免有些遺憾,也不知道青山掌門的那位關門弟子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出來。” 與洛淮南,中州派白早、童顏、桐廬這些聲音遠播的年輕天才相比,沒有過南山、顧寒、簡如云的青山三代弟子確實顯得有些寒酸,雖然聽說趙臘月會來,但她畢竟年輕,而且身份有些特殊。 一位果成寺老僧溫和說道:“不是還有位井九?” 和國公沒有注意到說這句話之前老僧看了靜室深處一眼,笑著說道:“聽說青山試劍時此子表現不錯,但如何及得上洛淮南和白早這等人物,最關鍵的是他還要參加棋會挑戰童顏,這真是有趣之極。” 室內一片安靜,沒有人隨他發笑,場面很是無趣。 和國公有些尷尬地干笑兩聲,又想著另一件重要事情,猶豫再三后又說道:“貴妃娘娘在寺外想得您賜福。” 這便是求見的意思。 數位果成寺老僧與凈覺寺主持望向靜室深處。 白煙繚繞,不見禪子真容。 片刻安靜后,禪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年我活她是慈悲亦是緣份,今日她已是福緣極盛,何必再貪更多?有緣再見吧。” 和國公明白意思,不敢再多言。 …… …… 凈覺寺外有片槐樹林,林間停著數輛馬車,看著樸素低調,但從四周的侍衛數量便能知道車里人身份極為重要。 微風挾著細雨落下,雖是深春時節,還是有些寒意。 車里走出一位太監,示意侍衛們回到車上避雨。 這里是凈覺寺,如今寺里更是有數十位果成寺高僧坐鎮,哪里需要這般仔細。 “也就是娘娘心善,連這些小事都放在心上。” 車里一位嬤嬤逢迎說道。 窗畔坐著一位麗人,容顏極美,眼波流轉間自有媚感,偏又給人天真感覺,有一種男子難以抗拒的誘惑。 她便是這些年宮里最受寵的胡貴妃。 “我也是窮苦出身,知道在山野里淋雨的滋味,當年若不是竹貴心善從那名散修手下救了我性命,我早就死了。” 胡貴妃臉上露出一抹戚色,又想著先前和國公讓長隨傳的話,咬牙說道:“不見就不見,我就不信少了……” 她準備說幾句狠話,又怕寺里的人聽著,而且終究對禪子心存尊重敬愛,出口時便變成了另外的意思。 “我就不信沒有別人能幫本宮出這口氣!” 那位嬤嬤眼珠一轉,說道:“要不要請中州派出面?” 很少人知曉,胡貴妃與中州派走的極近。 去年西海劍派召開四海宴,中州派破例派出那位叫做向晚書的弟子,便是她的影響。 聽著這話,胡貴妃非但不喜,反而神情驟寒,厲聲說道:“日后若再說這樣的話,就自己出宮去吧。” 那位嬤嬤不知為何得罪了主子,趕緊跪下求饒。 胡貴妃是聰明人,她知道自己可以試圖憑當年的情份請禪子出面,但絕對不能用中州派,因為果成寺與青山宗的關系親近,而中州派與青山宗已經對峙多年,不說勢如水火,也是彼此看彼此不順眼。 正道宗派是人族皇朝的根基,如果她因為自己的事情從中挑拔,甚至真的惹出什么亂子,莫說她只是個剛得寵數年的貴妃,就算是皇后娘娘,只怕也要被直接廢掉,然后打入冷宮。 一位宮女輕聲說道:“施大人前些天說過,清天司一直盯著青山宗。” 胡貴妃惱火說道:“清天司難道還敢對青山宗如何?要知道那位可是景陽真人的傳人,本宮只是想讓她認個錯,只是這都不行!聽說那個叫井九的大言不慚要挑戰童顏,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場!” …… …… 朝歌城籠罩在細雨里。 城門外排隊等著進城的人們,都已經戴上了笠帽。 井九變得不再醒目。 守城士兵從他手里接過微濕的路引,問道:“從哪兒來?來朝歌城做什么? 井九說道:“回家。” …… …… 根據上德峰的調查,青山弟子井九的家在朝歌。 事實上,他的家也確實是在朝歌。 時隔二十年,他再次回到朝歌城,感慨要比上次少了很多。 上次在朝歌城迎接他的是一場冬雪,這次迎接他的是一場春雨。 在小山村的時候他學過一句話,春雨貴如油。 對生活在朝歌城里的人們來說,春雨也像油,把青石板路弄的濕滑無比,惱人至極。 當然,春雨也會引來詩人的很多佳句。 井九對琴棋書畫沒有關心,自然也不會寫詩,但他喜歡春雨。 無論是落在烏篷船上還是屋檐上或是落在笠帽上的春雨。 就像下雪天他會搬進屋里睡覺卻要把窗子開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活的很詩意的人,只是并不自知。 戴著笠帽行走在朝歌城的街巷里,他沒有理會那些無處不在的陣法氣息,視線穿過雨絲落在別的地方。 比如屋檐下乞丐的湯碗里被雨絲蕩起的漣漪。 比如橋下烏蓬船上正在準備船菜的少婦扇著小泥爐的火。 比如巷口跑過一位忘了帶傘的姑娘鬢間全是小珍珠般的雨滴。 巷子深處有個安靜的小院,不遠處能夠看到太常寺的飛檐。 上德峰查得很清楚,井九的祖上曾經服侍過某位前代神皇,那么他的家就在這里,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木制的院門已經很老舊,石階兩頭的青苔被雨水打濕,一切都顯得那般安寧。 井九猶豫了會兒才走上前去。 章節目錄 第四十七章井家春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沒有敲門,伸手把一塊青磚推至陷入墻面半寸。 原來是一個機關。 門后隱隱傳來某種堅硬事物滾動的聲音——他的視線無法穿透木門,但他知道那是一顆光滑的石球正沿著固定的軌道前行,要走過很遠的距離才會落下,砸破一個大瓷碗。 過了很長時間,木門還沒有開啟。 他站在石階上等著,神情平靜如常。 雨大了些,落在笠帽上,從邊緣淌落,像是枯水時節的瀑布。 因為落雨的關系,巷外行人腳步匆匆,沒有誰注意到他。 一聲輕響,院門終于開了,出現的是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臉形方正,眉直眼明,臉頰微紅,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有些激動,穿著件灰色的單衣,扣子還沒有系好,應該是隨便套上的,看來有些匆忙,望著井九的眼神里充滿了疑問與審視。 井九取出一塊木牌遞了過去。 那位老者不敢接,彎著腰湊近認真地看了半晌。 直到確認是真物,他毫不猶豫地雙膝跪下,完全不管地面早已經被雨水打濕。 “起來。”井九說道。 老者起身,神態謙恭地把他迎進小院,順著側廊向深處走去。 小院里有人,準確來說,有一家人。 敞著的花廳里,那家人正在吃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齊齊整整。 一家人的視線都在桌上,低聲交談著什么,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井九和那位老者。 這畫面未免有些詭異。 那個三四歲的孩子忽然掙脫母親的懷抱,跑到檻前,好奇地望向井九,伸手準備說些什么,卻被父親趕緊抱了回去。 花廳里響起孩子的哭聲。 廊下,井九摘下笠帽,向那邊看了一眼。 小孩子看到他的臉,不禁呆了,忘了哭。 …… …… “這就是井家人?” “是的,他們世代在太常寺做事,算是我家的臣屬。” 那位方臉老者看了井九一眼,說道:“我可以向您保證,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該記住的絕對不會忘記。” 井九明白那些人便是自己名義上的父母,還有那位蒼老的祖父以及兄嫂,至于那個小孩子是侄兒還是侄女?這都是當年的安排,他不擅長,但朝廷里有很多擅長這種事情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問道:“這些年多少人來查過?” 老者侍立在前,說道:“最早是七年前,青山宗上德峰來查過,按道理以他們的手段,應該能看出些問題,所以我事后趕緊做了補救,可奇怪的是,他們再也沒有來過,這讓我一直有些不安。” 井九自然知道為何上德峰沒有繼續再查,說道:“這個不用管。” “后來還有兩次大的動靜,分別是四年前和一年前。” 老者說道:“共有二十一家宗派來人悄悄打聽過,宮里的胡貴妃也派了人。” 四年前,趙臘月與井九承劍神末峰,震驚修行界,絕大多數修行宗派的視線都放在趙臘月身上,但也會順便查一下井九。一年前則是西海劍派的四海宴之行以及隨后的青山試劍。井九戰勝顧寒,斷了過南山的劍,青山師長刻意低調、把他變成奇兵的想法自然成了泡影,景陽真人的再世傳人、一位真正的劍道奇才,怎能不引人注意? 老者知道這些事情,自然也就知道這位年輕人便是井九。 井家搬到這個小院住了二十年,就是為了這個人。 “我來參加梅會,這段時間就住在這里。” 井九說道:“你給趙府送封信,告訴對方一聲。” 老者知道他的身份,自然知道他說的趙府是何處,見他沒有別的話吩咐,便從屋后的秘道離開。 這條秘道通往數十丈外的另外一個院子。 那個院子占地極闊,雕梁畫棟,滿眼都是隱在深處的奢華。 老者坐在書房里沉默不語,很長時間都沒有緩過勁來。 很多年前,父親曾經無比認真地對他進行過交待,家族能夠延續到今天依然保持著風光,全是因為做到了兩件事情,一是無條件地支持神皇陛下,二則是絕對聽從木牌所有者的吩咐。 如果這二者相抵觸怎么辦?當時還很年輕的他忍不住問道。 父親說道,神皇陛下的意志與木牌所有者的意志必然統一。 年輕人難免有些倔強,他依然堅持問道,萬一呢? 他記得很清楚,父親當時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給出的答案是后者。 當時的他很震驚,哪怕直到今天還是如此。 他不敢也不想抹掉這個在家族上方數百年的云朵,但難免好奇,可惜的是二十年前親手安排那個小院時,他只是收到了一封信,在信上看到那塊木牌的花押以及幾個簡單的要求,依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 直至這些年,陸續有修行宗派甚至宮里的人把視線投到那個小院,他才知道了對方的身份,還動用自己的勢力偷偷查過,卻還是無法確信,因為井九太年輕,就算是劍道天才,與那塊木牌的份量不相稱。 井九應該是那個木牌的繼承者吧? 老者正想著這些事情,窗外傳來了管家的低聲提醒。 “老爺,時辰快過了。” …… …… 春雨綿綿,由陣法與琉璃構成的兩道屏障,卻讓滿院賓客沒有濕身之虞,反而平添了幾分雅趣,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場間的氣氛終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雨聲漸被議論聲所取代。 婚事舉辦途中忽聽著摔碗聲,主人家匆匆離去,過了這么長時間還沒出來,就像消失一般,這是怎么回事? “究竟出了何事?” “聽說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就很胡鬧,難道這是故態重萌?” “老爺子最疼幺兒子,怎么會在他婚事上來這么一出?” “莫要胡亂議論,都說老爺子昏庸糊涂,與宮里的貴人也不肯親近,但這些年不管風波如何,這宅子始終都是穩穩當當的,依然坐著太常寺的位置,清貴無比,這才叫圣眷!糊涂人能做到這份兒上嗎?” “可吉時就要過了。” 賓客們正議論著,忽聽著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抬頭望去,趕緊收聲,神情肅然,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鹿國公。” “抱歉,有些急事。” 鹿國公容貌方正,氣度不凡,縱是解釋也自有威嚴,與井九面前那位神情謙恭、管家模樣的老者哪里像一個人。 今天是鹿國公幼子與宰相孫女聯姻的大喜日子。 儀式舉行到一半,鹿國公卻忽然消失,直至此時才再次出現。 滿院賓客無人敢發問。 有眼尖的賓客注意到,國公的禮服下方隱現不合禮制的灰衣,雙膝處有水漬正在浸出,很是不解。 章節目錄 第四十八章試問卷簾人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紅紅的燭火在案頭,新娘子的臉上淚兩行,敷著的厚粉被沖洗出兩道明顯的印子。 嫁到國公府之前,她便聽說老國公的性情有些怪異,但她還是沒想到會如此嚴重,儀式上忽然消失就不說了,居然在新婚之夜把新郎喊走,這到底是對自己不滿意,還是與爺爺有矛盾,若是如此,那當初何必允了這門婚事? 鹿鳴并不知道新婚的妻子在洞房里想什么,做為鹿國公的幼子,與流傳在外的紈绔之名相比,他擁有更多的沉穩與觀察力,知道父親必然有極重要的事情交待自己,而且他已經注意到房間里的某處異樣。 這里是鹿國公的臥室,鄰著窗的博物架上一直放著件極名貴的瓷器——據說那個大碗出自千年前的汝窯——打小便被警告不能亂碰,他對那個瓷碗印象非常深刻,為何今天卻換了個新的? “今天太急,隨便拿了個頂著,明天你去庫房把那個欣窯的海碗拿過來放在這里。” 鹿國公穿著一件便衣,用手梳籠著花白的頭發,重復提醒道:“不要忘記。” 鹿鳴應了聲,問道:“父親,究竟發生了何事?” 鹿國公抬頭看著他,說道:“都說我最疼你,這話不錯,就連國公這個位置,我也是準備給你的。” 雖說這幾年已經有所猜想,驟聽此事,鹿鳴難免還是有些驚訝,說道:“那二位兄長……” 鹿國公舉手示意他不用再說,說道:“外人以為我年老失智,只顧著疼幼子,哪里懂,我是看中了你的沉穩。” 鹿鳴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但想得到國公這個位置,那么家里有些秘密,你也要一并承擔過去。” 說完這句話,鹿國公的神情有些疲憊,也有些放松,微笑說道:“當年我也是成婚當夜,從父親那里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大媽不知道埋怨了我多少年,稍后你回去了,可不要忘記哄哄你的新媳婦兒。” 鹿鳴越發覺得緊張,問道:“父親,到底是什么秘密?” 鹿國公的視線落在博物架上,幽幽說道:“這秘密啊,就得從這個碗說起。” …… …… 房間里的設置很簡單,顯得很清凈,鄰窗的博物架上也沒有擱什么珍品,以硯墨黃石為主,很適合修道者。 井九覺得很滿意,取出竹椅躺了上去。 這次離開青山,他沒有忘記這件事情。 伴著窗外的雨聲,他很舒服地睡了一覺,醒來時,雨仍未歇,時已傍晚。 他想了想,走出房間,順著長廊來到前院,走進了花廳。 那家人依然坐在花廳里,連位置都沒有變過,只是桌上的那些菜已經收起。 隨著他的到來,花廳里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那位少婦有些不安地抱緊了懷里的孩子。 數道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人們不知道是該起身相迎,還是應該如何。 井九問道:“我可不可以在這里坐會兒?” 那位中年男子趕緊起身,說道:“坐,坐,坐。” 他本來想說請坐,但想著大人的吩咐與這些年的練習,強行把那個請字咽了下去。 井九看了眼天色,說道:“是不是該吃飯了?” “是啊,您……你想吃點什么?” 少婦起身,有些緊張地抓著前襟,說道:“我這就去做。” 井九說道:“我不吃飯,你們不用管我。” 少婦起身的時候,懷里那個孩子很自然溜到地上。 小孩子搖晃著身體走到井九身前,張開雙手,說道:“要抱抱。” 誰都喜歡漂亮的事物,小孩子更不會隱藏自己的想法。 花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大人們想把孩子拉回來又不敢,少婦的臉色更是變得有些蒼白。 井九看著小孩子認真說道:“不要。” 他是真的不喜歡小孩子,因為交流效率太低,很麻煩,除非那個小孩子足夠聰慧,或者有超出年齡的沉穩。 比如果成寺里的小和尚,比如小山村里的柳寶根。 小孩子很委屈,癟著嘴差點哭出來。 看到這幕畫面,花廳里的一家人反而松了口氣,安心不少。 “你要喝茶嗎?”少婦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用。” 井九意識到自己的好奇為這家人帶來了怎樣的壓力,拿起笠帽向院外走去。 走到院門處他停下腳步,說道:“這些年麻煩你們了。” …… …… 雨還在下,巷子里沒有人。 井九戴好笠帽,抬手在臉上一抹,低頭走進雨里。 暮色昏沉,春雨細綿,行人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有張黑色的面具。 朝歌城東,白馬湖附近的街道非常繁華,商肆云集,出名的酒樓與青樓已經提前掛起了燈籠,映著雨絲很是好看。 哪怕落著雨,街上依然熱鬧,到處都是行人,各種靴子踩踏著青石間的積水,發出啪啪的聲音。 街西有座醫館。 井九沒有留意匾上寫著什么字,看到匾上刻著的那朵海棠花,知道就是這里了。 誰能想到,朝天大陸最神秘的情報組織卷簾人,就在朝歌城最繁華的地方。 沒有人能確定卷簾人的幕后東家是誰,當年他聽師兄說了很多秘密,也沒有提到這點。 但按照數百年來的行事來看,卷簾人應該偏向正道。 井九背著雙手看了看四周,發現這座醫館真的很普通,而且……真的談不上安全。 不過卷簾人再如何神秘,終究要做生意,自然需要與外界交流的渠道——醫館確實是很合適的地方——大夫與患者之間的交談本就需要保密,不能被人聽見,而且每座城市都必不可少。 坐館的大夫察覺到異樣,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您是看診還是買藥?” 井九說道:“都不是,我來問事。” 那位大夫瞇著眼睛說道:“何事?” 井九再次回憶了一番師兄當年的話,確認沒有出錯,說道:“海棠依舊否?” 那位大夫愣住了。 井九心想這有些不專業。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大夫終于醒過神來,用幽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道:“看來你病的不輕,隨我進來看看。” “我沒病。”井九說道。 大夫又看了他一眼。 井九這才明白對方那句話是什么意思,說道:“抱歉。” 來到安靜的內室,大夫直接說道:“說出你的問題。” 井九說道:“我想知道青山宗昔來峰主與太平真人的關系。” 大夫靜靜看著他不說話,就像在看一個真正的病人。 章節目錄 第四十九章我也知道很多秘密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什么,問道:“怎么了?” 大夫問道:“第一次?” 井九說道:“是的,以前沒有打聽過事。” 大夫心想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從長輩那里知道了卷簾人的秘密便跑了過來。問題在于對方開始說的那句海棠依舊否是很多年前的暗號,現在還在用這個暗號的都是那些傳承不斷的大宗派或世家,是卷簾人也不愿意輕易得罪的對象。 他嘆了口氣說道:“沒有人會這么問,因為這個問題太大,而且涉及的層面太高。” 井九問道:“有多高?” “昔來峰主方景天,是青山宗的大人物,破海上境,再進一步便是通天大物,你說有多高?” 那位大夫無奈說道:“太平真人就更不用說了,那是最高層級的存在。” 井九說道:“我聽說你們什么都知道。” 大夫神情鄭重說道:“但以我的資格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且就算知道,你也付不起代價。” 井九問道:“多少錢?” 大夫心想你以為這是買菜? “非常多。” 大夫看了眼他的雙手與背后那根用布裹住的鐵劍,說道:“至少你身上帶的不夠。” 井九伸手,地面上出現兩個箱子,箱蓋打開,里面滿滿的都是金葉子。 滿室金光。 大夫微微一怔,說道:“依然不夠,但如果你肯……拿出這件空間法器,或者可以商量。” 井九搖頭說道:“不行,我要用來裝東西。” 大夫說道:“那就只能抱歉了,或者……你可以拿消息來換。” 井九想了想,說道:“前夜景陽真人假洞府開啟,出了些事。” 大夫說道:“我知道禪子蓮駕現身。” 井九說道:“方景天也在。” 房間變得很安靜。 大夫沉默片刻,拿起蘸水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那些字看似普通,但每個字都會多幾道筆畫,任誰也看不懂。 “這個消息確實能值些錢。” 大夫抬頭望向井九繼續說道:“但還遠遠不夠。” 井九沒有理這句話,轉而問道:“卷簾人把聯絡地放在這里,難道不怕被人尋仇?太顯眼。” 大夫說道:“這些留在世間的通道,想斷就能斷,至于我們這些普通執事,死了也無所謂。” “但你并不是一個普通執事。” 井九說道:“你沒有與外界聯絡便能確定方景天這個消息值錢,表明卷簾人的所有情報你都能在第一時間知曉。” 大夫放下手里的筆,看著井九微微瞇眼。 這個戴著笠帽的年輕人走進醫館,表現出來的都是不經世事,沒有任何經驗,誰能想到他的眼力卻是如此鋒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我需要確定你在卷簾人里的位置,才好說事。” 大夫沉默了會兒,伸手把桌上鍘藥用的金斬推到盡頭。 悄無聲息,房間四周被封死,一道陣法啟動。 這座陣法很小,也很精致,確定能夠遮掩房間里的所有氣息,又不會讓陣法氣息傳到街上。 做完這些事情,大夫再次望向井九,神情認真很多,說道:“請講。” 井九說道:“幾年前,趙臘月通過你們查碧湖峰,結果你們當中有人走漏風聲,惹出了很多麻煩。” 大夫自然知道這件事情。 這是卷簾人最近十余年里最大的恥辱。 他沒有想到這個戴著笠帽的年輕人居然知道這件事情,而且看樣子是代表趙臘月而來。 “抱歉,我們還在查。” “三年了,你們還沒有查到。” 井九說道:“按照我聽過的規矩,你們應該做出補償。” 大夫說道:“請說出你的要求。” 井九說道:“我已經說過,我要查方景天。” 大夫嘆息說道:“那可是青山宗的大人物,這怎么查?” “我知道你們在青山九峰里有人。” 井九非常確認這一點,那應該就是趙臘月的信息來源。 “我需要保證那個人的安全,所以我需要先知道你是誰。” 大夫已經猜到井九的身份,只是無法確認。 井九沒有理會,說道:“另外我還想查一個人。” 大夫說道:“誰?” 井九說道:“西王孫。” 大夫說道:“這已經超過了補償的范圍。” 井九說道:“我會拿別的消息與你們換。” 大夫說道:“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錢。” “前任神皇究竟是不是假死去果成寺出家?禪子又是何來歷?為何他從來不肯以真身見人?” 井九說道:“這些夠不夠?” 他說的這幾件事毫無疑問都是朝天大陸最大的秘密。 那位大夫卻笑了起來,說道:“這些事情在世間流傳已久,但沒有證據就只能算是故事,一分錢都不值。” “我說的話自然都是真的,可以印證。” 井九說道:“我可以提前贈送你們一個。禪子俗家姓名叫做金生生,自幼父母雙亡,被一位山妖養大。你們可以查一下二十七年前的汝州翠屏縣志,縣志上寫的很清楚,當年正月十七天降暴雪,忽有霞光起于東山,便是那位山妖度劫沒有成功,同日,果成寺菜園和尚在山后揀到一個棄嬰,此事被記載在律堂日志里,以你們的能力應該能夠看到。” 一片安靜。 大夫震驚至極,半晌說不出話來。 按照他先前的說法,沒有證據,便是故事。 問題在于,井九說的時候很平靜,而且給出了足夠的線索去證明。 “我們會盡快查證。” 大夫的神情非常認真,而且很尊敬。 卷簾人最尊敬那些比他們知道的事情還要多的人。 井九起身準備離開。 “且慢,你給的這個消息太大,我不敢單方面接受。” 大夫說道:“我想回贈你三個消息。” 井九停下腳步。 “第一個消息是,今年梅會的五位勝利者會得到禪子灌頂賜福。” 大夫說道:“第二個消息是,天近人近期會來朝歌城,點評參加梅會的諸家宗派弟子。” 井九問道:“天近人是誰?” 大夫有些吃驚,心想你連禪子的本名都知道,怎么不知道天近人是誰? …… …… 天近人自幼雙目失明,曾求學一茅齋,后飄然赴海外求道,無法修行但學識淵博,創建了白鹿書院。 他最出名的是不能視物卻能洞察天地玄機,一言斷人生死前程。 據說當今的劍神還是位籍籍無名的少年時,報考無恩門沒有被錄取,在江畔決意覓死,被正好路過的天近人攔住,還贈了一句詩,劍神毅然遠赴海外,命運就此轉變,于某座島山里繼承前代真人洞府寶藏,成為一代通天境大物,開創西海劍派,這些年把無恩門打壓的極為狼狽,劍神至今對天近人依然尊敬有加,還請求他幫助建立了西海的算天閣。 據說就連水月庵的兩界通與果成寺的兩心通,都不如他的洞天絕學。 無數達官顯貴、修道天才為了得到他的一句評語,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聽完介紹,井九說道:“倒是挺能唬人。” 章節目錄 第五十章我下棋你在意嗎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如此傳奇的經歷,得到的評價居然是挺能唬人?大夫心想你這才是真的能唬人,取出一本小冊子遞過去,然后帶著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便是第三個消息,冊子價值百晶,我想你應該很需要。” 井九接過那本冊子,想了想說道:“我也回送你一個消息,趙臘月會參加梅會。” 大夫神情微變,確認道:“哪一項?” 井九說道:“當然是最后一項。” 大夫說道:“方景天與西王孫的事情,一旦有進展就會通知你。” 他沒有再問井九是誰,也沒有與井九商議應該如何通知彼此。 井九走后,醫館的伙計走了進來,搖頭說道:“沒法看到他的臉,所以無法畫像。” 大夫說道:“沒用通光鑒?” 伙計說道:“用了,笠帽還好,關鍵是他臉上的黑色面具有些古怪。” 大夫心想應該是適越峰制出的寶物,不再多言,說道:“趙臘月會參加梅會道戰。” 伙計拿著紙筆,用最快的速度記錄下來。 在很多人想來,趙臘月就算是天生道種,終究修道日淺,不可能是洛淮南、童顏等人的對手,再加上她現在已經是神末峰主,不會輕易下場,所以這次梅會應該只是觀禮,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參賽。 “冊子上的排名很快就要發生變化了。”大夫感慨了一聲,說道:“神末峰與昔來峰之間有問題,再加上之前的碧湖峰,青山何時這般紛亂過?傳話諸部,繼續深查深挖,一應消息匯總歸入丙等。” 那名伙計應下,在紙上繼續記錄。 “禪子來歷歸入甲類,絕密。” 大夫看了那名伙計一眼,遞過去一張新紙。 伙計明白這是什么意思,連連點頭。 大夫沉吟片刻后說道:“如果這個消息真的被確認,就把我們掌握的西王孫的資料給他。” 伙計說道:“西王孫太過謹慎,連西海劍派的人都不用,身邊的親侍都很神秘,我們掌握的資料不多。” 大夫說道:“我只是答應與他交換消息,又沒有說我們有很多消息。” 伙計有些同情剛剛離開的那個戴笠帽的年輕人,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大夫說道:“禪子昨日對和國公說,前夜祥云護著的那人是故人之后,關鍵在于兩點,故人之后是誰?為何需要禪子出手相護?今日這人說昔來峰主當時也在場,而且還要查,難道這還看不出來他的身份?” 伙計有些吃驚,說道:“難道他就是井九?” 大夫端著茶杯啜了口,說道:“不錯,除了景陽真人的再世傳人誰還知道這么老舊的暗號?” 伙計若有所悟,說道:“難怪您會給他那三個消息。” “既然他要參加梅會,就一定會喜歡這三個消息,尤其是最后那個。” 大夫想到某些事情,忍不住搖了搖頭。 井九明顯不通世務,戴著面具想要遮掩自己身份,卻是漏洞百出。 這樣的年輕人,就算是劍道奇才,也不見得能走太遠,卷簾人刻意交好他也不知道劃不劃算。 …… …… 夜雨無聲,并不煩人。 井九回到小院自己的房間,躺到竹椅上,取出那本冊子隨意翻看。 他的神情很平靜。 如果換成別的參加梅會的年輕修道者,哪怕是童顏這等人物,應該也會神情凝重。 這本看似不起眼的冊子上記載著今年參加梅會的前一百位候選的全部信息。這里說的不是說宗派、籍貫、年齡、性別這些簡單的信息,而是所修功法、擅用法寶與飛劍、戰斗意識分析、境界實力評估以及對最終排名的預測。 至于如何確定前一百名,自然源自卷簾人的判斷。 既然涉及到功法與戰斗,那么這自然說的是琴棋書畫道里的最后一項。 道戰。 井九不是特別感興趣,隨便翻開看了看。 排在首位的是洛淮南。 這位中州派年輕一代弟子的領袖人物,六年前便已經是金丹中期,不知道現在又已經突破到了哪一步,如果過南山的藍海劍沒有被他折斷,或者還能憑游野境的功力與之周旋一番,現在則是完全看不到誰有可能挑戰他。 卷簾人看好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些意外的是,排在第二位的不是童顏,不是白早,也不是水月庵弟子,而是西海劍派一個叫桐廬的人。 井九不是很在意,繼續向后翻去,終于在第十七位的地方看到了青山弟子的名字。 幺松杉。 然后他在第四十幾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很多人看來,井九戰勝顧寒完全是一個意外,并不意味他的實力真在顧寒之上。 不是所有人都像青山九峰師長一般在劍道浸淫多年,能夠看出他的不凡,就算是青山師長們也認為,如果顧寒不是太過自信,用寒井鎖清秋強攻,井九真是天生劍體也沒辦法戰勝他,無彰初境與上境之間的差距太大。 這是很正常的推論,井九還是不在意。 他只是在想卷簾人知道趙臘月會參加道戰,肯定會對這本小冊子進行修改,不知道那個丫頭會排在第幾。 忽然,他對棋戰的排名生出些興趣。 當然,他不認為這代表自己在意道戰上的排名太低。 翻到棋戰的部分,進入視線的第一個名字便是童顏,評價如同傳聞里一般,各種贊譽如天花亂墜。 他的名字在十幾位之后才出現,評價很簡單。 ——四海宴棋戰第一,算力驚人,但明顯初學,即便這一年里突飛猛進,也不可能得窺枰間大道。 清晨時分,井九醒來,以劍火潔面,整理衣衫,走出房間,來到花廳。 那家人正在用早飯,很簡單的清粥饅頭,就中間一大碗青菜餛飩看著比較香。 少婦起身相迎,小意問道:“要不要一起吃些?” 井九說道:“不用,一會兒有客人來見我,與你們說一聲,莫要緊張。” 這家人在這里已經生活了很長時間,平日里自然也有親朋好友上門做客,但想著今天來的客人是井九的,怎么可能不緊張,無論是那位年老的祖父還是那對中年夫婦,臉上都流露出焦慮的神色,心想稍后應該怎么辦? 只有那位小孩子感受不到家里的氛圍,盯著井九,眼睛骨碌碌轉著,很是好奇,心想這就是小叔嗎? “那位客人不用招待,隨意就好。” 說完這句話井九便準備回去,又想著一件事情,問道:“關于梅會有沒有賭局?” 桌旁坐著位年輕男子,應該便是井九名義上的兄長,這兩天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時候聽到井九發問,他知道父母與妻子哪里知道這些事情,趕緊解釋了起來。 “像梅會這樣的修道盛會,朝歌城里的普通民眾根本無法接觸,就算是那些王公大臣開賭局,也擔心諸位仙師不悅,所以朝廷一直嚴禁,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私下還是會有些賭局。” 井九說道:“若有靠譜的賭局,你們不妨下場試試。” 年輕男子有些吃驚,問道:“賭什么?” 井九說道:“棋戰,賭我贏。” 章節目錄 第五十一章舉指齊眉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在卷簾人的冊子上,棋戰排名井九在第十七位,童顏在第一,相信在那些私下的賭局上賠率應該也差不多。 如果賭他拿到棋戰第一名,而他真能做到,那么應該能掙很多錢。 雖說他可以直接給這家人一箱金葉子,終究不如這般來的干凈穩妥。 井家押在自家兒子的身上,理所當然。 只看這家人會不會相信他的說法,堅定或者說愚蠢地把大量的銀錢押在他獲勝上。 …… …… 朝天大陸極為遼闊,天地靈氣最集中的地域貫穿整個大陸中腹,形同一只青鸞。朝歌城所在的中州便是那只青鸞的頭部,單以靈氣的數量與密度而論可以說是舉世無雙,青鸞的雙翼則是大青山覆蓋的區域,靈氣密度稍低但更加純凈。 直到現在修行界也判斷不出這兩個地方究竟哪里更適合修行。只是對于那些在母親腹中自然呼吸天地元氣的胎兒而言靈氣密度更加重要,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中州一地向來天才層出不窮,直接導致中州派成為了當今第一大派。 青山宗地處南大陸,當然也不會放過在朝歌城四周擇材收徒的機會,這次前來參加梅會以及觀禮的數十名青山弟子里,便有好幾位朝歌人,趙臘月便是最典型的成功案例,當然也是中州派這些年最大的遺憾。 來到朝歌城,趙臘月自然不用住在仙居。 收到那封信后,她與家里說了聲,戴上笠帽,穿過如絲般的細雨,來到太常寺不遠處的小巷里。 木門輕響然后分開,井家長媳熱情地把她迎了進去。 站在庭間,趙臘月環視四周,總覺得這里的氣氛有些不對。 這里確實是井家,但這樣的家庭不像能養出井九這種人。 不過修道者回到俗世里的家總會有各種不適應,這種不適應直到隨著俗世里的親人漸漸老去然后消失才會終結。 那一刻,修道者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自己的路。 趙臘月以為此時的感覺源自這種修行界的經典問題,沒有多想,但很快在井九那里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們并不是我真正的家人,我的身份來歷都是偽造的。” 井九請她來這里,就沒有想過要瞞著她。 趙臘月怔了怔,說道:“然后?” “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你。” 井九看著她凌亂的頭發,明顯無人打理,問道:“家里的丫環呢?” “不習慣有人在旁邊。” 趙臘月很隨便地揉了揉頭,頭發變得更亂。 井九搖了搖頭,取出陰木梳遞了過去。 趙臘月接過梳了兩下,黑發頓時變得柔順起來,說道:“這梳子真的很好用。” 井九說道:“昨夜我去找了卷簾人。” 趙臘月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問道:“然后?” “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你。”井九說道。 趙臘月說道:“那你什么時候告訴我你真實的身份?” 井九說道:“以后。” 趙臘月說道:“你為什么一直躲著南忘?” 南忘是清容峰主的真名。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以后。” 沒有和以后,是這番對話里最常出現的兩個詞語。 趙臘月有些惱火,說道:“那你喊我來做什么?” “我要告訴你另外一件秘密。” 井九說道:“這個小院是鹿國公一手布置,在這里能夠聯系到他。”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問道:“這是景陽師叔祖飛升之前的安排?” 現在聽到景陽兩個字,井九已經能夠很平靜,說道:“他擔心出事,留了些后手,這個院子,還有你……我。” 趙臘月又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不明白,既然師叔祖事先便感應到了不妥,為何還要執意飛升?” 井九也沉默了會兒,說道:“飛升的誘惑,可能太難承受。” 趙臘月說道:“鹿國公在朝中當紅,可以信任?” 井九取出木牌遞到她身前,說道:“是的,如果你或者你家在朝歌城出了問題,拿著這塊木牌來這里找他,機關在門旁的青石上,我已經做了神末峰的隱押,你用劍識仔細看便能發現。” 趙臘月說道:“弗思劍你給了我,木牌你也給了我,那你還有什么?” 井九說道:“我只是懶得處理這些事,讓你頂在前面。” 趙臘月說道:“就像登神末峰時那樣?” 井九說道:“是的。” 趙臘月想了想,接過木牌,說道:“好,如果我走不動了,你記得帶著我。” 井九說道:“一定。” “這次梅會水月庵來了位叫果冬的女弟子,很神秘,從來沒有人見過,聽說是連三月的關門弟子。” 趙臘月忽然說道。 井九不明白她為何表現的如此在意,要知道她一向不在乎這種事情。 “聽說師叔祖當年與連三月關系有些問題?戰過數次?” 說句話的時候,她盯著井九的眼睛。 井九想了想,說道:“兩個人的關系……確實有些問題,也確實交過手。” 趙臘月說道:“既然如此,我做為師叔祖的再傳弟子,怎么能輸給連三月的徒弟?” 井九注意到她躍躍欲試的眼神,才知道她是來真的,不禁有些無奈。 “水月庵的女子向來生的漂亮,比清容峰還更出名。” 趙臘月忽然覺得自己的頭發有些短,眉毛有些濃。 她走到鏡前看了半天,用雙手食指遮住濃眉,問道:“這樣會不會好些?” 井九走到她身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說道:“可愛死了。” 趙臘月有些微惱,但沒說什么。 井九接著說道:“有什么好比的,反正你又不會彈琴。” 明天,梅會要開始了。 琴棋書畫道,第一項就是琴。 水月庵弟子最擅古琴,當初在四海宴上便是莫仙君拿了琴道第一,連三月的關門弟子琴藝自然只會更好。 趙臘月盯著鏡子里的他,說道:“你是真想死啊。” …… …… 朝歌城的治安向來極好。這里有無數神衛軍還有朝廷強者,更有匯聚天地靈氣、足以掩殺破海境強者的大陣,不要說那些小賊強盜,各宗派的修行者也不敢在這里隨便惹事。 按照以往的規矩,除非朝廷特旨允許,修行者嚴禁直接飛入城內,但最近這些天因為梅會的緣故,這項禁令被暫時解除,城中的民眾不時能看到湛藍的天空里劃過劍光或者是法寶的清光,惹來無數喝彩與議論。 當然在街頭巷尾還是有不少書生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對民眾們說道天空里的異象不過是朝廷玩的把戲,世上根本沒有什么修行者,北方也沒有食雪而生的怪物,所有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清天司與鎮北軍得到更多的軍餉,而那些軍餉自然全部落到了各位大人的手里,比如今年的梅會耗費的巨資其實都歸了宮里那位胡貴妃,她拿去給某個和尚辦法事去了,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那我在這里說了這么久,怎么沒看到哪個劍仙飛來一道白光把自己斬了? 自然沒有一道白光千里斬首的畫面發生,因為這里是朝歌城,修行者不會隨意殺人,也沒有哪個修行者愿意理會這些瘋癲的書生,朝廷也很忙,被直接指責的清天司更忙,參加梅會的各宗派代表合計已逾千人,只是登記、住宿、安排流程這些事務便已經堆積如山,更何況今天梅會正式開始,大人們都已經去了梅園,官員們很多事項無處匯報,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竄,飛輦不時起落,魯門研發的自行木椅在官衙院子橫沖直撞,真是混亂到了一定程度。 施豐臣很閑,端著茶杯坐在窗邊,看著這些畫面,眼里流露出一抹嘲意。 章節目錄 第五十二章梅園凌寒臺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整個清天司都在忙碌,施豐臣身為副巡查這等高級官員卻如此清閑,只能說明一個事實——他靠邊站了。 三年前他開始查朝南城那個案子,直到去年才終于查出真兇,非常不幸的是,他查到了青山宗。 回到朝歌城后,他被頂頭上司一通痛罵,嚴厲訓斥,險些丟了官位,直到宮里的貴妃娘娘發話才沒有出事。但去年他入宮感謝貴妃娘娘,卻沒能攀上娘娘這條線,在很多人的眼里便沒了價值,自然受到排擠,再無具體職司。 直到現在他都不理解,就算自己得罪了青山宗,為何指揮使大人當時會表現的如此憤怒,據他所知,魏指揮使乃是散修出身,與南大陸的修行宗派沒有太多交情,是被鹿國公一路舉薦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這些問題不想也罷,杯中的清茶味道頗佳,清閑也有清閑的好處,至少不會因為沒有時間喝茶,便把上好的春茶泡成醬湯,也不至于因為沒有時間換新茶,便把杯里的茶水泡成清湯。 施豐臣這般想著,瞇著眼睛望向遠處的梅園。 梅園在皇城西方,乃是梅會的舉辦地點。 很多年前,雪國怪物入侵,皇朝正統斷絕,人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皇族唯一的血脈后代與幾位正道宗派的年輕領袖在梅園歃血為盟,齊心協力,首先平定了流民之亂,然后擊敗了雪國怪物的大軍,終于讓人族重現榮光。 為了紀念這一場在歷史上無比重要的結盟,每隔數年,朝廷便會舉行一次梅會,邀請當時的那幾家正道宗派以及更多的修道宗派前來參加,除此之外,現在梅會更重要的意義在于,正道聯盟會依照梅會上的名次來決定今后數年各宗派獲得的晶石與資源數量,對于中州派與青山宗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資源的增多或減少并不特別重要,但誰肯丟了臉面? 很多年的梅園就是一座梅園,施豐臣曾經去瞻仰過遺址,不過數畝大小,種著數十棵梅樹,稀疏至極,非常尋常。但現在的梅園早已變了模樣,甚至可以說是朝天大陸最壯觀的幾座建筑之一,就連不遠處的皇城都被比了下去。 如今的梅園由數十座高臺組成,有一條筆直的石道聯系在一起,無論是道畔還是臺上到處都種著梅花,若隔著很遠的距離望過去,這座建筑本身就像極了一棵巨大的梅樹,只是被大陣喚來的云霧遮掩,普通民眾根本無法看到。 現在宮里最受寵的是梅妃,據說已經快要威脅到胡妃的地位。 想著去年那日進宮見胡貴妃,施豐臣的眼睛瞇的更加厲害,快要變成一條線,唇角笑容的嘲弄意味也變得更濃。 只不過這一次是自嘲。 當時他以為從故紙堆里發現的那條線索便是胡貴妃的把柄,準備趁機要挾她幫自己做事,誰能想到陛下竟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要不是他擅于查顏觀色,反應極快,把話轉到別處,只怕當時便已經死了。 大道不行! 施豐臣在心里感慨想著,陛下居然讓一個狐貍精做貴妃娘娘,這真是天下大亂的征兆。就像青山宗那個少女峰主,是不是多年前的那些禍害,都要出來為禍人間了?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已經被邊緣化的清天司官員,又能為天下蒼生做些什么?胡貴妃無法指望,甚至本身就有問題,朝廷管不了你,法紀管不了你,那就只能我自己來……殺死你。 “殺死你,我一定要殺死你。” 施豐臣看著遠方的天空喃喃念著,就像是一個瘋子。 深春的朝歌城,天空湛藍,萬里無云,數十道劍痕非常清楚。 …… …… 中州派、青山宗這樣的名門大派參加梅會當然是要力爭上游,對于像三都派、昊天門這種不入流的小宗派而言,能參加梅會已經足夠,根本沒想過要做什么,只希望能多看到一些傳說中的人物,待回到山間也能與同門們吹噓一番。 云霧繚繞里的高臺上開滿了梅花,仿佛真實的仙境,那些小宗派師徒站在其間,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有的弟子好奇問道明明還是深春,為何卻有這么多梅花,然后迎來了同門們的低聲嘲笑。這里是梅園,世間所有種類的梅樹都在其間,無論春夏秋冬,都有梅花開放,更何況有大陣干涉天地玄機,就算不應天時,萬花盛開依然只在陛下一念之間。 “北面最高處那片寒臺是中州派,西面最高處又是哪家門派?果成寺?” “果成寺向來不落場,甚至很少參加梅會,為何會坐在那里?” “笨蛋,今年主持梅會的是禪子,果成寺怎么會不來人。” 離地面稍近的石臺上,各家弟子議論紛紛,想著距離那些傳聞里的人物如此之近,難免有些激動。 當今梅園由數十座高臺組成,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棵梅樹。 那些高臺便像是樹葉或是梅花,常年隱在云霧里,被稱為寒臺。 這取的是孤梅凌寒獨自開之意。 自有梅會以來,大部分宗派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很少有變化,尤其是最高處的那十余座寒臺。 中州派的位置在北面最高處的寒臺上,聽說洛淮南與童顏今天都沒有來,不免帶來很多失望,下方是一茅齋的位置,沒有師長帶領,十位書生安安靜靜坐在蒲團上,或觀梅問心,或觀天問道,與朝歌城街頭那些窮酸書生完全不同。 西方最高處的寒臺是果成寺的位置,往下兩處高度相仿的寒臺分別是水月庵與西海劍派。水月庵的女弟子都蒙著白色的面紗,隨風輕舞,身形婀娜,看著極為相似,也不知道誰是那位神秘的連三月傳人。西海劍派與朝歌城的關系向來比較普通,只來了寥寥數人,站在最前方那位身姿筆挺的青年弟子吸引了很多視線,他就是最近一年聲勢漸盛的桐廬。 南面的那些寒臺則分別屬于大澤、懸鈴宗以及近些年被西海劍派打壓的略慘的無恩門。 最高處的那方寒臺與中州派的寒臺遙遙相望,都在梅園的最高處,現在還是空著的。 那自然是青山宗的位置。 …… …… 梅園寒臺的位置,便是正道宗派勢力的大致分布。 景氏皇朝中興已經無數年,情形卻沒有太大變化,青山宗與中州派依然是毫無爭議的領袖。雖說這數十年里,青山宗的年輕一代始終被中州派壓著一頭,然而修行者壽元綿長,大道艱險多變,誰知道以后的局勢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比如這些年,青山宗的年輕一代便出現了好幾位極出色的弟子,比如過南山,比如卓如歲,當然也不能少了趙臘月。 更不要說青山宗還有十位破海,兩位通天,這等陣勢,放眼大陸誰敢不服? 前年上德峰主元騎鯨終于確認進入通天境,成為朝天大陸的又一位大物。 其時各派嘉賓云集青山,恭賀之余,何嘗不覺得有些寒意。 如果不是眾所周知,青山掌門與元騎鯨這對師兄弟的關系并不是太好,只怕其余的修行宗派會更加不安。 “青山宗來了!” 場間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數十道劍光照亮天空,然后驟然斂于梅園上方。 南面最高處的寒臺上出現數十道身影,除了為首的清容峰主南忘,其余人都穿著青色劍衫,英氣逼人。 數十座寒臺上響起很多議論聲,就連在高處的昆侖派、大澤等寒臺上也是如此。 “誰是趙臘月?沒看見頭發亂糟糟的姑娘啊。” “誰是井九?他真那么好看嗎?” …… …… (還有兩章存稿,每天一章,就是到明天還能不斷更,但是晚上八點那章是沒有了,今后幾天,可能隨時斷更,向大家提前報告一下,當然,希望能夠盡快恢復正常寫作,阿彌陀佛以及阿門,大家萬安。) 章節目錄 第五十三章你一直都很好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卓如歲還在閉關,過南山、顧寒、簡如云等兩忘峰弟子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參加。 這次來參加梅會的青山師徒里,趙臘月自然是眾人關心的焦點,其次便是井九。 因為他們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如此年輕便已經是青山宗的二代師長,要說經歷之傳奇,再也沒有誰能比得上。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說法讓他們更加有名。 趙臘月不修邊幅,隨便剪了個短發,凌亂至極,經常滿身灰塵的出現在世人面前,甚至可以說是邋遢。 與井九有關的說法,自然指的是他那張臉。 據說他美的不像真人。 也有人說他美的不像話。 井九站在趙臘月的身后,很低調。 但就像他對趙臘月說過的那樣,云層再如何厚也不可能永遠遮住太陽,更何況今天朝歌城的上空萬里無云。 今天參加梅會,他不可能再戴著笠帽,更不能戴著面具。 無數道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低聲的驚嘆與輕呼響遍整個梅園,嗡鳴一片,仿佛鳥群飛過。 “真是好看啊……” “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男人?” “應該是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人!” …… …… “噫,他的身上背著的是什么?難道是劍?” “不可能吧,聽說他在青山試劍上很是風光,難道還沒有進入金丹期?” “用青山宗的境界劃分來說,應該是無彰。” 生出這種疑惑的,都是消息不暢的邊遠門派。 那些知道青山試劍具體情形的門派,更是不解,明明井九已經進入無彰境界,為何還要把劍背在身后? 難道他還想隱藏自己的真實境界? 青山宗眾人到來,中州派的弟子們自然望了過去。 做為正道聯盟的兩大領袖,他們其實與青山宗弟子見面的機會很少,自然也有很多好奇。 有道白帷圍住了片地方,一道清柔的聲音從里面傳了出來:“哪位是趙臘月?” 向晚書神情恭敬說道:“師姐,坐在遠處椅中的那位便是。” 那位女子微異說道:“噫?還好啊,明明是個容顏清秀的女子,為何在傳聞里被說的那般不堪?” 向晚書想著去年在四海宴上見到趙臘月時的情形,神情微暖,說道:“不過是些村鎮野夫的嫉語罷了。” “那個井九倒真如傳聞一般,美極近妖。” 那女子似是被井九的美貌所震驚,說道:“凡極致者必不凡,要對他更重視些。” 有弟子傲然說道:“顧寒太過驕傲自信,井九能勝他也不算什么,終究不過是無彰初境,不值一提。” 向晚書苦笑不語,心想上屆梅會七師兄可是敗在顧寒劍下,現在卻來說這樣的話,到底是誰太過驕傲自信。 …… …… 水月庵所在寒臺的深處,一位面籠白紗的女子也在看著那邊。 她的視線落在趙臘月身上,有些滿意,心想景陽的眼光大多數時候都值得信任,挑選的再世傳人果然不差。 接著她望向井九,卻有些失望,心想徒有皮囊,與景陽相比卻是差的遠了。 …… …… 西海劍派與青山宗的關系向來不好,自然不會像別的宗派那樣,議論贊美井九的容顏。 桐廬站在寒臺邊緣,看著對面的井九。 他的容貌很普通,但身姿很挺撥,仿佛真正的劍,眼神也變得鋒利無比。 他知道井九不是想隱藏自己的真實境界,因為青山弟子不會這般愚蠢。 井九不肯把劍收進劍丸,只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身負長劍會顯得比較好看。 “生著這樣一張臉,居然還不滿足,真是夠騷包的。” 他對身旁的西海劍派長老說道:“請師叔派人盯著清天司,如果此人報名參加道戰,我不介意與他一組。” …… …… 逾千道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 至少在這一刻,他是本次梅會絕對的焦點。 井九并不知道,或者說并不確信,更準確地說是他毫不在意這些。 還是那句話,身為太陽就要有被萬眾矚目的自覺。 關于他為何背著劍有很多猜想,但在這一點上他確實很無辜。 他從來沒有想過隱藏自己的真實境界,也不是為了耍帥騷包,而是因為一個很簡單的原因。 ——晉入無彰境界后,他依然沒有辦法把飛劍納入劍丸之中。 當初他便很擔心因為自己的特殊身體,會不會出現什么問題,所以一直都很猶豫要不要破境。 直到看著柳十歲被過南山打落塵埃,才終于做出決定,向前走了這一步。 果不其然,他與別的無彰境弟子都不同,居然出現了這樣的問題,好在這個問題比他當初擔心的要小很多。 他只需要把趙臘月唬弄過去就好。 臺上擺著很多座椅,有資格坐下的只有兩位峰主。 馭劍來到臺上,井九第一時間用眼神示意趙臘月坐到了最邊的座椅上,與清容峰主離的很遠。 趙臘月沒有拒絕,但越發覺得奇怪,他為何要避著清容峰主。 這種事情發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就連玉山師妹想要去清容峰都被他暗中阻止。 趙臘月今天很認真地打扮了一番。 她洗了臉,梳了頭,還換了身新衣服。 她的頭發不再凌亂,梳的無比順滑,還扎了個很短的小辮子,保證不會散開一根發絲。 她的臉也很好看,無比素凈,濃濃的雙眉,就像山水畫上方的鳥兒,很是生動。 唯一的問題就是太素了些,無論是干干凈凈的臉還是青色劍衫都沒有任何裝飾,不像這個年齡的姑娘家。 寒臺邊上種著一株臘梅樹。 深春時節,枝頭居然結著朵小黃花。 井九毫無惜花之意,伸手便摘了下來,然后插進趙臘月的鬢角里。 趙臘月有些不解,問道:“怎么了?” 井九退后兩步,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好看。” 趙臘月微笑說道:“我知道自己好看。” 井九說道:“我是說花。” 趙臘月也不生氣,問道:“那我呢?” 井九說道:“你一直都很好看。” …… …… 這幕畫面,落在了無數人的眼里。 梅園里數十座寒臺,一片嘩然。 難道他們二人已經結為道侶? 年輕一代的修行者里,有無數趙臘月的傾慕者,就像當初那些青山弟子一樣。 這幾年有很多關于趙臘月的傳聞,說她頭發短,性情冷,不修邊幅,但說實話,沒有誰會在意這個。 修行界的俊男美女太多了,趙臘月卻只有一個。 除了那些傾慕者,那些最現實的修行者眼里,她也是最值得追求的目標。 因為她是天生道種,是景陽真人的再世傳人,更是青山宗的神末峰主! 哪怕只是癡心妄想,只要想想如果得到趙臘月的青睞會迎來怎樣的美好將來,也會覺得很幸福。 遺憾的是,那些人癡心妄想的機會似乎也在前一刻破滅了。 “師弟,你還好吧?” 中州派寒臺上,那名排行第七的弟子看著向晚書擔心問道。 向晚書臉色蒼白,仿佛剛剛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這幾天暫時停止更新,恢復的時候和大家說) 章節目錄 前情提要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首先,這本書的名字叫做大道朝天。 其次,現在已經寫了一卷半,第一卷叫臨江仙,名字和卷首的那首詞與劇情基本完全吻合,這點很牛逼。第二卷叫蘇幕遮,光看名字與劇情的契合度,也很牛逼。 大道朝天是一部修仙小說,講的是升天的故事,故事從朝天大陸最驚才絕艷的青山劍宗景陽師叔祖飛升開始。 整個大陸都不知道的是,景陽飛升沒有成功。一個叫井九的白衣少年從深山里走了出來,在某個小山村勞動了九天,偷懶了四季,一年后,帶著認識的一位叫柳十歲的小男孩重新進入青山劍宗開始修行,然后認識了趙臘月。 通過各種故事,井九與十歲、趙臘月都很光彩了。但柳十歲進入了一個大局,現在暫時不知所蹤。井九與趙臘月成為青山第九峰的主人,同時收了一個叫做顧清的徒弟,當然,還有一位姓元、依然沒有確定名字的少年,還有一位如今在上德峰,暫時編外的小師妹。顧清是個心性極佳的年輕人,也是顧寒的庶家弟弟,顧寒是兩忘峰的三師兄,大師兄叫過南山,二師兄叫……算了,人物太多,懶得寫了。大家如果閑,不妨從頭再看一遍,我覺得挺好看的。 現在劇情已經發展到,井九與趙臘月前往朝歌城,參加修道界的盛會——梅會,在這里,他將遇到兩世以來最強有力的挑戰——因為他沒有學過棋,而他的對手卻是棋道上的無雙天才,一位叫做童顏的年輕人。 上一章里,井九與趙臘月閃亮登場,井九摘了朵梅花,插在趙臘月鬢間,很好看,說話很肉麻,瞎了一群人。 中州派向晚書很難過。 噢,他是童顏的師弟,曾經與井趙在四海宴上見過一面。 看,確實不能再溫習人物關系了。 太累。 25日晚上八點,會更新長期斷更后的第一章。 因為在跑長途回東北,而且很久沒寫,手太生,所以每天只能盡量爭取寫一點,寫出來的章節質量,肯定不會太好,但沒辦法等到好了再更新,因為我已經修改了很多遍,依然覺得就那樣,手感終究只能通過多寫來恢復。 我估計大概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 謝謝大家,另祝新年愉快。 章節目錄 第五十四章人間不值得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去年在西海畔,向晚書初見趙臘月,便看到趙臘月一言不發,出劍殺人。 他的性情極溫和,甚至可以說有些軟弱,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這樣做。 那道照亮云臺的長虹,是弗思劍。 趙臘月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景陽真人是他最仰慕的前輩。 種種情緒相加,他不禁對趙臘月生出一種敬畏的感覺,再由敬畏生出傾慕之心。 他知道自己與趙臘月沒有可能結成道侶,所以只是把這份傾慕深藏在心里。 然而劍名弗思,怎能真的不想? 過去的一年里,他總想著若能再見趙臘月,或者可以變得更親近些……哪怕只是單純地多看幾眼也好。 今天在梅會上,他終于再次看到了趙臘月,誰曾想到竟看到了這樣的畫面。 “我沒事。” 他的聲音里滿是失落。 …… …… 井九與趙臘月并不知道寒臺上的那些修行者們在議論什么,也不知道如向晚書一般失落的人們有多少。 摘了那朵梅花插在鬢間,看似柔情蜜意的對話,對他們而言只是很自然的舉動,尋常對話。 當年在劍峰云霧里初次相遇,他們便經常在一起,尤其是這四年數萬里同行,朝夕相處,早已熟悉彼此的存在。 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男女之情,他們不這樣認為,或者說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 不是為了否定而否定,他們是真的沒有想過。放眼四野直至星穹,追溯時光直至永恒,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每個生命的時間太少,人間都不值得,情愛又算什么? …… …… 微寒的風在寒臺間攜云而過,議論聲漸漸平息。 和國公來到場間,宣布梅會正式開始。 依舊年規矩,神皇陛下會在最后一場道戰露面,修道界真正的大物若出現也只在那時。參加梅會的修道者都知道這一點,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很平靜,但很多年輕弟子、甚至帶隊師長的臉上都流露出了失望的情緒。 因為天近人沒有出現。 傳聞那位能夠斷人生死前途的神人已經來到朝歌城,并且會點評參加梅會的弟子。人們當然期待能夠在梅會上看到他的身影——就算不能在梅會上獲得優勝,能得到這位神人指點迷津也是極大的福緣。 …… …… 梅會是修行界最重要的盛會之一。 參加梅會的都是年輕人,并不是修行界最重要的人物,但他們當中必然會有人成長到那個程度。過往無數年的歷史早已證明了這一點——除了景陽真人,如今在大陸呼風喚雨的大物都曾經在梅會上展現過自己初次的鋒芒。 舉世矚目的盛會擁有一個平淡無奇的開頭,和親王宣告之后,便有數十名來自各宗派的年輕弟子來到最中間的那片寒臺上,衣袂隨風而起,悄然無聲。 琴棋書畫道,萬物皆能入道,梅會最重要的一項比試是最后舉行的道戰,今天則是第一項——琴道之爭。 修道者的琴道比拼自然與凡世間那些樂家比較琴技不同,除了琴聲動人更有別的評判標準,參賽者也并非全部操琴,寒臺上的年輕修道者拿著的樂器各自不同,有吹奏洞簫的、有彈琵琶的、有吹古泥壺的,有吹茄的,甚至還有一位沒有帶樂器,看來竟是準備高歌一曲。 琴聲如泉水般叮咚響起,隨著一位白衣少女抱著古琴勇敢登場,梅會正式開始,此后樂聲便再無斷絕。 最開始登場的參賽者,大部分都是出自不出名的小宗派,在樂器上的造詣卻著實不凡,琴聲動人,簫聲悠遠,便是朝廷里那些最出名的樂家大概也不過如此。但最上方那座寒臺始終安靜,無論是和親王還是果成寺的高僧都沒有做出任何評語,更不要說是禪子本人。 各家宗派的修道者反應也很平淡。 直至大澤一位書生模樣的弟子登場,眾人才來了些精神。 名門大派果然不凡,隨著書生折扇歸腰,琴聲自指尖流淌而出,天地氣息竟然生出感應,山風依然清冷,風卻停了下來,寒臺四周的梅花上隱隱結上一層凝露,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看著如晶石一般,十分美麗。 大澤書生一曲罷了,四方寒臺上終于響起了喝彩聲與掌聲,緊接著,隨著各大宗派的年輕修行者紛紛登場,天地異象不斷出現,隨著曲聲有風起,有雨落,待向晚書代表中州派拎著洞簫登場,更是吹得天落雪花,梅樹更傲。 …… …… 喝彩聲響起的頻率越來越密集,贊嘆聲也越來越多,但依然還是有些人不曾動容,甚至可以說完全不在乎。 有些目光忍不住落在青山宗師徒們所在的寒臺上。 青山宗師徒便是漠不關心的典型代表。 與別的修道宗派不同,青山宗對于那些所謂能夠煉養道心的手段不屑一顧——這里說的便是琴棋書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青山宗本就是朝天大陸修道界的異類。 在朝天大陸修道界的記憶里,青山宗極少參加梅會前四項的比賽,只是多年前,現在的清容峰主南忘參加過一次琴道之爭,并且出人意料的拿到了那一次的優勝。 沒有人知道南忘為何會參加那次琴道之爭,人們只知道她當時有些生氣,小臉漲的通紅,走到寒臺上,不知從哪棵樹上摘下一片樹葉,湊到嘴邊吹了一首俚曲,結果……整座朝歌城的狗都叫了起來,無比歡快。 毫無爭議,她就這樣拿到了琴道第一。 同時,這也是青山宗有史以來唯一的一次琴道第一。 青山宗此后再也沒有在琴道之爭里有過出色的表現,當然也沒有誰敢因為這件事情嘲諷青山弟子,因為沒有誰希望在最后的道戰里迎上一把充滿憤怒與殺氣的青山劍。 …… …… 青山宗師徒們確實不關心就在眼前的琴道之爭。 “反正贏的都是水月庵。” 南忘說道。 當年她還是個剛從南蠻之地出來的小姑娘,拿到琴道之爭優勝時,被梅會主持贊嘆為一派自然天真。如今的她已經是青山宗的大人物,氣度深遠,但依然還是保留了一些舊日的性情,比如這句點評就顯得太過直接。 她的聲音不高,但寒臺上的弟子們都聽得很清楚,無論是清容峰的女弟子還是幺松杉等人,都是一臉贊同。 趙臘月卻不明白,望向井九。 井九收回看著南忘的視線,說道:“水月庵最擅天人通,講究以琴聲入道,這方面確實無人能敵。”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水月庵弟子終于登場。 琴聲未起,已有掌聲響起。 可以想見參加梅會的人們的期待。 登場的少女是莫惜,做為水月庵主的親傳弟子,她在去年四海宴上輕松拿到琴道第一,琴藝自然不凡。若在平時,她或者能夠輕松地拿到優勝,但今天聽完她的琴曲,很多人都不這么認為,就連她自己似乎也沒有抱太大希望。 山風輕拂白紗,向晚書等中州派弟子向著兩邊讓開,一位身著白衣、眉眼清柔的少女緩緩走了出來。 “她就是白早?” “白早居然登場,今年水月庵還真不見得能贏了!” 寒臺上響起人們的議論聲。 …… …… (人間不值得,這是李誕的話。最近這段時間一直看吐槽大會,很喜歡。我也很喜歡李誕。我想寫的井九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這個,只不過書里還沒寫到這處。不值得,所以且盡歡,這兩年喝酒的時候,我不停重復這個詞,所以這本書當然是喜劇,我們開開心心地跟著井九玩就好。 關于那句“反正贏的是水月庵”,自然是從宋土豆的段子來的,羅英石贊,金泰浩居然真的要走了,大家明天見。)尤其是武術宗門與各大世家,依然非常講究禮節排場。 “哦?” 韓東回首一看,認出了中年男子的身份。 隨后拎起擱在旁邊空位上的張朦小書 章節目錄 第五十五章白露早為霜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昨天連排版都亂七八糟的,真是無語啊。) …… …… 白早是中州派掌門獨女,天資聰穎,道心寧和,是難得一見的修道天才,備受師門重視,在中州派年輕一代的修道者里排在極前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她處事大氣,行事果斷,極受同門尊重。就連童顏那種傲氣無雙、連洛淮南都敢直言不喜的人物,對著她卻是頗為服氣,從來沒有二話。 上屆梅會,洛淮南當眾表明意志,今后要去北境為人類迎戰冰雪王國的怪物,童顏性情有些孤清冷傲,卓如歲閉關多年未出,趙臘月剛剛顯露聲勢,在很多人看來,日后朝天大陸修道界的領袖位置,也就是已經空席多年的正道盟主一職,她是最強有力的人選。 今天是很多修道者第一次看到白早。 人們沒有想到,這位傳說中性情沉穩大氣、行事果斷甚至可說凌厲的人物,竟然是這樣一位柔弱而美麗的少女。 白裙隨風微動,青絲也隨之而動,眉細眼靜,仿佛如畫,神情柔弱,惹人憐惜,仿佛初荷,更似細柳。 ——這就是白早。 人們震撼于她的美麗與柔弱,竟一時無語。 只有青山宗弟子能保持平靜,或者說醒過來的比較快。因為他們看慣了井九的臉,很難再被別的美麗事物所震撼。 “這就是白早?” 趙臘月有些意外。 青山弟子也有些意外,心想對方是與師叔你齊名、甚至隱隱勝過一籌的天才少女,你居然從來沒有關心過對方? “她是位女子?” 井九也很意外。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還真是第一次知道對方的性別。 青山弟子們無語,心想第九峰的這兩位師叔真是絕了。 …… …… 纖細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看似柔弱地一撥,出來的卻是極其明亮的聲音,就像是柳條落在溪面,卻引來了一道閃電。 無論懷著什么樣的心思,從第一聲琴音開始,數十座寒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早吸引了過去。 微寒的山風拂動著她的白裙還有頰畔的發絲,她的身姿是那般柔弱,她彈出的琴聲卻是那般的清亮而干凈,喚來了隱于山野間的無數禽鳥,或棲于梅樹之上,或蹲于山道側的草里,以鳴聲相合,就像那些凡人寫的仙境一般。 莫惜知道自己輸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難免覺得有些失落,當她看到向晚書的目光,失落變得更重了些。 向晚書沒有看她,也沒有看白早。 他看著青山宗師徒所在的寒臺。 莫惜知道他在看誰。 …… …… 琴聲回蕩在寒臺之間,有百鳥之聲相伴,聞之睹之,怎能不動容,即便是南忘的眉也挑了起來,上方那座寒臺里隱隱傳來和親王的贊美。 井九與趙臘月卻還是那般平靜,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如果說向晚書與莫惜是因為各有心思,所以注意力沒有放在白早的琴技上,那么他們呢? 幺松杉劍心微轉,從琴聲營織的美妙世界里醒來,看著井九與趙臘月吃驚問道:“師叔,難道這還不算好?” 趙臘月不解,說道:“我覺得挺好啊。” 井九贊同她的看法,說道:“確實好聽。” 對他們來說,好聽已經是贊美,落在其余人的耳里,卻難免有些敷衍的感覺。 幺松杉撓了撓頭,說道:“那為何師叔如此平靜?” 趙臘月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世間好聽的聲音很多,聽著便是了,難道溪水悅耳,你還要鼓掌?” 幺松杉愣了愣,直覺這說法不對,但又覺得極妙。 …… …… 一曲終了,群鳥不肯散去,依依不舍。 白早起身,回首望向青山宗所在的寒臺。 恰在這時,趙臘月也望向了她。 兩道視線接觸。 白早唇角微翹,露出一抹笑意。 她是中州派的天才少女,被很多人視為數十年后修道界領袖的不二人選,受到無數贊美與追捧,直至數年前趙臘月出現,才分了她一些風光,她自然會很關注趙臘月,此時看見趙臘月看著自己,以為對方也是在關注自己。 只不過她想錯了。 趙臘月是在看她,關注的對象卻另有其人。 “既然她來了,為何洛淮南沒有出現?” 年輕一代修道者里有很多出名的人物,比如此時如仙子般站在山間的白早,比如那位傳說中智如仙人的童顏,又比如閉關多年未出、從而越發神秘的卓如歲、青山首徒過南山,再比如西海劍派的桐廬,包括趙臘月自己。 在俗世里,童顏最為出名,在修道界里,白早的身份最尊,但在這些年輕強者們自己的心里,洛淮南才是最響亮的名字,道理非常簡單,因為洛淮南的境界最高、實力最強。 不止是趙臘月,南忘也很關心這件事情,問道:“洛淮南和童顏為何沒有出現?” 負責對外聯絡的青山弟子說道:“沒有收到消息。” 童顏性情驕傲怪異,不愿意出現倒有可能,但洛淮南身為中州派掌門首徒,像梅會這種場合不可能不出現。 除非有什么事情比梅會更加重要。 問題是,能有什么事情比梅會更重要? 有青山弟子猜道:“為了準備道戰,他在苦修破境?” 幺松杉搖頭說道:“他根本不需要。” 據卷簾人方面放出來的準確消息,洛淮南于年初已經正式進入金丹后期,也就相當于青山宗的游野中境,如此深厚的境界實力,年輕一代修行者里,根本沒人是他的對手。 就算再往上面望去,因為當年與雪國大戰,太多強者隕落,也很難找出太多能夠穩穩勝過他的中生代修道者。 “如果大師兄今次來了,或者還有些希望。” 聽著這句話,青山弟子們紛紛點頭稱是——想戰勝如此強大的洛淮南,也只有游野初境的過南山能存幾分可能。 只不過…… 很多道視線下意識里落在井九的身上。 青山試劍大會上,過南山的劍就是被他弄斷的。 一道聲音響起。 “道戰我來。” 說話的人不是井九。 他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 是趙臘月。 青山弟子們很震驚。 井九看了她一眼。大不小。 此時的放映廳,聲音相對嘈雜,恐怕也只有坐在前面的女孩兒能夠聽到。 事實 章節目錄 第五十六章像井九一樣彈琴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南忘也聽到了趙臘月的話,問道:“你確認?” 很多人都知道,兩年前趙臘月已經進入無彰中境,按道理來說沒可能那么快再次破境。 即便如此,以她現在的年齡,也算得上是極罕見的修道天才。 天生道種果然不凡。 但她畢竟修道的時間太短,與洛淮南相差甚遠,參加道戰根本沒有任何獲勝的可能。 趙臘月未假思索,說道:“是的。” 不看境界修為,二人都是青山峰主,南忘也不便說什么,只是搖了搖頭,別的弟子更是不敢出言相勸。 這時,白早結束了自己的琴曲。 寒臺安靜。 在很多人想來,如果水月庵沒有別的弟子出面,只怕那句流傳很久的批語,終于要被打破了。 但在此之前,寒臺的安靜被一陣議論聲打破。 有消息在高處的十余座寒臺間流傳,引來一陣騷動。 青山宗也很快收到了風聲。 ——天近人正在城里某處,今日洛淮南與童顏沒有出現,極有可能便是在拜見對方! 能夠得到天近人的點評是很難得的機緣,如果被對方稱贊數句,更會讓修道者在宗派里獲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資源,一時間人心思動,但畢竟是梅會盛事,朝廷大臣與各宗派師長在此,誰敢擅自離開? 井九注意到趙臘月的神情變化,問道:“想去看看?” 趙臘月說道:“有些好奇。” 井九說道:“那就去看。” 二人起身,與南忘說了一聲,便向寒臺下方走去。 很多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不禁嘩然,心想梅會還沒有結束,禪子還沒有點評,居然就這樣走了? 看著那兩道身影,白早微微蹙眉,顯得更加柔弱。 她猜到趙臘月與井九離開是去做什么。 對此她并不在意,因為這時候洛淮南與童顏應該已經與那位傳聞里的命數大師見了面,而這本就是她安排的事情。 她有些在意,或者說失望的是另一件事——如此心急去見天近人,難道是需要他人的肯定才能保有自信? 這樣的趙臘月,如何配得上做自己的對手? …… …… 離開梅園的山道在寒臺后方,繞了兩個彎,井九與趙臘月的身影便在眾人眼前消失。 數萬里路形成的某些習慣,已經讓趙臘月接受了井九的某些怪癖,比如除非特殊情形,他寧愿走路也不愿意馭劍。 他們走在山道上,隨意說著話。 井九知道趙臘月真正想見的不是天近人,而是這時候可能正在拜見天近人的洛淮南——因為數十日后的那場道戰。 他說道:“如果傳言不虛,你不是他的對手。” 趙臘月說道:“總要戰過才知道。” 這句話很符合她一直以來對修道的態度。 登天大道無比艱險,如果怕這怕那,那還修什么道? 井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么。 趙臘月記得很清楚,剛才她說自己要參加道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了自己一眼,沒有明說什么,意思卻很明確。 “你不贊同?” 她有些不解。 過往數年修道生涯里,斬妖除魔、飛劍殺人,無論遇著何種危險的情形,井九從來都沒有阻止過她的冒險,為何今天他對自己要參加道戰的想法,卻如此不贊同? 井九說道:“我沒有參加過梅會道戰,但知道一些內容。” 趙臘月說道:“踏血尋梅?我不在乎。” 井九看著她平靜而認真地說道:“那是真實的世界。” 趙臘月也認真起來,說道:“我知道真實的意思。” “數萬里路上的那些戰斗依然不是真實,最多只能說半真半假,而我說的,是我都不愿意觸碰的真正的真實。” 井九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趙臘月問道:“什么是真實?” 井九說道:“死亡才是真實,準確說是自己的死亡。”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半山腰。 微風輕拂崖間野樹,風景極佳,只可惜那些鳴聲清脆的鳥兒們,依然在山崖那邊戀戀不去,于是景物少了幾分生機。 趙臘月認真想了很長時間,說道:“不懂。” 井九說道:“不懂最好。” 趙臘月忽然覺得,他在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離自己很遠。 在井九那張絕美的臉上,她仿佛看到了無盡的深淵。 深淵意味著遠離。 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舒服,有些生硬地轉開話題:“雖然不感興趣,但還是好奇最后的結果。” 這說的自然不是道戰,而是今日的琴藝之爭。井九再次重復了一遍修道界的那句名言:“反正贏的是水月庵。” 忽然有一聲琴音在天空里響起。 起處是寒臺那邊。 隔著一座山,琴聲到他們這里時已經變得非常小,落在二人耳中,卻無比清楚,里面似乎蘊藏著一道極大的力量。 緊接著,第二道琴音響起,再未停止,只不過琴聲并不如流水,有一聲沒一聲,顯得特別生澀混亂,連最基本的節奏都談不上,更不要說什么美妙。但不知為何,井九卻似乎被這琴聲所打動,停下腳步,站在崖畔向著天空望去,久久沒有言語。 與白早彈琴時不同,這個人彈琴的時候群鳥并未相合,但并不是群鳥不喜這琴音,而是它們不敢出聲。 彈琴那人的指法明顯生疏,就像是初學者,但彈出來的琴曲卻是霸氣無雙,仿佛要奪去天地間的所有聲音。 不要說那些禽鳥。那人彈琴的這段時間里,就連山風吹拂樹梢、溪水落入深澗,都沒能發出任何聲響。 我花開時百花殺。 我出聲時,天地都必須安靜聽著。 這便是氣勢。 趙臘月感受著山野間殘留的意味,壓住心里的震撼,望向井九側臉,想起去年在海州時的那些畫面。 這個人彈琴就像井九下棋。 初學。 手法生硬。 不好聽。 不好看。 卻舉世無雙。 井九看著天空,若有所思。 極高處的某片流云,已經被琴聲撕成了碎片。 趙臘月輕聲說道:“不知道是誰。” 井九不知道彈琴的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對方的來歷。 因為他從琴聲里聽出了些故人之風。 “水月庵。” 他說道。 趙臘月再次想起那句名言——反正贏的都是水月庵。 然后她想起寒臺上,水月庵那位面貌普通的女子。 不知為何,她再次生出剛才井九說出那個四字時的感覺,道心微亂。 章節目錄 第五十七章像某某一樣下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今日朝歌城,梅會自然萬眾矚目,也是唯一焦點,但在普通民眾熱切的視線之外,有一道暗流正在涌動。 正在參加梅會的年輕修道者們,心思也已經去了別處。 無數消息在飛檐黃瓦與尋常街巷間流走。 各宗派的大人物、朝廷里的高官、南城的巨賈,都在尋找一個人的下落。 天近人。 有人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壽命,有人想知道自己的元嬰去了哪里,有人想知道神皇陛下的癖好,有人想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到底是不是親生的,當然,也有些人是想知道一些更重要的問題,比如景陽真人是不是真的飛升失敗了。 井九不確定趙臘月見天近人是想問這個問題,還是想知道陰三的下落,又或者只是想看看洛淮南。 那位可能在見天近人的中州派修道天才,是梅會道戰的最大熱門,自然也是她的最強對手。 不過無論趙臘月出于怎樣的原因想要見天近人,他都會帶她去。 如今在青山宗,趙臘月是神末峰主,他是普通弟子,二人應該以師姐弟相稱,但事實上、一直以來他都是以師父的角色自居。 趙臘月也早已經習慣并且接受了這點。 師長有事,弟子服其勞。 弟子有事,師長當然要幫著弄弄。 別人不知道天近人在哪里,井九也不知道天近人在哪里,但他知道誰知道天近人在哪里。 …… …… 朝歌城東,白馬湖畔,有條繁華熱鬧的街道。 街西有座醫館,匾上刻著一朵海棠花,里面有一位大夫,還有一位伙計,看著有些寒酸冷清。 誰能想到,這座醫館便是朝天大陸最大的情報組織——卷簾人——最重要、也是級別最高的分理處。 井九知道。 只要活的時間夠長,總能知道一些秘密。 更何況他的那位師兄當年最喜歡打聽秘密,然后當成故事講給他聽。 走進醫館,摘下笠帽,井九正準備說出那句海棠依舊否,大夫趕緊舉起右手,示意他不用再說,然后把他與趙臘月帶進了里室。 “這好像不符規矩。”井九說道。 大夫苦笑說道:“只看你的臉,就知道你是井九。” 上一次,卷簾人便猜到了他的身份,事后也做過確認。 既然如此,哪里還需要海棠依舊否這種已經幾百年沒用的舊暗號。 井九沒有去想這件事情里隱藏著的某些意味,覺得不用說暗號,少了些麻煩,是很好的事情,直接說道:“天近人在哪里?” 大夫看著他認真說道:“這是很高級的消息。” 井九說道:“我上次給過你三個消息。” 大夫微笑說道:“有兩個消息沒有證實,至于欠你的,我們已經扯平了。” 井九想了想,說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井九,那你猜猜她是誰?” 大夫望向他身邊的少女,不由怔住了。 他是井九,那她自然就是趙臘月。 對于這位天生道種、青山宗歷史上最年輕的峰主,卷簾人自然無比重視,不知收集了多少相關的資料。 按道理來說,身為卷簾人的高級主管,趙臘月隨井九走進醫館的第一時間,大夫便應該認出她來。 問題在于,那些資料里說的清楚,趙臘月行事不拘小節,毫不在意容貌與裝扮…… 那,這鬢間插著的小黃花是啥? 片刻后,大夫醒過神來,明白了井九的意思。 前次,他給了井九情報,是因為卷簾人有所虧欠,現在趙臘月這個正主來了,難道還能空手而返? “這個消息非常貴,請不要外傳。” 既然做了決定,大夫倒也爽快,直接說出了那個地點。 ——天近人來朝歌城后,一直住在梅園里。 井九與趙臘月剛從梅園來。 那么這個梅園自然不是正在舉辦梅會的高山寒臺,而是舊梅園。 …… …… 在醫館里,趙臘月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詢問為何井九與卷簾人的關系。 直到來到那條老舊的街道外,她才說話。 “我自幼在朝歌城里生活,但準備修行,很少出門,這是第一次來這里。” 多年前,雪國怪物入侵,皇朝正統斷絕,神皇與正道宗派年輕領袖在梅園結盟,這便是梅會的來歷。 現在的梅園是朝歌城最壯觀的建筑,卻不是當年的地方。 真正的梅園在這條老舊街道的盡頭。 趙臘月不曾來過,也很少有人還記得這里。 與此時萬人矚目、無比熱鬧的新梅園相比,這座真正的梅園,更像是無人憑吊的遺址。 井九戴著笠帽,遠遠望向那邊,看到一些樹枝,還有座舊亭,一片荒敗氣象。 當年梅會舉行的時候,他正在破境的關鍵時刻,無法參加,當然,就算可以,因為某些原因他也不會來。 師兄來了,中州派的前任掌門來了,果成寺的老住持、也就是禪子的師父也來了。 那時候連三月正在殺人,所以來的是水月庵的庵主。 啪的一聲脆響,然后是爭吵聲,把他從難得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街道上的熱鬧,不是前來瞻仰梅園舊址的游客,而是來自于街邊那一排棋攤。 有棋攤,便有下棋的好勝者,也有觀戰的閑居漢。 總之都是好熱鬧的人,那么自然熱鬧。 街上到處回蕩著喊殺聲、歡笑聲、罵娘聲、棋子與棋盤撞擊的聲音,充溢著汗臭與腳臭、煙臭夾雜的味道。 井九與趙臘月在這些聲音與味道里走過街道,笠帽下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快要走到街道末段,舊梅園那些歪歪扭扭的樹已經完全進入眼簾,井九忽然停下腳步,向著右手邊望去。 趙臘月微怔,隨之望去。 那里是一個棋攤,不是殘局,而是對弈局。 棋攤四周圍滿了人。 人們的臉上充滿了吃驚與荒唐的神情。 有一個人,站在所有人的對面。 那人容顏極嫩,唇紅齒白,看著就像是個少年,神情卻驕傲冷漠至極,眼高于頂的模樣,令人睹之生厭。 他看著攤主說道:“你輸了,滾吧。” 看來他是在與攤主賭棋,賭的竟不是金銀,而是留下還是離開。 眾人見他如此強硬,不由惱怒起來,紛紛喊了起來。 “說話客氣些!” “不過便是讓你僥幸贏了一局,這般囂張作甚!” “對!有種你再來一局!” 年輕人根本沒有理會,直接走到下一個棋攤前。 這個棋攤,擺的是個殘局。 年輕人看了兩眼,伸手落在棋盤上,行了一步馬。 人們還在憤怒于此人的囂張態度,罵個不停。 那名輸了的攤主也不服氣,嚷道:“我就不走,你能怎么嘀?” 忽然,四周變得安靜起來,那名剛輸棋的攤主也訥訥住了嘴。 因為他們發現,殘局的主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汗如漿下。 “滾。” 年輕人說完這句話,向第三個棋攤走去。 章節目錄 第五十八章故園鈴聲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舊梅園外的這條街,是朝歌城里棋攤最集中的地方。 棋攤主人有的真是市井里的高手,甚至還有些是某些大棋館里無聊的弟子,自然也不乏用棋盤騙人的家伙。 殘局最為講究,也最不講究,是用來騙錢最方便的手段。 破解殘局往往只需要一步,但那步往往誰都想不到。 這個殘局已經在這條街尾擺了十年,至今沒有人解開,甚至有些大棋館的高手曾經聞名來看,也沒有破解。 場間忽然安靜,源自于那個年輕人行的一步馬。 人們通過殘局主人的臉色猜到了某種可能,不由震驚無語。 第一個輸的攤主與殘局主人不僅僅是鄰居,本來就是師兄弟二人。 他知道這個殘局有多難,或者說有多陰險。 師父當年把這個殘局傳給他們之后,便成了他們師兄弟最大的秘密,不知道幫他們贏了多少錢。 無論是那些大棋館的弟子如何利誘,甚至動用手段威逼,他們都沒有說過,六年前他的師弟甚至因此被打斷了一只手。 然而……這個人怎么會第一步就動了馬?難道他一眼看穿了這盤殘局的秘密呢? 他與殘局主人對視一眼,看出彼此眼里的震驚。 對方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破掉師父傳下來的殘局,只怕是位棋中國手…… 只是,棋力如此驚人的人物為何會來這里? 就算這條街的棋攤上隱藏著一些市井高手,但那些家伙都在前街啊。他們擺棋的地方靠著這個荒園,走到攤前的人很少,位置本就不好,難道對方是專門來針對自己?還是說對方是哪家棋館請來的高手? 想到這里,第一位攤主震驚之余,生出很多憤怒,喊道:“我們就不走,你又能如何!” 那個容顏稚嫩的年輕人,已經走到第三家棋攤前,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說道:“不走,你就死。” 那位攤主還準備說些什么,接觸到對方的目光,忽然覺得渾身寒冷無比。 人們也有著相同的感受,仿佛朝歌城的春天,在這一瞬間遠去,世界重新回到寒冬。 一念動天地,這是修道者的手段。 殘局主人臉色蒼白,趕緊走了出來,用顫抖的手拉住了師兄,示意他不要再說什么。 他的手是六年前被棋館的人唆使閑漢打斷的,落了后遺癥,每有陰天或是害怕的時候,便會不停顫抖。 知道那個年輕人是修道者,人們心生畏懼,向著四周散開了些。 “不知道這位仙師有何貴干?” 做為朝歌城里棋攤最多的一條街,雖說利益不多,但還是有利益,那么自然便有管事的人。 遇著年輕人這樣的人物來挑事,管事人就要出來平事。 眾人看著那位身著青衫的中年人,紛紛行禮,恭敬說道:“何先生。” 那位何先生是朝歌城春熙棋館的弟子,身份普通,在這條街上,卻很尊貴。 春熙棋館的幕后東家是酷好下棋的成親王,所以何先生并不是太過畏懼那名年輕人,當然,言語上還是很尊敬。 攤主與殘局主人這對師兄弟對視一眼,有些吃驚和疑惑,心想原來這個年輕人不是春熙棋館請來的? 年輕人看了那位何先生一眼,面無表情說道:“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把你們這些人全部趕走。” 何先生神情微凜,問道:“可否請教原由?” 年輕人仰首望天,說道:“也很簡單,因為你們沒有資格下棋。” 整條街上的人都知道了這里發生的事情,圍了過來。 聽著年輕人的這句話,不由嘩然。 何先生面色微變,說道:“仙師棋力不凡,何必如此……”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堂堂修道者,為何來欺凌弱小? 他卻是沒想過,這是下棋,并不是打架。 年輕人沒有理會,轉身對著棋攤那邊說道:“你輸,滾,我輸,死。” 他的神情很漠然,不是看淡生死,而是絕對的自信。 說話的時候,他沒有看著棋攤的老板,而是看著屋檐上的一株野草。 所謂眼高于頂,便是如此,真是令人不愉快。 何先生及那位攤主、還有看熱鬧的人們,都覺得非常不愉快。 “下就下!我還不信你能贏我們這么多人!” 有人喊道。 那名年輕人明顯是準備把整條街上的棋攤全部趕走。 他的想法以及作派,早已引起了眾怒。 這條街上有擺殘局憑秘密騙錢的,有擺棋憑棋力贏錢的,也有棋道高手來游戲人生的,還有何先生這樣的春熙棋館弟子。越往街外面走,擺攤的棋師水平越高,就算年輕人棋力再高,難道還能一直贏下去? 而且真把眾人逼急了,請來幾位朝歌城的棋界大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嘈雜而混亂的環境里,年輕人神情不變,揮手示意棋攤老板先行。 趙臘月的視線落在那張棋盤上。 “這叫象棋。”井九說道。 “我雖然不會下棋,但這還是知道的。”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 她還想說些什么,沒有說出來。 井九知道她在擔心什么。 他望向那個容顏稚嫩、仿佛孩童的年輕人。 年輕人不是真的眼高于頂,只是眉毛有些淡,于是眼睛的位置便顯得有些高,總給人一種居高臨下俯視人的感覺。 仿佛,他瞧不起世間任何人,尤其是在棋盤的前面。 這讓井九再次想起那位故人——山間那聲琴音讓他想起的那位故人。 這個年輕人下棋,就像故人當年殺人。 烽火連三月。 對坐不飲茶。 井九的心情有些微妙,不想繼續看下去。 “走吧,這里太吵。” …… …… 是的,今天的朝歌城太吵,到處都在吵。 梅會上,琴聲與喝彩聲、簫聲與禽鳴聲,已經吵了很長時間。 皇宮外,木輪與青石板的磨擦聲,茶杯失手落地摔碎的清脆聲,很是煩人。 長街畔,棋子重重落在棋盤上,喝彩聲與哀嘆聲依次而起,漸落在身后。 來到故園前,世界剛剛變得清凈了些,梅林深處,又有聲音傳來。 那聲音很清柔,很悅耳,像珠簾隨風碰撞,像雨珠從荷葉上瀉落。 趙臘月有些意外,說道:“懸鈴宗?” 故園安靜,梅樹蒙塵,并無游人,卻有著很多陣法氣息的殘余。 那些陣法很強大,以井九與趙臘月現在的境界,想要破陣有些難度。 除非趙臘月動用弗思劍,或者他親自出手。 好在,已經有人進入梅林,破掉了這些陣法。 破陣的,便是這些鈴聲。 井九挑眉。 那個小姑娘,看來比他們更急。 她想問天近人什么問題? 章節目錄 第五十九章云胡不喜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鈴聲很動聽,較諸今日梅會上的那些琴聲分毫不差,而且別有一種妙處,使人聞之心靜,梅林四周的空氣里,仿佛蕩起層層無形的漣漪,拂平小湖的水面,清心之余,那些陣法氣息的殘余也漸漸消失,再無痕跡。 很明顯,這些陣法是被懸鈴宗的高手強行破掉,想來那位高手此時已經闖了進去。 懸鈴宗與青山宗世代交好,趙臘月有些擔心,伸手握住井九的手,馭劍而起。 一道紅色的劍光照亮舊園,循鈴聲而去,清風微起,瞬間平息。 舊梅園深處,有片尋常不出奇的小湖,湖畔是些雜亂生長、談不上好看的梅樹,梅林里隱約可見一座小庵,也無甚特別。 林外通往小庵的道路被人攔住了,雙方正在對峙之中。 “憑什么我們不能進去?” 一位婦人滿臉寒意說道,看似瘦弱的身軀散發著極強的威勢。 婦人正是當年參加青山試劍大會的那位使者。 站在她身邊,那位清麗小臉上滿是不耐的小女孩,自然便是曾經答應送井九與趙臘月鈴鐺的小姑娘。 站在石道之上的是位老太監,他不見得就是那些陣法的布置者,但很明顯,他同樣想要攔住懸鈴宗的這兩個人。 老太監耷拉著眼皮,面無表情說道:“有貴人在林中賞花,煩請稍候。” 那位婦人冷笑說道:“不要以為抬出宮里的貴人便能嚇住我們,舊梅園何時變成了皇家的禁地?” 小姑娘哪里耐煩等下去,直接說道:“翠姨,不要和他們廢話,我們直接進去。” 老太監抬起頭來,眼里精光暴射,喝道:“誰敢?” 隨著這兩個字,樹林里的氣息忽然變得紛雜起來,隱隱可見十余道人影,從氣息分辯應該是宮里的侍衛強者。 便在雙方劍撥弩張之時,忽然生出一陣清風,水面再次生起漣漪,把突然出現的紅色劍光散射成無數片楓葉。 劍光驟斂,湖畔出現兩道身影。 趙臘月說道:“誰敢?” 同樣的兩個字,老太監的斷喝充滿威勢,她的語氣卻尋常,輕描淡寫、毫無氣勢。 但不知道為什么,無論是老太監自己與樹林里的那些皇宮侍衛,都覺得她問出的這兩個字才是真正的難以應對。 或者說,沒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說完這句話,趙臘月才想起來松開井九的手。 老太監的視線落在她與井九的臉上,再想著那道紅色的劍光,猜到了對方的身份,神情驟變,趕緊舉手示意樹林里的侍衛不要妄動。 那個小姑娘看到趙臘月,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跳著來到她身前,牽起她的手,問道:“你們不是在梅會上嗎?” 趙臘月說道:“我來看看。” “你們也知道了?”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說道:“為了這個消息,宗里花了不少代價,答應了不外傳,所以不好去通知你。” 趙臘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表示沒事。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覺得有些奇怪,為何自己會如此習慣這樣的親近動作,下意識里看了井九一眼。 老太監也在看井九。 那張在傳聞里已經被形容的無比夸張的臉,真實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才知道原來那些形容全不夸張。 更準確來說,看到井九的臉,他才知道真正的極致是無法形容的。 就算他是個太監,而且已經老了,也要用些心力才能重新收攏心神,躬身說道:“還請二位稍候,待老奴通知……” 確認了趙臘月與井九的身份,他的態度變得很恭敬,準備讓侍衛通知樹林里的貴人,然而貴人兩個字他都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因為井九不想等了。 對井九來說,時間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同時也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值得耗費時間來等待的事物有很多,比如初雪,比如道樹初成,比如積沙,比如十歲回來,但絕對不包括等著通報。 趙臘月也是這樣的人。 他們沿著石道向著樹林里走去。 老太監有些猶豫,終究沒敢繼續攔著,側身讓開了道路。 懸鈴宗的小姑娘牽著趙臘月的手,跟著一起走進樹林,經過老太監身邊的時候,得意地哼了一聲。 石道向著梅林深處延伸,明明樹木有些稀疏,但很快便看不到后方的景物。 樹林深處有道竹墻,石道穿過竹墻,通往庵內。 竹墻那邊安靜冷清,看來那位老太監與侍衛們沒有被允許進來。 那位婦人有些慚愧說道:“還是青山宗的份量重。” 趙臘月說道:“翠師姐言重,兩宗行事風格不同而已。” 婦人明白她的意思,心想確實如此,只是不好接話。 小姑娘卻不在意這些,直接說道:“不錯,姆媽一直念叨,說你們的口頭禪太可怕,動不動問人想不想死,行事又太暴力,動不動就讓人死,實在是有些惱火,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別跟你們學。” 婦人苦笑無語,望向趙臘月準備解釋幾句,卻不料趙臘月聽著這段話,竟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有道理。” 小姑娘有些意外,說道:“姐姐,難道你準備改?” 趙臘月又想了想,搖頭說道:“雖然有道理,但沒法改。” 小姑娘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問道:“為什么?” 趙臘月說道:“因為世上該死以及想死的人太多。” 小姑娘注意到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是精神,有些羨慕,或者說向往。 …… …… 庵前有棵樹,已經開花,花瓣落在樹下,粉粉點點,很是好看。 沒有樹下的那位麗人好看。 那位麗人轉身望來,眉眼美極,較諸井九也只稍遜幾分,更重要的是,她神情憨直,自有一派天真爛漫之感。 這樣的美人,往往最被男子喜歡。 所以懸鈴宗的小姑娘不喜歡她,趙臘月也不喜歡她。 那位婦人上前,行禮說道:“見過貴妃娘娘。” 小姑娘在趙臘月身邊低聲說道:“她就是那個最受寵的胡貴妃。” 趙臘月聞言微怔,再次望向樹下。 恰在這時,那個麗人也向她望了過來。 兩道視線穿過隨風飄落的花瓣,相遇。 庵前的空氣仿佛凝結了一般。 章節目錄 第六十章瑟字有幾種寫法?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數年前,井九與趙臘月離了青山宗,行了數萬里路,直至來到海州,因為要參加四海宴才重現人間。 在旅途里,他們遇到了很多妖怪、人,以及修道者,然后一劍殺了。 黑龍寺住持竹貴便是其中一位。 這位所謂高僧,最好*女,暗底里更是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就因為與宮里的胡貴妃有舊,所以無人敢管。 可惜他遇到了趙臘月,于是很干脆的死了。 胡貴妃聞知此事,勃然大怒,誓要替竹貴報仇。 清天司動用那么大的陣勢四處追緝兇徒,很大程度便是因為受到宮里太多壓力。 沒人想到,殺死竹貴的是青山宗第九峰的峰主趙臘月。 此事發展至此,只能作罷,清天司受了極大的挫折,副巡查施豐臣被排擠的極為嚴重,失去了所有實權。 貴妃娘娘真的能放下這段恩怨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趙臘月也很清楚這一點,但看著樹下那位麗人,她沒有任何懼意,連不自在的感覺都沒有。 就算你是最受神皇寵愛的貴妃,難道就能對一位青山宗的峰主喊打喊殺? 胡貴妃的視線在趙臘月與井九的臉上停留片刻,眼里的怒意一閃怒逝,說道:“原來你就是趙臘月。” 趙臘月平靜說道:“是的。” 胡貴妃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翹,笑著說道:“年節的時候,你母親進宮,見了一面,隔得有些遠,看著不是太清楚,但隱約記得,趙夫人生得極秀麗,氣度溫婉,你比你母親可是差得遠了。” 這話聽著簡單,其實不然,明明是在嘲諷,卻讓人說不出話來。 所謂隔得遠,自然是說趙夫人的身份不夠尊貴,離她不夠近。 她又說趙臘月不如母親,趙臘月也無法反駁,不然難道要說母親不如自己? 這便是宮里女人們最擅長的手段,言辭間的交鋒頗為凌厲,也極隱秘,很難招架。 趙臘月不是小女兒,不會這些手段,但她有自己的應對方法。 “我會和母親說,以后不要再進宮。” 聽著這話,胡貴妃神情微變,才想明白今天自己的對手不是宮里那些柔弱可人的姐妹,而是……修道界的大人物。 趙臘月現在是青山峰主,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朝廷必須尊重的對象。 她就算是貴妃,又憑什么威脅對方?真用些官場上的手段,只怕反而會讓自己身陷麻煩。 至于趙臘月的父母會不會因為貪戀紅塵權勢而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趙臘月發話,她父親會毫不猶豫地辭官,她的母親自然也不會再進宮,甚至整個趙家都可能搬去南河州。 因為趙家的下一個千年,全部都在她的身上。 看似天真爛漫的胡貴妃,能夠得到神皇的寵愛,自然是極聰慧的人,在很短的時間里,便想明白了這一切。 想的越明白,她越覺著郁悶。 自己拿了一根繡花針,準備繡副花鳥,與對方切磋一番,結果對方完全不按套路來,直接一劍砍了…… 郁悶的貴妃娘娘不想再理趙臘月,轉而望向那名懸鈴宗的小姑娘,說道:“瑟瑟,好久不見。” 小姑娘哼了一聲,沒有理她。 胡貴妃笑著說道:“哎喲,這小小年紀還這般記仇啊,可別忘了當年我可是親手做了藕糕給你吃的。” 小姑娘說道:“娘娘,剛才攔著我不讓進,這時候來親近做啥,上次姆媽帶我來朝歌城的時候才四歲,我可什么都不記得。” “難道你現在就不是小孩子了?” 胡貴妃說道:“我不讓你進來也是為了你好。” 小姑娘撇嘴說道:“你就是擔心庵里的人選了我。” 懸鈴宗的婦人看著井九與趙臘月的神情,解釋了幾句。 原來天近人有個規矩,一天最多只看三人。 此時庵內安靜異常,洛淮南可能就在里面,那今天便只剩下兩個名額。 胡貴妃自然想把其余的人都攔著。 胡貴妃說道:“你一個小姑娘有什么要緊問題要問?” “那你呢?”小姑娘冷笑說道:“你就是想給陛下生個孩子,這種事情有什么好問的,這種事情需要做好不好。” 此言一出,場間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舉世皆知,貴妃娘娘深受神皇寵愛,圣眷始終不衰,乃是皇宮里毫無爭議的第一人,唯一的問題就是……她沒有孩子。 但這種事情,就算知道也只能藏在心里,誰會直接說破,更何況是當著貴妃娘娘的面。 胡貴妃有些生氣,還是忍著了,眼眸微轉,輕笑說道:“小孩子家家的,你哪里知道什么生孩子的事情,做什么啊?” 說話的時候,她唇齒微咬,眼波流動,竟是自然流露出一份媚意。 懸鈴宗的婦人有些不悅。 小姑娘小臉微紅,啐了一口,說道:“真是個狐貍精!” 井九心想,還真讓你說對了。 胡貴妃的道行比海州城里的小荷更深,趙臘月也沒能看出她的真身,但如何能瞞得過他的雙眼。 他微微瞇眼,心想這只狐貍縱然是被佛家點化過,但天然媚惑,容易令人耽于淫樂,若見著皇帝,還是要提醒一句。 便在此時,石道上行來一個年輕人。 那位年輕人身著素色錦衣,腰帶上落著片微卷的小青葉,葉上沾著些細灰,應該是湖心亭上落下來的。 此人氣息遮掩的極好,很難看出深淺,但隨著他的行走,自有一股貴氣撲面而來。 看著來人,胡貴妃很是吃驚,微微點頭行禮,面色有些猶豫,終究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年輕人走到她身前,面無表情說道:“父親又不是沒孩子,你想問什么?” 胡貴妃有些生氣,但忌憚對方身份,不好說什么,只好撇撇嘴表示自己的不滿。 看著這畫面,趙臘月想著先前懸鈴宗的小姑娘也曾經撇嘴表示不滿,不由笑了笑,對此位貴妃的惡感弱了些。 年輕人轉身望向趙臘月,冷淡說道:“青山宗的道友?”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望向懸鈴宗的小姑娘,問道:“你叫色色?春色滿園的色?” 小姑娘有些不安,看了那名年輕人一眼,低聲說道:“是半江瑟瑟的瑟。” 那名年輕人說道:“我看是瑟瑟發抖的瑟。” 井九對趙臘月說道:“原來是得瑟的瑟。” …… …… 章節目錄 第六十一章一件小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幾句話,前言不搭后語,似乎暗藏機鋒,其實談不上,不過是針鋒相對。 那位錦衣年輕人問趙臘月是否青山宗的道友時并未先做自我介紹,而且神情冷淡,有些不禮貌。 趙臘月看井九一眼,是想知道井九打算如何應對。 通過錦衣年輕人與胡貴妃的對話,懸鈴宗婦人隱約猜到他的身份,震驚無語,就連瑟瑟小姑娘都有些不安。 錦衣年輕人的身份確實尊貴,對青山宗的態度冷淡也能理解。 ——當代神皇最信任果成寺,而皇族最親近的始終還是中州派。 做為與中州派齊名、競爭正道領袖地位千年有余的青山宗,自然不可能得到皇族中人的好感。尤其是以錦衣年輕人的身份,如果想要得到中州派的全力支持,更是必須無時無刻、在任何場合都要表達出明確的態度。 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井九很清楚,但他不會去理解,因為他根本不在意對方的身份。 他的態度甚至要比錦衣年輕人更加明確。 他直接與那個小姑娘說話,問她的姓名,仿佛錦衣年輕人根本不存在。 這便是無視。 錦衣年輕人瞇了瞇眼睛,沒有再說話。 最怕突然安靜。 尤其是瑟瑟,她本來就是個喜歡熱鬧的小姑娘。 更重要的是,她以為井九與趙臘月還不知道那位錦衣年輕人的身份,擔心會出問題。 她趕緊取出兩只小鈴鐺,遞到趙臘月身前,說道:“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的兩個。” 這是當初她離開青山宗的時候,答應送給趙臘月和井九的禮物。 懸鈴宗的清心鈴天下無雙。她是宗主的親生女兒,用盡心思求來的鈴鐺自然絕不普通。 那兩個小鈴鐺通體無紋,造型精致,無比通透,散發著淡淡的清光,只是看一眼便令人心意平靜。 看著這畫面,胡貴妃有些羨慕,那位錦衣年輕人的神情也微生變化。 他的身份極其尊貴,自出生后,腳腕上便系著一只懸鈴宗送來的鈴鐺,用來袪邪護心。 此時小姑娘拿出來的兩個鈴鐺,竟與他的鈴鐺品級差不多。 問題在于,趙臘月與井九的身份豈能與他相提并論? 就算懸鈴宗與青山宗世代交好,那位老太君又怎么會同意孫女把這樣的重寶雙手送出,這不是胡鬧嗎? 趙臘月接過鈴鐺,點頭致謝,說道:“答應給你的劍還沒找到合適的,再等等。” 瑟瑟揮揮手,表示自己并不著急,接著望向井九,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與趙姐姐可不同,我覺得這鈴鐺給你我虧了,除了當時答應我的那件事,你得再回送我些東西。” 剛把禮物送出去便想著要回禮,也就是小姑娘才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偏生井九覺得這很正常,認真地想了想。 他還有很多珍藥與法寶,但有些他要準備以后破境時用,有些要留給柳十歲和趙臘月,還要為顧清準備一份好的,現在神末峰又多了那位元姓少年,小玉山說不得哪天也會回來,第九峰將來還會有更多弟子。至于修行功法,他也還記得不少,甚至還有兩篇果成寺的禪祖殘卷,不過小姑娘肯定要修行懸鈴宗功法,這些并不合用,而且送這些總是會惹出些麻煩。 然后,他想到了一個非常簡單、而且有用的禮物。 井九看著小姑娘說道:“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情。” 小姑娘沒聽懂,問道:“什么事情?” 井九說道:“你自己想,當你需要我做的時候,告訴我就好。” 聽到這句話,趙臘月看了他一眼,有些吃驚。 她很清楚,井九是個天生的修道者,對世間萬物并無太多情感,或者說不愿意與世間萬物發生太多聯系。 他居然愿意提出這樣的條件……不管是什么事,這都是一件大事。 小姑娘本來沒有什么感覺,看到趙臘月的神情才隱約明白自己賺了極大的便宜,眼睛變得明亮起來,問道:“什么事都可以嗎?” 井九說道:“什么事都可以。” …… …… “什么都可以,那就是什么都不可以。” 一直安靜無聲的舊庵堂里,傳出了一道聲音。 那個聲音很洪亮,卻沒有什么壓迫感,讓人覺得很舒服,溫和舒服,卻又著足夠的說明力或者說感染力。 如古寺的晚鐘。 庵里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大,眉眼平和,卻有勇毅果敢之意。 胡貴妃對著那人微笑打了個招呼,顯得很親切。 懸鈴宗婦人與那人致意,頗為尊敬。 高大男子看著小姑娘溫和說道:“至少,你不能要求他行惡,做有違仙俠之道的事情,也不能要他傷害自己。” 瑟瑟猜到了他是誰,沒有出言反駁,眼睛微微放光。 “就是一件事,不用這般麻煩。” 井九說道。 那位錦衣年輕人嘲諷說道:“難道她要你自殺,你也去做?” 井九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又不是傻子。” 錦衣年輕人聞言微怒,說道:“這樣有意思嗎?” 井九說道:“我自己會評判。” 錦衣年輕人冷笑說道:“任何事都可以找到理由不去做,那你答應這個條件有何意義?” 井九說道:“她會相信我,因為我相信她。” “有道理。井九,你生的好看,說話也好聽。” 瑟瑟小姑娘合掌贊嘆,然后無奈說道:“你更不能去我家了,不然我真怕老太君會殺了你。” 別人聽不懂,井九與趙臘月自然能懂,因為當年在青山的時候小姑娘便說過這個話題。 她擔心老太君殺井九,自然是因為擔心自己的母親會喜歡上井九。 “果然不愧是傳聞里的井九,思慮果然縝密無漏。” 那位高大男子望向井九說道。 人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井九沒有說話。 接下來高大男子說的兩句話說明了原因。 “在青山里你的輩份要比南山高,加之南山胸襟開闊,縱然你用計斷了他的劍,他也不會如何。” 高大男子看著井九的眼睛說道:“但我不如南山,我的性情更加直接,若有機會,我會斷了你的劍為他出這口氣。” 兩派分流,井九是青山首徒過南山的長輩,但不能算是他的長輩。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有些溫和,卻有讓人不得不信的感覺,仿佛井九的劍已經斷了。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眼眸里閃過一道寒光。 那是劍光。 意味簡單明確,只有兩種,毫不遮掩。 那就是戰意,以及殺意。 想斷井九的劍? 縱然你是洛淮南。 也要一劍殺了。 章節目錄 第六十二章 兩句天命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從舊庵里走出來的高大男子就是洛淮南。 中州派掌門首徒,年輕一代修道者里毫無爭議的最強者,還有很多名頭,但都不如這個名字本身響亮。 看著趙臘月黑白分明的眼眸,想著先前那一抹寒光,洛淮南的心情有些凜然。 他當然知道趙臘月是誰。 如此年輕便有如此境界,放在世間任何宗派都必然是最出色的人物。 只不過在他想來,對方終究還太年輕,境界尚淺,還需要很長的歲月才能成為真正的對手。 他沒想到,趙臘月現在的劍心便已如此犀利。 不愧是天生道種,又豈止是天生道種? 看來傳聞是真的,南山沒有說錯,她把那個無比兇險的法門修到了極致。 以劍意焠體,真能修成后天劍體? 趙臘月向前走了一步。 洛淮南靜靜看著她,沉默等著她說話。 很明顯,他慎重了很多,這也是尊重。 這時,井九舉起了左手。 趙臘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沒有開口,退回他的身邊。 就像當初在小山村與南松閣時,柳十歲看著井九的一個手式甚至一個眼神,便知道他的意思。 現在趙臘月也可以。 洛淮南有些吃驚。 世間能讓他感到吃驚的事情已經很少。 因為他很意外。 無論是在青山劍宗還是世間,趙臘月的聲名都極為響亮。 井九更像是一位追隨者,如果不是擁有那張美麗至極的容顏,以及偶爾露鋒芒,只怕還會更加低調無名。 此刻這個畫面,卻表明神末峰竟是以井九為首! 這是為何? 洛淮南忽然想到另一個傳聞。 今次青山試劍大會上,井九在折斷過南山飛劍之前,先是用計勝了兩忘峰的顧寒。 聽聞在最關鍵的那瞬間,井九不知道使出何種道法,帶著道道劍影,凌空虛渡了十余丈距離。 有幾位青山宗長老懷疑那就是先天無形劍體! 青山劍宗想要隱藏這個消息,但當時那么多眼睛看著,那么多耳朵聽著,如何能夠隱藏得住,還是流傳到了山外。 知道這個傳聞的時候,洛淮南根本不相信。 但此時看到這幕畫面,他忽然生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難道傳聞是真的,并不是青山劍宗為了擾亂別家宗派心思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如果這是真的,一個先天無形劍體加上一個后天劍體,日后的青山神末峰……將是何等模樣? 井九沒讓趙臘月說話,自己也沒有說話,因為這些本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用不著與旁人說。 洛淮南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與眾人再次抱拳行禮,自行離開。 有一個細節。 從始自終,他都沒有與那位錦衣年輕人說話,甚至看都沒有看對方一眼。 場間再次回復安靜。 洛淮南已經離開,今天的名額應該還有兩個,而此時庵外還有五個人。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 井九搖了搖頭。 那位錦衣年輕人微諷說道:“連洛淮南這個莽夫都不敢再進一步,看來傳聞里的井九果然有很多秘密,你擔心被天師看出來?” 井九沒有理他,對趙臘月說道:“擔心?” 趙臘月說道:“有些不確信。” 如果庵里那位大師,真如傳聞一般能夠斷人前程、算人生死、直通天道,誰愿意錯過這個機會? 但她的心里又藏著很多秘密,不愿意被那位大師看出來。 井九說道:“什么秘密?” 趙臘月說道:“你知道的那些。” 一問一答,很是自然。 旁人聽來,卻能品出很多別的意味。 比如絕對的信任以及親近。 胡貴妃翻了個白眼,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想說好一對奸夫**?” 瑟瑟小姑娘嘻嘻笑著說道。 胡貴妃以袖掩唇,俏媚一笑,說道:“這可是你說的,別賴我身上。” 看著她自然流露出的風流情態,那位錦衣年輕人微微蹙眉,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這時舊庵里行出一位童子。 他走到錦衣年輕人身前,行了一禮,說道:“先生有言,事涉天命,無法看,還是請公子回吧。” 錦衣年輕人有些失望,緊接著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出神。 春日的天光穿透梅林的樹丫,落在他的臉上,大片的光斑沒能讓他的臉變得奇怪,反而平添了幾分光彩。 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臉部線條愈發清晰,就像是他此時看到的前景,這讓他的唇角漸漸翹了起來。 帶著滿足的笑容,錦衣年輕人離開了梅林,與洛淮南離開的方向相反。 胡貴妃不懂,看著錦衣年輕人遠去的背影,低聲嘲諷了幾句。 瑟瑟小姑娘在旁同情說道:“他想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所以才會笑。” 胡貴妃愣了愣,說道:“什么意思?天師不是說不肯給他看嗎?” “天師說的是事涉天命……” 瑟瑟在最后兩個字加重了語氣。 胡貴妃終于想明白了,神情驟變,她當然知道那位錦衣年輕人想問什么,那就是天命所歸…… 瑟瑟看著她安慰說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再問了,就算真能生個兒子,也不能當太子,反而要擔驚受怕,何苦來著。” 胡貴妃身軀微微搖晃,臉色雪白,說不出話來。 誰也沒想到,那位童子走到胡貴妃身前,行了一禮,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先生有言,事涉天命,無法看,還是請娘娘回吧。” 胡貴妃愣住了,片刻后臉上流露出狂喜,連聲道謝,再也沒有停留,退出了梅林。 井九心想這個女人居然能在宮里活這么長時間,看來皇帝的性情沒有怎么變,還是那般寬仁,只是怎么沒把兒子教好? 趙臘月的神情很凝重,懸鈴宗婦人的神情也很凝重。 那位錦衣年輕人與胡貴妃的作派與朝歌城里的普通民眾沒有什么區別,那些對話就像街坊間帶著敵意的閑扯。 但在梅園之外,他們是真正的、能夠影響整個皇朝的大人物。 今天這里發生的事情、那個童子說的話,極有可能便是人族皇朝的將來。 只是童子轉述的天近人大師的話一模一樣,這究竟是什么意思? 章節目錄 第六十三章 到底誰有秘密?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天命在上,本不與人間相關。 唯有神皇,乃人族命運前途所系,與之相關事務,方可稱天命。 那位錦衣年輕人想問的是繼位,胡貴妃想問的是子息,當然都涉及天命。 但天近人用同樣的話拒絕二人的請求,這里面究竟有著怎樣的深意? “只是算命先生的常用手段,我說過,庵里那位很會唬人。” 井九對趙臘月說道。 趙臘月心想真的這么簡單嗎? 童子很是生氣,說道:“便是神皇陛下與劍神大人,對先生也是尊重萬分,你是何人?竟豈對先生如此無禮!” 井九平靜說道:“如果不是算命先生的手段,那這兩句話如何解釋?” 童子冷笑說道:“先生學通天人,言辭間自有深意,哪里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夠懂的。” 井九說道:“天命歸一,何來兩處?若你家先生的話真有深意,我是不是可以疑心他是想挑起皇宮內亂?” 童子聞言語塞,他哪里知道自家先生的想法,又哪里敢隨便應話,只得哼了一聲,不再理井九,轉而望向瑟瑟小姑娘。 看著童子神情,瑟瑟便知道他準備說什么,好生失望,哪里肯就這般離開,細眉一挑便準備鬧一場。 童子說道:“先生說了,你母親何時嫁人,要看老太君何時厭了這人間。” 聽著這話,瑟瑟眼睛一亮,接著問道:“那究竟何時?” 所謂厭了人間,不過是到了秋天。 瑟瑟不喜自己的祖母,也不會期望她早些辭世,真正想知道的是別的事情。 童子說道:“至少也要到十年之后。” 小姑娘算了算,十年后自己已經大了,就算母親那時候改嫁,自己也有足夠的能力幫著看看或者阻止。 問題得到解答,她眉開眼笑起來,與趙臘月說了幾句話,約好后日相見的時間,便與那婦人一道離開了梅林。 梅林里只留下了井九與趙臘月二人。 童子不再說話,伸手比趙臘月比了一個請。 趙臘月這次沒有看井九,直接走進了庵里。 時光緩慢流淌,天光在樹枝間變幻著模樣。 井九靜靜站在庵前,沒有想什么。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那名童子走出庵外,來到他的身前。 井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童子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你的同伴已經出庵,在那邊等著。” 井九向外走去。 童子愣住了,過了會兒才醒過神來,趕緊喊道:“慢著。” 井九停下腳步。 童子趕上前來,帶著不滿說道:“你很幸運,今天還有一個名額,落到你頭上了。” 他不明白,為何已經對先生說明了這名年輕修道者先前的無禮,先生居然不動怒,甚至還要面見對方。 要知道就算是皇朝里的那些國公,先生也很少理會。 更令童子感到吃驚的是,井九聽到他的話沒有轉身,重新抬步走向梅園外。 “喂!你干什么?” 童子又是吃驚又是不解,覺得好生荒唐,不停在后面喊著。 井九不曾理會,只是數步便走到湖畔,準備穿過那個積著數十片青葉的亭子。 便在這時,一道滄桑而低沉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了起來。 “你真的不想知道景陽的下落?” …… …… 井九停下腳步,看著亭上被風拂落的青葉,沉默不語。 他知道,除了自己,沒有誰能夠聽到這道聲音。 遁天地之隙,以意念入耳,對方的神識非常強大,就連青山宗那些破海境長老都不如。 但這不足以讓他停下腳步。 讓他停下的原因是這個問題。 整個世界都以為景陽真人飛升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這并非事實。 比如趙臘月,還有青山宗里的幾位大人物,當然還有他自己。 如果還有別的人知道景陽飛升失敗,那些人便一定與此事有關。 那些人可能是主謀,可能是幫兇,總之,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些人。 當然,這道聲音的主人有可能是從何處聽到了一些風聲,所以用這個話題來裝神弄鬼,也有可能此人是要用這個問題來挑釁他。但不管是哪種,井九都自己知道應該見一見對方了。 …… …… 走進舊庵,隨苔綠向里,見到一間陋室,布置簡單,有一盞花水擱在窗前,有一道草簾橫在中間。 井九踏進室內,草簾無風而起,自行系到柱上,畫面看著頗為神奇,他看都沒看一眼。 草簾掀起,香氣先至,然后才是畫面。 如輕霧般的薄煙,離開焚香,消散于空氣里。 一人坐在案后,白發蒼蒼,滿臉皺紋,雙眼深陷,不知已經盲了多少年,散發著深不可測、難以形容的氣息, 案上除了香爐,還有紙,有硯,硯里的墨汁反射著天光,明亮幽暗間,仿佛沒有黑白的分別。 老人手里拿著一枝雪毫筆,正在寫著什么。 雪毫筆,用的是雪國大妖耳廓里的細毛制成,極其難得,尤其是這些年與雪國戰火稍歇,越來越難找到。 但如此珍稀的筆被老人握在手里,就像是最普通的兔毫。 因為老人的神態很自然,沒有任何在意。 可能是因為他眼睛瞎了,看不到潔白無瑕的筆毫,更大的可能是,他早已看透了天地,何況一枝筆? 井九走到案前,望去。 硯里的墨汁確實看不清濃淡,但被雪毫吸入,再落于紙上,便看得很清楚。 那是熟墨。 熟墨是靜置一夜的墨汁,水墨漸漸分離,被筆尖寫在紙上,便有了不一樣的美感。 墨字之外,浸著數分水痕,就像是雨里的紙傘,或鬢角沾著水珠的姑娘。 這很好看,但是墨水相依,很難說黑白分明。 井九看慣了趙臘月的眼睛,所以不喜歡。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這字確實寫的極好。 “字不錯。” 他說道。 如果是一般人,在贊美之余,應該還會驚嘆數句。 比如:你的眼睛不能視物,為何能把字寫的這般好看? 那么老人便可以回答:吾乃白鹿書院天近人,洞天絕學,舉世無雙,心眼盡開,萬物皆在心間…… 井九沒有這樣說。 所以沒有后續。 于是庵里的安靜便顯得有些尷尬。 他不是刻意這樣做,而是真的不關心。 在卷簾人的醫館里,他曾經說過,天近人挺能唬人。 他知道對方肯定有些本事。 但不管你有多少本事,哪怕你真的引領西來成了一代劍神,哪怕你被舉世公認為最接近天道的那個人。 井九還是不感興趣,不關心。 老人低著頭,如白雪覆峰頂。 庵室極靜。 不知過了多久。 老人終于開口。 他問了井九一個問題。 “既然你對世間沒有任何關心,為何會來這里?” 章節目錄 第六十四章 你承受得住嗎?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看了老人一眼。 這位老人自然便是天近人。 他被公認為最接近天道的命數大師。 但井九對他沒有什么興趣,哪怕是對方提到了景陽。 直到聽到這句話,他才第一次正視對方。 因為不管是猜的,還是習慣性裝神扮鬼,總之對方說對了。 他對人間確實沒有什么關心。 這不是秘密,只不過他沒有必要、也沒有機會向整個人間宣告。 柳十歲與趙臘月應該有些感受,又因為他們與井九的關系不同,所以無法確認。 天近人說破了這一點,這讓他有些意外。 但他沒有接著對方的話說下去,而是問道:“聽說每個人可以問三個問題。” 天近人手里的筆停在紙面上,說道:“不錯,什么問題都可以。” 說話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井九。 這并不意味著不禮貌,因為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他的雙眼不能視物。 井九盯著他的前額,似乎想從那些皺紋里看出些什么。 天近人也在等待著什么。 整個朝歌城都知道他來了,卻不知道他住在舊梅園里。 今天能夠知道他的行蹤,并且悄然來到這里的人,都絕非尋常之輩。 比如洛淮南、那位錦衣年輕人,當然也包括趙臘月還有井九。 做為朝天大陸最出名的命數大師,天近人的一言一行往往能夠影響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宗派。 有機會向他請教的人,在三個問題的選擇上都會非常慎重。 今天來梅園的人,他們的問題涉及天命或者大陸氣運,井九呢? 天近人很想知道,這位青山宗年輕一代里的佼佼者,這個藏著無數秘密的年輕人,今天會向自己提什么問題。 如此,他才能夠知道井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井九想都沒有想一下,便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我想知道他們所提問題的內容。” 微風帶著極其淡的花香,從窗外滲了進來,很快便被焚香吞噬。 就像被春光吞噬掉的時間。 庵室里的安靜,源自于天近人的沉默。 沉默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難以回答,是因為意外。 天近人需要想清楚,井九這個問題的真正用意。 像洛淮南這樣的人物,知道他的問題,便有可能真正接近他的秘密,這當然是很重要的事情。 問題在于,沒有人會把如此重要的機會用在查知他人的秘密上。 直到現在,天近人依然認為井九剛才做勢欲走,不過是欲擒故縱。 他不相信有人會不珍惜被自己點評的機會。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天近人緩緩把筆擱在硯上,說了一句話。 “了解他人的秘密,自然能掙很多便宜,但世間哪有什么比認清自己、把握將來更重要的事情?” 硯中分離的水墨,被落下的筆尖重新攪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黑白。 “自己的事情還要問人,那太失敗。” 井九說道:“我失敗過,不喜歡那種感覺。” 天近人確認了,他是真的不在乎這個機會。 再一次長時間的安靜。 天近人緩聲說道:“洛淮南的問題,和你一樣,也有些怪。” …… …… 窗戶是開著的,室里的香氣還很濃,紙上剛寫了一行字,水與墨正在分開。 洛淮南站在案前,態度尊敬,贊了數聲,得了回應,再次稱贊,仿佛自己不曾用過熟墨。 至于天近人不能視物,為何能夠寫得如此好的一筆書法,他和井九一樣,沒有問。 他問的是:“前輩此生看人無數,究竟在看什么?” 天近人說道:“我看的是過往以及將來。” 洛淮南沉默很長時間,再次問道:“我還想問雪國天氣如何。” 天近人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推演計算,還是在猶豫能不能泄露天機。 “雪國最近這些年很冷,應該還會冷很久。” “像火鍋在冥都風行的時間一樣久?” “是的,至少要超過一百年。” 聽到這個答案,洛淮南的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說道:“那就不用擔心了,多謝前輩。” 洛淮南也沒有問自己,他關心的是人族。 第一個問題不算,他很巧妙地用后兩個問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雪國的天氣以及冥都的火鍋,還會再持續一百年,那么人族暫時不需要擔心。 …… …… 洛淮南的問題,沒有超出井九的想法。 那么趙臘月呢? 天近人說道:“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什么問題都沒有問。” 井九若有所思。 天近人說道:“接下來,你還有兩個問題。” “既然她沒有問,那我也就不問了。” 井九說道:“而且你我都清楚,你讓我進來,不是想聽我問你,而是你想問我。” 天近人緩緩直起身體,望向窗外,不知看著何處,也不知道雙目皆盲的他能看到什么。 井九說道:“是劍西來要問的,還是皇帝,又或者是青山宗的某人?” 天近人說道:“我確實是受人所托,但我不會告訴你是誰,因為你自己放棄了后面的兩個問題。” 井九說道:“那你憑什么認為我會回答你?” 天近人忽然說起別的事情:“如果我的感覺沒有錯,你應該沒有易容,就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井九說道:“不錯。” 天近人淡然說道:“既然如此,在我這樣的老人面前,你和赤裸著、不著一縷的嬰兒有什么問題?” 話沒有說透,意思非常清楚。 他的眼睛不能看到任何事物,但只需要看一眼,便能看穿所有的偽裝,哪怕是天機。 因為他是天近人。 井九說道:“你真確定要看看我?” 天近人說道:“不錯,還是說你不敢?” 井九看著他說道:“你承受得起嗎?” 天近人說道:“我連天道都敢窺其一眼,何況一個年輕人。”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來,望向井九。 井九沒有避開,而是靜靜地回視著對方。 隨著抬頭,老人額頭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確實早已盡盲,只剩下白色的眼球,沒有瞳孔,看著就像是墳墓里隨葬的渾圓玉球。 這雙眼睛異常詭異,仿佛有著某種魔力,能夠吸噬所有的光線,也包括目光。 井九的眼神漸漸變得淡然起來,然后不再變化。 就像是落在泥沼上的青葉,無法再隨風起舞,將要陷入其間。 庵室里的時間也隨之變慢,然后靜止。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六十五章以劍斬意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時間的靜止,往往會表現在空間上。 比如從香上生出的那道煙,窗外吹進來的風帶起的花瓣,都靜止在了空中,畫面很是神奇。 這是能夠看到的,再接下來便是感受,比如聲音也會消失,出現一種絕對靜寂的環境。 在這樣的絕對安靜里,當事者并不會、也不能有什么反應,但正留意著這個環境的觀察者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那位童子守在舊庵之外,他看不到靜室里那些神奇的畫面,卻能聽到……里面什么也聽不到。 這種詭異的感覺,讓他感覺到很緊張,然后他想起很小時候似乎也有一次類似的經驗,臉色都變得蒼白起來。 他是被送到白鹿書院的孤兒,自幼便跟在天近人身邊服侍。 數年前,他曾經見過天近人招待過一位貴客。 那位貴客是無恩門的門主。 按照事后的說法,天近人是不愿意看到正道宗派自相殘殺,想要調解無恩門與西海劍派之間的紛爭。 雙方事先已經有過幾番書信往來,西海劍派也在其時收回了攻勢表示誠意。 童子記得很清楚,當天的白鹿書院也像今天這樣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哪怕是最細微的風聲都沒有。 最令他記憶深刻的是,那只被他養在花廳里的蟈蟈,居然從始至終也沒有叫一聲。 一片寂靜,如同死亡。 之后,無恩門主離開了白鹿書院,據說他婉拒了天近人的勸說,依然堅持要與西海劍派戰上一場。 接著,先生患了一場重病,白鹿書院的招生都因此推遲了兩個月。 無恩門主在與劍神大人的那次決戰里身受重傷,如果不是青山宗掌門親自出面,只怕會當場身死。 從那之后,在這場兩派之爭里無恩門便全面落了下風,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沒有人把白鹿書院的那次談話與日后事情聯系起來。 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天近人重病,是因為想要用天機推演之術說服無恩門主,消耗了太多精神。 童子當時就在門外,隱約猜到事情的真相并非這般簡單,但他當然不會對外說。 今天,他又感受到了那種絕對的安靜。 難道先生要做什么? 可那個井九不就是一個青山宗的晚輩弟子嗎? …… …… 空間靜止。 聲音消失。 這些都還只是表象。 或者說,這些都是強大的神識能夠營造出來的幻境。 真正的時間靜止,必然會讓所有的運動,以至物體內部的運動都停止下來。 比如說思維。 當時,井九正在想一些事情。 當他的視線落在天近人的白色眼球上,他的思維速度變慢了,然后越來越慢。 雖然就這樣持續下去,他的思維速度也不會真的停止,但這種思維速度與真實時間流速的錯位會讓他錯過正在發生的很多事情。 也就是所謂忘記。 井九沒有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就在思維速度變慢的那一瞬間,他就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按道理來說,思維是無法感知到思維本身的變化。 他能夠感受到,是因為他本來就很特殊,也是因為他的推演計算能力太強,強到對推演計算速度最細微的變化也無比敏感。 意識到正在發生什么,便是動念,于是他醒了過來。 他發現一道神識片段不知何時已經進入了自己的身體。 那道神識非常渺微,也非常強大。 只有強大有若滄海的精神力量,才能把一道神識壓縮成如此微小的片段,以視線為橋,悄無聲息送進別人的身體。 這道神識片段沒有攜帶任何氣息,仿佛是最純粹的玉片,干凈異常。 哪怕是修道者每天坐照自觀,也無法發現。 這道神識片段,隨著他的經脈悄然行走,已然來到他的識海,然后悄悄落在了道樹之上。 井九生出一抹警意。 他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這是他再次踏入道河以來,面臨的最危險的局面,甚至遠勝景陽假洞府開啟、昔來峰主方景天發現他的那一刻。 這道神識片段看似沒有惡意,但隨時可能發生變化,可以輕而易舉地污染道樹、損傷劍丸,在他完全沒有發現的時候悄然滯礙他的修行,甚至可能動搖他的道心,在最關鍵的決戰時刻影響他的狀態……卻依然不讓他發現。 最令井九感到警惕的是,這道神識片段如果停留在自己的身體里,很有可能發現他的秘密。 不愧是天近人,這種手段著實已經稱得上是神鬼莫測。 如果他用這種手段對付旁人,不要說洛淮南與趙臘月,就連青山宗、中州派的那些長老、甚至果成寺的高僧都可能著道。 不過即便是天近人,用這樣的手段也必然消耗極多的神識,付出極大的代價,輕易絕對不會使用。 井九再次確信,他見自己必然是受人所托。 問題是,那個人是誰?方景天?西來?還是他最警惕的……師兄? 如果換作以前,井九應該會直接問出這個問題,或者把那道神識片段留在體內,佯作不知以為后手,但現在不行。 在極短的時間里,他便做了三次推演計算,確認那樣太過危險。 他現在的境界修為還是太低,不能留此大患在體內。 心意定。 劍意起。 井九眼神微凝,一道寒光閃過。 他身體里的劍丸驟然散開,化作三百余道劍意,向著那道神識片段斬去。 時間恢復流速。 空間回復正常。 焚香生出的白煙彌散開來。 被風卷起的花瓣落在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音。 在無法聽到的地方,劍風呼嘯,雷聲大作。 在無法看到的地方,那三百余道劍意直接把那道神識片段碎成了雪般的細屑。 一道無形的雷霆隨神識而落,將那些碎屑轟至無形。 …… …… 狂風呼嘯。 白發飄舞。 天近人的身體顫抖起來,臉色蒼白,顯得極其痛苦。 那道無形雷聲響起的同時,他再也支持不住,發出一聲悶哼,唇角溢出鮮血。 …… …… “你究竟是誰?” 天近人用瞎了的眼睛盯著井九,聲音里滿是震驚與疑問。 “我說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承受不住。” 井九伸手從桌上拿起一疊白紙,向著庵外走去。 門啟,天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 章節目錄 第六十六章我不想知道你是誰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木門開啟,井九走了出來。 童子聽到室內傳來的咳嗽聲,無比震驚,起身便跑了進去。 咳聲回蕩在靜室里,案上鋪著的白紙,墨字沒有成卷,上面已經綴滿了血點,看著就像是梅花。 天近人臉色蒼白,顯得格外痛苦。 童子臉色蒼白,顫聲問道:“先生!先生!這是怎么了?” 天近人沒有理他,盯著井九離開的方向,不停地喘息,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就像是死魚一般。 “好亮的銀光……全部都是銀光……你究竟是誰?” 童子第一次看到自家先生流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驚懼問道:“先生,我們要不要離開?” 過了段時間,天近人終于平靜下來,有些艱難地搖了搖頭。 井九看破了他的出手,事后青山宗可能會有所反應。 因為某些原因,他并不擔心這點,只是震驚于井九究竟是如何察覺到自己的出手,又是如何破解的。 …… …… 就像天近人所說的那樣,井九修道時間尚短,境界與他有著極大的差距。 如果天近人不是想著悄然無聲植入神識片段,而是直接用境界修為,可以輕易碾壓井九。 但他用精神力量對付井九,便是自找無趣,甚至可以說是找死。 放眼朝天大陸,他的精神力量要遠遠超過絕大多數強者,堪稱深不可測,卻依然不可能是井九的對手。 當然,井九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離開舊庵的時候,他從案上拿了一疊白紙。 向梅林外走去,他不停用那些紙擦嘴,很快那些紙都被血染紅了。 他受了不輕的傷,不然當場他就會出劍殺死天近人。 走的如此決然,看似瀟灑,是他需要用這種姿態震懾住對方。 包括瑟瑟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離開,只有趙臘月等在梅林外。 看著井九有些蒼白的臉,趙臘月挑了挑眉。 不等她開口說話,井九便問了一個問題。 “你如何看待洛淮南與那位錦衣年輕人之間的關系?” 趙臘月正在想他的事情,聽到這個問題,有些意外,說道:“洛淮南有些刻意無禮。” 她早就已經隱約猜到那位錦衣年輕人的身份。 洛淮南是年輕一代修道者里的最強者,也越不過那人去,但在庵前他看都沒有看那位錦衣年輕人一眼,更沒有說話。 井九戴好笠帽,手里那疊紙被劍火點燃。 然后他說道:“他們認識,而且關系應該不淺。” 趙臘月問道:“為何?” “因為景氏皇族與中州派向來親近,中州派的首徒不可能不認識當朝太子。” 井九說道:“所以他們是在避嫌。” 趙臘月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到底怎么了?” 笠帽遮住了井九的臉,染著血的紙也燒成了灰燼,但這并不能瞞過她的眼睛。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天近人想做些什么,我沒有接受。” “你受了傷?” 趙臘月回頭看了梅林里的舊庵一眼。 井九說道:“無礙,他也不好受。” 她問道:“庵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井九說道:“我問了一個問題,他也問了一個問題,我的問題比較簡單,他的問題比較困難,所以最后不歡而散。” 趙臘月想到他身上的那些秘密,隱約猜到事實的真相,說道:“我不應該來這里,你就不會見到他。” “最終我見到他,與你無關,也與他無關。” 井九說的是真話。 他從梅林走回舊庵,看似是因為天近人提到了景陽。 他自己知道那不過是借口。 他去見天近人真正的原因是好奇。 傳聞中說這位白鹿書院的大師是世間最接近天道的人。 他曾經見過天道。 他想印證一下自己與天近人見到的天道是不是一樣的,以此破掉某些心障。 遺憾的是,對方離天道還有很遠一段距離,根本無法為他提供任何證明。 這些事情很難解釋,他也不想解釋。 順著石道,走到舊梅園的出口,不遠處的街上傳來嘈雜的聲音。 想來那個眼高于頂的驕傲年輕人,還在摧殘街上的棋攤老板。 不知道是因為有些累了,還是傷勢的原因,井九停下腳步,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看著遠處街上黑壓壓的人群,他說道:“洛淮南進庵發問,他為何不去?” 趙臘月知道他說的是那位下棋的年輕人。 她也知道那位下棋的年輕人是誰。 但她無法解答這個問題。 井九說道:“因為他是真正的聰明人,而且足夠驕傲。” 趙臘月說道:“驕傲我懂,聰明何解?” 井九說道:“因為他沒有進庵提問。” 趙臘月心想這不是又繞了回來? 她說道:“總感覺你是在說我笨。” 井九說道:“你不是沒有問?” 趙臘月神情微異,說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為這就是我向天近人提出的問題。” 井九說道:“我知道你沒有問,也知道洛淮南問了什么。” 趙臘月對洛淮南的問題很感興趣。 井九把他的問題以及天近人的答案講了一遍,然后說道:“所謂問題,都是問給世人看的,問題的答案其實并不重要,一百年后的事情誰說得準?關鍵是問題的內容,會給提問者帶來怎樣的評價。” 趙臘月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淮南的問題傳出去,會讓他的形象更加高大。 因為他關心的不是糧食與蔬菜,春暖與花開,而是人族的前途及命運。 那位錦衣年輕人如果有機會進庵,也肯定不會問神皇陛下還能活多少年,雖然這肯定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錦衣年輕人也一定會像洛淮南一樣,問的特別漂亮,無可指摘。 那位下棋的年輕人,就是因為看明白了這一點,再加上自身的孤傲冷清,所以才不肯進庵? 趙臘月只知道,自己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景陽真人的下落,但不敢冒險。 另外,她還很想知道井九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你應該直接問我。” 井九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就是你想……” 趙臘月舉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再說。 井九靜靜看著她,表示不理解。 章節目錄 第六十七章你要不要來試試看?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趙臘月舉手的動作很有力,因為常年握劍,生著繭皮的手指,在石階上的空氣里高速劃過,帶起風聲,呼嘯作響,就像是戰場上獵獵的旗,透著股決然的意味,甚至有抹殺伐決斷的意思。 更決然或者說更堅定的是她的眼神。 井九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便知道意思。 反過來也一樣。 井九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不明白為什么她不想聽。 他很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是趙臘月最想知道的事情。 雖然她一直沒有提過,只是偶爾會在與他的交談里不經意地提起連三月等名字。 ——這也許是試探,也許是她內心思緒的自然流露。 今天她來見天近人,就是想問這個問題,為何沒有問?井九準備自己說,為何她都不想聽? “對你的身份,我有過很多猜測,我想過你可能是邪派的妖人,甚至還有過更離奇的猜想。” 趙臘月說道:“但我今天沒有問,便是想明白了,我其實并不需要這個答案。” 井九問道:“為何?” “因為我不想聽到不好的答案,也不知道萬一真是那個答案,我該怎么辦。” 說這句話的時候,趙臘月的模樣有些怯生生的。 如果讓青山宗弟子們看到這畫面,一定會震驚的無法言語。 這是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井九明白她的感受,說道:“我答應你,不會是壞的答案。” 趙臘月怔了怔,不敢再往深處去想,說道:“那就好。” 井九說道:“這就夠了?” 趙臘月認真說道:“你是誰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井九想了想,說道:“是這樣的。” 趙臘月看著他笑了起來,鬢角的小花隨風輕顫。 井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趙臘月睜大眼睛,黑白分明,靈動至極,非常動人。 井九心想大概又要聽到青山宗的口頭禪了。 “不要這樣。” 趙臘月沒有生氣,卻有些不安。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從頭頂拿了下來。 然后,沒有松開。 她把他從石階上牽起,向著梅園上的那條街上走去。 過往這幾年,他們在世間游歷,偶爾需要馭劍的時候,他們的手都會握在一起。 但那是握,不是牽——握是握劍,牽是牽連。 而且平時的時候,他們自然不會這樣做。 今天主要是因為井九受了傷。 也許是這樣。 二人走到街上。 靠著故梅園的街邊,已經變得空空蕩蕩,棋攤都已經撤去,只剩下一些紙屑和幾個翻倒在地的破舊板凳。 前方依然熱鬧,人群圍在一處,不時發出驚呼。 那個年輕人站在一家棋攤前,稚嫩的臉上不再那般漠然,多了些厭倦。 與這些棋攤老板下棋,對他來說是很難忍受的事情。 這很好理解。 只是他為什么要來這里,堅持以這種方式把這些棋攤趕走? 井九與趙臘月在街上走過,沒有停留,也沒有向那邊看一眼。 他們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但不是特別感興趣。 琴棋書畫,本來就與他們的生活無緣。 直到人群里響起幾陣驚呼。 然后他們聽到了一句話。 …… …… 春熙棋館的何先生臉色很難看,尤其是當他看到那個年輕人臉上流露出的厭倦神色后。 剛才他親自下場,慘敗,更令他感到驚懼的是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敗的,甚至連對方的棋力深淺都看不出來。 人群外傳來腳步聲,他回頭望去,看到了棋館里交游最廣的二先生走在最前面,頓時松了口氣。 春熙棋館在朝歌城里頗有幾分名氣,應該是請來了一位厲害的棋手。 當他看到那位身著布衣、長須迎風的老人時,卻是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怎么請來了這位?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那位老人,人群如潮水一般分開,低聲的議論與猜測聲不停響起,最后再也壓抑不住,變成驚呼。 “郭大學士!” “他老人家怎么來了?” 老人叫做郭琪,乃是皇朝重臣,文淵閣大學士,地位極高。 對這條街上以棋為生的人們來說,老人的另外一個身份卻是更加出名。 郭大學士是位棋道國手!甚至被公認為朝中第一人! “下一個。” 恰在這時,那位年輕人結束了當前的對局,頭也未抬,直接說道。 郭大學士走到棋攤前,說道:“請賜教。” 年輕人抬起頭來,見著是他有些意外,神情終于變得認真了些,揖手說道:“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只能說我今天運氣不錯。” 郭大學士輕捋長須,笑著說道:“因梅會緣故,朝會取消,我去瑞祥樓吃飯,春熙棋館的館主匆匆趕了過來,找我家清客幫手,我一時好奇,問了幾句,聽形容便是你,那自然要來看看。” 何先生這才知道為何郭大學士為何會出現。 學士府上的清客,棋力俱佳,遠勝朝歌城里的普通棋道高手,但哪里及得上學士本人。 只是郭大學士這等大人物哪里是自家棋館能請得動的? 正想著這事,他聽著那位年輕人說道:“不至于此。” 郭大學士正色道:“朝歌城里不知多少人想與你手談一局,只是你一直不應,今天難得有機會,我怎能錯過?” 聽著對話,人群一片嘩然,心想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誰?何先生終究與街上擺攤子的民眾不同,猜到了年輕人的身份,神情驟變,冷汗打濕衣衫,心想自己居然和這位下了一局棋?這不是找死是什么?但下一刻他又高興起來,輸給這位理所當然,哪里談得上丟臉,關鍵是有幾人有機會與這位下棋?這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啊。 “我只是不解,你為何來這里下棋?” 郭大學士看著簡陋的環境與普通至極的棋具,皺了皺眉,很是不解。 年輕人說道:“我不想讓這些人下棋,尤其是在這里。” 郭大學士的視線落在遠處梅林,微微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故梅園已經漸被世人遺忘,但這里見證過人族歷史上最重要的事,還有那些人。 這樣的地方不應該被那些爭棋的吵鬧聲和一些江湖騙子打擾清靜。 “確實有些難看。” 郭大學士環顧四周,說道:“你若勝了我,我便把這里清場。” 身為文淵閣大學士,他當然有這個能力。 年輕人卻沒有接受,說道:“你不可能贏我,至于清場,這些擺攤的不會服氣,而且朝歌城里還會有很多不服的人。” 人群再次發出驚呼,心想這人真是自大極了。 郭大學士卻聽出了別的意思,神情肅然說道:“請。” 年輕人說道:“請稍待,我有件事情需要先做。” 郭大學士說道:“請。” 說完這句話,他的視線落在還算干凈的一張凳子上。 學士府的管事趕緊上前擦凈,端來清茶。 郭大學士坐下,想知道年輕人準備做什么。 年輕人望向街上。 那里有一對戴著笠帽的年輕男女路過。 年輕人說道:“你要不要來試試看?” 陽光照在笠帽上,微微發光。 二人停下腳步,沒有說話。 年輕人說道:“我是說你來試試能不能看懂我的棋。” …… …… (原想著十天便能回大慶,現在卻是完全不能,嚴重低估了父親的游興,這些天開了兩三千公里,真是壯哉啊,不止大好河山,還有我們全家的玩心。每天開幾百公里,然后到一地旅游一兩天,抽出任何時間碼字,累的瘋狂,保持更新很不錯,文字語句肯定有很多不妥的地方,向大家說聲抱歉,過些天來修。好消息是昨天我們兩輛車在洛陽分道啦,我這時候在從來沒有來過的衡水酒店里想著其實并沒有喝過的老白干。再過三四天應該就能開回大慶,我開車慢,安全第一。話說每次南北來回開長途的時候,總想著和大家聊聊,每次也有勸大家有時間就多出去逛,但經常就沒了下文,因為太懶。前些天從四川去西安的時候,路過一個地方叫朝天,秦嶺里滿山野櫻花,好美。今天在鶴壁服務區停車吃飯,發現有李先生,驚喜,回到車里一看,車對著的旅游宣傳牌上寫著大大的朝歌二字……又是驚喜,我拍了張照片,如果沒忘記,過幾天發在微信公眾號里,另外昨天去了龍門石窟,看著那些佛像,想著圣后娘娘,有些莫名悵惘,又覺無比牛逼,如井九一樣。) 章節目錄 第六十八章 舊梅園名局的隱形參與者 本站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任誰聽著前面那句話,都會以為這位年輕人是在向井九發出邀戰。 直到聽到后一句話,人們才明白他的真實意思。 這不是刻意羞辱是什么? 先前在梅園里,洛淮南說要斷井九劍,趙臘月便對他起了殺意,那么按照正常的故事發展,她這時候當然非常生氣,挑起如短劍般的墨眉,眼里閃過寒冷的劍光,說出那句青山宗名言,便馭劍斬向桌子后面那位年輕人。 但她終究修道時間太短,境界不及對手,陷入危險,井九只好揭開底牌,親自出手,當著一位大學士的面,把那位年輕人斬成兩截,血水流的滿街都是,畫面慘不忍睹。年輕人的宗派如何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梅會當即中止,朝天大陸最強大的兩家正道門派就此展開全面戰爭,破海境強者翻江倒海,通天境強者毀天動地,雙方死傷慘重,西海劍派趁勢而起,不老林、玄陰宗等邪派強者與冥界妖人勾結向正道聯盟發起攻擊,到處都是血雨腥風,血流飄杵,其時雪國怪物忽然南下,刀圣獨立難撐大局,壯烈戰死,鎮北軍被屠殺一光,朝歌城被破,人族皇朝就此毀滅…… 幸運的是,這段歷史沒有來得及出現在這個時空里,便被井九終止了。 事實上,類似的事情以前他也做過,只不過整個朝天大陸沒有幾個人知道。 通過手上的力度,趙臘月準確地感受到了他的意思。 對修道者來說,情緒是很無謂、多余的事情。 不如一劍殺了,或者一馬將軍。 如果不能,何必生氣。 井九松開趙臘月的手,在那些異樣的眼光里走到棋攤前。 趙臘月有些意外,心想如果真的不關心,那你為何要去? 如果真的不喜,就算不一劍斬過去,難道不應該直接離開,為何要聽他的? 郭大學士看了井九一眼,有些奇怪他與那位年輕人之間的關系,說道:“會棋?” 井九說道:“大概算。” 郭大學士不再想這件事情,因為他現在需要絕對的專心。 他沒有與年輕人對弈過,但看過對方的很多棋譜。 他深信對方是數百年來最具天賦才華之人。 他是棋壇國手,甚至被譽為朝中最強者,依然沒有信心能夠戰勝對方。 與這樣的人物對局,他必須集中全部心神,隔絕一切干擾,才能有些機會。 那位年輕人沒有再與井九對話,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他不認為自己會輸,但郭大學士終究與那些攤主不一樣。 街上很安靜,氣氛有些緊張。 忽然,人群外傳來車馬聲,甚至還有飛劍破空聲響起。 緊接著,街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對話聲。 “在哪里?” “你們沒聽錯,郭學士真是這么說的?真的是那位?” “那位怎么會來這種地方?” 數十名年齡不等、衣飾各異的人來到場間。 有的容貌威嚴,官袍醒目,有的氣度文雅,身著長衫,還有商人,甚至還有踏劍而至的修道者。 這些人彼此認識,都是朝歌城里的棋道高手,甚至有些是真正的國手。 那些攤主認出了其中一些人,自然也猜到了其余人的身份,震驚無語,趕緊讓開道路。 那些棋道高手看著隔案而坐的郭大學士與那位年輕人,才知道原來傳聞是真的,很是激動,卻是趕緊閉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以免打擾到二人,只是看著站在案邊、戴笠帽的年輕人,不禁有些疑惑,心想這人又是誰? 那位年輕人閉著眼睛,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數十息后,郭大學士緩緩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吧。” 他的眼神有若深井,已然真正平靜。 年輕人睜開眼睛,說道:“請。” 一聲請,他竟是不容分說地把黑先留給了對手。 那些專程前來觀戰的棋道高手們震駭無語,心想這位果然如傳聞里那般高傲自信。 郭大學士依然平靜,沒有被輕視后的怒意,也沒有占便宜的喜悅,拈起一枚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 年輕人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的另一處。 很多人注意到了一些細節上的分別。 郭大學士拈棋用的是中食二指,柔柔放下,動作很是風雅,就像是柳枝點水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年輕人則是用三根手指捉住棋子,隨意放下,動作有些難看。 他的棋子與棋盤撞擊,發出啪的一聲響,也并沒有什么殺伐之意,只是尋常。 那顆棋子落下的位置也很尋常,看不出妙處。 …… …… 所謂妙,是能夠被看見的好。 所謂好,便是能夠被推算出來的后續優勢。 第一步棋,如果看不出來妙處,可能是因為棋盤上的空處還太多,還有無限的發展空間,所以無法推算。 但如果后續的十幾步棋依然是這樣的風格,尋尋常常,淡如清水,毫無妙處可言,那便說明觀棋者根本無法推算到真實的后續。 這可能是行棋者的棋力勝過觀棋者太多,更多的原因還是在于每個人的思路本就不一樣。 那些棋道高手已經不再思考年輕人每步行棋的用意,想著等局面明顯一些再來推算。 井九沒有這樣做。 他看著棋盤,默默推演計算。 他行棋的方法本就與眾不同。 他習慣從第一步起便開始推算,直至整個棋局結束。 這種方法很極端,要求很高,但非常適用于沒有認真學過棋的他。 他當然知道這個方法有些小問題,只不過以前沒有機會感受。 直到今天,他才終于感受到了。 那個小問題就是——這樣下棋比較累。 …… …… 一片安靜。 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越來越多的人聞風而至,來的都是朝歌城里的名人,甚至有幾位國公都親自來了。 今天這場舊梅園外的對弈,注定會成為被寫進棋史里的名局。 當朝第一國手對上年輕的棋道圣手,誰勝誰負? 棋子落下。 時間流逝。 天光漸移。 井九站在棋盤旁。 有些視線偶爾落在他的身上,然后移開。 戴著笠帽的他只是這場棋局的背景,自然被無視。 除了那位年輕人,沒人知道他這時候也在下棋。 下的就是這局棋。 一直站著,難免有些累。 于是他取出竹椅,坐了下來。 章節目錄 第六十九章 挑燈看棋以及看人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井九的這個動作讓他再次被注意到。 人們再次開始猜測他的身份。 站在棋桌旁,可以把棋盤上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夠看清楚郭大學士臉上的皺紋和那個年輕人淡極了的眉毛是如何挑起的。那些觀戰的棋道高手只能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當然很羨慕他所在的位置,恨不得取而代之,哪怕站在旁邊幫著倒倒茶也是極好的,誰知道他居然就這樣坐了下來,這是什么作派? 等等,他那把椅子又是從哪里來的? 棋局已經過了開盤,正式進入中盤階段,局勢終于清晰了些。 郭大學士經過一番思量,落定一子,感覺非常不錯,終于有了心情放松一下,然后注意到了井九。 他看了眼井九身下的竹椅,笑著問道:“要不要再來杯茶?” 井九問道:“什么茶?” 郭大學士說道:“信陽送過來的毛尖。” 井九不懂茶道,也很少喝茶,但知道這個名字,說道:“那就來一杯。” 學士府的管家一直在旁候著,沒多時便端了三盞新茶過來。 井九揭開茶蓋,淡淡清香隨熱霧涌出,有些好聞。 就在這時,那位年輕人做出了回應,在棋盤右上角落了一子。 郭大學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眼睛瞇了起來,神情變得異常凝重,不復輕松。 …… …… 嗒……嗒……不是時間流逝的聲音,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天光繼續移動,暮色漸濃,視線變得模糊,早有人準備好了燈籠,長街頓時明亮如晝。 棋局已至中盤,棋盤上棋子越來越多,局面異常復雜,但對那些觀戰的棋道高手而言,反而更容易看清楚。 他們很自然站在郭大學士一方,思考如何破解當前的局面。 有人緊蹙著眉頭,有人下意識里咬著手指,有人在微寒的春夜里不停扇著風,有的人則是滿臉沮喪地搖著頭。 相同點是,他們的神情很凝重,就像此時正在長考的郭大學士一般。 趙臘月站在街對面,看著棋攤四周的百態,有些不解,然后她的視線再次落在井九的身上。 只有她注意到井九的右手在竹椅下方微微動著。 這讓她想起青山里的很多個日夜。 那些日夜,井九就這樣靠著竹椅,指間拈著一粒細砂,思考應該放在瓷盤里的哪個地方。 今天,他能想到答案嗎? “我輸了。” 郭大學士的長考沒有結果。 他嘆了口氣,承認了結果。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更多的還是如釋重負后的輕松,或者說解脫。 街上響起一陣驚呼,然后很快變得異常安靜。 人們視線從棋盤上移至對面那個年輕人的臉上,眼里充滿了佩服,甚至有敬畏。 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盤上,是兩種顏色的放肆涂抹,有一種別致的美感,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卻相依相生然后相滅。 黑棋的走勢極其厚重,仿佛寒山萬重,根本無法踏過。 白棋……卻不在地面,就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四處散布,東面幾顆星,西面十幾顆西,看似隨意,其間卻自有規律。 那種規律極其玄妙,就像是天地間的至理,難以理解,那么又如何打破? 郭大學士站起身來,俯看棋盤很長時間,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人力果然不能勝天,我還是太貪心了。” 年輕人說道:“大人修道太晚,精力有限,難夠吃虧。” 郭大學士苦笑不語,有些悲涼。 做為一代國手,他如何不知這個道理,只是……終究還是有些不甘。 他直起身來,轉身準備離開,身體一陣搖晃,險些跌倒,幸虧學士府的管家一直在旁,趕緊扶著了。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那些被趕到遠處的棋攤攤主也知道了這位年輕人是誰。 能夠中盤戰勝當朝第一國手、郭大學士的…… 放眼世間,只得一人。 中州童顏。 …… …… 童顏是中州派的年輕弟子,天賦卓異的天才。 更出名的是,他是毫無爭議的天下棋道第一人。 他大部分棋局都是云夢山里與同門所下,除了前面三次梅會很少出手,更是幾乎不與朝歌城及各地棋道高手交流。 但沒有人敢質疑他的這個名頭。 因為人們看過他的棋譜。 棋道之爭與眾不同的地方便在于,通過棋譜就能準確地判斷一個人的水平。 尤其是像童顏這樣的人物。 他的棋譜便足以讓絕大多數下棋的人感到絕望。 問題在于,天下無敵的他為何會來朝歌城這條街巷來找棋攤老板們的麻煩? 童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頭望向桌邊,問道:“你看懂了嗎?井九。” 正準備離開的郭大學士停下腳步,轉身望回那張竹椅,很是吃驚。 井九摘下笠帽。 懸掛在街邊的燈籠,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美麗的無法形容的臉。 人群嘩然,響起很多抑之不住的驚呼與贊嘆。 燈火闌珊。 只應天上有。 這就是傳說中的井九? 童顏今天是專程在這里等他? 很多人想起一件傳聞。 去年四海宴和青山試劍時井九都曾經說過——他要參加梅會,在棋道上戰勝童顏。 童顏不是來找這些棋攤的麻煩,而是找他的麻煩?下這局棋給他看,是想要給他下馬威? 人們很快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童顏何其孤清冷傲,眼高于頂,怎么會因為一個挑戰者便專門來做這樣的事情? 就算井九拿了去年四海宴的棋爭第一,又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今天觀棋的有很多大人物,都拿到了卷簾人為梅會編寫的那個小冊子。 他們記得很清楚,棋道一項童顏自然排在第一,井九排名極好,甚至未入前十。 那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童顏這個問題有什么深意? 圍棋,本來就是最簡單的游戲。 黑棋與白棋,輪流放在棋盤上,沒有什么難度,即便是孩童也只需要一天便能掌握基本規則。 正因為簡單,所以最難。 什么才叫看懂? 井九又會如何回答? 章節目錄 第七十章打的一手好算盤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 別人甚至聽都聽不懂。 童顏知道,井九一定懂。 知道井九要在梅會上挑戰自己,他便去看了四海宴的棋譜。 這種重視他不會給予別的挑戰者,哪怕是那些聲名在外的國手。 他的重視,在于井九是青山宗弟子。 青山弟子向來不喜琴棋書畫,與中州派大相徑庭,但偶有涉獵此道的人,都會展現出驚人的才華,比如現在的清容峰主南忘。 更重要的原因是,井九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看過四海宴上的棋譜,童顏沒有對井九生出重視,反而生出很多不悅。 就像當初向晚書的感覺一樣。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下棋這么難看的人。 如果說棋道有流派,那么自古至今,一直有兩種流派存在。 像井九這般下棋的都被歸為苦戰流,一味計算各種得失。 童顏完全無法接受這種毫無美感、以蠻力取勝的下棋方法。 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怎么能這樣? 童顏問井九能不能看懂自己的棋,就是想要告訴他,棋不是這么下的。 難道你能算到我的每一種應對?難道你每次都能算到我的下一步怎么走? 井九沒有回答童顏的問題。 這似乎證明了童顏的想法。 “我剛才說這些人不配在這里下棋,其實你也一樣。” 童顏站起身來,看著他說道:“因為你那不是在下棋,是在打算盤。” 說話的時候,他居高臨下看著井九,眉毛顯得更淡,眼高于頂的模樣更加令人難以承受。 更何況,這句話本身就極為刻薄。 人群有些騷動不安。 棋道之上,童顏有資格評論任何人。 前一刻,他輕而易舉地中盤戰勝當朝第一國手郭大學士。 但他對井九的評價也著實太過鋒利了些,要知道對方可是青山弟子。 “前些時候你斷掉南山的劍,用的就是算計,就像你下棋的風格。” 童顏說道:“我今天就是要告訴你,算計,終究難成大道。” 趙臘月在街那邊聽著,才知道為何此人說話如此不客氣。 原來與洛淮南在梅園里發話的原因一樣。 過南山常年在外游歷,不知結交了多少英雄豪杰,竟連中州派的天才都想替他打抱不平。 要知道中州派與青山宗的關系可談不上親近。 這與他青山宗首徒的身份無關,自然是因為他的氣度行事頗有過人之處。 “打算盤是比下棋復雜無數倍的事情。” 井九站起身來,看著童顏說道:“我認為下棋和麻將沒有什么區別,都是游戲,只不過需要一些計算。” 一片嘩然,很多人聽著非常生氣,心想這兩種事情哪能相提并論?就連那些被擠到遠處的攤主也不服氣,心想怎么能和麻將那種賭錢的玩意扯到一起去,自己這些人雖然也用殘局掙錢,但行的是雅事,連騙都不能算啊! 童顏冷笑說道:“憑借自己的算力便能窮盡所有變化?難道你連大道無垠都不懂?” 井九說道:“宇宙無限,自然無法算盡,但棋盤不過三十八根線,三百六十一個點,為何不能算盡?” 童顏說道:“你連我的下一步怎么走都算不出來,還談什么算盡。” 井九說道:“沒有人能夠算到對手的每一步棋,因為對手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童顏自然不會認同這種說法。 就像這局棋,無論郭大學士落在何處,他都已經備好幾樣極妙的應法。 自己怎么會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棋如何落子? 井九用指尖點了點棋盤,然后拿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某處。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各走各的。如果你非要證明我是錯的,梅會上贏了我再說。” 說完這句話,他收起竹椅,轉身走到街對面,與趙臘月一道離開。 童顏收回視線,望向棋盤。 很多圍觀者的視線也同時落了下來。 然后場間響起議論聲與輕笑聲。 那顆黑子落下的地方,竟是把自己的棋堵死了一大片。 “這不是胡鬧嗎?” 畢竟是四海宴棋戰第一,沒有誰以為井九不會下棋。 那么井九這樣做只可能有兩種解釋。 他把自己的棋弄死一大片,童顏的回應自然要與提前想好的不一樣,這便能證明他剛才的說法。 ——沒有誰能算盡對手的應對,包括他自己。 只不過這樣的證明又有什么意義呢? 通過這種方式認輸,然后不失顏面地離開? 人們覺得這樣的應對頗為機智,所以送上善意的笑聲。 童顏沒有笑,沉默看著棋盤。 郭大學士也沒有笑,看著棋盤若有所思。 這局棋前面是他下的,自然了解的非常透徹深刻。 他們看的不是那顆黑色棋子,是棋盤另一處。 井九離開前用手指敲了敲棋盤,便是敲在這里。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郭大學士感慨說道:“厲害啊。” 童顏面無表情說道:“算是不錯。” …… …… 趙臘月不會下棋,但她也知道井九的那步棋是自殺。 是真的自殺,不是跳下懸崖,不會有奇跡發生,不可能風云突變,黑棋因為擁有新的空間于是反敗為勝。 那種奇局絕大部分都是故事上的記載,基本不會發生在現實世界里,更何況他的對手是當世棋道最強者。 那么井九這樣做有什么深意? 井九說道:“他肯定沒有想到我會這么走,那么他肯定也想不到自己下一步會怎么走。” 趙臘月心想這是小孩子賭氣,嘆了口氣:“這樣有意思嗎?” 井九說道:“我只是想告訴他,只憑想象與直覺永遠無法完全判斷對手的想法,終究還是需要計算所有可能。” 趙臘月想著童顏先前的話,問道:“真能把棋盤上的一切變化都算完?” 井九說道:“不是所有計算都需要有結果,有時候我們只需要一些數字來幫助選擇行棋方向,但如果能把一切都算清楚當然是最好的事情。你給我買的棋書上講勢、美、型、空,很多人也信這個,那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算不清楚。”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也許是真的,但聽著有些不舒服,有些冰冷。” 井九望向夜空,說道:“因為我們是擅長用美好的詞語與定義來安慰自己的人類,而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 …… (那些美好的詞語與定義就不一一列舉了。) 章節目錄 第七十一章遁去的一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夜空里沒有云,星星也不多,靜懸在很高很遠的地方,顯得很冷清。 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 不,不能用冰冷或溫暖這種詞語來描繪,因為在人類之前,并沒有寒暑。 有生之涯,如何能與永恒天地統一? 死亡,或者不朽。 “只有偉大的靈魂才能不朽吧?” 趙臘月看著星空喃喃說道。 井九說道:“不朽者才能不朽。” 趙臘月想起他曾經說過類似的句式。 仁者無敵?不,無敵者才能無敵。 那么怎樣成為一名不朽者呢? “不知道,因為不朽無法證明。” 井九看著夜空說道:“幸運的是,也無須證明。” 看著他的側臉,趙臘月又生出那種感覺,仿佛看到無盡深淵。 明明就在眼前,又似乎在極為遙遠的地方,怎樣追都無法追上。 那個最不可思議的猜測再次在她心里浮現,雖然怎么想都不可能,但這種感覺她太熟悉。 從很小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是被景陽真人挑選的傳人后,便一直有這種感覺。 她不敢再繼續想下去,轉了話題。 “童顏今天是專門等你?” “應該是,他能算到我們會出現,算力也著實很強。”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應該看過我的棋譜。” “嗯?” 井九說道:“他不喜歡我下棋的方法,但必須承認我的棋力,所以想見見我。” 趙臘月問道:“你們到底誰的棋力更強?” “象棋他沒可能贏我。” 井九平靜說道:“圍棋我不如他。” 離開棋攤前,他落下的那顆黑子只是障眼法,真正落棋處是指點敲擊的地方。 童顏與郭大學士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看出這步棋的厲害之處。但那是旁觀者清——他計算了很長時間才想出那步棋,如果真讓他取代郭大學士的位置,與童顏進行一整盤的棋爭,敗面很大。 趙臘月伸手解開辮子,覺得松快多了,心情還有些沉重。 當初在四海宴上她對向晚書說了那句話,才有了后來的這些事情。 現在想來,她有些后悔。 到了新街口,左轉是太常寺,右轉過了渡鴉橋再過三個路口便是趙家。 趙臘月停下腳步,說道:“童顏是個什么樣的人?” 井九說道:“我不知道,你呢?” 趙臘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從某些方面來說,井九與趙臘月本就是修行界的兩個另類。 他們似乎沒有關心過什么事。 他們不像普通人那樣關心糧食與蔬菜,也不像詩人那樣關心春暖與花開。 他們不像洛淮南那樣關注人族的前途及命運,也不像童顏那般關心黑白世界的勝負與玄機。 就連修道路上本應重視的那些對手,他們也沒有關心過。 “我回去問問家里。”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 井九心想自己現在也是有家的人,說道:“那我回去也問問。” 準備告別之際,趙臘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問道:“你打過麻將?” 井九猶豫了會兒,說道:“以前……被人逼著打過幾次,他們說三缺一,不打不行。” 趙臘月很吃驚,甚至比發現他在庵里受了傷更吃驚。 井九萬事無所謂,而且極懶,誰能逼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 …… 青山九峰,都在云霧中。 上德峰的霧氣沒有劍峰的霧氣濃,卻更加寒冷,或許是那條直通地底的幽井的緣故? 元騎鯨站在洞府最深處,面無表情看著井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前幾年他終于破境成功,成為青山掌門后的又一位通天境大物,青山宗的聲勢更加高漲,他在青山里的地位也更加不可撼動,甚至在很多人看來,已經隱隱威脅到了掌門大人的地位。 但這些年他很低調,什么都沒有做,只是看著那口井,仿佛里面有很好的風景。 …… …… 天光峰最高,峰頂已然探出云層,所以這里的陽光最好,落在身上暖意無窮,能夠遠眺其余諸峰,風景也是最佳。 掌門大人收回望向適越峰的視線,搖了搖頭,走回石碑前,看著插在碑里的那把劍鞘,若有所思。 石碑下方生出一道悠然滄桑的氣息。 元龜緩緩睜開眼睛,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做為最老的青山鎮守位,它不知陪伴了幾代青山掌門,又送走了他們。 直到現在,它依然不明白為何這些掌門總是一副憂思模樣。 難道他們不知道思慮有損道心? 難怪到最后也沒幾個能夠飛升成功。 他們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開呢? …… …… 朝天大陸西北,有一大片雪原高山,遼闊荒蕪,寒冷至極,人煙罕見,被稱作冷山。 昆侖山、天山以及鴉山,都是這片高山里的一部分。 這里同時也是邪派妖人隱匿的地方,據說玄陰宗的總壇就在這里。 朝歌城已然春天,這里依舊雪花漫天,酷寒至極。 一個黑點在雪原遠處出現,然后越來越近,笛聲也漸漸清晰,很是悅耳。 大雪紛飛,牧童吹笛? 吹笛子并不是牧童,是一位青年。 那青年眉眼干凈,透著股散漫意味,笑容里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他騎的不是黃牛而是一頭牦牛,黑色而骯臟的長毛快要垂到地面。 他吹的也不是普通竹笛,而是一根骨笛。 微黃的骨笛中間有道淡淡的血線若隱若現,看形制可能是人骨。 笛聲忽止。 有紙鶴自雪花里來,落在他的掌心,化作信紙。 那位青年看也未看,便知道了信紙上的內容,哂然一笑。 “小四這孩子怎么如此沉不住氣?居然想用一個神棍動手,你小師叔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人。” 這里只有雪與山崖,沒有路。 那位青年的眼里卻仿佛有一條看不到的路,騎著牦牛向著寒山里去,沒有任何猶豫。 來到滿是崖石的山間,直至再無去路,他翻身下了牦牛,走到一道絕壁前。 屈起食指敲了敲石壁,聲音沉悶實在,表明里面絕對不是空的,自然無法容人。 青年卻笑了起來,感覺非常滿意,把骨笛插回腰間,說道:“出來吧,遁劍者。” 章節目錄 第七十二章遁劍者的傳說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遁劍者,不是借劍遁于天地間的修道者,而是隱遁于天地間以避劍的某些人。 避的是青山劍宗的劍。 世間有三位遁劍者。 他們都是與青山劍宗結下不可解的仇怨,被青山劍宗詔告天地、必要誅殺的對象。 只要他們敢出現,青山劍宗便會將他們一劍殺了,或者萬劍殺了。 前者說的是青山掌門的承天劍,后者說的是青山劍陣。 相隔數萬里一劍殺之,這聽著近乎神跡,如何能是真的? 但以青山掌門深不可測的境界與那把絕世名劍還有青山劍宗難以想象的深厚底蘊,未必不能做到這一點。 真正讓整個朝天大陸都相信此事的原因,是當青山劍宗宣告此事之后,那三位遁劍者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管境界如何高妙,背景如何深厚,總之這三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遁劍者的說法,就是這樣來的。 把青山宗得罪到如此程度,必然是對青山宗做出過極狠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境界手段也自非凡。 傳聞里最久遠的那位遁劍者,乃是南海的一位通天境劍仙。 他在最危險的時刻,啟動大陣將宗派所在的島嶼自禁于南方大漩渦旁的海霧之中,才躲過了殺身之禍。 第二位遁劍者據說是前皇朝的繼承者,為了重奪皇權在世間生亂,引發很多慘烈之事。 在此次歷史記載語焉不詳的叛亂里里,青山劍宗失去了數十名優秀弟子。 那人借著萬年靈龜之殼,才僥幸躲過天光峰的追殺。 傳聞里,此人從此隱姓埋名生活在大澤畔一座很尋常的城市里,沒有一刻敢把那個龜殼取下來。 第三位遁劍者更加出名,是玄陰宗的第三代祖師。這位三代祖師乃是修道歷史上極著名的魔頭,因壞了數名清容峰弟子,被青山劍宗誓言必殺,起始他并不在意,想帶著玄陰宗與青山宗正面對抗,結果一場血戰后,玄陰宗總壇被毀,宗內強者死傷過半,各支弟子散落北境各地,直至今日也無法完全恢復當年的盛況。 這位祖師本人則是被青山劍宗殺的膽寒,藏在深山地底,無法再見天日。 遁劍者的故事,是朝天大陸最著名的傳說之一。 那三位遁劍者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說不定他們早就已經死了,這些傳說依然在世間流傳,甚至連普通百姓都知道。 也有很多猜測或者說質疑,遁劍者的故事是青山劍宗自己弄出來的。那三人既然不敢出現,誰能證明?而隨著時間流逝,這個故事傳播的越廣,青山劍宗的形象會越來越強大,令人生畏。 除了中州派、果成寺、懸鈴宗等歷史悠久的修行門派,越來越多的人這樣認為。 直至今日大雪紛飛,有人吹笛而至,在這絕壁之前說了句出來吧。 如果是真的,絕壁里的遁劍者應該便是那位玄陰宗的三代老祖,擁有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卻被青山劍陣逼著不敢現身。 笛聲已逝,只余北風呼嘯,山間沒有別的任何聲音。 “你應該還記得我是誰。現在我這般弱小,難道你就不想出來殺了我出口惡氣?” 那位青年笑著說道。 山崖安靜,沒有回音。 青年嘲弄說道:“堂堂玄陰宗老祖,居然被我青山逼的像老鼠一樣,難道你就不覺得丟臉?” 依然沒有聲音。 青年轉過身去,扶腰望著滿天風雪說道:“既然我已經找到了你,你還能遁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來歷,明明修為境界尚淺,卻敢對那位老祖這般說話,臉上看不到絲毫懼意。 “是啊,只要你不出來,我反正也進不去。” 那位青年挑眉笑道:“我可以通知青山宗的晚輩啊。” 還是沒有聲音回應他,但地底深處隱隱傳來一絲極輕微的顫動。 “你問我這個瘋子想做什么?” 看著越來越疾的風雪,青年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說了一句話。 “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那副麻將牌已經很久沒打了,你想不想做我的新牌搭子?” …… …… 朝歌城再次落下小雨,淅淅瀝瀝,綠了青苔,濕了屋檐。 回到府里,井九順著雨廊走過,準備回自己的房間,看著自己的“兄長”在花廳,停下腳步問道:“你們打麻將牌嗎?” 井家大哥趕緊應道:“偶爾會玩,但打的少……您……你想玩?” “只是問問。”井九想著上次說的那事,問道:“棋局已經押了?” 井家大哥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愣愣地點了點頭。 井九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能不能退?” 井家大哥的神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說道:“好像……不能。” “這樣啊……那家里有沒有圍棋相關的書?我今天晚上想看看。” 聽著這話,井家大哥的臉色更加精彩,聲音微顫說道:“我去找找。” …… …… 聽了會兒雨聲,飲了碗清茶,井九找出一副圍棋,開始擺棋。 棋子依次放上棋盤,無論位置還是順序,都與舊梅園外那局棋一模一樣。 井九靜思片刻,開始重新擺棋,這一次他還是執黑棋,自己走。 沒有過多長時間,這局棋結束了,最后的勝負在半子之間。 如果他從頭開始下,局面會比郭大學士要稍好些,但也確實有些累。 不知是春夜的雨帶來寒氣,還是疲憊牽動傷勢,井九咳了兩聲。 和國公剛好從地道里出來,聽到他的咳聲,臉色驟變,擔憂說道:“仙師可無恙?” 井九沒有理會,直接問道:“童顏是個什么樣的人?” 其實他并不關心這個問題,哪怕剛在舊梅園外相遇,見識了對方在棋道方面的高深境界。 在梅會上輸了怎么辦?輸了就輸了,還能怎么辦?如果是以往數百年間的井九當然會這樣想。 即便是他,也無法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天下第一。 但現在為了小臘月,還有……井家的財富自由,他似乎必須贏了,那么當然就要更認真些。 和國公的應答很快也很妙。 他沒有說童顏的籍貫、境界、癖好,直接說了一個聽上去很無聊的信息。 慣常來說,這種信息只有那些走街竄巷的婦人才喜歡打聽并且交流。 “童顏是中州派掌門夫人為自己女兒挑選的女婿,但他自己并不愿意。” 和國公微笑說道:“據說是因為他知道,洛淮南才是掌門親自選好的女婿。” 聽著這話,井九想起今天梅會上那位彈琴的柔弱少女。 他知道她的名字叫白早。 章節目錄 第七十三章井九進宮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昨天把鹿國公寫成和國公了,抱歉哈,事情還沒辦完,腦袋有些亂。) …… …… 鹿國公又說了些與童顏相關的事情。 中州派與皇族的關系向來親近,他理著太常寺,自然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曉的秘辛。 井九靜靜聽著,大概知道了那個小孩子為何總是一副冷清孤傲、眼高于頂的討厭模樣。 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咳了兩聲。 “您到底怎么了?” 鹿國公臉上的擔憂神色更濃。 修道者不會得風寒,就算茶再冷,也無法被激的咳嗽起來。 整個朝歌城都已經知道了舊梅園外發生的事情。 他知道當時井九就在場,又見井九想要知道童顏的事情,不禁有些猜測,井九是不是吃了什么暗虧。 井九說道:“我在舊梅園見了天近人一面。” 鹿國公也知道這件事情,有些疑惑,心想難道當時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想殺我。” 井九沒有說天近人具體做了什么。 那些神識片段潛入他的身體里,更可能是想要偷窺。 但這種手段已經威脅到了他的存在,如果成功后,他的生死便會被天近人掌握。 那么在他看來,天近人就是想要殺自己。 鹿國公神情大變,臉上的皺紋開出一朵極大的花,自然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嚴肅。 他很震驚,而且不解,為何天近人這位大師會對井九做這樣的事情。 “如果他今夜沒有離開舊梅園,那他殺我,就是青山內部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鹿國公明白自己應該立刻派人去盯著舊梅園。 這種事情不需要井九再做安排。 鹿國公有些擔心說道:“青山內部的事情,我這邊可能不好查。” 井九說道:“不用查,是方景天。” 鹿國公再次震驚,心情有些沉重。 方景天是青山宗的昔來峰主,破海上境的大人物。 井九直接把這個名字告訴他,這代表著絕對的信任。 這種信任同時也代表著自信。 他確信鹿家不會背叛自己。 或者是不敢? 可這是為什么呢? 很多年前,鹿國公從父親手里繼承這個秘密后,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不過他對自己說——這樣也很好,免得自己去想太多別的問題。 “天近人不好處理。” 鹿國公沒有隱藏自己的難處。 人族皇朝共有二十七位國公,他最低調卻極有實力,問題在于就算是他也沒辦法處理天近人。 對方是算數大師,受萬民景仰,白鹿書院更是聲名遠播,而且他還是西海劍神的摯友半師。 更不要說,對方會來朝歌城,本就是神皇陛下親自發出的邀請。 聽到這個,井九有些意外,問道:“為何?” 鹿國公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說道:“與對禪子的邀請是前后發出。” 井九明白了,說道:“皇帝想算什么?” 鹿國公有些猶豫,低聲說道:“不敢猜度。” 井九問道:“水月庵來的是誰?” 大陸修道宗派眾多,很多前輩高人都擅長推演計算,但最出名的還是水月庵和果成寺。 天近人出現前,所有修道者都想得到這兩家的簽語或者琴鑒。 “庵主正在閉關,所以沒有來。” 鹿國公說道:“來的那位很神秘,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誰。”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想確定自己到底還能活多少年嗎?” 鹿國公不敢接話。 皇帝親自請了果成寺禪子與天近人,還想請水月庵的庵主,如此重視究竟是想算什么? 哪怕是大陸最有權勢的人類,境界也深不可測,只要無法飛升,那么在生命的最后階段總要面臨這些問題。 當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有的皇帝會不停煉丹服藥以求長生,有的皇帝干脆破罐子破摔,來他好大的一場狂歡。 當今神皇乃是極英明的君王,他想要知道自己的壽元,自然是想要安排好后事,自己以及整個人族的。 井九忽然說道:“我要進宮。” 這自然是要鹿國公安排的意思。 鹿國公很吃驚,卻沒有說什么,問道:“何時?” 井九起身說道:“現在。” …… …… 夜色已深,臨時起意要進皇宮,換作別的人肯定無法做到,哪怕是朝廷里最當紅的大人也不行。 但鹿國公可以,因為太常寺的事務需要與宮里經常打交道,更重要的是,從先皇開始,鹿國公深受兩代神皇的信任。 任他如何低調,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下來,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宮里的那些人,早就已經看懂了。 皇宮角門悄無聲息開啟,鹿國公帶著一個戴笠帽的年輕人走了進去。 這畫面自然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但不管是侍衛還是剛好路過的太監都極有默契地轉過身去,假裝沒有看到。 在皇宮里生活的人們,最不想被當作有心人,更不想事后被說成想要窺探圣意。 …… …… 有云從南方來,遮住星光,皇宮里一片黑暗,顯得大殿里的燈光格外溫暖。 鹿國公站在殿前的石階上,兩眼微瞇,如鷹隼般盯著四周的動靜,視線最終卻被自己斜長的影子吸引住了。 他沒有想到陛下居然真的同意見井九,而且是在大殿里。 要知道井九的表面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青山宗弟子,這是為何?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默默想著,唇角漸漸露出一絲微笑。 很多年前,他對父親說過的那番話——國公府數百年最擔心的事情,那片陰影——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父親說的是對的。 神皇陛下的意志與木牌所有者的意志果然統一。 大殿很安靜,沒有談話聲傳出。 偶爾會有咳聲響起,應該是井九。 偶爾有爽朗的笑聲響起,應該是陛下。 沒有過多長時間,殿門開啟,井九走了出來。 鹿國公不知道他與陛下說了些什么,也沒有問,帶著他向皇宮外走去。 …… …… 回到府里,看著如小山般的棋書,井九笑了笑。 他隨意揀起一本看看,便知道這種水平的棋書絕對不是前院的“兄長”能夠找來的,應該是鹿國公的手筆。 他泡好清茶,取出竹椅,舒服地躺下,開始讀書。 微雨又至,輕敲窗戶,加上那些枯燥的棋書,最好入眠。 他沒有睡,直至天光降臨,終于看完了所有的棋書,同時等到了那個消息。 章節目錄 第七十四章步步生蓮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梅會的第一天便傳來了三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第一個消息是,在梅會的琴道之爭里,最終的勝者并不是中州派的天之嬌女白早,而是一位來自水月庵的少女。那位少女叫做果冬,據說是連三月的關門弟子,容貌氣質尋常,自承第一次操琴,卻引來禪子贊嘆,白早也自愧不如。 反正贏的是水月庵,這句修道界的名言再一次得到了證實。 第二個消息是童顏沒有參加第一天的梅會,而是去了舊梅園,他在園外那條街上連勝三十幾局,中盤戰勝聞名而來的當朝棋道第一高手郭大學士,還有件事情極令人感興趣,那就是他與井九的那番談話。 更重要的消息則是發生在舊梅園里。 無數人苦苦尋覓的天近人原來就在這里清修。洛淮南成功拜見,所問內容已經傳開,果然如井九所說,讓他的聲望再次得到提升。很多人知道趙臘月與井九也進了庵,但沒有人知道他們問了些什么,天近人又是如何回答的。 更沒有人知道,在昨天夜里還發生了一件事。 井九進宮,神皇陛下與這位現在還很普通的青山宗弟子進行了一番長談。 清晨時分,梅園里生起淡霧。 天近人行事極為簡單樸素,無論是西海劍派高手還是白鹿書院弟子想隨身保護都被他淡然拒絕,只肯帶一個童子幫著服侍起居,越如此他在世間的名聲越好,很是受人尊重敬仰。 那位童子揉著惺松的眼睛,出來準備摘三兩枝紅梅插瓶。 在園外守了一夜的清天司官員看到這畫面,確認天近人沒有離開,趕緊把消息傳回皇宮。 很快,一封信離開皇宮送到了凈覺寺。 然后,一封信離開凈覺寺送到了舊梅園。 那時候,童子剛把瓶子里的紅梅侍候好,還在不停地打呵欠。 接過那封信,天近人手指一觸便知道了信里的內容,不是他的意識通神,而是信里附著的禪念直入人心。 信是禪子親筆寫的,邀請他今日至凈覺寺一晤。 天近人安靜了會兒,說道:“準備車輛去凈覺寺。” 童子有些吃驚,又有些擔心。 那位與先生齊名的禪宗大能要見先生,說不定帶著彼此考較的意思。 昨日先生剛吐了血,能撐得住嗎? …… …… 春雨早就停了。 一夜的滋潤,泥土如酥,青石板泛著幽幽的光,如同墨玉一般。 被雨吹下的花瓣落在濕漉的地板上,就像是畫手剛剛點下的粉彩,很是好看。 天近人看不到這樣的美景,但他能夠聞到空氣里的濕意,古剎里傳來的煙味,還有花瓣的淡淡幽香。 他說道:“桃李春風,應該來一杯酒。” “出家人不能喝酒。” 不知何處響起一道聲音。 清晨的凈覺寺很幽靜,沒有晨鐘,也沒有僧人行走,那些正在變作白煙的香或者是昨夜點燃的? 那位童子本來一直扶著天近人,此時也忽然消失無蹤,不知去了何處。 啪嗒,啪嗒,那人的腳步聲有些怪,像貓喝水,像馬踏泥。 那是一個少年,頭上留著淺淺一層黑發,深紅色的僧衣在身上半敞著,顯得很隨意。 他的眼睛明亮干凈,雙腳卻沒有穿鞋,帶著濕泥,看著臟兮兮的。 天近人微笑說道:“酒肉穿腸過。” 少年僧人揮手說道:“吃了便是吃了,做了便是做了,硬說不存在,太硬。” 天近人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禮,說道:“禪子召我前來,有何指教?” 原來少年僧人便是傳聞里的禪子。 在世間那些凡夫俗子以及普通修道者的眼里,他是與這位少年僧人齊名的大師。 但他自己清楚,無論輩份、地位還是境界,自己都遠遠不如對方,執禮甚恭。 禪子說道:“陛下請你我前來朝歌城,意思清楚,你有什么想法?” 天近人說道:“事涉我族命運,不敢以天道難窺為由拒絕,當盡力演算,以求心安。” 禪子好奇問道:“聽聞昨日你與殿下說了百年之期?” 天近人沒有否認,說道:“我只能算到這個大概。” 禪子似覺得有些癢,撓了撓胸口,走到一棵桃樹下,把腳上的濕泥蹭到樹上。 “我請你來,是因為清晨時分收到了陛下的一封信。” 天近人不能視物,眼神里也沒有什么情緒顯露,平靜說道:“是嗎?” 禪子說道:“信上墨跡未干,應該是剛剛寫的,想來陛下應該是一夜未睡,很是憂心。” 天近人贊嘆說道:“陛下憂國憂民,勤勉政事,實乃萬民之福。” 禪子確認腳上的泥巴蹭的差不多干凈了,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國族大事?不,他只是在憂心一位故人之后。” 天近人隱約猜到此言所指,灰白眼眸里的意味漸靜漸深。 “是方景天?”禪子忽然問道。 那夜景陽真人假洞府開啟之時,他便已經發現了方景天。 因為那一刻,方景天對井九生出一道殺意。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用蓮云護著井九離開。 天近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晨光早已占據庭院,天空湛藍,卻沒有太陽的蹤跡。 禪子看著天空,自言自語說道:“莫非是因為故人的故事?” 天近人平靜說道:“禪子既然心里已經斷定此事,要我來,自然不是想聽我解釋。” 禪子收回視線,看著他說道:“不錯,你我都明白,萬物皆在一念之間,說不說,其實并不重要。” 天近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但還有些不解,問道:“禪子為何會為此事出面?” “因為那個年輕人也應該算是我的故人之后吧。” 禪子的聲音充滿了感慨與追憶。 然后,他抬步向樹林遠處走去,渾不在意腳上再次染上那些濕泥。 …… …… 禪子就這樣離開了。 樹林安靜。 濕軟的草地上,是禪子留下的足跡。 踩破的草皮下,是濕濘的泥土。 泥里生出白蓮花。 一步。 一朵。 這是禪子留下的意念。 天近人盯著那些泥土里生出的白蓮花,眼睛灰白,帶著死氣。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離開。 …… …… (想起前幾天路過沈陽,準備喊關叔出來吃飯,他居然不在,鄙視他。) 章節目錄 第七十五章荷花入夜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林間忽有鳥鳴,清脆動人,很是好聽。 嘰嘰聲里,白蓮花隨風輕搖,生出一道清煙,煙里漸漸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位身著輕紗的美貌女子,隨著花瓣的顫動起舞,舞姿曼妙,身形誘人,眼波流動,自然令人心神搖晃。 看著這些畫面,天近人翻了翻眼睛,灰白色的眼睛顯得特別恐怖。 誰都知道,禪子是朝天大陸最深不可測的人物。 他在推演天機方面或者敢與禪子爭個先后,但知道自己在實力境界方面遠遠不如對方。 不過禪子畢竟沒有親自出手,只是留下了一段禪念。 現在看來,那段禪念自行施出的手段談不上太過神妙。 天近人平靜下來,從衣袖里取出十余枚前皇朝的古銅錢,看似隨意地向身前灑去。 那些古銅錢落在泥地上,有的豎著陷入泥里,有的倒臥在泥水里,有的則是向四處滾動。 天近人隨著那些銅錢向前走去,根本沒有被那些在白蓮花上起舞的女子所誘,就連白骨觀都沒有加持。 他行走之間,衣袂生風,漸有光線于身軀里散出,頗有龍行虎步的感覺。 林間的鳥鳴忽然變得高亢起來,白蓮花隨風擺動更急,在花瓣間舞蹈的女子動作也越發誘人,衣衫漸褪。 天近人挑了挑眉。 十余道氣息從那些古銅錢的方孔里生出,那些氣息帶著醇酒的味道,又有些桃李的香甜,很是好聞。 在花間舞蹈的女子們聞著這氣息,頓時如癡如醉,步伐凌亂,眼神迷離,竟不知不覺來到了蓮花邊緣。 “啊!啊!” 伴著驚呼聲,那些女子紛紛從蓮花上跌落,落到泥地上,然后繼續向下,不知將會落入黃泉還是深淵。 天近人沒看一眼,繼續向著林外走去。 忽然間,有陣狂風自樹林外來,卷著被雨水打濕的草枝與石頭,砸在樹干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禪子腳印間生出的白蓮花,搖擺的更加劇烈,仿佛下一刻便會折斷。 下一刻,蓮枝未斷,風勢驟消,樹林里忽然變得無比安靜。 十余座神像出現在白蓮花上。 那些白蓮花本來極為嬌小,身處其間的神像應該更小,但不知為何,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比高大,令人心生敬畏。 那些神像里有佛,有菩薩,有龍,有象。 諸神真軀,直抵天穹, 天近人眼瞳微縮,袍袖翻飛,釋出兩道極為肅殺又極為玄妙的氣息。 從古銅錢里散出的氣息,驟然凝為實體,變成一根樹枝,上面生著三兩朵粉粉白白的桃花。 桃枝破空而起向著蓮花上的神像抽去。 就像探出庭院,驅逐那些偷窺自家風景的窮書生。 啪啪聲響里,桃枝垂折而回,花瓣四濺,終究沒能觸動那些神佛分毫。 天近人并不驚慌,默然想著:“管你滿天神佛,終究身在世界之中,我不與你說一花一世界,只請你與世界同滅。” 幾番接觸,他已經推演計算出禪子留下的這道禪念究竟有多強大。 他決意不再留手,直接破掉對方設下的禁制。 一聲清嘯,他在白鹿書院里養煉多年的意念盡如大江大河,呼嘯而去,其勢無比磅礴。 白蓮花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謝。 那些神佛造像,也漸漸向著后方退去,似乎將要消失在夜色里。 問題是,哪里來的夜色? 大江大河停留在漸暗的天空里,逐漸虛化變淡。 不是禪子留下的禪念發起了反擊。 是天近人自己停止了攻擊。 他緩緩收回雙手。 他臉色蒼白。 生滅之際,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些白蓮花、舞女、佛與菩薩……自己是怎么看到的? 自己……為何能看到? 世間有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想通,只需要想到便夠了。 比如生死。 天近人想到了自己為何能夠看見,這也便夠了。 于是,他不再看見。 一朵荷花入夜。 一只宿鳥歸巢。 一尊老佛隱居。 世間一切,消逝了所有鋒芒與光亮。 (注:這四句用的是李敖的——我將歸來開放) …… …… 一切都是虛妄。 白蓮花、舞女、神佛、鳥鳴、桃李春風都是自己的一念所系。 天近人想起禪子離開前所說的那句話。 萬物皆在一念之間。 滿天神佛已散,哪有什么蓮花? 桃花也沒有,有的都是血,點點滴滴灑在他的身上。 天近人箕坐于地,長發披散,渾身是血,看著凄慘至極。 童子也并未走遠,原來一直都在他的身邊,臉色驚恐喊著:“先生!你怎么了!” 兩道血水從天近人的眼睛里流了出來,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的聲音低沉到了極點:“走吧。” 能夠活著,已經是禪子慈悲。 當然,先前如果他沒能醒來,繼續向滿天神佛發起攻擊,那些攻擊都會落在自己的道心上。 就算他還能活著,也必然會變成一個白癡。 童子不敢多言,扶著他向凈覺寺外走去。 天近人沒有再回舊梅園,直接離開了朝歌城。 他的修為大損,十年之內都無法演算天機。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靈受到重創,不知何時才能恢復。 白鹿書院的溪水與讀書聲,能否幫助他平靜心境? 西海畔的那位劍神得知此事后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 …… 天近人離開朝歌城的消息震驚了很多人,引發了很多猜測。 有人說他這是高人風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不愿再在俗世里停留。 有人說他是為了國族命運前途殫盡竭慮,上究天道,因此受到天道反噬,壽元與境界遭受極大損害,需要休養。 井九自然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趙臘月看著他的神情,也隱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有些吃驚,又覺得理所當然,只是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井九沒有解釋,只是想著這兩個傳言背后應該有朝廷里的某些人與西海劍派推波助瀾,便覺得麻煩。 不是說局面難以解決,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覺得弄這些事情、想這些事情都很麻煩。 趙臘月也是這樣想的。 然后他們同時想到一件事情。 以后再要離開青山來世間游歷,應該把顧清帶著。 趙臘月事先并不知道此事,來找井九是因為另外一個消息。 “你知道皇上要去嗎?” “去哪里?” “看棋。” 章節目錄 第七十六章開放 筆趣閣 ,最快更新大道朝天最新章節! 天近人走了,梅會當然還要繼續,只是很多修道者覺得錯失了請教大師的機會,有些遺憾。 水月庵弟子果冬拿到了琴戰第一,接下來便是棋道之爭。 以往梅會,棋道之爭受到的關注最少,不是因為不感興趣,而是因為結局早就已經注定。 就像那句“反正贏的都是水月庵”,下棋這種事情……反正贏的都是童顏。 不過今年的情形稍有不同,棋道之爭迎來了更多關注的視線。 當然,沒有人懷疑最后的勝者還是童顏。 他昨日剛在舊梅園外中盤戰勝了當朝棋道第一人郭大學士,隨后又連勝十余名朝歌城的棋道高手,聲勢之盛,古今未見。 但有件事情讓很多人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那就是井九。 在修行界,井九已經出名。 因為他有個景陽真人再傳弟子的身份,他與趙臘月兩人是青山宗最年輕的二代師長。 井九拿過四海宴的棋戰第一。 但在卷簾人的冊子里,他依然排在極后,完全不足以威脅到童顏,甚至可能根本無法在棋戰里與童顏相遇。 很多人都在奇怪,童顏為何要井九看那盤棋,說那幾句話? 為何井九最后落下那顆帶著小聰明意味的黑子后,他與郭大學士兩個人看了半天? 有人問過郭大學士,郭大學士只是笑而不語。 這些事由讓人們生出很多猜測、很多想象,對這場棋道之爭也愈發感興趣。 真正把這場棋戰推向高潮的是最新發生的兩件事。 神皇陛下將要親臨現場,便是其中一件。 過往梅會,陛下往往只會在最后一項的道戰出現,今年為何會對棋戰如此重視? 聽完趙臘月的講述,井九搖了搖頭,心想原來當皇帝這么閑嗎? …… …… 連綿的春雨總有暫歇的時候。 晨光照進皇宮,窗外的綠植邊緣懸著水珠,光線從中間穿過,折射成很多光斑落在墻上。 胡貴妃微嗔揮手,示意宮女不要來打擾自己。 ——洗漱這種事情有什么好著急的。 她慵懶地伏在窗臺上,嗅著清新的空氣,看著花園里的風景,覺得心情很美,比自己生得還要更美。 如此美好的心情,一部分源自昨日舊梅園里天近人讓童子轉告她的那句話,另一部分則源自于美好的昨夜。 想著燭光下絲帛在白玉間游走的畫面,她的臉頰微紅,流露嬌羞的神情。入宮已經這么多年,陛下還是這般疼惜自己,她還是有些放不開,覺得好生羞澀,有時候她也很納悶,傳聞里的種族天賦怎么在自己身上就半點沒有顯現呢? 當然,陛下對她的疼愛并不僅僅體現在這些方面。 昨夜她在枕邊撒嬌了幾句,陛下便答應帶她去看棋戰,這才是真正的疼愛。 如此一來,梅會棋戰必然萬眾矚目,到時候那個叫井九的家伙慘敗在童顏手下,那該是何等樣的窘迫啊? 想到那個畫面,胡貴妃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鼻尖微皺,很是可人。 她很清楚青山宗在朝天大陸的地位。 在禪子拒絕見自己后,她早就已經斷了替竹貴報仇的想法。 但她還是想為那個可憐的家伙做點什么,也幫自己出出氣。 ——這是知恩圖報,也是了斷因果。 當年禪子教誨過的話,她可不敢忘記。 晨光漸盛,青葉邊緣那滴水珠落下,貴妃娘娘終于要正式起床了。 白天的皇宮總是那樣的無聊,而且清冷。 她有些不舍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望向早已侍候在旁的老太監,說道:“把藥取過來吧。” 每天清晨她都要吃藥,這種藥的名字叫做斷離丸。 斷離丸對人沒有任何害處,相反可以幫助調理心神,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確保女子無法懷孕。 她入宮第一天神皇陛下對她交待了一句,從那之后她每天清晨都要吃斷離丸,哪怕頭天夜里陛下并沒有過來。 陛下沒有派人監視她吃藥,更沒有喊人逼著她吃藥,但她沒有一天敢停。 最開始的時候,她當然難免有些傷心甚至憤怒,但漸漸便麻木了,甚至變成了某種習慣,哪天若醒來忘了吃藥,她便覺得心神不寧,總覺得哪里不對,直到想起這件事情,把藥吞進肚子里才會安心。 但這幾天她想著要吃藥便有些心情壓抑,說不出的煩躁。 她出身妖狐,哪里敢奢望與陛下生個孩子,可是最近兩年太子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怪了,包括昨天在梅園里。 想著天近人說的話,她心里生出些希翼,如果陛下真的同意了呢?他這么疼自己,只是……這話該怎么開口? 她想著這些事情,沒有注意到那位老太監并沒有像平日那般送上清水與藥丸。 “陛下離開前有旨意,那藥今后就不要吃了。” 老太監神情溫和說道。 胡貴妃怔了怔,有些茫然問道:“你說什么?” 老太監一臉慈愛看著她,說道:“恭喜娘娘。” 胡貴妃這才醒過神來,用雙手捂住嘴巴,震驚的無法形容。 陛下……陛下……允許自己有個孩子? 這是怎么回事? 誰能改變陛下的想法? 難以形容的狂喜涌入她的心里。 幸福來的太過突然。 嚶嚀一聲。 她就這樣昏了過去。 …… …… “我不喜歡這位皇子。” 井九說道:“他的分寸感與位置感不好。” 趙臘月有些沒聽懂,又覺得有些奇怪,說道:“這不像是你會關心的事情。” 井九說道:“我也不想,但沒辦法。” 趙臘月還是沒有聽懂。 當代神皇只有一位皇子,就是昨日梅園里那個貴氣十足的錦衣年輕人。 朝堂上很多大臣以及絕大多數百姓,都把他視作理所當然的皇朝繼承者,很多時候會直接稱他為太子。 井九不這樣認為。 以皇帝的境界修為,想有后代隨時都可以有,只是不想生而已。 現在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那么皇帝應該很快便會生下第二個兒子吧? 章節目錄 第七十七章青山如棋盤 在修道界里,修行者往往要到很晚之后才會收徒弟。 這與皇帝不想生孩子是相同的道理,其間自有深意。 像井九與趙臘月這般年輕便開始收徒弟的人真是極少。 “小師姑!” “小師叔。” “幺松杉拜見二位師叔。” …… …… 說話的時候,井九與趙臘月行走在山道上。 往遠處望去都是霧,青山宗的弟子仿佛忽然出現在道路旁,因為這里是一座山。 群山位于朝歌城西,修建了很多雅致的庭院,是朝廷專門用來給修道者居住的地方,名為西山居。 青山弟子紛紛行禮,看著井九的眼神有些復雜。 他們都知道了神皇會前來觀戰的消息,有些緊張。 他們擔心井九會緊張。 井九的人緣很普通,當年在洗劍溪畔與顧寒發生沖突后,他與兩忘峰的關系便變得糟糕起來,而兩忘峰是年輕弟子們最向往的地方。 當他在試劍大會上重傷顧寒、斷了過南山的劍后,普通自然成了糟糕。 青山弟子們擔心他,不是尊敬師長的緣故,只是面對外敵時自然的反應。 更何況這次井九要挑戰的人是童顏。 作為正道修行宗派里的兩座最高峰,青山宗與中州派之間的任何一次、任何一種較量都不需要對弟子進行動員。 青山弟子們都希望井九能夠走的更遠些,至少要能夠與童顏遇著,不然宗門太丟臉了。 順著青石板砌成的道路來到宅院最深處,進入房間,帶路的清容峰少女悄無聲息退下,關門時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井九一眼。 幾道輕煙從香爐里生出,香味有些特別,與修道者常用的定神香并不相同,帶著淡淡的花果香,往深處品卻又似乎帶著海風的咸味。 井九知道這是南蠻部落里最珍稀的高地香,當年她往神末峰上送過很多。 這句話里的她,就是這時候他眼前的她,清容峰主南忘。 房間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南忘看著井久看了很長時間,似乎要從他那張臉上看出什么來。 井九平靜與她對視,沒有慌亂也沒有退避。 很多年過去,曾經天真野蠻的少女已經變成氣度從容的大人物。 這樣的感慨似乎已經出現過? 他這般想著。 南忘說話了。 “你要贏。” 她的語氣很淡然,但份量很重。 因為這三個字不是鼓勵也不是加油,是要求。 南忘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不知何處,冷笑一聲說道:“有人想要跟我們爭,你就要弄死他們,能做到嗎?” 趙臘月看了井九一眼。 南忘的態度很強硬,她不知道井九會怎么反應。 井九的反應很平靜:“好的。” 他知道必然又發生了什么事情。 青山宗何等底蘊,何等底氣,斷不至于就因為皇帝要來看便對梅會棋戰忽然重視起來。 …… …… 每次梅會都會有個議題,那就是今后數年各修行宗派的資源配額分配。 本來這種事情在會前早就已經談好,但不知道為什么西海劍派忽然提出了不同意見。 這是修行界的真正大事,非常復雜,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 西海劍派對某項資源的不同意見,最后導致的結果卻是……青山劍宗與中州派在晶石分配方面產生了一點小分歧。 分歧確實很小,那點數量的晶石對這兩個修行界的領袖宗派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這是面子或者說氣勢問題,哪家宗派都不會輕易退讓,更何況是這兩家。 如何解決這種分歧?以往有成例,以梅會最后一項道戰的勝負來判定。 今年……卻改成了以棋戰而定。 中州派自然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青山劍宗按道理根本不會接受。 可今年神皇陛下說會親臨棋戰現場,數位國公借勢推波助瀾,竟把這件事情就定了下來。 不用去想,那些國公當然與中州派已經交好多年。 …… …… 二人離開西山居,順著山道向前方的霧里走去。 趙臘月問道:“為何?” 這說的是他平靜接受的態度。 井九說道:“用禪宗的話來說是因果,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道心歸寧。” 道心如何能夠真正寧靜? 弗思。 如何弗思? 無缺。 南忘站在窗邊的樣子,微微顫抖的衣袖,他都很熟悉。 一名破海境的強者,情緒居然會如此波動,自然是因為她很生氣。 與那些國公爭執時,她沒有說過對方,最后竟讓如此荒唐的提議通過了。 井九知道這是為什么。 很多年前,她的官話便說不好,不擅長和人辯論,后來好些,但一旦著急又會有些結巴,只好干脆不說話。 不說話,那自然說不過對方。 這種熟悉,便是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就像趙臘月與十歲,都是他的因果。 山道在霧氣里穿行,前方漸漸變得明亮,隨著一陣清風拂過,霧氣盡散,景物盡顯。 清麗的春日陽光之下,青翠群山嫵媚至極,崖畔、林間、瀑前到處都有亭子。 山間亭子數量之多,竟是難以一時算清。 有的亭子重檐大柱,很是氣派,有的亭子很是簡陋,只用樹枝與茅草搭就。 各式各樣的亭子散落在青山之間,就像是棋子散落在…… “你們也覺得很像棋盤對吧?我剛剛才知道,原來這片山就叫棋盤山。” 一道清靈動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棋盤山里有很多修道者已經到了。 準備參加棋戰的年輕弟子大部分都沒有隨師長同門一道與別的宗派同道說話,而是散在山間各處。 他們或者閉目靜思,或是拿著棋子打譜,做著準備。 那個來看熱鬧的小姑娘則是無聊到了極點,看到他們出現,趕緊掠到他們身前。 趙臘月與懸鈴宗那位師姐見禮,望向瑟瑟說道:“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下棋?” 瑟瑟指著井九說道:“我喜歡看熱鬧,再說他不是要參加嗎?” 她沒有參加琴戰,今天是第一次在梅會出現。 做為懸鈴宗主的親生女兒,老太君最疼的孫女,自然吸引了很多視線。 現在,這些視線隨著她的破空疾掠以及這一指盡數落在了井九身上。 有人在梅會琴戰時見過井九,有的人那天則是隔得遠沒能看清楚,但不管是誰都能認出他來,因為他的那張臉。 瑟瑟感受著四處投來的視線,有些不自在,看著趙臘月同情說道:“我明白為啥你們一直要背著頂笠帽了。” 章節目錄 第七十八章棋盤上有些灰 趙臘月與井九本來就是人們關注的中心,今天這種情形更明顯,因為很多人都聽說了,井九要在棋戰里挑戰童顏。 看著他的視線里有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有嘲笑他不自量力的,有同情他的,有擔心他的,不一而足。 如果人們的目光能夠真的發光,被這么多人看著的井九肯定特別亮。 趙臘月想起以前井九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那句話里提到過太陽。 在無數視線里,四人向著棋盤山深處走去。 瑟瑟牽著趙臘月的手說著閑話,趙臘月性子清冷,偶爾才會回句話,但瑟瑟還是很歡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位懸鈴宗的翠師姐有些抱歉地對井九解釋道:“在宗里小姐很少有說話的對象。” 井九點了點頭說道:“也算是投緣。” 翠師姐感激一笑,關心道:“你準備選哪個亭子?” 井九說道:“不明白你的意思。” 翠師姐有些吃驚,心想你既然準備在梅會上挑戰童顏,難道就沒提前做些準備,至少了解一些規矩? 梅會棋戰的規矩很簡單——青山間那些散落著的亭子,便是棋戰的場所,報名參加棋戰的修道者,可以隨意選擇一個亭子坐進去,等著別人來挑戰自己,當然你也可以選擇那些已經坐了人的亭子,去挑戰對方。 反正棋戰最后只有一位勝者,能夠走的多遠并不重要,也不需要在乎簽運和對手。 趙臘月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問道:“如果有人坐在亭子里,始終沒有人去挑戰怎么辦?” “開始之前以及每輪結束之后,梅會的主持者都會進行封亭,確保每個人都會有對手。” 瑟瑟狡黠一笑,說道:“那挑個最弱的家伙,然后慢慢拖時間,拖到最后,豈不是可以省很多精神?” 如果真這么做確實可以少下幾盤棋,也沒有違反規矩,只是有些難看而已。 翠師姐笑著說道:“對弈乃是雅事,有師長還有傳奇前輩們看著,誰丟得起這人?” 瑟瑟撇了撇嘴,說道:“有便宜不占,哪里是風度,是蠢。” …… …… 梅會棋戰里的擇亭,是很有講究的事情, 比如自認道心堅固的修道者往往會選擇離瀑布最近的亭子。 ——他自己能夠不受瀑布的水聲影響,但他的對手則不見得有這般定力。 但不管瑟瑟怎么想,在絕大多數修道者與凡人眼里,下棋首先還是件極風雅的事,甚至還在書畫琴之上。參加棋戰的修道者挑選亭子的時候,往往更看重那個亭子的環境究竟夠不夠韻味,比如有沒有竹影落下,或是能不能聽到松濤? 棋盤山有陣法守護,不虞雨雪冰霜煩擾,再大的風進入群山也會變成陣陣清風。在清風與鳥鳴里,觀棋者可以在山間隨意行走,隨意觀看棋局,除了不得說話干擾對弈,再無限制,就算想飲酒也無妨,頗有些曲水流觴的感覺。 井九會選擇哪個亭子? 瑟瑟與翠師姐都有些好奇,那些在遠處看著他的修道者也很關心。 趙臘月心想,他應該會選個能曬到太陽的亭子? 井九帶著三人行過竹海與松林、走過瀑布,繼續向著山間走去,路上遇著了些人。 有些與青山宗交好的宗派弟子趕緊上前行禮,南方的某些小宗派更是執禮頗恭。 有些與西海劍派、昆侖派交好的宗派則是隨意拱了拱手,還往往伴著冷哼。 那些與中州派交好的宗派表面平靜,看著井九等人的眼神卻有些令人惱火,因為里面的嘲弄與戲謔之色太過明顯。 …… …… “我不高興。” 趙臘月的臉上沒有什么情緒流露,眼神卻有些冷。 “為什么?” 井九不明白為什么要因為他人的嘲弄與輕視而生氣。 他相信趙臘月也是自己這樣的人。 所以他不明白她為什么不高興。 趙臘月說道:“我知道你能贏,但就我一個人知道你能贏,這種感覺不好。” 井九說道:“更準確點?”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不是錦衣夜行,也不是另一個詞,我想不到合適的描述。” 瑟瑟幽幽說道:“看來確實是很復雜的情緒啊。” 翠師姐在旁聽著這番對話,心想青山宗的道友果然一心修道,不怎么懂別的事情。 想要在梅會上拿到棋戰勝利哪是這般容易的? 不說戰勝那位童顏公子,就算井九想要遇到對方,按照概率來說,至少也要先贏五六盤棋。 問題是你能贏嗎? 井九曾經拿到過四海宴的棋戰第一,可是四海宴如何能夠與梅會相提并論?在很多修道者眼里,四海宴不過是西海那些暴發戶對梅會的拙劣模仿,真正有底蘊的修道宗派向來都很少參加,至于成績…… 以前的四海宴棋戰優勝者,在梅會上甚至往往連前三十都進不了。 翠師姐很擔心井九不明白這些事情,想要提醒他,除了童顏梅會上還有很多是他難以戰勝的對手。 此時他們剛好走過一片野花,來到崖間某片空地,四周散落著數個亭子,不知為何這里的人很少,感覺有些冷清。 翠師姐對井九介紹道:“她叫做雀娘,鏡宗的三代弟子,在棋道上的傳承乃是續自前朝賀大學士。” 一位圓臉少女站在亭子前,氣息安靜,臉上生著些雀斑,添了幾分靈動可愛。 她對著井九與趙臘月微笑行禮道:“見過二位師叔。” 鏡宗與青宗山的關系不錯,井九與趙臘月點頭致意。 四人繼續往前行走,前方亭前站著位書生。 那位書生一身舊袍洗至發白,手里拿著本書,不知是經傳還是棋譜,正在那里搖頭晃腦地默讀者。 翠師姐壓低聲音說道:“一茅齋弟子尚舊樓,棋道水平極高,上次梅會輸了童顏三子。” 聽著腳步聲,那位書生抬起頭來說道:“這座亭子我選了,你們去別的地方。” 這話很生硬,如果不是他的神情有些木訥,只怕會更令人惱火。 瑟瑟不高興說道:“憑什么?我們也可以挑戰你啊!” 那位書生看了井九一眼說道:“想早些輸了回青山,隨你。” “不錯。”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道輕佻的聲音。 那里有一棵大樹,樹前有個亭子,陽光難至,很是幽靜。 一個滿臉稚氣的少年站在亭前,看著井九嘲笑說道:“聽說你要挑戰童顏,這兩天我們專門找來你的棋譜看過,實在難看,如果你今日想多活些時間,就不要在這里停留,離我們越遠越好,不然你會死的比你的棋還難看。” 章節目錄 第七十九章棋枰上的那把火 “谷元元,父親是征北軍的將領,數年前不知因為什么原因被風刀教硬生生搶了過去,當時還鬧了好大一場風波。” 翠師姐壓低聲音說道:“有人說是刀圣大人看中了他的棋力,想要他代表風刀教出征梅會,得些風頭。” 終于在梅會上聽到了風刀教的名字,井九與趙臘月有些意外,也有些感興趣。 那位叫做谷元元的少年滿臉驕容,與曾經去青山參加洗劍的那位深藏不露的使者,完全是兩種風格。 如此看來,鏡宗雀娘、一茅齋尚舊樓、風刀教谷元元,便是今年梅會棋戰的熱門人選。 在很多人看來,他們的棋道水平要比所謂國手高出很多,可能會稍微威脅到童顏。 參加梅會的修道者自然不愿意一開始便遇到這樣的棋道強者,所以林間才會顯得這般冷清。 一茅齋書生與谷元元的話讓瑟瑟很生氣,她惱火說道:“這都是些什么人啊?” 趙臘月想著那天在舊梅園外的童顏,說道:“喜歡下棋的人腦子都有些與眾不同。” 她本意是說好棋者重勝負,思維方式與普通修道者不同,但被別人聽著難免會理解成別的意思。 瑟瑟的眼睛變亮了,覺得這位姐姐不愧是青山峰主,說話就是這么霸氣。 聽到這話,尚舊樓與谷元元還有遠處的修道者都很生氣,就連鏡宗的雀娘也忍不住苦笑了兩聲,但又能如何? 井九沒有說什么,也沒有在林間停留,繼續往前行去。 看著這幕畫面,有些修道者失望地搖了搖頭,谷元元臉上的嘲弄意味則是更濃了。 山間某處遍是青樹,但不是太密,既能遮著烈日,又有陽光漏下,一條小溪穿行其間,溪畔青草如茵,風景極美。 井九停下腳步,說道:“溪水很清,就這里吧。” 瑟瑟環顧四周,發現近處并沒有亭子,不由氣結,心想又不是要你挑春游的地方,你到底要去哪個亭子啊? 趙臘月看著溪邊的草地,心想難道真是準備來曬太陽睡覺的? “謝謝。” 井九對翠師姐說道,雖然他沒有認真聽,也不在乎那些參加棋戰的高手。 翠師姐微微一笑。 瑟瑟有些不信任地問道:“你都記住了?” 井九說道:“都記住了。” 趙臘月心想果然很擅長騙小姑娘。 “還有一個很厲害的。” 瑟瑟非常認真說道:“這時候還沒出現,待會看到了我告訴你。” 隨著時間流轉,山間的人越來越多,雖然無人大聲議論,還是漸漸變得嘈雜起來。 有很多人注意到,青山宗的始終沒有出現。 …… …… 西山居里。 幺松杉有些猶豫說道:“師叔,雖說以往梅會我們也很少參加琴棋書畫四項,但今天小師叔不是在嗎?” 青山弟子們都站在庭院里,等著南忘發話。 南忘說道:“我不懂下棋,也知道這種事情去再多幫手也無用,你們去助威除了擾亂他的心神還有什么用。” 青山弟子們聽著這話有些無奈,心想就算如此,也可以去看看啊。 要知道今日棋戰的勝負可不是井九一個人的事,也不僅僅是神末峰的事,而是干系到整個青山劍宗的聲望。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稍后井九進入到最后的決戰,再去也不遲。” 南忘走到石階上,望向遠方群山說道:“如果剛開始他就輸了……那我們何必去丟這個人?” 弟子們更覺無奈,心想難道師叔你還真以為井九能夠戰勝那么多棋道高手,最終走到童顏身前? 南忘知道弟子們在想什么,說道:“不可能?在他戰勝顧寒、斷掉過南山飛劍之前,你們難道覺得這可能發生?” 弟子們聞言微怔,心想確實如此,竟對井九生出了些莫名的信心來。 …… …… 棋盤山微有騷動,議論聲起,無數視線向著某處望了過去。 看到山道上的那位少女,谷元元哪里還有先前那股不在乎的勁兒,神情緊張至極,自言自語起來。 “冬兒師妹怎么也來了?她不會也要入亭吧?” 他的緊張源自于既希望對方能夠參加梅會棋戰,能多些接觸的機會,又不希望對方因為輸給自己而受到傷害。 那位少女便是梅會琴戰第一,水月庵的果冬。 井九在溪邊看水,聽著議論聲里出現的名字,轉身望了過去。 果冬的容顏果然如傳聞里那般尋常,眼神也沒有特異之處,只有豐隆的鼻子有些引人注意。 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位普通的少女卻讓井九看了很長時間,而且他看得很認真。 趙臘月也望了過去,然后想起了那天在梅園后山聽到的琴聲。 …… …… 棋盤山前騷動再起,議論聲更大了些,因為中州派的人來了。 山風拂動白紗,讓里面那張清麗的臉變得越發生動,明明沒有任何香味,很多人卻仿佛聞到了一般。 在同門的簇擁下,那位少女在山道上緩緩行走,身姿與氣質都極為柔弱,裊裊如煙。 看著那畫面,瑟瑟輕哼一聲,沒有說什么。 她是懸鈴宗主的女兒,白早是中州派掌門之女,若讓人瞧著她的不喜,誰知道會引發怎樣的事端? 她年齡尚小,但在這種場合還是知道分寸的。 洛淮南還是沒有來。 霧氣微動,兩道身影出現,童顏與向晚書同時走上山道。 做為梅會棋戰的主角,他理所當然最后到場。 無數行禮聲先后響起。 與井九、趙臘月先前的待遇不同,這一次無論與中州派關系親疏,人們都在向童顏致意。 不是對中州派的敬意,只是對他這個人的。 童顏的棋道水平高的難以形容,數年間未嘗一敗,前些天連敗朝歌城高手,再次證明了自己舉世無敵的地位。如果只是這般也還罷了,更重要的是,他以棋入道,再以道養棋,只憑一個人便把朝天大陸的棋道水平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像鏡宗雀娘、一茅齋尚舊樓、風刀教谷元元,這些年輕的棋道名家,在他的棋道思想及風格影響下,只用了短短數年,棋道造詣早已超過世間的那些國手以及修行界的那些前輩,甚至可以說,放在任何時代他們的水平都可以橫掃同儕,但如此了不起的他們現在卻只能追隨著童顏的腳步。 以棋道論,童顏絕對可以稱得上縱橫古今,對枰成圣。 今天來到棋盤山的修道者,絕大多數都是好棋之人、識棋之人,對這樣的人物怎能不給予最高的敬意? 童顏向著山上走去。 無數視線隨之而動。 他走過竹海、松林、野花,來到崖間那片空地。 這里有三個亭子,亭前站著三個人。 除了童顏以及某人之外,世間棋道實力最強的三個人。 …… …… “你終于來了。” 尚舊樓早已放下了手里的那卷書,看著童顏的眼神里充滿了一茅齋弟子很少見的熾熱情緒。 過往兩屆梅會,他一次進入前四,一次進入前十六,都是敗在童顏的手下。 要說誰最想在梅會上戰勝童顏,除了那位便肯定是他。 童顏停下腳步,看著他問道:“你在等我?” 尚舊樓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不錯,這次我一定要贏你。” 童顏說道:“寫寫畫畫這種事情只需要苦練便可以做到最好,所以你們齋里弟子擅長,但下棋要天賦,你怎么贏我?” …… …… (在這里推薦老同學黑天魔神的新書……我實在是忘記了,希望還不遲,書名叫都市偽仙,地址:,請大家移步賞鑒。) 章節目錄 第八十章溪間崖畔盡狂生 (如果每天多更新一些,棋戰的情節也就兩三天的事情,自然談不上水,只有妙。當年將夜寫到寧缺入魔時,我說過類似的話。那是2012年的事情了。入魔后面我直接一天五章寫了出來,所以還好,但現在肯定做不到。懶是一方面,事情多也只是一方面,主要是下月初肯定要回湖北,得預備些存稿,大家追更嫌煩,不妨攢些天來看……我以前很少做這方面的解釋或者建議,寫將夜的時候是覺得自己寫的很牛逼,因為更新量不夠被說拖戲很不爽,想說明自己棒棒噠,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寫的很好,但解釋這些主要是希望大家不要不開心,比心,順便再次推薦逆流純真年代。) …… …… 說這句話的時候,童顏神情很淡然,語氣也很尋常,仔細品來卻極其刻薄,充滿嘲弄,因為這種蔑視已經近乎無視。 尚舊樓神情驟變,臉色通紅,卻說不出話來,因為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論起天賦他與童顏的差距太遠了。 大樹前響起極夸張的笑聲。 “哈哈哈哈……童顏你果然如傳聞里那般自傲,目無余子……不過,我很喜歡。” 谷元元笑著說道:“你的所有棋譜我都認真學過,我承認你的天賦確實很厲害,但我也不差,稍后試試?” 童顏看了他一眼,說道:“刀圣不會下棋,居然指望你來改變北人野蠻少智的印象,真是不智。” 谷元元有些惱火說道:“你憑何這般說?” “他不會下棋,又怎么判定你會下棋?” 童顏面無表情說完這句話,繼續向前行走。 雀娘微微蹲下,向他行了個半師之禮。 童顏沒有停下腳步,說道:“我不喜歡和這個北方小子下棋,贏了他。” 聽著這話,雀娘很是開心,要知道能從童顏處聽到這種話,那可是極大的認可。 少女臉上的雀斑都仿佛雀躍起來,谷元元的表情則是變得極其難看。 白早在山林里靜靜看著這畫面,隱約可見白紗下,她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向晚書跟著童顏向前走去,臉上帶著苦笑。 中州派雖然是天下第一大派——很多人都這樣認為,至少中州派弟子自己會這樣認為——但師兄說話行事也未免太強硬直接了些。一茅齋的老夫子們應該不會理會這些小事,但谷元元可是刀圣大人親自從征北軍里搶走的人。 更不要說師兄你居然直接說刀圣大人不智…… 刀圣大人如果真的動怒,誰知道那些師長會不會借機生事,你與師姐的親事只怕受到的阻力要更大了。 …… …… “童顏,你今天的心境有些問題,廢話太多,我有些擔心啊。” 山谷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酒味,那味道并不刺鼻,哪怕像雀娘這樣最厭飲酒的人也覺得不難聞。 …… …… 聽到這聲音,聞著這酒香,瑟瑟怔了怔,神情變得激動起來,趕緊扯了扯井九的衣袖。 “那個真的很厲害的人來了!” 那個從野草叢里鉆出來的大漢叫做何霑。 在修道界他有個更出名的稱謂,叫做——第二人。 趙臘月問道:“為什么叫這個名字?” 瑟瑟解釋道:“因為不管是梅會還是大道之爭,他都能夠拿到、也只能拿到第二……” 趙臘月挑眉說道:“他可以參加大道之爭?” 瑟瑟嘆了口氣說道:“趙姐姐,看來你平時真的很少聊天……又跑題了,反正他是特例。我們還是說回梅會吧,他參加過三屆梅會,每次棋戰都是第二、書畫與道戰也是第二,可以說是真正的才子,無所不能,不知多少女修喜歡他。” 趙臘月問道:“既是全才,為何不參加琴爭?” 瑟瑟說道:“聽說他覺得操琴是女子才做的事情。” 趙臘月搖了搖頭,對這人再沒有什么興趣,只是有些不解,能在梅會上拿到如此多項第二,那必然很出名,為何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是散修,嗯……據說與那些邪派有來往,玄陰宗少主便是他的好友,所以師長們一直暗中壓著他的名聲,當然他還是很出名,你和井九不知道他……我也很吃驚啊。” 瑟瑟很無奈。 趙臘月知道那位玄陰宗少主,據說比洛淮南的修道天賦還要更好,在修道界極其出名。 ——連她都聽說過,那是真的很出名了。 “既然與邪派有來往,為何還會允許他參加梅會?甚至是大道之爭。” “據說是各派長輩憐其才華,不忍見其真的入了邪道,故對他頗為照拂……” 瑟瑟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姆媽說過,其實是因為他沒有歸屬,很多宗派都想收他為弟子,才會如此行事。” 井九聽著,覺著這個叫何霑的人不錯,而且那個第二人的稱謂不錯,心想要不要收了。 他下意識里摸了摸手腕,才想起來劍索早就已經被他套在了應城小荷、那個小狐貍的手上。十歲現在應該已經離開那個小山村了,希望一切都順利,歸來時仍然是那個少年,不要像師兄當年那樣…… …… …… 何霑的身形很魁梧,看來剛才他一直躺在野草叢里,不然肯定早就被人看到了。 他撣掉衣服上的草屑,提著酒壺走到童顏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狐疑。 童顏對他的態度有些不同,說道:“以為你今次不會來。” “有熱鬧看,我當然要來。” 何霑看著遠處溪邊笑了笑。 井九等人就在那里。 童顏看了那邊一眼,說道:“你我皆狂徒,只不過是多了一個,有什么好在意的。” “前些天我遇著一個少年,與我們這些狂徒完全相反,我受了些啟發,有所進展。” 何霑正色說道:“我覺得現在我能贏你。” 童顏說道:“是嗎?” 何霑說道:“如果你還是去年在雙山鎮上那個水準的話。” 童顏說道:“那你今年沒希望了。” 說完這句話,他繼續向山上走去。 何霑跟上他的腳步,不依不饒說道:“沒下過,我可不會信你。” 滿眼青樹,陽光灑落在溪水上。 童顏經過時,沒有看井九等人一眼。 何霑停下腳步,對著他們揖手為禮,認真問道:“你……您就是那位?” 問話的時候,他沒有看井九,而是趙臘月。 很明顯,他根本不在意參加棋戰的井九,只是對傳說里的趙臘月感到好奇。 趙臘月說道:“如何?” 何霑提起手里的酒壺,挑了挑眉。 趙臘月搖頭。 何霑露出無趣的神情。 瑟瑟好奇問道:“這就是傳聞里你自己釀的龍骨酒?” “就是一條老蛟,還是前代真人殺的,我只不過運氣好拾著了幾塊骨頭。” 何霑笑著說道:“再說已經泡了這么多年,早就沒什么用處,只是滋味還可以,想試試?” 瑟瑟用余光看了翠師姐一眼。 何霑眉開眼笑,說道:“咱們去那邊聊聊?” …… …… 何霑帶著小姑娘去溪水上游吃烤魚喝酒。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這般有閑情逸趣。 人們的關注都在童顏身上,很好奇他會選擇哪座亭子。 童顏站在一道懸崖邊,背手看著山外,風拂衣袂,呼呼作響。 那里沒有亭子,就像井九在的溪邊。 棋盤山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童顏似乎準備一直站在崖邊,直到棋會開始。 誰知道還要多長時間。 趙臘月忽然對井九說道:“不要把椅子拿出來。” 井九正準備取出竹椅,聽著這話有些意外,說道:“你也在乎這個?” 趙臘月說道:“今天你是代表青山出戰,總要講究些。” 井九覺得有道理,便坐到了草地上。 章節目錄 第八十一章萬物如棋 鐘聲響起,意味著禪子以及和國公等大人物已經來到棋盤山。 和國公走到峰頂欄邊,望向下方青蔥的山林,似乎有些心思。 他是梅會的主持者,縱有萬般心思也無處求助,因為禪子根本沒有露面。 禪子在半山處的三清觀里休息。 佛宗大德在道觀里休息,這件事怎么看都有些怪,但和國公知道禪子根本不在乎這些,自然不會多言。 和國公看了遠方的皇宮一眼,對站在身旁的官員說道:“那就開始吧。” 鐘聲再次響起,梅會棋戰正式拉開帷幕。 青山里不知多少位修道者開始移動,向著早已看好的亭子走去。 從和國公所在的峰頂望去,就像是棋子在棋盤上移動,自然生出一種沙場行軍的感覺。 不管是站在原地還是行走間的修道者,都依然在關注著幾處的動靜。 最受關注的當然是童顏,人們很想知道他會選擇誰做為第一個對手。 又或者,他會像前幾次梅會那般隨意挑選一個空亭子等著別人挑戰? 何霑、雀娘、谷元元、尚舊樓等高手的動靜也頗受關注,還有很多視線落在那道溪邊井九的身上。 童顏孤身站在崖畔,看著山前云逝,依然沒有動。 何霑還和小姑娘在小溪上游烤魚喝酒。 雀娘、尚舊樓與谷元元動了,毫無意外地走進自己早就已經選擇好的亭子。 看到這幕畫面,某些修道者神情微變。 如果到最后他們還是沒能選定棋亭,便會被主持方分配到空著的亭子里。 可以想見,雀娘等三人的亭子肯定會一直空著。 沒有人想在梅會第一輪便遇到這樣的強敵。 棋是雅事,若在山間奔跑追逐,那會顯得太過失禮,但那些修道者走動的速度明顯加快。 他們向別處的亭子走去。 沒有過多長時間,大多數參加棋戰的修道者便坐進了亭子里。 有人注意到井九居然還在溪邊的草地上坐著。 “這是在模仿童顏公子?” 有修道者嘲笑說道:“實在可笑。” 有人說道:“何霑也沒有選亭子啊。” 那位修道者冷笑說道:“何霑是誰?他又是誰?” …… …… 有些亭子里的棋戰已經開始。 亭外有專人負責記錄棋譜,名義上是保存資料,實際上誰都知道這些棋譜會源源不斷地送下山去——今天朝歌城里不知道多少王公貴族在等著這些棋譜,愿意為之付出極大的價錢,朝廷既然無法阻止,從中掙些經費也是好的。 還有很多亭子里只坐著一位修道者。 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則是喃喃自言自語,希望童顏不要來這邊。 何霑走了回來,提著酒壺站到井九的身邊,問道:“要不要來?” 井九說道:“我不喝酒。” 何霑說道:“但你下棋。” 井九看了他一眼。 何霑說道:“想贏童顏,先過我這關。” 井九才明白他的意思。 趙臘月與翠師姐有些吃驚。 瑟瑟看著手里的半截烤魚,覺得應該扔到地上,又覺著可惜。 她真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烤魚。 就算是烤魚的本事,何霑似乎也是天下第二。 很多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聽到了何霑的邀戰,很是吃驚。 他們這才知道,原來何霑一直沒有選擇棋亭是存著這個想法。 井九會接受嗎? …… …… 井九說道:“不行,我與人有約在先。” 何霑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微微挑眉說道:“誰?” 井九沒有再回答他的問題。 他離開小溪向著某處走去。 一片嘩然。 不是因為他拒絕了何霑的邀戰,而是因為……童顏動了! 幾乎就在井九抬步的同時,在崖畔已經站了很長時間的他,轉過身來,向著某處走去。 無數道視線隨著井九與童顏而移動。 就連那些已經開始下棋的修道者,都下意識里停止了動作,望向那邊。 人們越來越震驚,就連何霑都張開了嘴。 井九與童顏似乎在向同一個地方走去。 每個人的行走都是在天地間留下的一道線,只要不平行,那么總會相遇。 他們將會相遇的地方,不在崖邊,不在溪邊,在梅邊。 那里很僻靜,生著數十叢異種野梅,將一座矮亭掩于其間,如果不注意,很難發現。 …… …… 何霑明白了。 山里的所有人也漸漸明白了。 今年梅會棋戰上最受關注的一局棋,當然就是井九與童顏的對戰。 這局棋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青山宗與中州派之爭,是修道正宗領袖之間的又一次較量。 皇帝陛下忽然決定要觀看棋戰,應該就是想看這局棋。 在很多人看來,井九想要與童顏相遇,至少需要先勝幾場,數日后才會與童顏相遇。 如果他有這個實力或者說運氣的話。 誰能想到,今日棋戰剛一開始,他們便會相遇。 這當然不是偶然。 原來從開始到現在,他們就沒想過要去別的亭子。 他們要下的就是第一局棋。 …… …… 和國公站在峰頂,看著下方的畫面,很是無語,揮手說道:“趕緊通知宮里。” 如果皇帝陛下看不到這局棋,自己可落不了什么好。 …… …… 南忘帶著青山弟子們向西山居外走去。 很多弟子臉上還殘留著聽到消息后的驚疑。 …… …… 禪子收回望向道觀泥像的視線,看著那名前來報信的道士問道:“誰先手?” 那位道士說道:“我離開的時候,正在猜先。” …… …… 清風穿過野梅叢進入亭里,沒有香氣,卻多了些清冷。 童顏說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還算聰明。” 井九說道:“這樣省事。” 童顏抓起幾顆棋子移到棋盤上方,沒有松開。 井九知道這是猜先。 他的視線落在童顏的手上。 無數道視線同時落在童顏的手上。 趙臘月卻在看井九。 她再次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太陽就在那里,如何能不去看? 但真正的太陽光芒萬丈,無比刺眼,誰又能真的看見? …… …… (從將夜開始,我便經常用在梅邊三個字,因為很喜歡王力宏的那首歌。 另外,大道朝天真是我自我刪除最多的一本書了,一邊寫一邊刪,不知道刪了多少句子,不是自我吹噓,而是再次想到我以前寫的該是多么啰嗦啊,接著又想到今年大修慶余年又會是怎樣艱苦的工作啊。) 章節目錄 第八十二章落子 , 亭外都是人,幾叢野梅被踩的很是凄涼。 還有很多人正往這邊趕來,棋盤山里有些混亂。 何霑已經離開溪邊來到亭子前。 瑟瑟一直跟在他身邊,好奇問道:“你不去下棋嗎?” 何霑搖頭說道:“不去。” 在這種時候,當然是看棋比下棋重要。 瑟瑟關心說道:“難道你不怕被取消資格。” “法不責眾。” 何霑指著亭子里的那兩個人,說道:“他們來這么一出,誰還有心情下棋?” …… …… 這是梅會上最受期待的一場對局。 人們本以為這場對局過些天才會出現,或者根本無法出現。 誰知道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時刻,這場對局就這樣開始。 就像一個故事,明明剛剛開始,便忽然到了高潮部分,這實在是太刺激了。 來觀看棋戰的修道者,在最短的時間里把亭子周邊圍了個水泄不通。 參加棋戰的參賽者也再無法控制情緒。 最先離開亭子的是尚舊樓,緊接著是谷元元與雀娘,然后越來越多的參賽者走出亭子。 就連那些已經開始的對局也停了下來。 整座棋盤山,現在只有一局棋。 …… …… 和國公聽著下屬的回報,無奈說道:“那就這樣吧,已經開始的棋局一定要封好,其余的事情等這局棋下完再說。” 下屬官員有些擔心說道:“如果這局棋要下三天三夜怎么辦?” 和國公笑著說道:“以童顏的水準,贏井九用得了這么長時間?只要井九不玩那些陰招拖時間就好。” 那名官員有些不確信說道:“聽說這次中州派與青山宗的大人物們都動了真火,萬一井九真的拖時間怎么辦?” 和國公擺手說道:“不至于,井九可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那名官員心想如果井九真如景陽真人一般行事,又怎么會來參加梅會,還會在這么多人的注視下與人爭勝負? …… …… 梅會棋戰的猜先與普通的棋局猜先沒有區別。 唯一的差別就是,對弈雙方都是修道者,他們可以用自己的神識嘗試看到對方手里的棋子數量。 當然對方也可以用神識進行屏障,最終還是要看誰的神識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另一種公平,同時也意味著較量會在棋局之前便開始。 無數道視線落在童顏的手上。 沒有誰敢把神識落在那只手上,因為那是非常無禮的舉動,近乎挑釁。 但隔著十余丈的距離感知,眾人也能感覺到童顏的手間有一團乳白色的光焰。 那些光焰代表著極為雄厚純正的真元,應該是中州派的先天玄功修至高階的表現。 這個時候,井九說了句很多人都沒有想到的話:“你想用哪個子?” 聽著這話,童顏的眉慢慢挑了起來,人群也有些騷動。 難道你就一定能看破單雙?這未免也太囂張了些。 童顏沒有動怒,只是看著井九的眼神越發冷淡,說道:“我用白子。” 主動選擇白棋,可以理解為他習慣后發制人,也可以理解為輕蔑與無視。 ——雖說對局有貼目,但在很多人看來,先手總是更重要些。 “三顆。” 井九直接報出了他手里的棋子數量。 根本不需要說什么單雙。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然后很快平息。 童顏瞇著眼睛看著井九,沒有說話。 井九神情如常,似乎覺得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伸手拿起一顆黑棋放在棋盤上。 三三。 亭外響起一陣嘆息聲。 不是這步棋有什么問題。 這是第一手黑棋最常見的位置。 只是觀棋的人們對這局對戰的期待實在是很大,總希望能夠看到什么特別的地方,什么石破天驚的選擇。 當然,人們也很清楚,除非井九直接把棋子落在天元或是角上,不然只是開局而已,又能如何特別呢? 啪的一聲輕響,童顏想都沒有想,直接拿起一顆白棋貼了上去。 井九的回應也很快,第二顆黑棋落在了左上角的空白處。 …… …… 啪。 啪。 啪。 啪。 …… …… 一片安靜,只能聽到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無數人矚目的對局,就這樣尋尋常常的開始了。 二人落子的速度,不快也不慢,隔上數息時間,便會落下一子。 棋盤上的黑白棋子緩慢地增加著。 沒有人會愚蠢到在這時候發出贊嘆聲,也沒有誰會愚蠢到在這時候便開始質疑。 棋盤上的局面很尋常,黑白棋子落下的位置很尋常,誰能看出好來,誰能看出不好來? 但人們的感覺還是有些怪,因為這場對局的開始實在是太尋常了,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 現在的局勢非常簡單,沒有廝殺,也看不出什么深意。 井九與童顏的行棋就像是兩個人相對而站,各自比劃著招式,卻始終沒有出劍斬向對方,或是用法寶轟向對方。 人們最不解的是,他們也沒有感受到二人在蓄劍勢、攢真元,準備稍后出大招。 趙臘月不怎么懂棋,反而沒有什么感覺。 瑟瑟懂些棋,于是愈發不懂。 這場棋局實在是太過普通。 完全配不上童顏與井九的名頭。 遠處的人群漸漸響起一些低聲議論。 “這是怎么回事?” “這水平看著很普通啊。” “童顏公子是不是不想讓青山宗太丟臉,所以留了力?” …… …… 南忘與青山弟子們已經來到棋盤山,沒有走近那個亭子,站在稍遠些的樹林里。 聽著那些議論聲,有些弟子們的神情微變,下意識里忘向南忘。 青山弟子對琴棋書畫都沒有什么認知,不知道那些人的議論是不是真的。 “一群白癡。” 南忘說道:“看不懂棋,就去看那些能看懂棋的人。” …… …… 今日來到棋盤山的人,或者是準備參加棋戰的年輕弟子,或是來觀棋的師長同門,都是愛棋之人。 如果說他們都不懂棋,那有資格稱得上懂棋的人是誰? 有人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亭外。 尚舊樓與雀娘看著棋盤,神情異常凝重,如臨大敵,比他們自己去下棋要緊張的多。 谷元元的模樣更是不堪,眼睛瞪的極圓,呼吸粗重,聽著就像拉風箱一般。 章節目錄 第八十三章看不懂的棋局 不知道什么時候,白早已經來到亭子邊,靜靜站在同門中間。 風拂面紗,露出她清麗柔弱的面龐。 只見她細眉微蹙,似乎有些擔憂。 別的中州派弟子根本不擔心童顏會輸棋,神情很是平靜,只有向晚書認真推算著棋盤上的局面。 果冬站在人群外,與趙臘月等人的距離不遠不近,當所有人都看著亭子里的時候,她卻在看著趙臘月。 趙臘月知道她在看自己。若是平時,她必然要看回去,但這時候她只會看著井九。 瑟瑟看得無聊,把手里的烤魚遞到趙臘月身前,壓低聲音說道:“別嫌棄,真的很好吃。” 趙臘月搖了搖頭,她很少吃東西,不管在青山還是在外面。 看著這幕畫面,果冬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何霑忽然喊道:“怎么能這么走?沒道理啊。” 四周的人們紛紛望向亭子里,心想是誰行差了一步棋? 亭子里,井九與童顏就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依然靜靜看著棋盤。 剛才那步棋是井九走的,在很多人看來這步棋很是尋常而且安全,完全不理解何霑的反應為何這樣大。 童顏做出了自己的應對,似是隨意地落下一顆白棋。 這步棋也很普通而且安全。 誰曾想何霑又喊出聲來:“這更沒道理啊!” 很多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35xs 人們不明白為何這位棋道高手,對這樣兩步普通的棋反應如此之大。 這個時候,井九又落了一顆黑子。 何霑盯著棋盤,根本沒有理會那些在看自己的人,吃驚說道:“還可以這樣嗎?” 童顏的下一顆白子直接掛到了別處。 何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連聲喊道:“太狠了!你們這兩個家伙太狠了!” 他的動作很大,聲音更大,在安靜的棋盤山里顯得格外響亮。 果冬收回看著趙臘月的視線,面無表情看著他說道:“你的話一直這么多嗎?” 下棋時有人在旁大呼小叫,當然是極不美的事情。 何霑哪里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今日得見如此棋局,他實在是無法控制自己。 “好吧,我不說了。” 他提起酒壺,灌了一口大酒。 極為罕見的龍骨酒,在他嘴里卻顯得那般苦澀。 因為他喝的是悶酒。 這里說的悶不是不能說話的憋悶,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令人苦悶。 …… …… 見到何霑這般作派,又注意到雀娘、尚舊樓、谷元元這三人的神情,觀棋的人們終于明白了些事情——原來亭子里的這場棋局并不像他們以為的那般普通尋常,其間不知隱藏著多少道驚雷,只不過以他們的棋道境界很難看懂。 想明白這點,人們再次興奮起來,望向亭子里的那張棋盤,希望能夠找出那些隱藏著的美妙。 只是無論他們再如何認真、不停思忖推演,還是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 這不就是最普通的開局嗎? …… …… 三清觀里。 禪子盤腿坐在榻上,赤裸著的雙足從僧袍下探出來,不停地抖著,似乎帶著某種節奏。 他的視線落在面前的棋盤上。 棋盤兩側各有兩個棋甕。 窗外開著石楠,味道過于濃郁,明明是香卻有些近乎臭。 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一直皺著眉。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于結束了長考,拿起一顆黑子放在了棋盤上。 正當他松了口氣,準備起身的時候,注意到那位道人的神情有些不對。 “怎么了?” 那位道人猶豫了會兒,小意說道:“這步棋……好像不是落在這里的。” 禪子聞言微怔,再次望向棋盤。 …… …… 棋盤山峰頂。 一位官員對和國公笑著說道:“國公,您怎么看這場棋局?” 和國公看了他一眼,說道:“怎么看?這么深我怎么看得懂。” 那位官員也不害怕,笑著說道:“那您押的誰啊?” 梅會是修道者的盛會,但也會影響到世俗世界,別的不說,朝歌城里的賭局肯定與此息息相關。 和國公拍了那位官員后背一下,笑著說道:“你當我傻啊,當然是押童顏,雖說贏不了多少,但勝在穩不是?” …… …… 太常寺很清閑。 做為朝廷里拿著貴俸的高級官員,又向來有清廉之名,井商一直很注意不要表現的太勤勉政務。 但他也很少像今天這般,盯著杯子里的茶水就可以發很長時間的呆。 最終他還是無法坐住,與副卿說了聲,便向衙門外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上,衙門里的議論聲響了起來。 井商有個弟弟,很小的時候就送出了朝歌城,不知去了何處。本來井家把這件事情瞞得極嚴,然而官場上哪里可能有真正的秘密,前些年,便有很多人隱約知曉,那個井家幼子應該是拜在了某個大派門下。 今年舉辦梅會,朝歌城的賭局也多了起來,看到井九這個名字,某些有心人很自然地聯想到那個井家幼子。 “誰能想到,他弟弟居然成了青山劍宗的仙師。有這樣的背景,誰還愿意正經當值,這才上午居然便退了。” “修道人斷情絕性,與俗世本家的聯系極淡,也不見得能幫得了什么,再說了,只是個青山弟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朝廷至少不會太過嚴苛,而且至親活著的時候,總會有些好處,你沒見趙府這些年紅火成什么樣了?” “不錯,年節的時候我去拜訪趙公,嘖嘖,府里的好東西真是堆成了山高,聽說都是南河州那邊送過來的。” …… …… 井商根本不知道同僚們在背后議論自己什么,就算知道也沒有心情去理會。 朝歌城里消息流傳的極快,棋盤山的事情沒過多久便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當他知道井九第一局棋的對手便是童顏,腦子頓時嗡的一下,險些昏了過去。 他與井九之間當然談不上什么兄弟之情,就算井九輸了,想來也應該影響不了他的前途,只是…… 一路想著這些事情,冷汗濕了衣衫,神思有些恍惚,他醒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成國公府前。 整個朝歌城都知道成國公好棋,梅會棋戰最高級、最安全的賭局就在這里。 一名管事注意到他,迎上前來說道:“大人您總算來了,趕緊請進。” 井商取出手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猶豫片刻后低聲問道:“這時候還能不能退注?” 那位管事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帝道獨尊http://bqg3 章節目錄 第八十四章終有一記雷霆 , 成國公府的賭局有各種賭法。 只有賭性極強的那些人才會一開始便賭棋會的最終優勝,一般都是按棋局順序來賭。 井商是個很謹慎穩重的人,自然也是這樣做的,押了很大一筆錢到第一局。在他想來,井九是去年四海宴的棋戰第一,而且敢說那樣的話,棋力必然不俗,就算不能拿到最后優勝,前面連勝數局應該還是很輕易的事情。 誰能想到,他第一局棋便遇上了不可能戰勝的童顏。 那位管事自然知曉棋盤山上發生的事情,同情說道:“結果還沒出來,大人先別著急。” 井商知道無法挽回,反而平靜了些,揖了揖手,走進了國公府。 國公府后園里已經站滿了人,朝歌城里有頭有臉的王公貴族竟有半數在場。 但他們今天沒有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站在最前面的都是些棋道國手,對著前方的那道墻指指點點。 春熙棋館的館主連說話的資格也沒有,只能在旁陪笑。 那道墻上掛著幅極大的棋盤,旁邊則是對局雙方的名字以及賠率,看字跡應該是剛寫上去不久。 井商根本沒有心情去看,站在人群后方,默默計算著事后變賣家產的事宜。 既然必輸無疑,就算井九的賠率再高又有什么意義? 就在這時候,園子前方響起的議論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 …… “這一步到底為何落在這里,到底有人想明白沒有?” “重新再擺,我總覺得那個小星有問題。” “再退兩步。” “不夠,先退十步,容我再琢磨一番。” …… …… 郭大學士起身,走到大棋盤前,取下十數顆棋子,擺出幾個變化,轉身看著人群說道:“現在看明白了吧?” 那些參與賭局的王公貴族,雖說都會下棋,棋力自然普通,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十余位朝歌城的國手則是若有所思。 片刻后,一位老者顫聲說道:“原來是這樣!” 越來越多國手明白了郭大學士的意思,也就是明白了那一步棋的妙處,驚嘆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贊嘆不已。 成國公說道:“還是大學士厲害,居然連這步棋都看明白了。” 郭大學士苦笑說道:“我只不過比你們提前幾步明白了那二位的意思,算什么厲害。我早就對你們說過,童顏的棋力與境界古今未見,井九的水準也遠超你我,你們偏生不信,現在呢?” 這時候他已經確信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天在舊梅園外的棋局,童顏根本就沒盡全力。 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只能中盤認輸,這種差距實在太大了。 …… …… 井商站在人群后方,早已愣住了。 聽郭大學士的話,難道井九與童顏有來有往?這怎么可能? 他從丫環端著的盤上拿起熱毛巾,用力地擦了擦臉,然后向著墻上的大棋盤望去。 不過看了兩眼,他便覺得有些眼花,根本看不明白,情急之下,隨便伸手抓住一個人問道:“現在到底是什么局面?” 那人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井商說道:“前面那些位國手難道也沒個看法?” 那人說道:“今日他們與你我一樣,連棋都看不懂,又哪里看得出勝負。” 有人聽著這話嘲笑說道:“勝負還要看?學士說童顏仙師在棋道上的造詣可稱古往今來第一人,他怎么可能會輸?” 井商有些惱火,說道:“說得這般篤定,你能看懂這局棋啊?” …… …… 棋盤山上。 時間流逝,那幾叢野梅已經被踩成粉塵,但依然沒有誰能看懂亭子里的那局棋。 人們只好去看那些有可能看懂棋局的那幾位。 雀娘咬著嘴唇,還在想很早之前的一步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的太入神,竟連嘴唇咬破了個口子也沒發現。 尚舊樓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動,無聲念著什么。 他們早已沒有勝負之心,之所以依然全神貫注在棋局上,不惜耗損心神冥思苦想,只是想要理解這局棋。 只是想要跟上井九與童顏的思考,著實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到這個時候,已經能夠很準確地判斷出棋力高低。 谷元元與雀娘、尚舊樓齊名,但很顯然還是稍弱了一籌,所以也最狼狽,臉色蒼白,渾身被冷汗濕透。 他只覺得這局棋好可怕。 下棋的那兩個人好可怕。 何霑看著他的模樣,有些同情地搖了搖頭,想要飲酒,才發現酒壺早就已經空了,不禁覺得好生郁悶。 亭里的棋局已經進入到了中盤階段,他還能跟上井九與童顏的節奏,明白他們的思路。 也正是如此,他才明確知道,如果這時候在亭子里的是自己,不管執黑還是執白,都已經輸了。 再次望向亭子里的那兩個人,他生出一敗涂地的感覺,又生出很多佩服。 …… …… 對局至此,剛剛過去半個時辰。 井九與童顏的落子速度不是特別快,但都沒有長考過,對局進行的非常流暢。 有微風起,卷起一片青葉舞入亭間,落在棋盤上。 井九與童顏的視線落在那片青葉上,然后抬頭。 他們對視一眼,確認過眼神,同時把手里的棋子放回小甕里。 …… …… 棋局暫停。 有茶水送入亭子里。 井九與童顏端著茶杯,站在欄邊,望向山外遠方,沒有對話。 人們看著這幕畫面,沉默不語。 …… …… 棋盤繼續。 風再起,比先前要大了些。 有云層來到朝歌城上空,遮住了太陽,山氣漸涼。 場間的氣氛也變得更加緊張。 一片安靜。 沒有人敢發出聲音。 棋局已至中盤,棋子漸密,再不懂棋的人也知道,雙方終將正式相遇。 童顏開始第一次長考。 百息之后,他做出了決定。 他用三根手指捉住那顆白棋,稍顯笨拙向棋盤上伸去。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天地感應到了這步棋的兇險以及其間的無限殺機…… 棋盤山上的云層忽然絞動起來,一道電光在云深處隱現。 白棋輕輕地落在棋盤上。 轟的一聲巨響。 雷霆響起。 章節目錄 第八十五章最后一步 , 轟! 神思恍惚的谷元元被這道雷霆驚醒,身體搖晃,險些跌倒,趕緊扶住了身旁的大樹,嚇得不停喘息。 人們也被突然的雷聲驚得不輕,紛紛向著天空望去,只覺臉頰微濕,才知道有細雨落下。 趙臘月盯著亭子里的井九,眸子黑白分明,擔心的情緒寫得清清楚楚。 井九也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長考。 那顆白棋的位置是七、十一,是一步靠,他該如何應對? 天空里的云層越來越厚,山色更加陰沉,風漸冷亦疾,雨點也大了些。 不知為何,棋盤山的大陣并沒有完全發揮作用。 人群微微散開,很快便又恢復原狀。 人們終究還是舍不得離開,再次望向亭子里。 井九看著棋盤在沉思。 童顏落下那顆白棋后,再次起身,走到欄邊。 天光照亮他稚嫩的面容,無比自信。 …… …… 時間流逝,天地更加陰沉。 井九動了。 他拈起一顆棋子,伸向棋盤。 無論是兩根手指的夾角,還是屈臂的角度,都是那樣的完美。 所有的這些細節,他都是照著海州城里那本圍棋入門書籍所學。 完美便難免有些過于方正無趣,但可以確保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就像那顆黑棋落下的位置,剛好處在兩道線的交叉點,沒有一絲的偏差。 …… …… 黑棋靜靜地擱在棋盤上。 三、九。 云層翻滾,極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道閃電。 那里太遠,雷聲無法傳至山間,但電光能夠抵達。 閃電照亮棋盤山,被那顆安靜的黑子反射,變得幽冷了數分,仿佛一道劍光。 …… …… 何霑挑眉,袖口微微顫動。 雀娘看著那顆黑子,捂著胸口,覺得好生難過,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劍。 尚舊樓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唇角溢出一道血水。 …… …… 三清觀,禪子看著棋盤上剛剛落下的兩顆棋子,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抬起頭來望向窗外。 窗外烏云密布,籠罩著棋盤山。 “太兇險了。” 禪子搖了搖頭,不再繼續向棋盤上落子,示意道人來擺。 …… …… 峰頂,感受著天地氣息的變化,和國公神情數變,歸于凝重,聲音低沉說道:“陛下那邊究竟怎么說?” 一名下屬官員低著頭說道:“剛與皇宮聯系過,陛下剛結束臨時朝會,這時候準備過來。” 和國公往峰下又看了數眼,皺眉說道:“希望這局棋不要這么快結束。” …… …… 無論期望或是不愿,今年梅會萬眾矚目的第一局棋終究是來到了后半段,雙方開始真正搏殺。 井九與童顏再也沒有長考,黑棋與白棋穩定甚至可以說強悍地依次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清脆的聲音不代表就一定悅耳,有時候也會讓人覺得驚心動魄,就像是劍砍在石頭上,或是法寶轟擊在鐵門上。 棋盤上仿佛生出無數道劍意,殺意縱橫天地之間,懂棋者稍一感知,便覺呼吸困難。 亭外的觀棋者里,谷元元的棋力比何霑等三人稍弱,但也已到了某種程度。 而且他這些年一直在北方雪原里追隨刀圣作戰,見過真正兇險而血腥的戰場,所以感知要更加強烈。 在他的眼里,黑棋與白棋高速旋轉起來,變成雪原里的兵車和滿山遍野的雪國士兵。 堅硬的積冰被碾破,狂暴的風雪被無視,千軍馬鳴,風蕭蕭,到處都是殺機,到處都是死亡。 當他看到一個面容猙獰的雪國怪物向自己撲來的時候,再也承受不住,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雀娘與尚舊樓兩個人的情況也非常糟糕,臉色蒼白,唇角帶血,身形搖搖欲墜,似乎隨時可能昏倒。 何霑走到雀娘與尚舊樓身前,擋住他們的視線。 如果像亭外大多數人一般,看不懂這局棋倒也罷了。 偏生雀娘三人的境界確實極高,能夠看懂很多,還想著要跟上井九與童顏的思考速度,精神損耗實在太大。 他自己早在井九與童顏休息的時候,便已經放棄了這局棋。 他望向亭子里的井九與童顏,神情凝重,很是擔心。 想看懂這局棋便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那身處其間、下出這局棋的人又要承受怎樣的壓力? …… …… 棋局繼續,井九與童顏落子的速度依然如前,卻給人一種感覺,棋局的節奏正在加快。 山里的風越來越冷,越來越疾,或者是因為天空里的云層越來越厚,越來越暗。 那是暴雨的前兆。 被碾壓在地上的野梅碎絮被吹的到處都是。 云層翻滾不安,仿佛有道黑龍正在其間咆哮生威,更多的雷電從烏云深處生出,向著天地展現自己的威力。 雨水驟然變密,嘩嘩落到山間。 棋盤山的陣法終于生出感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崖石深處里釋出,把絕大部分的風雨擋在了外面。 滿天雨水沿著無形穹頂流淌,把外界景物扭曲模糊,這畫面很是神奇,但沒有人去看。 人們都在看著那間矮亭。 棋盤山里的雨已經變得很小,落在棋盤上,看著就像是無數顆晶瑩透明的露珠,在黑白棋子之間。 棋局已經進入到了最后的階段——打劫。 劫的是天地變化的玄機,其間隱藏著無數兇險。 二人的衣裳微濕,卻仿佛無所察覺,依然專注地看著棋盤,沉靜至極。 棋子不停地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隨之而起的是轟隆的雷聲,連綿不斷,群山都要為之動容。 不斷出現的閃電,把他們的臉照亮的非常清楚。 童顏的面部皮膚極光滑,被微雨濕了些許,更顯稚嫩,如嬰兒一般,眼神里卻充滿對勝利的渴望以及強悍的意志。 井九還是那樣平靜,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哪怕最細微的顫動都沒在臉上出現,看著就像一尊完美的白玉石雕像。 別人不覺得如何,但趙臘月與他相處的時間太長,能夠看得出來他現在的精神狀態,雙袖微顫。 當年承劍大會、登神末峰或是去年青山試劍時面對顧寒與過南山時,井九永遠都是那樣的淡然隨意。 今天明顯不一樣,面對童顏,他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專注。 …… …… 棋子與棋盤的撞擊聲,雷霆的轟鳴是那樣的清楚。 棋盤山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比安靜,因為微雨落地無聲,因為無人敢發聲。 ……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暴雨終于停歇,烏云漸散,再無雷鳴。 陽光重新照亮世間,剛被雨水洗過的群山,無論空氣還是視線都是無比干凈。 一道彩虹出現在天邊。 …… …… 落棋的順序輪到童顏。 他拿著一顆白棋,看著棋盤沉默不語。 看不懂棋局的人,也生出一種極為強烈的感覺。 這顆白棋應該便是今天這場棋局的最后一步了。 勝負便在這顆白棋之上。 微濕的黑發被山風拂動。 棋盤上都是水。 這顆白棋會落在哪里? 章節目錄 第八十六章偉大而痛苦的勝負 , 峰頂,和國公靠著欄桿,身體向前傾的非常厲害,似乎想要把那間亭子里的畫面看得更清楚些。 官員看著這畫面很是擔心,趕緊上前扶著,卻看到了他臉上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的情緒。 看來這場棋局已經分出了勝負,可是究竟是誰勝了? …… …… 三清觀里,禪子站在門檻前,看著雨后的新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他身后,那位道人已經擺完了棋,只是沒有看清楚最后落下的位置。 …… …… 皇宮里的氣氛有些緊張,太監們正在對御輦進行最后的檢查。 從宮里飛到棋盤山用不了多長時間,但圣駕出行的準備太麻煩。 更麻煩的是,昨夜濁河下游的出海口忽然崩塌,陛下召集了臨時朝會,耽擱了很多時間。 殿門開啟,被急召入宮的宰相以及工部尚書還沒有出來,一道明黃色便在人們眼前閃過。 靜懸在地面半尺的御輦微微一沉,太監們知道陛下已經坐好,松了口氣,便準備出發。 在他們的印象里,棋道高手之間的對弈耗時向來很多,這時候趕到棋盤山,應該還來得及。 遠方的宮門處忽然有動靜,一位太監腳帶輕煙跑了過來,跪倒在御輦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御輦里傳出一道意味深長的笑聲,緊接著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 “既然勝負已分,那就去貴妃宮里吧。” …… …… 宮里封過四位貴妃,其中兩位貴妃壽元已盡,長眠于東陵,還有位貴妃年事已高,很少出現。 現在說到貴妃娘娘,自然便是深得神皇寵愛的胡貴妃。 胡貴妃早已梳妝打扮結束,隨時等著旨意出發。 陛下沒有忘記答應她的事,決定去棋盤山觀棋后,便令人通知了她。 這等寵愛在皇宮里確實少見,但她的臉上并沒有什么得意的情緒,反而有些焦慮。 陛下去梅會觀棋本就是被她勸說的,因為她很想看到井九被童顏或者別的棋道高手羞辱。 事情的發展比她想象的還要美妙,井九一開始便遇到了童顏。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在窗前不停走著,根本沒有心情去看窗外的那些海棠花,自言自語說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還沒輸?”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不想去棋盤山了。 一位宮女匆匆走了進來,說道:“陛下要到了。” 胡貴妃神情微怔,說道:“不是要去棋盤山嗎?” 那位宮女有些猶豫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那場棋已經結束……” 胡貴妃以天真憨直聞名,卻也極為聰慧,見宮女神情便猜到了結果,不由驚聲喊道:“這怎么可能?” …… …… 童顏的那顆白棋最終也沒有落到棋盤上,而是輕輕放回了棋甕里。 勝負已分。 一片安靜。 雨水從亭檐上滴落的聲音,都有些驚心動魄。 嗡的一聲,人群炸了開來。 不是議論聲,因為人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也不知該如何點評這場棋局以及最終的結果。 那些聲音都是感嘆詞或者擬聲詞。 童顏被公認為當世棋道最強者,甚至在包括郭大學士的很多人眼里,他已經是古往今來的棋道最強者。 今天他卻輸給了井九。 誰人能不震驚? 看著亭子里的那兩個人,何霑的情緒有些復雜,然后他收斂心神,正色躬身行禮。 雀娘與尚舊樓也隨之行禮。 在場人們約有半數都對著那間看似尋常的矮亭行禮。 他們是在表達自己的尊敬以及感謝。 感謝井九與童顏下出了這局棋。 谷元元這時候終于醒了過來,看著四周的動靜,有些茫然問道:“結果出來了?誰贏了?” 不等別人回答,他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喃喃說道:“誰能贏他們啊……” 他這時候的神思有些恍惚,心里卻有個確定的想法。 井九與童顏這樣的人在棋盤上是不可戰勝的。 …… …… 童顏稚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得很木然,不知道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井九還是那般平靜,似乎并沒有把這當成太重要的事情。 注意到這些細節,白早眼里露出一抹異色,然后有些意外地發現,果冬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白早身邊的中州派弟子們很是失落,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童顏師兄會輸。 然而棋盤上的勝負是那樣的明確,師兄已經放下了那顆白棋。 沒有任何借口,沒有任何別的原因,就是輸了。 向晚書最難過。 名義上他是童顏的師弟,事實上,無論修行還是棋道,他都是童顏親手教出來的。 師兄輸了,這讓他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 他想起一年前的海州城。 在那一次的四海宴上,他說了幾句話,然后引來了那個戴著笠帽的少女的反駁。 為何會有這樣一局棋?應該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吧。 想到這點,他覺得好生抱歉,更加難過,下意識里向某處望了過去。 趙臘月站在那里。 她的視線落在亭子里。 向晚書知道,她肯定是在看井九。 她鬢角微濕,微微笑著。 梨花帶雨,令人憐惜。 梨渦淺笑,又怎能不令人喜愛? 向晚書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仰慕,看到了親近。 他更難過了。 除了趙臘月,還有很多人在看著井九。 他靜靜坐著,神情淡然,微濕的黑發看似有些凌亂,卻讓他的容顏別添了一種美感,仿佛仙人。 人們生出一種感覺。 他坐在這里,卻在塵世之外。 …… …… 童顏起身,走到欄邊。 他望向山外風景,靜靜看了會兒。 然后,他緩緩閉上眼睛,仰起頭來。 閉著眼睛,自然不是眼高于頂。 他的眉毛有些稀疏。 雨水慢慢淌了下來,滑過他的眼角與略顯蒼白的稚嫩面龐。 人們的視線從井九身上移開,看著童顏的背影,沉默不語。 童顏輸了,但下出令天地變色的棋局,他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人們等著他會說些什么。 今天的棋局,注定會成為歷史上最著名、最傳奇的棋局。 這時候他與井九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會被記載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童顏終于開口說話。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睜眼,沒有音調起伏的語句從雙唇里說出來,帶著難以形容的生硬感覺。 “能下出這樣的一局棋,此生已無遺憾,還能有什么不滿足呢?” …… …… 聽到這句話,眾人生出很多敬佩。 不愧是童顏公子,風度與胸懷皆在,對棋道的熱愛與尊敬還是那樣令人心折。 但人們沒有想到,童顏想說的話在后面。 “可是怎么能滿足呢?” 童顏的聲音極難察覺的微顫起來。 那里面蘊藏著用極大毅力壓抑住的痛苦。 這才是真正的痛苦。 “我還是輸了啊。” …… …… (寫的時候想起費德勒與納豆那年溫網五盤。 是的,偉大。 但是,輸了呀。 當然痛苦,當然要痛哭。 話說去年不多的好事里,奶牛的復興算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謝謝他。) 章節目錄 第八十七章下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 棋盤山上一片安靜。 當童顏說出這句話之后,沒有人說話。 是的,值得尊敬、氣度風范,那些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結果。 童顏睜開眼睛,轉身望著井九說道:“我不是沒有輸過,剛學棋的時候我連輸師娘十七盤,但是……我不想輸給你。” 聽到這句話,別的人沒什么感覺,以為童顏說的是天才之間的風頭之爭。向晚書卻有些吃驚,他知道師兄的性情有些孤冷傲氣,就連洛淮南大師兄也不喜歡、不愿親近,但在棋道上,師兄卻是個極有風度的人,不管對手是誰,只要有精妙之處絕對不吝稱贊,對那些真正的棋道高手也會多給幾分尊重,比如郭大學士,比如何霑。 為何今日師兄輸給井九后卻要說這樣的話? “經過今日,你還覺得棋只是游戲嗎?” 童顏盯著井九的眼睛問道。 棋子落下,雷霆炸響,天地生出感應,如此棋局,怎能只是一場游戲? 井九想了想,說道:“是的,我還是認為這就是游戲。” 童顏瞪圓雙眼,隱見血絲。 “本質如此,不是貶低,因為游戲本身或者也有意義。” 井九說道:“經歷過程,迎來結果,不同道路,不同走法,也許我們活著、世界存在都是游戲。” “什么都是游戲?” 童顏盯著他的眼睛說道:“那你這輩子有沒有為什么拼過命?” 井九沒有說話。 莫說這輩子,就算上輩子,他也沒有為什么拼過命。 “你對這個世界、對萬物無情,漠然保持距離,這就是我為什么不喜歡你,不想輸給你的原因。” 童顏沉聲說道:“而我不一樣,我愿意為很多事情獻出一切。” 比如黑白世界。 井九靜靜看著他,等著后文。 “棋,便是我的道。” “先前這盤棋,我自認已經接近完美,然而我還是輸了……并且是輸給了你這樣一個不喜歡棋,對棋毫無感情的人。” “我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為何能走到這種程度,如果棋盤之上真有大道,它為何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讓我還有亭外這些人怎么想?” “這不公平。” “這會讓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童顏的眼神有些悲傷。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世界從來都是不公平的,你我如何喜愛這個世界,對世界來說并無任何意義。” ——我們是擅長用美好的詞語與定義來安慰自己的人類,而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趙臘月想起那天夜里離開舊梅園后他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冷。 亭外的人們也似乎感覺到了雨后的寒意,死寂無聲,氣氛有些莫名的低沉。 “不,我不相信……” 童顏喃喃道:“一切都應該是有意義的,而且必須有意義。” 他根本無法接受井九的說法。 他自幼便深研棋道,在中州派師長的引領下,漸入深處,修的便是以棋入道。 棋盤之上黑白兩分,陰陽變化,看似神妙難測,實則其間自有規律。 他便是要找到那個規律。 這是他的畢生追求。 …… …… “萬物皆有道,但很多難言大道。” 井九說道:“比如在我看來,琴棋書畫都無法靠近大道,因為太簡單。” 聽著這話,人群一片嘩然。 舉世公認,圍棋最是繁復深奧,誰敢說簡單? 人們本想反駁數句,忽然想起先前那局棋,再次沉默。 世間只有井九說圍棋簡單,無人有資格反駁他。 除非你能在棋盤上贏過他。 “我以前沒有下過棋,但做過類似的游戲,今天與你下完棋后,我感覺二者有相通之處。” 說完這句話,井九輕拍桌面。 棋盤受震,微微跳起。 數百顆棋子從棋盤上與甕里飛起,靜靜懸停在空中。 黑白棋子雜亂地排列著,縱橫相交,還有很多列是豎著的,變成一個立體的棋局。 這畫面很神奇,但對修道者來說,不算太難做到的事情。 很多人愣住了,心想井九弄這么一個怪異的東西出來做什么。 有些人已經想到了他的意思,震驚無語,心想還能這么玩嗎? 雀娘怔怔看著空中的那些棋子,生出無力的感覺。 何霑雙眉緊鎖,心想這還是棋子不夠,如果縱橫豎三列都是十九道線,這個棋局會復雜到什么程度? 童顏看著眼前這個由黑白棋子組成的如籠子般的事物,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這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井九說道:“確實很難,我現在也還做不到,但修道就是做人力不可為之事。” 童顏說道:“這樣會很累,就像你現在應該已經很累了。” 井九說道:“是的,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像今天這般累過。” 他說的很認真。 童顏說道:“我不會因為這句話便有所安慰,我只是擔心你繼續下棋可能會輸。我不喜歡贏了我的人再輸給別人。” 井九說道:“不用擔心,因為我確實有些累,所以我不準備再繼續。” 聽著這話,童顏有些不解,亭外的人們更是吃驚。 你已經勝了童顏,今日棋盤山上還會有誰是你的對手?就算因為先前那局棋心力消耗太大,稍微歇陣便好,難道有誰好意思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逼你立刻下場? 井九說道:“你我之間的這局棋,是從海州開始的。” 童顏明白他的意思,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明白。 聽到這句話,趙臘月與向晚書都想起了當時的畫面。 當時在四海宴上,井九拿了棋道第一,卻引來了很多非議。 向晚書笑著說道自己若像井九這般下棋會被師兄打,卻被趙臘月聽見了,于是才有了接下來的對話。 “不錯,我想告訴他,下棋不是這么簡單的事情。” “相信我,對他來說,下棋就是世間最簡單的事情。” “是嗎?希望稍后有機會領教一番。” “你不行,讓你師兄來吧。” …… …… 然后才有井九在青山試劍大會上說的那句話。 “我和中州派約好明年去梅會與童顏下棋。” …… ……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說過要拿梅會棋戰的優勝,我只是要來與你下棋。” “現在,棋下完了。” 井九走出亭子,帶著趙臘月向山下走去。 空中的那些棋子如雨一般落下。 …… …… (首先說重點,以前寫將夜的時候也說過,我對圍棋一竅不通,只是喜歡看賽事新聞以及八卦野史,所以我寫棋只能這么寫,剛好也是我自己喜歡的寫法。去年寫到井九下棋的時候,很多讀者便在喊阿爾法狗,是的,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想寫那個感覺,柯潔比賽結束之后,我和沙包姐很認真而且激動地討論了很久,其中有些內容就是這幾章里我想寫的。也有很多讀者想到桑桑,必須要說現在的井九肯定遠遠不如桑桑,他現在最多算是經過改造的人類計算機,桑桑可是全知全能的存在,至少在她的那個世界里,愛她喲。最后,我這兩個月確實有點抖音嚴重中毒,但是真的很美好啊……) 章節目錄 第八十八章度盡棋劫起風波 , 井九走后,童顏也走了。 梅會棋戰剛剛開始,自然不能就此結束。 棋戰的勝者會與其余四項的勝者一起得到禪子的灌頂洗禮,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極大的名譽。 但因為可以理解的原因,無論是那些真正的棋道高手還是單純的愛好者都有些意興寥寥,提不起什么精神。 “我也要走了。”何霑把酒壺系到腰間,對瑟瑟說道:“有機會去懸鈴宗找你玩,我帶你去隔壁的大澤撈魚,他家的魚頭燉起來格外的香,比烤魚強。” 瑟瑟完全沒有注意這句話的后半段,吃驚問道:“你不下棋了?” “是的。”何霑沉默了會兒,說道:“以后都不下了。” 聽到這句話,很多道震驚不解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井九與童顏已經離開,何霑自然是梅會棋戰絕對的熱門。 就算他的心神被先前這局棋震撼太多,或者不想占這個便宜以名士風范,但為何要說以后也不下棋了? 何霑接下來的話不知道是回答瑟瑟還是對棋盤山里的所有人說的。 “就算我再下一輩子也贏不了那兩個人,甚至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到,那何必再下?” …… …… 井九與趙臘月還是在新街口分手,就像前些天一樣,一切都是那樣的尋常,仿佛今天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太常寺的屋檐被雨水洗過,烏黑發亮,看著就像是蒼龍的角。 井九收回視線,走上石階,推門走了進去。 一家人都坐在花廳里,看著他進來,齊齊起身。 “咋就回來了呢?” 井家大哥的態度比前些日子更加恭敬,但眼神里充滿了歡喜。 井九見著他才想起自己忘記了一件事情。 前些天他讓對方賭棋的時候,說得可是優勝,今天自己只下了一局棋便回來了。 他說道:“輸了多少,我補給你。” 井家大哥高興說道:“沒事,我押的是單勝。” …… …… 在棋盤山的時候,雨便停了。 窗外沒有聲音,很是安靜,適合入睡。 井九卻沒有睡著,想著一些事情。 他來朝歌城參加梅會,最主要的想法是看看那人會不會來找自己。 但既然臘月說過那些話,他當時為十歲出頭時又說了一遍,那么棋戰順便參加無妨。 不過是一場游戲。 就像在棋盤山里他對童顏說過的那樣。 但真的只是一場游戲嗎?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副圍棋,回到桌前,把今天的這局棋重新擺了一遍。 他站在桌前,看著棋盤沉默了長很時間。 黑白棋子的顏色是那樣的分明,區別的非常清楚,最后卻仿佛變成了一個整體。 今天這局棋他贏了,但他清楚自己贏在童顏無法做到的某些方面。 他不會覺得勝之不武,只是站在童顏的立場上,這亦非戰之罪。 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很特殊,擁有近乎無限的精神強度。 換作以前就算他從小開始學棋,也很難做到今天這種程度。 今天童顏的棋已經無限接近完美,如果不是最后精神與體力消耗太多,倒數第七步棋有些太過強硬,他也沒辦法找抓住那個隨時便會遁去的機會。又或者童顏放緩落棋的速度,把這局棋變成數十天的長局,這局棋的勝負依然未知。 所以他能體會并且理解童顏最后的痛苦。 “你還是人間第一。” 井九看著棋盤,對童顏說道。 在那座山里踏進那條暗河時,他以為自己的這一次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在看來還是會有些不一樣,雖然很少。 或者是因為接觸到上一次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有所觸動? 井九不確定這一點,道心上的細微變化計算起來太過復雜,而他現在已經很累。 他走到窗邊,看著夜色里安靜的小院,不知為何情緒有些微惘。 這種情緒,或者說所有情緒,都是很少在他心上出現的事物。 小院前方忽然傳來孩子的歡笑聲與婦人的驚呼聲,接著便是有些緊張的噓聲,然后再次歸于安靜。 也許是井家大哥告訴了家人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有那個賭局。 如果井九想要聽他們說話自然能夠聽到,但他沒有那樣做,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 …… 隨后數日,梅會棋戰繼續進行。 被風刀教寄予厚重的谷元元,因為那日精神受到的震撼太強烈,勉力支撐了兩局,便敗給了一位不知名的修道者。尚舊樓的心神也極為疲憊,最終沒能闖到最后,在第五天的時候離開了棋盤山。 最終拿到棋戰優勝的是鏡宗的雀娘。 那位生著雀斑的少女不愧是童顏曾經親自指點的對象,明明也受到那局棋的影響,卻堅持到了最后。 甚至聽說她似乎還從那局棋里領悟到了些什么,棋道境界又有進展。 那局棋自然便是棋戰第一天,井九與童顏的那局棋。 沒有多少人關心梅會棋戰的結果,人們都在討論那局棋。 朝歌城里的印社用最快的速度印了數千張棋譜,然后被一搶而光,送到各家府里。 井九與童顏對弈的棋盤與棋子當天便送進了皇宮,按照原樣擺好,然后用道法定形,據說陛下賞了整整一夜。 就連對圍棋不感興趣的走夫販卒們也津津樂道地討論著這場棋局,只不過很多細節流傳的變了樣,神奇至極。 …… …… 童顏直接離開了朝歌城,竟是放棄了最重要的道戰,回到云夢山后便開始閉關,據說中州派因為此事頗為不滿。 誰都知道,中州派不滿的對象當然不是童顏而是井九。 井九成為了真正的名人,與他相關的事情自然被再次翻了出來,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比如他在青山宗里的那些經歷,以及與趙臘月數萬里游歷,四處殺人的故事,當然還有青山試劍大會上的那些畫面。 很多人這才知道,原來井九是青山劍宗重點培養的劍道奇才。 做為兩忘峰排名第三的弟子,顧寒在修行界里的名氣不小。 過南山更是青山首徒,已經突破游野境界,被認為是有可能挑戰洛淮南的年輕一代強者。 井九入青山學劍不過數年時間,居然能夠戰勝顧寒,還能斷掉過南山的劍?雖說傳聞里那并不是真正的較量,過南山最后收劍才被井九抓住機會。但一個無彰初境弟子面對游野境強者,就算有機會又有幾個人能抓住? 再聯想到梅會上那局震驚大陸的棋局,井九在世人心里漸漸有了一個形象:一位精于謀算的絕世美公子。 但緊接著又有新的消息開始流傳,據說來自青山內部。 ——井九可能出身果成寺。 章節目錄 第八十九章有人想見趙臘月 , 青山里一直有人懷疑井九出身果成寺。 最早是承劍大會之后,他與趙臘月登上神末峰的過程落在了某些人眼里,引來了上德峰的懷疑。 但那時候更多人都覺得上德峰是在數百年沒開玩笑之后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直到試劍大會,井九在戰勝顧寒的過程里,身形露出劍芒,引發了數位峰主震驚的猜想。 這一次,真的有人開始相信這個說法,至少井九與果成寺之間應該有所聯系。 梅會棋戰之后,這種說法更是平添了很多說服力,就連南忘都在想要不要讓掌門師兄私下發函去果成寺問問。 因為井九在棋盤上表現出來的算力太過強大,甚至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 很多人在想有沒有可能是果成寺的兩心通讓他提前便猜到了童顏的每步應對? 最關鍵的是,當這個說法開始在修行界流傳之后,果成寺并沒有否認!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等于說,時隔多年果成寺再次派出蹈紅塵的傳人現在居然成為了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這種傳奇的經歷甚至讓很多人忍不住生出一種猜想——井九有沒有可能成第二位刀圣? 他們不知道青山宗里的大人物們早就有了這種想法。 井九受到的關注越來越多,人們越來越期待他在道戰上的表現。 童顏回云夢山閉關,但像洛淮南、白早、桐廬這些年輕強者都會參加道戰,人們希望井九能帶來一些驚喜。 遺憾的是,沒有過多長時間人們的期望便落在了空處。 西山居方面傳來準確的消息,井九沒有參加道戰的意思。 神末峰參加道戰的是趙臘月。 …… …… 棋戰結束十余日后,朝歌城里春意已深,雨水全無,甚至已經有了些暑意。 湛藍的天空里飄著云,然后落在湖面上,配上湖堤上的垂柳與若隱若現的飛檐,美不勝收。 趙氏是朝歌城里的貴族,爵位較諸國公只低一級,世代豪富,但這二十年里,因為那位小姐的緣故一直很低調,只不過現在又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無法再低調下去,春初的時候,灑下如山般的金銀,把城外的別園整治的仿佛仙境一般。 因為春天的時候小姐會回朝歌城,而且信里說得很清楚,應該會帶一位同門做客。 小姐是何等樣的身份,連她都要請到府里的同門又是什么身份?沒有仙境般的風景,如何配得上二位仙師? 船首破開水面上的藍天白云,緩慢而自在地飄著,因為無人劃漿。 “書道第一是白早。” 趙臘月坐在船首,微風拂動發絲。 井九躺在竹椅上,聽著這話有些意外,心想居然不是一茅齋? 趙臘月接著說道:“很多人都沒想到,她放棄了自己最擅長的畫道,結果還能贏過一茅齋的那些書生。” 井九想了想說道:“看來她和童顏一樣,都是很聰明的人。” 趙臘月不明白他的意思。 井九說道:“修行界一直有種說法,附援求道,書不如畫,因為畫才是原初之形,書需要我們在形狀之上賦予意義。而白早棄畫擇書,應該是想明白了,我們賦予形狀之上的意義才是修道需要尋找的東西。” 趙臘月說道:“應該是那天看你與童顏下棋有所觸動。” 井九說道:“你如何?” 這個問題很突然,但趙臘月知道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與白早、果冬是整個修行界乃至整個大陸會拿來進行比較的三個人。 今年梅會,果冬拿了琴道第一,白早有些出人意料地拿了書道第一,那么她呢? 趙臘月會參加梅戰,這個消息早已經被卷簾人賣了出去,最近這些天更是成為了人盡皆知的秘密。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想著這些天卷簾人被問的最多的問題,問道:“你不會真的是和尚吧?” 井九說道:“你知道我不是。” 趙臘月問道:“那為何果成寺的高僧沒有出來辟謠?” 井九說道:“這樣的情形以前也出現過,因為和尚也有私心。” 趙臘月不解問道:“這對他們有什么好處?” “這樣可以掩護那位真正的蹈紅塵傳人,而且如果我能走的越遠,對果成寺的名望越有好處。” 井九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直接問道:“道戰你準備怎么打?” 趙臘月說道:“打便是,或者說你有什么經驗?” 井九說道:“我不擅長這些事情,而且我相信,你應該比我更強。” …… …… 井九沒有吃晚飯便離開。 趙臘月不意外,他本來就不怎么吃東西。 數萬里旅途上那么多頓火鍋,他也只是用清湯煮幾片青菜葉子吃,而且很多時候都是用看的。 她有些意外的是,井九說自己有事所以要離開——像他這么懶的人能有什么事情? 而且他沒有告訴她是什么事。 不過這樣也好,趙臘月也有些事情要辦,而且也不想讓他知道。 “請過來吧。” 她對著湖心亭里說了聲。 片刻后,一位白衣少女出現在湖心亭里,對著她行禮說道:“水月庵莫惜,拜見峰主。” 趙臘月看著這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說道:“何事?” 莫惜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輕聲說道:“果冬師姐約您三日后在鳴翠谷相見。” 趙臘月挑了挑眉。 很明顯,果冬是想單獨見她。 對此,她并不意外,因為在梅會寒臺與棋盤山上她都曾經感受到對方投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的情緒很有趣,帶著些關切、好奇、審視,但沒有敵意。 “好。” 趙臘月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她不想井九知道這件事情。 因為果冬是連三月的弟子。 …… …… 朝歌城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里。 四周的酒客們依然在討論前些天棋盤山上的那局棋。 施豐臣呷了口微酸的黃酒,說道:“三天后就是趙臘月的死期。” 一位枯瘦老者坐在他對面,神情木然地夾了顆松仁送進唇里,沒有任何反應。 老者名叫梁星成,是朝歌城里極不起眼的一位普通官員,只有很少人知道他是梁太傅的遠房兄弟,而且關系并不遠。 而梁太傅是太子的老師。 章節目錄 第九十章施豐臣的一天 , 細小的松仁被嚼碎,也沒多少份量,但香味很足,可以送一杯酒。 梁星成端起酒杯,有滋有味有聲音地嗞溜飲盡,斜了施豐臣一眼說道:“水月庵的弟子你都能用?” 看著老者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施豐臣笑了起來,說道:“我哪里有這本事,是那邊的人在用。” 梁星成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不想聽到那個名字,哪怕施豐臣用的是那邊指代。 施豐臣仿佛沒有察覺對方的忌諱,繼續笑著說道:“只要客人有想法,那邊的人就有能力實現。” 梁星成放下酒杯,看著他說道:“那你是什么想法?” 施豐臣正色說道:“只想替殿下分憂。” 小酒館里很是吵鬧,喝醉的人們爭執不休,說著那步棋如何,這步棋如何,把他的聲音淹沒無遺。 梁星成自然不會相信他這個說法,施豐臣自己也不會信,只不過他們彼此都清楚,身為臣子有些話是必須要說的。 他盯著施豐臣的眼睛問道:“你確定此事可成?” 施豐臣笑了笑,說道:“趙臘月一死,栽贓到貴妃身上,就算她再受寵愛,也是死路一條。” 梁星成端起酒杯旋又放下,說道:“你真的能確定?貴妃可不是普通人。” “說句大不敬的話,就算她是皇后娘娘又如何?陛下總要給青山劍宗一個交待。” 施豐臣覺得這位謀士就像太子一樣愚蠢,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語氣卻重了更多。 “陛下今天出宮去了驪山,牛老爺與金老爺都不在身邊,卻帶了貴妃娘娘。” 梁星成聞言大驚,驪山在朝歌城外,陛下居然一個供奉都沒帶,那究竟是去做什么事情?為何他卻要把貴妃帶著? 酒館里的爭吵還在繼續,發酸的渾酒卻已經沒了味道,他枯瘦的臉上閃過一抹厲色,說道:“那就好好做。” …… …… 梁太傅與自己遠房堂弟梁星成的容貌有些相似,只不過更高更瘦,看著不像位官員,而更像一位修道有成的仙師。 他看著欄邊的那個年輕人耐心等著,雖然他是對方的老師,但尊卑從來都不會這樣計算。 “我總覺得太冒險。” 年輕人把手里的魚食扔進欄下的水池里,惹來無數游魚,亂了春水。 梁太傅當然知道這個計劃并不安全,聲音微啞說道:“但那個消息已經證實,斷離丸……確實已經停了好些天。” 年輕人轉過身來,正是前些天井九與趙臘月在舊梅園里見到的那位錦衣青年。 只不過與那天相比,他眼里的漠然情緒變得更加幽冷。 他就是神皇陛下唯一的兒子,景辛皇子。 很多大臣、百姓、修行宗派都認為,他將是未來的神皇,私下甚至明著都以太子相稱。 景辛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這些天知道了那個消息,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太子之位并不穩固。 因為父皇……似乎準備再生一個。 他看著梁太傅冷聲說道:“就算胡貴妃死了,父皇一樣可以再有兒子。” 梁太傅說道:“但也許陛下就是因為胡貴妃,所以才想生個兒子。” 景辛沉默了,其實他知道自己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不管是哪個妃子生下來的兒子對他都是威脅。 因為這代表了父皇的態度。 太傅的意思也非常清楚,在皇位之前,任何冒險都是值得的。 “那我呢?我怎么才能夠與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系?我要確保牛金二人和青山宗都查不出來。” “很簡單,因為這件事情本來就與殿下沒有任何關系。” “你相信那個叫施豐臣的家伙?” “是的,因為我知道他的仇恨從何而來。” 梁太傅感慨說道:”仇恨是最可怕的力量,可以幫助他保守一切秘密,哪怕是在面對青山宗的時候。” …… …… 朝歌城里有很多小酒館。 施豐臣離開那間小酒館,在蛛網般的街巷里轉了半個時辰,走進了另外一個小酒館。 酒館里的醉客們依然在討論梅會,準確來說是還是在議論那局棋。 施豐臣有些不喜地皺了皺眉,走到酒館里面,對掌柜點頭致意,隨其進了安靜的雜物間。 “上次說的事情,如何?” 他看著那個肥頭大耳的掌柜說道,神情平靜,心情卻有些怪異。 做為朝廷清天司的副巡察,見著不老林的管事,最應該做的事情是把對方拿下,而不是談話。 那位掌柜笑瞇瞇看著他,沒有說話。 施豐臣最近的耐心不是很好,沉聲說道:“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讓你再也無法離開朝歌城。” “我們是做生意本來就要與人聯系,清天司能找到我并不奇怪,就像誰都知道白馬湖畔那座醫館的來歷,” 胖掌柜依然笑瞇瞇地說道:“而且我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誠意與能力,問題是您還沒說過愿意付出什么。” 從古至今,請客殺人都是要花錢的,不老林做的就是這個行當,當然不會例外。 施豐臣神情微松,說道:“沒想到水月庵的弟子也能為你們所用,只是你們憑什么相信趙臘月會答應單獨前往?” 胖掌柜搖頭說道:“這就不方便說了。我們還是說回這門生意吧,你究竟能付出什么?” 施豐臣說道:“我與你們交易,便等于把我交到了你們的手里,至于你們能獲得多少自然要看你們以后怎么用我。” 胖掌柜臉上的笑容更盛,語氣里卻嘲弄意味十足:“一個清天司被邊緣化的官員憑什么和九峰之主相提并論?除非你是掌握實權的國公,或者是鎮北軍里的副指揮使。” 施豐臣沒有動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如果說我是為太子辦事呢?” 胖掌柜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看來竟是早就已經猜到了。 “有意思,有意思,只不過你就這么賣了主子,難道不怕他知道后殺了你?” “太子信任我,我也相信自己能夠守口如瓶,哪怕面對死亡與搜神術,但可能的話,我還是不想直面青山的怒火。” 施豐臣盯著胖掌柜兩條線般的眼睛,說道:“我可以信任你們,對吧?” 胖掌柜忽然覺得這個朝廷官員有些意思,笑著說道:“當然,不老林的聲譽非常值錢,而且你沒有出賣的價值。” 如果不老林不會出賣施豐臣,那么施豐臣自然也沒有機會出賣太子,太子又為何要殺他呢? 表面上看起來,這段對話的重點便在這里,但施豐臣和胖掌柜都知道并非如此。 胖掌柜說得很清楚,施豐臣沒有出賣的價值,太子卻是有的。 這次事件之后,不老林一定可以從太子那里得到足夠多的好處,這便是他們愿意參與的原因。 這場交易的唯一籌碼,就是太子。 …… …… 離開小酒館,回到位于南城的家里,施豐臣站在冷清而有些簡陋的院子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是位很清廉的官員,做事嚴肅方正,那些本來應該討好他的小宗派在碰了幾次釘子后也懶得再理他。 這樣的家里自然不會有什么丫環仆人,更不可能有歌姬。 也沒有家人。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冷清,無論是在南河州還是在朝歌城。 但不知道為什么,想到三天后趙臘月便會死去,他忽然有些傷感。 都死了。 死了也好。 沒有煩惱。 章節目錄 第九十一章王小明的半生 , 施豐臣走進屋里,從衣柜角落的暗格里取出厚厚一疊卷宗,抱到書桌前再次開始翻看。 這些卷宗都是關于趙臘月與井九的。 去年清天司的調查被終止,這些卷宗便被收進了庫房里,積了很多灰,直到數十天前被他悄悄帶回了家。 卷宗翻動,上面文字與畫像他早已爛熟于心,那是七十四條人命,無數血腥的畫面。 那些畫面在他的眼前閃過,然后與多年前的畫面重疊。 “修道者就能隨意殺人嗎?” 施豐臣合上卷宗,沉默了會兒后說道:“我不會讓青山宗再出現第二個太平真人。” 他對青山宗的看法很差,前些年在南河州主持清天司衙門,見過那些兩忘峰弟子行事,更是堅定了這種看法。 所謂嫉惡如仇,不過是殘忍好殺罷了,青山宗這樣的風格必然會養出禍害來。 禍害人間的禍害。 趙臘月的修道天賦、前途地位、行事風格,讓他很自然地聯想起當年的那個禍害。 所以趙臘月必須死。 這件事情他不能與任何人說,因為太平真人的事情本就是修道界最大的秘密,也是青山宗最大的污點。 如果他用這個理由說事,所有人都會認為他瘋了,根本不會相信,青山宗更是會直接殺了他。 他本想面見皇帝陛下,說出自己的憂慮,沒想到貴妃娘娘再也沒有召見過他。 見不到陛下,他還能如何做? 這一年里,他冥思苦想的事情便是如何殺死趙臘月,卻找不到任何辦法。 直到前些天,他閑來無事,整理近段時間的書卷,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宮里的斷離丸是由清天司供應的,最近這些天用量少了很多。 近年來,陛下獨寵胡貴妃,斷離丸用量減少,誰都能想到這意味著什么。 甚至他在懷疑,陛下就沒想過隱藏此事。 他想辦法與太子府取得了聯系,對方果然很震驚。 太子府的反應讓他發現太子與身邊的那些近臣真的很蠢,居然看不出來這是陛下的試探。 這樣的太子當然可以用一用。 吱呀一聲,院門開啟。 施豐臣從沉思里醒來,把卷宗重新收好,走出門外。 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轉身關好門,看著他高興說道:“師父,你回來了?” 少年的腿腳有些不便,提著一籃子菜,走路顯得很吃力。 施豐臣說道:“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叫我師父。” “好的……”那少年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說道:“師父。” 施豐臣忍不住笑了笑。 那少年見著他的笑容,發自內心地喜悅起來,聲音也高了數分,說道:“我買了新鮮的油白菜,今晚炒臘肉吃。” 施豐臣本想說自己已經吃過,但看著他的笑容,終究只是搖了搖頭,說道:“少做些。” …… …… 看著在灶臺邊忙碌的瘦小身影,施豐臣眼里露出擔憂的神情。 那孩子叫王小明,是他很多年前從廢墟里揀回來的。 那年西海劍派與昆侖派的兩個修道者約戰,在伏牛山一場大戰,最后以平局收場。 據說雙方事后把手言歡,在云舟上喝了好些杯名貴的雀舌茶,竟生出了相見恨晚的感覺。 只不過這兩個修道者沒有想到,他們道戰的余波震酥了一大片山壁。 當天夜里一場大雨,泥石流從山間沖出,吞噬了一座村子。 當然,就算他們知道也不在乎。 這樣的事情在朝天大陸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朝廷與正道宗派們早就有了經驗。 清天司,從某種意義來說就是專門給修行者擦屁股的衙門。 當時施豐臣還是清天司的一位中級官員,看著滿山瘡痍,有些心涼,也生不出太多憤怒,因為實在無奈。 按照慣例,朝廷會代表雙方宗派對村民進行賠償,有些愛民如子的地方官甚至會幫助他們重新修建房屋。 問題是全村人都死光了,銀錢賠給誰?重修了房子誰來住?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泥石堆里傳來微弱的哭聲,這才知道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死光了。 施豐臣收養了那個被石頭砸斷了腿的嬰兒,為了讓他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給他取了個最普通的名字。 從那之后,王小明就一直跟著他,從豫州到南河州再到朝歌城,做著瑣碎的雜事。 施豐臣沒有教過他什么,甚至連識文讀書都沒有教。 現在王小明在清天司一個庫房里打雜,每月休沐兩次的時候會回來看看他。 “師父,飯做好了。” 灶房里傳出了王小明的聲音。 施豐臣端著一碗白飯,看著灶臺上那盤誘人的白油菜炒臘肉,說道:“以后莫要隨意花錢。” 他的薪俸雖然不低,但大部分都用在了別處,很是清貧,自然給不了王小明什么錢。 王小明笑著說道:“臘肉是七十二給的,沒花錢。” 施豐臣知道他說的七十二是他的一個工友,沒有再說什么。 飯吃完后,王小明端來一杯熱茶,說道:“師父,喝茶。” 施豐臣接過茶喝了口,瞇了瞇眼睛。 茶是家里常喝的粗茶,但只要足夠燙,喝著便舒服。 王小明知道施豐臣這時候心情極好,小心翼翼問道:“師父,我什么時候才能跟您學?” 施豐臣睜開眼睛,看著他問道:“你真要跟我學?” “是的。” 王小明的神情很認真。 施豐臣沉默了會兒,說道:“其實你不知道,你小時候我就請人看過你,你的根骨很不錯,修行應該有前途。” 王小明忽然站起身來,憤怒地喊說道:“我不修行!我是要跟師父你學查案。” “查案需要的是腦子,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陰謀沒有太多意義,智慧也如此。” 施豐臣看著他的眼睛,無比嚴肅說道:“我們面對的都是修道者,如果你要跟我學查案,就要去修行,要變得比他們更強……當年我拜在三清宗門下,是如此想,可惜的是我的天賦太普通,在這道路上走不了太遠,但是你可以。” …… …… 三天后,趙臘月一個人去了鳴翠谷。 鳴翠谷這個名字很常見,說明風景也很尋常,尋常到不值得被取個特別的名字,而且入谷的道路很是陡峭難行,哪怕是最適合踏春的時節,也看不到游人。 再陡峭難行的道路,對修道者來說都不是問題,所以修道者較諸普通人能看到更多的風景,當然偶爾也有兇險。 鳴翠谷里有道小溪,溪畔有座年久失修的小道觀。 她走進道觀,才發現原來這座道觀是一座陣。 章節目錄 第九十二章趙臘月遇到的第一次暗殺 , 修行者很難被暗殺,因為他們對氣機的變化非常敏感。 趙臘月擅長推演計算,而且劍心通明,自然更擅此道。但走進道觀的時候,她沒能發現任何問題。不是因為她想著要見到連三月的傳人而有些走神,而是因為這座陣法沒有任何殺機,淡然至極,與普通的山水融為一體,很難發現。 能把改變天地氣息的陣法與天地再次融為一體,這種手段玄妙而且少見。 只有那些底蘊極深的玄門正宗才能夠做到。 一聲劍鳴,破舊的道觀被照的一片火紅,就像是暮色提前來臨,點燃了山谷間的所有樹木。 弗思劍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空中穿梭著,在她的身周斬出無數道筆直的線條,竟似仿佛要把空間斬開一般。 那些繁密至極的線條,構成了一道屏障,把她護在了里面。 趙臘月清楚敢對自己出手的必然不是普通的修道者,自己絕對不是對手。 自信與驕傲不會影響她的判斷力。 她根本沒有想過找到敵人然后攻擊,第一時間便施出了最強大的劍招自保。 這不是九死劍訣里的劍招,而是景陽真人根據水月庵的某種道法自創的劍招,據說與某種叫天蠶的異蟲有關。 這是井九教她這招劍法的時候說的。 “這就是景陽真人留下的弗思劍?果然完美。你的劍法與應對還有決斷力也都很完美。” 如暮色般的紅光里走出來一位黑衣人。 這位黑衣人的氣息非常強大,臉上蒙著黑布,而且應該用某種功法改變了面容。 趙臘月隔著劍網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她對此人的真實身份有所猜測,應該在那個宗派里地位不低,因為他背著手,顯得很自信,而且高傲。 黑衣人說道:“不愧是傳說里的趙臘月,可惜的是,這般威力的劍招以你現在的境界最多只能支撐數十息時間,而且如此一來,你就沒有辦法以劍書求援同門,換句話說,你把自己陷進了死局,多活這么一段時間又有什么意義呢?” 趙臘月知道黑衣人說的有道理,同時也是一種誘惑。 南忘以及青山弟子還在朝歌城,距離此間不過兩百余里,以最快速度趕過來,用不了太長時間。 問題在于,如果她以劍書求援,沒有飛劍在側的她又能支撐多長時間?甚至有可能會被瞬間殺死。 趙臘月沒說話,因為沒有意義,拖時間也沒有意義。 她的劍元正在高速地流失。 暮色漸漸變濃,被籠罩其間的破舊道觀生出一種滄桑的美感。 美景不是美事,因為這說明弗思劍的速度正在漸漸變慢,顏色才會更加鮮艷。 也正是因為變慢,弗思劍開始生出劍嘯,帶起劍風。 破舊的道觀墻壁被劍風拂過,簌簌落下灰塵。 道觀里供著的泥像被歲月風雨侵蝕的只剩下半個頭顱,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低。 泥沙落在地面,就像是沙漏,時間向著盡頭走去。 就在泥像的頭顱快要被全部磨平之前,趙臘月動了。 她把右手伸到身前的空中。 滿室暮色驟收,落在她的手間,仿佛變成一輪紅日。 她握住弗思劍,身體帶起殘影,便向黑衣刺去。 ——劍不離手,便不用擔心被對方的強大功法影響。 當初在海州城外的海神廟,她就是用這一招殺死了那名不老林的管事。 黑衣人很冷靜,應該是提前便知道她的這一招,輕易至極地避開了數道劍芒,然后一掌拍落下去。 落下的是掌,飛起的卻是雙袖。 可能是忌憚弗思劍的厲害,更可能是不想遺留下線索痕跡,他沒有動用法寶。 即便如此,他也不是趙臘月能夠抵抗的。 黑衣人雙袖卷飛而起,有若夜黑里如墨般的浪。 呼嘯的罡風隨袖而去,無比凌厲,氣息卻是那樣的磅礴,明顯應該是玄門正宗的功法,光明正大至極。 轟的一聲響,趙臘月倒飛而去,重重地撞在道觀的墻壁上。 她的身體隨著如雨般的碎磚落在地上,唇角溢出鮮血。 黑衣人隨意翻袖,便破去了她的人劍如一。 雙方之間的境界差距實在太大,憑道心、戰意與勇氣根本無法彌補。 但她的神情還是那般漠然,臉上看不到任何懼意,因為這本來就是她早就算明白了的事情。 就在她撞到墻壁的同時,如石頭般被震飛的弗思劍,忽然間像是重新獲得了生命力,破屋頂而出! 嗖! 弗思劍向天邊飛去,很快便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道血色殘影。 這是劍書傳訊。 黑衣人沒有理會,因為這也是他早已算到的事情,或者說是他希望發生的事情。 就算趙臘月比情報里的境界更高,已經突破至無彰上境,能夠馭劍的距離也不過數里。 她如果想以劍書傳訊通知朝歌城里的青山同門,便只能動用那種法門,強行與弗思劍斷絕聯系,任其而去。 這種做法會讓劍主受到反噬而重傷,而且事后若想重新與飛劍建立聯系,需要更長時間的養煉,非常不值得。 青山弟子只有面臨極大危險、甚至是明知必死的時刻,才會做出這種選擇。 當然,如果趙臘月今天能活下來,這種代價還是值得的。 問題在于,當弗思劍遠去,她拿什么來抵擋對方的進攻?還是說她已經確定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黑衣人認為是后者。 他隔空一掌拍向趙臘月。 空氣驟然變形,屋頂落下的光線被折射的亂七八糟。 一道強大而連綿不斷的威勢,在道觀里不停回蕩,如群山般重重疊疊,向著前方碾壓而去。 這道狂暴的力量卻沒有影響到道觀本身,那些破舊的墻上沒有出現裂口,連灰塵都沒有落下。 如此精細的控制程度,證明了這位黑衣人可怕的境界還有別的一些事情。 這種時刻還要刻意進行這種控制,是非常不智的事情。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黑衣人沒有刻意控制,一切都是自然而行。 招式功法里自然蘊著天地自然之道,趙臘月越發確認對方的來歷,眼睛越發明亮。 黑衣人的手掌來到趙臘月身前時變成了一只拳頭。 萬重山凝結成了一塊石頭,可以想象有多么沉重。 就算是朝歌城的城墻,只怕也要被這一拳打穿。 青山弟子最不愿意的事情便是被敵人近身,在那種情況下飛劍被迫防守,不能自如殺敵,等于被縛在自己手上。 黑衣人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趙臘月。 你連劍都沒有,還能怎么辦? 趙臘月舉起雙手,迎向那個拳頭。 啪的一聲輕響。 她的手里生出無數道劍意。 那些劍意無比純凈,絕對鋒利。 破舊的道觀墻壁與屋頂被盡數切碎,向著地面垮塌而去。 章節目錄 第九十三章穿著厚布衣的少女 , (我想把果冬這個名字全部換成過冬,因為覺得這個名字更好看,而且更符合她……) …… …… 黑衣人神情微異。 他沒有想到趙臘月居然修成了后天劍體! 這一刻,他明白了趙臘月的想法。 走進道觀發現有問題,她第一時間喚出弗思劍,施出那記有些古怪的劍招自保,這是示弱。 當她的劍元難以支撐的時候,主動斷絕與弗思劍的聯系,讓其遠遁示警,還是示弱。 在最關鍵的時刻,她才動用自己的雙手,現出自己的劍體真威。 就算她不能出其不意地傷到自己,也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只要她能多撐一段時間,便有可能等到同門來援。 “不愧是天生擅長戰斗的趙臘月,可惜時間不夠,你還是要死。” 黑衣人的視線穿過滴血的雙拳落在她的臉上,越發冷酷。 他以為已經足夠重視這件事情,沒有想到還是低估了對方。 現在看來,他無法再做任何保留,哪怕事后可能留下線索,帶來很多大麻煩。 無數道光線從他的拳頭指縫里散溢出來。 光線瑩白柔和,是最純正的寶光。 誰知道他的手里究竟握著怎樣的法寶? 嗤啦! 趙臘月的衣衫上出現數十道口子,左眉上也出現了一道口子,溢出鮮血。 她在云行峰上以劍意粹體多年,身體與道心都堅韌遠超同齡的修道天才。 但這時候她面對的是法寶的正面轟擊。 她的意志依然堅定,身體的強度終究有限。 遠方的天空里忽然傳來一道劍意。 一道凌厲而霸道的氣息,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靠近山谷。 那極有可能是位破海上境的修行強者。 黑衣人知道來者是誰,但并不擔心。三天前他與同伙對今天的戰局進行過很多次推演,確認就算趙臘月劍書傳訊后還有余力支撐數息時間,也改變不了最終的結果。 西山居與鳴翠谷的距離不算太遠,也不可能轉瞬即到。 …… …… 道觀外,忽然響起一聲琴音。 琴音并不如何響亮,卻非常清楚。 道觀正在垮塌,磚石落在地面,發出很大的聲音,卻無法蓋住琴音。 一道有些縹渺的氣息出現。 黑衣人很震驚,因為他感受得很清楚,那道氣息就在道觀外。 為何會有人來到近處?鳴翠谷很偏僻,連游人都沒有,怎么會忽然出現一位修道者? 除非是有人提前知道他會在這里設局,問題是誰會知道? 在很短的時間里,黑衣人推算出了結果,做出了決定。 如果他想同時殺死趙臘月與道觀外的那名修道者,需要一段時間,青山宗的強者會趕到現場。 做為修道強者,他從不欠缺決斷的智慧與魄力,面對如此大好的機會,放棄時依然是毫不猶豫。 隨著落下的磚石泥沙,他的身影漸漸虛無,只是在消失前看了渾身是血的趙臘月一眼。 …… …… 琴聲消失,一位少女出現在道觀廢墟外。 黑衣人已經消失無蹤,她望向青翠而普通的山容,尋常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她沒有想到對方遁法竟然如此強大,而且她終究還不完全是她,所以沒有選擇追擊,而是留了下來。 深春時節,少女依然穿著件厚厚的布褸,顯得有些奇怪。 她揮了揮衣袖,廢墟里的磚石滾動分開,露出地面。 趙臘月坐在角落里,衣衫破爛,血跡斑駁,蓬頭垢面,看著異常狼狽。 她的神情卻很平靜,看著那個布衣少女,沒有說話。 今天她就是赴對方的約,才會陷入這個局里,險些被殺死。 這位穿著厚布衣的少女就是水月庵傳人果冬。 果冬走過滿地磚石,站到趙臘月的身前,隔空數指點下助她止血,說道:“你比我想象的要笨。” 趙臘月說道:“因為在我想來,我們見面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沒想太多。” 果冬說道:“為何?” 趙臘月說道:“你是連三月的弟子,我是景陽真人的弟子,自然要見面。” 果冬感受著廢墟里劍意的殘余,沉默片刻后說道:“不錯,他居然把這招劍法都留給了你,說明他確實把你當成真正的弟子,那么我確實應該見見你。” 趙臘月用手把亂發攏到耳后,有些想念井九的陰木梳。 她不想自己現在的模樣落在對方眼里。 因為對方是連三月的弟子。 十數息后,狂風驟起,鳴翠谷里溪水大亂,一道劍光如閃電般落于地面。 清容峰主南忘到了。 她看著趙臘月的模樣,雙眉微挑,說道:“誰?” 趙臘月說道:“十五息前已走。” “想逃?” 南忘轉身望向山谷,臉露殺意。 她的衣袂隨風而起,無數道森然劍意占據了整個鳴翠谷的空間。 一道雄渾無比的劍識,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瞬間將四周十余里方圓的山野籠罩進去。 但她沒能發現任何修道者的氣息。 果冬說道:“應該是天地遁法。” 南忘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不喜歡連三月,自然也不會喜歡果冬,但也必須承認水月庵弟子見識確實不凡。 不停有劍光飛至鳴翠谷,落于溪畔,數十名青山宗弟子陸續馭劍,自朝歌城而來。 南忘面無表情說道:“結劍陣尋敵。” 嗖嗖嗖嗖,青山弟子向著各處飛去,布成一座極大的劍陣,開始搜查百余里方圓的山野。 數十道劍光在天空里出現,甚至已經靠近了朝歌城的城墻,自然引發了很多震驚。 沒有過多長時間,青山弟子陸續歸來,幺松杉看著南忘搖了搖頭。 南忘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在青山劍陣之前逃走,極為憤怒,又有些警惕。 難道真是中州派的那些老家伙? “你沒事吧?” 南忘看著趙臘月面無表情說道,明明是關切的話語,語氣卻極為生硬,沒有任何暖意。 趙臘月的回答比南忘的話還要更加生硬。 “死不了。” 章節目錄 第九十四章最難擺脫的不是劍光,而是意外 , 趙臘月知道南忘不喜歡自己。 準確來說,最開始的時候南忘很喜歡她,在承劍大會的時候甚至想要親自收她為徒。 但當她選擇承劍神末峰后,南忘對她的態度便完全改變了。 青山里很多人都知道,南忘不喜歡景陽真人,對他毫無敬意,提起他時向來直呼其名,從來不會稱他一聲小師叔。 趙臘月現在是神末峰主,雖然境界修為較諸南忘要差的非常遠,輩份地位卻不稍低。 以她的性情,既然南忘不喜歡神末峰,她自然也不會喜歡對方。 聽著這兩句對話,過冬覺得很有趣,又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翹,露出一抹笑容。 南忘有些不悅,轉身望向她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過冬平靜說道:“我師妹莫惜以我之名約臘月峰主出來相見,與人勾結設局殺她。” 她用很簡單的一句話便說明了整個情況,因為這本來就是非常簡單的一場殺局。但在修道者的世界里,簡單往往意味著直接,直接才是真正的兇險,因為只有真正的強者才有資格直接,那是要比陰謀更可怕無數倍的存在。 今天如果不是過冬及時趕到,趙臘月真有可能會被那個黑衣人殺死,除非她還有什么隱藏手段。 問題在于,既然莫惜是用過冬的名義把趙臘月騙到這里,自然不會對她說,那為何她會出現在這里? 南忘盯著她,數十名青山弟子也在盯著她。 幺松杉等數名來自兩忘峰的弟子,垂在身側的雙手更是已經暗自捏好了劍訣,隨時準備出劍。 在數十道如劍般的鋒利目光注視下,過冬的神情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那樣平靜。 “因為我看出莫惜有問題,問了數句,得到答案便趕了過來,來不及通知你們。” 換成別的人,這個解釋沒有任何說服力。 ——你怎么看出自己的師妹有問題,又憑何只問了數句便讓對方交待?要知道這可是極大的罪名。 但說話的人是過冬,所以這番話很有說服力。 水月庵最擅長兩心通,過冬是連三月的弟子,自然深諳此道。 南忘盯著她的眼睛,還是沒有說話。 過冬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庵里自然會給出交待。” 面對青山峰主的威壓,她沒有任何懼意。 …… …… 一道金光落在了山谷里。 溪水變成了一條金鞭。 那道金光并不如何刺眼,帶著些許禪意,更多的卻是厚土之意,給人一種很實在的感覺,就像是數萬道城墻。 一個身形矮胖的修道者從金光里走了出來,身上的衣衫竟也是金黃色的,仿佛金帛制成。 “見過南峰主。” 南忘微微點頭,說道:“金供奉。” 她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敬意,也沒有輕視,這便說明對方來歷不小。 這位矮胖男子叫做金明城,乃是皇宮里的供奉,與另一位牛供奉齊名。 先前,青山宗的數十道劍光出現高空,驚動了朝歌城里的很多人,朝廷自然要來關切一二。 考慮到青山宗的地位以及行事風格,朝廷很是謹慎,直接請出了這位大人物。 金明城隨劍光趕來此地,自然是想要問個究竟,但這時候看著正在被同門治傷的趙臘月,哪里還猜不到發生了什么事,神情頓時變得極為嚴肅。 不待他開口問話,趙臘月直接說道:“是中州派的人。” 聽到這個答案,金明城的表情再也無法保持嚴肅,因為太過震驚。 南忘已經知道,只是冷哼了一聲,青山弟子們卻是剛知道此事,神情不由凜然。 他們不是畏懼,只是覺得這件事情有些麻煩。 如果是別的宗派膽敢設局來殺趙臘月,青山弟子哪里還用等待,直接殺到對方山門,斬死那個兇徒便是。 但既然是中州派,那么可能就還需要一些證據了。 畢竟對方怎么也是朝天大陸的第二宗派。 過冬說道:“應該是中州派,因為他最后走得急,用了天地遁法。” 金供奉心想這并不足夠,瞇著眼睛說道:“先找到證據吧。” 說完這句話,他在心里嘆了口氣,知道就算青山宗找不到證據,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朝天大陸最大的兩個宗派如果真的成了敵人,那會引發多大的風波?還是說會變成一場血腥的戰爭? 忽然,他感應到遠方某處山野里傳來一道氣息,霍然轉首望去。 南忘也望向了那邊。 趙臘月說道:“驗一下法寶氣息,他的手受了傷。” 說完這句話,她看了過冬一眼。 因為她注意到,過冬比金供奉與南忘還要更早望向那處。 …… …… 黑衣人在山野間逃遁。 他不可能選擇馭空而去,因為那樣太過顯眼,容易被人看見。 不要說朝歌城里的那些皇家高手,單說云夢山的千里大陣也能輕而易舉地發現他。 他了解自己那位掌門師兄。 如果掌門師兄確定是他做的這件事情,一定會毫不留情地當場斃殺,然后把尸體送去青山。 想要當正道領袖,當然很擅長那個忍字,對同道中人忍耐,對同門中人殘忍。 他冷笑想著這些事情,身形虛化穿過一片野桃林,下一刻出現在對面的山崖間。 在山野里遁行,當然要比馭空飛行慢很多,但他并不擔心,因為他用的是天地遁法。 中州派的天地遁法堪稱世間第一,借天地之勢而隱,青山綠水、斷崖古樹,都能夠遮掩他的行蹤。 只要不被青山宗的破海境強者用劍識綴上,他便相信自己一定能逃走。 他只是有些遺憾,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是沒能殺死趙臘月。 趙臘月居然修成了劍體,那道突然出現的琴音,這些都是意外。 一名刺客最不喜歡的就是遇到意外,他們只喜歡給人意外。 但今天他遇到的意外太多了。 就像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有道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誰能看破自己的天地遁法? 黑衣人很吃驚。 忽然,一把刀斬開天地真實來到了他的眼前! 那把刀通體漆黑,刀身帶著些斑駁的銅銹,顯得幽暗至極,仿佛鬼物。 黑衣人一聲清嘯,右拳轟向那把黑刀。 隨拳風而去的還有無數道乳白色的光毫。 他竟是毫不猶豫動用了宗派授于自己的本命法寶! 可以想見,被人看破天地遁法以及這把幽暗至極的鬼刀帶給他多少精神壓力。 嘩的一聲。 那把黑刀居然散開了! 黑衣人的視野之前,滿是星星點點的幽火。 法寶射出的萬道光線,遇著那些仿佛并無顏色的幽火,瞬間被侵蝕,威力頓弱! “魂火!” 黑衣人眼瞳驟縮,滿是驚懼之意,厲聲喊道。 多年不曾現身大陸的冥部強者,居然出現在了這里! 章節目錄 第九十五章那人在崖邊釣鳥 , 黑衣人哪里還敢停留,收回法寶,轉身便逃。 他掠至半空,踏樹葉而起,身形驟虛,再也顧不得容易被發現,便要馭空而去。 誰曾想到,就在他的腳尖離開樹葉的那瞬間,天空忽然變暗。 樹林梢頭有團黑霧,仿佛一直在那里等著他。 那團黑霧直接落在了他的臉上。 黑衣人眼前一片黑暗。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落在積葉上,再無生息。 黑霧隨風輕顫,卻不消散,其間有張蒼白的臉若隱若現。 風漸大,黑霧避至地面默然前行,看著就像是是太常寺被雨洗后的烏檐——那是蒼龍的角。 黑霧向著山崖裂縫里鉆入,眼看著便要消失,忽然劇烈地絞動起來。 霧里那張蒼白的臉本來沒有任何表情,漠然至極,這時候卻忽然扭曲,滿是震驚與憤怒。 一只不知何處來的巨手……抓住了那團黑霧。 那只巨手泛著青色。 那道青色就像綠草一般新鮮,卻又像腐爛的尸肉。 明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卻在這只巨手上得到了統一,給人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 青色巨手合攏。 黑霧拼命地掙扎扭動,想要逃走,卻是無法做到。 很快,伴著一聲極低低的怒鳴,黑霧驟然消散,碎成了無數團魂火。 這些魂火的層級極高,縱使歷經無數里的旅途從冥界來到朝天大陸,依然保持著無色無息的狀態。 如果任由這些魂火散落山崖間,很難被人族修行者發現,再過數百年有可能變成怨靈。 遺憾的是,這些魂火沒有神末峰上的那些魂火幸運,直接隨著一陣狂風連同所有的黑霧殘余灌進一個洞里。 黑霧消失無蹤,視野重新清楚,原來,那個洞是一張嘴。 那張嘴里生著很多細碎的牙齒。 那人的鼻子很粗很圓,鼻頭有些紅,看著就像是一個沒有發育完好的紅蘿卜。 那人的眼睛深陷如洞。 那人是位矮小的老者,身上氣息全無,卻給人一種無比強大的感覺。 吞噬完這些魂火,老者不再停留,雙臂一振,如一只大鳥悄無聲息穿過密林,瞬間變成極遠處的一個小黑點,再出現時,已經到了朝歌城北數百里外的一座山崖邊。 崖邊坐著一位年輕人。 年輕人的手里拿著一根竹竿,竿頭系著細線,線垂入崖間的流云里,看著似乎是在釣魚。 云里怎么會有魚?難道他在釣鳥? “佩服佩服,沒想到你居然能讓冥界為你所用。” 矮小老者看著那個年輕人說道:“能隔這么遠殺死中州派的元嬰長老,這個冥界小鬼的水準不錯。” 年輕人沒有回頭,盯著崖下的流云,神情極為專注。 云層漸亂,隱有黑點穿行其間。 那些看不到的飛鳥盯著竹竿線上系著的食物,發出嘎嘎的叫聲,顯得極其貪婪。 看著云里的亂象,年輕人搖了搖頭,然后才開始回答老者的問題。 “冥師三弟子的水準當然不錯——雖然只敢用影子過來——不然我怎么會請你出手?” 老者發出難聽的笑聲,說道:“你什么時候能把冥師釣出來?我好久不曾見他,世人也很久未見,想來會很熱鬧。” 年輕人說道:“都是被我青山殺破了膽的可憐老先生,你不敢現身,他又怎么敢出現?” 老者沉默了會兒,說道:“你確定青山宗不知道我出來了?” “問世間誰最了解青山?” 年輕人把竹竿插進崖邊的石縫里,轉身望向老者,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的臉,笑著說道:“是我呀我……” 他本有些清冷的面容,因為這抹笑容頓時變得可愛起來,帶著些散漫的味道,很是親切。 看著這張臉,老者不知道想到何事,嘆息說道:“我在地里躲了幾百年,世間變化太大,像你這樣人,居然也只能躲躲藏藏,真是令人傷感。” 年輕人挑了挑眉,說道:“話多了啊。” 老者忽然正色說道:“我想吃幾個人,實在是有些饞了,那些魂火沒味道,就算沒小姑娘,吃幾個漢子也是好的。” “好啦。” 年輕人有些無奈,收起竹竿,帶著老者向崖外走去。 老者趕緊跟上。 年輕人斜了他的眼,說道:“怎么感覺我現在就像養了條狗?” “汪汪。” 老者討好說道:“只要你能滅掉青山,絕了我的后患,我再給你做三百年狗又何妨。” 年輕人說道:“那你得先護著我,可別讓我被那兩個逆徒給殺了。” 老者苦笑說道:“我現在可打不過他們。” “所以,我們要抓緊啊。” 年輕人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頭。 崖下流云漸靜,鳥漸無蹤。 …… …… 山林被一道寒冽的劍光照亮,然后被萬丈金光點燃。 南忘與金供奉最先趕到現場,其余的青山弟子隨后陸續趕到。 看著黑衣人的尸體,他們神情微變。 黑衣人的手上有劍傷,法寶氣息的殘余也很清楚,應該便是對趙臘月出手的那名兇徒。 只是他為何會死在這里? 南忘拂袖。 黑衣人臉上的布被掀起。 他的氣息已經全無,因為道法做出的容貌改變自然也無法再維持,露出了真實的面容。 “魏成子?” 金供奉大驚。 南忘的臉色很難看。 場間死寂一片。 想殺趙臘月的真是中州派的人,而且還是位元嬰長老。 南忘問道:“他是怎么死的?” 金供奉揮手,如金粉一般的事物落在四周百丈方圓的地面上。 金粉漸漸虛化,隱隱可以看到一些畫面,極其模糊,但從氣息上已經能夠判斷出是何物。 魂火! 青山弟子們忍不住發出驚呼。 冥界妖人居然又出現了! “很強,比你我弱不了太多,而且來得只是一道分影。” 金供奉感受著那些魂火殘余的氣息,神情凝重說道。 南忘沒有說話。 難怪魏成子這位中州派的元嬰長老竟是一個照面便死了,就連元嬰都沒能逃掉。 青山弟子們對視無語,氣氛極為壓抑,而且詭異。 …… …… 章節目錄 第九十六章一片血光里開始查案 鳴翠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出名,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熱鬧。 淺溪兩側、山谷林里,到處都是人影,腳步聲與話語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朝廷的神衛軍封死了數十里溪谷的兩頭,凌厲的劍光與沖天的法寶光毫在天空里‘交’相暉映。 這里已然變成了禁地。 至少有數萬名軍士、民夫在兩百里方圓的山野里尋找著哪怕最細微的痕跡。 清天司官員則是在最關鍵的幾處地方查探。 溪畔的道觀廢墟里,山谷深處某棵野樹下,到處都能看到官服。 魏成子的尸體還擱在那棵野樹下,雙目緊閉,冰冷如石。 無論在修行界還是朝歌城,他的地位都不低,如今卻曝尸荒野半日無人理會。 因為這件事情實在太大,沒有人敢移動尸體,破壞了線索。 不談冥界妖人忽然出現背后隱藏的‘陰’謀氣息,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震驚整個大陸。 中州派的元嬰長老設局暗殺青山宗的神末峰主。 以趙臘月現在的身份地位,她被刺殺,再怎么重視也不為過。 更關鍵的是,朝廷必須表現出無比重視的態度,因為所有人都很擔心青山宗的反應。 做為被邊緣化的清天司官員,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案子,施豐臣當然要被推到最前面來。 他收回落在魏成子身上的視線,走到崖邊望向漸有萬點燈火亮起的山野,沉默不語。 趙臘月居然沒有死。 不老林的刺客卻死了,死在了多年不曾踏足大陸的冥界妖人手下! 那名刺客竟然是中州派的長老! 局勢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復雜無數倍。 施豐臣覺得在遠方的山野里有雙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 他的身體漸漸發寒。 …… …… 朝歌城里。 井九站在窗前,看著靜靜躺在手里的弗思劍,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暮光照耀下,弗思劍更加‘艷’紅,就像是剛剛殺了人。 在最危險的時刻,趙臘月切斷與弗思劍的聯系,讓它回朝歌城向青山同‘門’求援。 弗思劍把劍書傳至西山居,完成了使命,不知往何處去,自然循著氣息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那一刻,他知道趙臘月出了事。 但以他現在的境界與馭劍速度,就算趕過去也來不及,所以他沒有去。 那一刻后,趙臘月或者活著,或者死去,他都不用再去,只需要等結果就好。 書架后方的墻壁悄無聲息移開,鹿國公從里面走了出來,神情嚴肅,鬢角殘著汗水。 他走到井九身后,稟報道:“峰主已經送回趙府,金供奉親自看守,其余人已經回了西山居。” 以冷靜低調著稱的他,在太常寺知道這件事情后,也是驚的很長時間沒有說出話,趕緊進了宮。 不是因為趙臘月與井九的關系,而是因為趙臘月的身份以及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青山宗如果不能保持冷靜,中州派會有怎樣的反應?修行界大風一起,朝廷如何能靜?世間萬民又能如何? 井九沒有說話。 他站在一片血光里。 鹿國公不知道那是弗思劍發出來的紅光,以為是窗外的夕陽。 看著井九的背影,他覺得莫名緊張,下意識里腰更彎了些。 在他的認知里,井九應該是木牌主人的傳人,還很年輕,境界實力也不是太高。 但不知道為什么,井九就這樣安靜地站著,他卻感覺到極大的‘精’神壓力。 井九說道:“沒事就好,你先回吧。” 鹿國公不敢多言,行禮后從地道離開。 井九離開窗前,雙手微振,弗思劍重新變回劍索,再落在手腕上變成手鐲。 他走到書架前,取下鐵劍背到身后,離府而去。 …… …… 趙府燈火通明。 街上沒有人影,緊張而肅殺的氣氛卻濃郁的仿佛實際存在。 不知道有多少朝廷高手隱藏在暗中,當然也少不了青山宗的弟子。 井九走到趙府‘門’前,踏上石階,街道暗處的氣息微有變化,然后迅速回復平常。 府‘門’被推開,一名管事帶著警惕與畏懼的情緒看了他兩眼,說道:“今日府上有事……” 話沒有說完,他看到了那張臉,想起三日前別園那邊的傳言,神情微驚,趕緊讓開道路把井九請了進去。 趙府里很安靜,丫環與下人們應該都被命令留在各自房間里,看不到人,也聽不到平日經常聽到的笑鬧聲。 來到最深處的小院外,那位管事退下,井九走了進去,看到了一個矮胖男子。 那名矮胖男子穿著一件金衣,在夜‘色’里閃閃發光。 當然,就算他沒有穿這件衣服,依然金光萬丈,因為他的氣息足夠強大而且光明。 井九知道此人就是皇宮里的金供奉,前兩次沒有在皇帝身邊見到,但聽皇帝提起過,據說對皇族忠心耿耿。 看來這位金供奉的境界實力確實不錯。 今夜他來給趙臘月當保鏢,是皇帝想要表達自己的態度。 當然,井九知道這也說明皇帝肯定開始懷疑某些人。 井九沒有理會此人,望向迎出來的趙臘月父母,微微點頭致意,視線在趙母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便走進了房間。 …… …… 西山居的氣氛比趙府更加緊張,更加壓抑,死寂一片,雖然房間里有那么多人。 南忘坐在椅上,臉‘色’寒若冰雪,沒去趙府的青山弟子全部在場,神情嚴肅。 和國公代表朝廷前來,從正午到此時便一直沒有離開過,隨他一道前來的還有位果成寺高僧。 這個人選很有意思,因為這位高僧乃是果成寺律堂首席,與青山宗的關系比較親近。 清天司指揮使從鳴翠谷趕了回來,神情凝重入內,向著四周抱拳行禮,把最新的情形匯報了一遍,又說道:“用從宮里借出來的天紋鏡再次做了確認,殺死魏成子的確實是冥火,而且層級非常高,別的后續還要再查。” 南忘面無表情說道:“這不是我想聽的話。” 和國公趕緊說道:“金供奉親自守著,峰主必然無事,朝歌城安全的很,至于查案,清天司也一定會用心做事。” 南忘像看白癡一樣看了他一眼,說道:“想害我青山峰主的兇徒是你們中州派的長老,誰不知道中州派與朝廷的關系?神衛軍里有多少云夢山的外‘門’弟子?如果我沒記錯,這位指揮使也是中州派弟子吧?現在你和我說朝歌城很安全?至于這案子,‘交’給清天司不就等于‘交’給中州派自己?那還查個屁啊!” 章節目錄 第九十七章中州派與水月庵的處置 第九十七章中州派與水月庵的處置 聽完南忘這番話,和國公等人覺得好生無奈,心想青山劍宗原來不止會說狠話,也很會說怪話。 果成寺律堂首席見氣氛實在有些尷尬,勸說了幾句。 和國公撐著椅手,湊得更近了些,低聲說道:“總不能因為此事就開戰不是?” 南忘微微挑眉,說道:“有何不可?” 換成別的修行宗派,就算遇著今天這樣的事情也不會擅啟戰端,因為對面是中州派。 放眼世間,只有青山宗有這個資格以及行事風格,真的可能選擇開戰。 場間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和國公趕緊說道:“但禪子也說了,相信清容峰主一定明白,雖然出手的是魏成子,但絕對不是中州派的意思。” 南忘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其余的青山弟子也沉默不語。 禪子說的沒有錯。 青山宗并不認為暗殺趙臘月是中州派的集體意志,因為這對中州派沒有任何好處。 趙臘月是天生道種,但這樣的天才弟子在修行界的歷史上并不罕見,現在天光峰不就還有一位卓如歲? 如果殺死她,青山宗的未來會受到影響,當前的實力卻不會受損。 關鍵她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神末峰主,輩份地位都很高。 如果中州派真要殺她,就意味著想與青山宗全面開戰。35xs 可如果那樣的話,中州派必然要雷霆大動,直撼青山根基。 不要說趙臘月,南忘都沒有這個資格。 中州派的出手對象只可能是青山掌‘門’以及元騎鯨這兩位通天境大物。 看到南忘等人的反應,和國公知道禪子的指點果然是對的,人族最大的危機應該不會發生了,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查出此案真相以及中州派愿意為了修復兩派關系付出什么代價。 “如果真是不老林所為,難道他們的手已經伸進了云夢山里?” 和國公刻意轉了話題,問道:“而且要請動不老林做這樣的大事,幕后那些人要付出多少代價?”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是不老林請冥界妖人出手殺死魏長……魏成子滅口,為何事后不把痕跡消除的更干凈些?如果是時間急迫來不及,他們根本就不應該讓冥界妖人出手,與冥部勾結這種罪名就算是不老林也不會愿意承受。” 清天司指揮使接著說道。 南忘說道:“我不管這件事情有什么隱情,總之是你們中州派的長老做的這件事,那就說些你們應該說的話。” 場間再次安靜。 南忘的意思非常清楚。 現在應該站出來說話的是中州派。 應該說的話當然是道歉以及代價。 很多視線望向某個地方。 那里有個高大的身影。 上午來到西山居,洛淮南便一直站在這里。35xs 從始至終,他沒有動過,沒有喝一口水,更沒有進食,態度表現的很端正。 直到這時候,青山宗終于正式開始問話了,他才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話。 “這件事情,我們中州派會全力承擔。” 這話說得很漂亮,但就像是世間很多事物一樣,越好看越不真實,因為無法描述自然也無從考核。 南忘挑眉說道:“你擔得起嗎?” 洛淮南神情如常,說道:“師母知道消息后已經南下,這時候應該已經上了天光峰。” 果成寺律堂首席宣了聲佛號,說道:“如此便好。” 和國公也是面‘露’喜‘色’,說道:“如此最好。” 南忘沉默了,沒有再說什么。 中州派掌‘門’是修行世界最頂尖的大人物,要說云夢山還有誰地位比他更高,便只有他那位同樣是通天境界的道侶。 也就是洛淮南所說的師母。 掌‘門’夫人親自前往青山宗,中州派的態度不可謂不誠懇。 具體事宜自然會由她與青山掌‘門’還有元騎鯨商議,相信中州派必然要付出很多代價。 與之相較,井九與童顏在梅會棋戰上關于晶石分配的賭約,完全不值一提。 中州派表現出來這樣的態度,和國公與果成寺律堂首座,都同時松了口氣。 他們看著南忘的反應,心想接下來只需要把趙臘月安撫好就夠了。 南忘知道他們在想什么,直接說道:“你想的差了,那樣不夠。” 和國公神情微異問道:“還有誰?” 南忘說道:“井九。” 聽著這個名字,在場的人們都有些吃驚。在他們想來,就算井九是青山宗重點培養的劍道奇才,梅會棋戰之后聲勢正盛,又有景陽真人再傳弟子的名頭,依然沒有資格參與到這等大事里。 洛淮南卻很安靜,似乎早就猜到。 幺松杉說道:“井九師叔是個很記仇的人。” 青山弟子們紛紛點頭。 當年初入洗劍溪,柳十歲為了見他,被顧寒打了幾次,后來在承劍大會上,井九便在顧清的身上打了回來。 去年試劍大會,井九當場出手把兩忘峰馬華打到石林下面,重傷顧寒,最后竟連過南山的劍都折了,也是報復。 這時有消息傳到了西山居。 人們才知道井九去了趙府。 沒有停留很長時間,他便離開。 沒人知道他與趙臘月說了些什么。 “他離開趙府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 和國公臉上的情緒有些復雜,說道:“水月庵弟子莫惜被人打折了四肢,扔到了他的腳下。” 南忘看了洛淮南一眼,沒有說什么。 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這就是水月庵給青山宗的‘交’待。 和國公在內的很多人,都已經猜到這個處置應該是過冬的手筆。 那個少‘女’行事果然有其師風范,烈如西風。 洛淮南忽然覺得,讓師妹去勸說井九似乎不是最好的選擇。 …… …… 趙府‘門’前。 莫惜躺在井九的腳下,渾身是血。 她抬頭盯著井九,眼里滿是絕望與恨意。 井九舉手示意趙府管事過來,說道:“原樣送回水月庵。” 水月庵的風格恬淡安靜,直到出了連三月。 這種重口味的畫面,他很熟悉。 他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既然看到,也就夠了。 井九轉身離開。 莫惜厲聲喊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么這樣做嗎?” “不想。” 井九沒有停下腳步。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莫惜呆住了。 片刻后,安靜的街上響起她痛苦的哭聲,不知道是后悔還是如何。 章節目錄 第九十八章請你看看我 井九站在窗前,端著一杯茶,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太常寺的烏檐,沉默不語。35xs 杯里的茶早已經涼了。 他對茶無愛,只是試著像尋常人一樣端著,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幫助自己想明白那些尋常人。 他在想水月庵的‘交’待、臨去前那個少‘女’說的話。 最終他還是沒有想明白,搖了搖頭。 事情已經如此,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往前行走,何必再回頭詢問原因? 就算知道你的人生背景、感情經歷、偶爾沖動犯下的錯,又有什么意義,時間不應該放在這些方面。 有敲‘門’聲響起。 井九從窗邊走回室里,右手輕撫劍鐲點燃劍火,然后落在茶壺上。 吱呀一聲。 井家大哥推開了‘門’。 不知道是認識對方,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沒有拒絕對方進入,甚至沒有請示一下井九。 來客隨夜里的清風而來,落在海棠‘花’瓣上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白衣飄飄的少‘女’生得極美,神情柔弱,眼神干凈,就像是一池清水。 仿佛落在凡間的仙子。 井九示意她坐下,端起重新滾燙起來的茶壺,給她倒了杯茶。 他想到對方應該會派人來安撫自己或者說服自己,只不過沒有想到來的是這位。 白早是中州派掌‘門’夫‘婦’的獨‘女’,在云夢山里地位特殊,即便放眼整個修行界,身份也極矜貴。 她來見井九,必須說中州派表達了足夠的尊重。 白早輕聲道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微異。 她沒有想到,這茶水的味道如此糟糕。 就算青山宗不怎么講究這些方面,但也有寶樹居這樣的供奉,怎么也不至于喝這樣的茶…… 最關鍵的是,這茶明顯泡的不對啊。 一壺涼透了的茶,被劍火重新煮沸,味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井九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為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道:“請講。” 白早心想原來是個急‘性’子,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得改變一下行事風格才好。 “魏成子突破到元嬰后期的可能‘性’很小,‘門’派對他的支援也不是太充分,但他終究是我中州派的長老,被收買的難度很大。不老林能做到這點,說明他們的手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伸得更深,最麻煩的是現在看來不老林可能與冥部有關系。” 她看著井九的眼睛認真說道:“所以我們的想法是,這個案子的追查應該更慎重一些。” 青山宗與中州派都是正道修行界的領袖,當然應該從全局的角度審視趙臘月遇刺一案,然后做出最穩妥的判斷。 井九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只不過他本人并不擅長做這些判斷,或者說不認為這很重要,說道:“為何來找我?” “我聽洛師兄說過舊梅園里的事情,雖然他和我都不是很明白,但看起來,臘月峰主似乎很在意你的意見。” 白早的聲音很溫柔,語氣很坦誠:“如果你愿意暫時保持沉默,或者她也可以,這件事情就不至于風‘波’太急。” 井九說道:“你們已經確定魏成子是不老林的人?” 白早說道:“抱歉,這個不方便說。” 井九說道:“就算我們不說什么,但青山里的師長,包括你的父母,都不見得會放過不老林。” 聽到這句話,白早‘露’出一抹帶著嘲‘弄’意味的笑容。 井九知道這笑容不是對自己的,那么是對誰的? 白早望向窗外的夜‘色’,輕聲說道:“我了解我的父母,也了解你的師長們,因為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就是同一類人。他們不會愿意輕易開戰,因為不老林不好對付,更重要的是,他們習慣了平靜修道。” 不被世事所擾這句話本來就有兩層意思,更重要的那層意思,是不愿意被世事所擾。 井九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他也是這種人。 修道者到了漫長歲月的中后段,看待世事的態度自然與年輕人不一樣,與普通人的看法更是完全沒有相通之處。 因為他的沉默,白早誤會了些什么,又說了一句話。 “我們只是請求你們暫時沉默,以免破壞整個局面,事實上我們已經做好了與不老林發動戰爭的準備。” 井九知道她說的是什么。 剛才他問她是否已經確定魏成子是不老林的人,也是一種確認。 數年前,柳十歲在朝南城外的濁河里吃下那顆妖丹,便是這個準備的開始。 他只是不確定,白早言語里提到很多次的我們……是誰。 他問道:“你們是誰?” 白早靜靜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房間里很安靜。 銅茶壺經過急劇的冷熱‘交’替,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聲。 就在井九以為她不會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響了起來。 “洛師兄,童顏,我,晚書以及幾位同‘門’,西海劍派的桐廬,水月庵、果成寺、昆侖派、通化寺里的一些年輕弟子。” 白早平靜說道:“你們青山里,洛淮南、簡如云、顧寒、馬華還有些兩忘峰弟子。” 這是難以理解的信任與坦誠。 井九這才明白為何洛淮南與童顏都看自己不順眼。 “你組織這樣的……有什么意圖。” 他不是很確定應該怎么稱呼這個由各宗派天才弟子組成的東西。 “我們的想法與師長們不一樣,但我們還很年輕,不夠強大,所以需要彼此幫助。” “哪里不一樣?” “面對雪國的威脅,人族必須團結起來,而且主動做些什么,不能只顧著自己在深山里修道。” 白早說道:“出世也得先讓現世安穩,不然那就成了避世。” 井九說道:“原來你們都是刀圣的信徒。” 白早說道:“不,我們尊敬刀圣,但覺得他那樣做事太辛苦,無人幫助,終究難成大事。” 井九說道:“有一定道理,雖然他可能并沒有想過做成什么大事。” 白早微怔,想著今天的來意說道:“其實幾年前,我們就開始留意你與趙臘月,只是沒想到因為一些原因……” 這說的自然是井九與兩忘峰弟子們‘交’惡的故事。 井九明白她的意思,搖了搖頭。 白早以為他在忌憚什么,說道:“師長們知道我們的存在,大概也是想看看我們能不能做出些什么來。” 井九說道:“這就是擴大版的兩忘峰。” “可以這樣理解。” “我不喜歡兩忘峰,所以也不會喜歡你們。” “不需要喜歡,只需要合作,正道宗派之間,尤其是青山宗與我中州派之間,沒有任何理由敵對不和,難道就為了爭那口閑氣?那太沒意思了。而且這次的事情,我總覺得是有人想要提前迫使我們向不老林發起進攻,然后從中獲取好處。” 白早的聲音很輕柔,仿佛被濕潤的深‘春’空氣包裹,聽著很舒服,很真誠,很有說服力。 井九心想你的感覺應該是對的,然后想起了現在不知所蹤的柳十歲。 “我答應你不會對不老林做什么,別的不用再提。” 這便是明確拒絕了這些修道天才們的邀請。 白早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更沒有生氣,輕聲說道:“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對她來說這件事情才是今夜造訪井府的重點,與之相較,前面的說服與招攬更像是借口。 井九說道:“請講。” 白早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與趙臘月是道侶關系嗎?” 井九說道:“不是,我們也沒有這個想法。” 白早站起身來,平伸雙手,慢慢地轉了一圈。 星光穿過窗戶,落在她的身上。 白裙輕飄,不是舞蹈,身姿也不如何曼妙,卻異常動人。 她看著井九,擺出請君欣賞的模樣,認真說道:“那你看看我怎么樣?” 章節目錄 第九十九章最直接的問題 , 井九看著她認真地想了會兒。 今夜才是第一次見面,應該從哪方面評價? 容貌從來不是他關注的重點,而前面這番對話里,小姑娘展現出來的心性各方面都不錯。 問題是,我對你的看法很重要嗎? 直到他想起來白早先問了他與趙臘月是不是道侶關系,才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說道:“我不會考慮這些事情,這與你如何沒有關系。” “這說明在你看來,我還算不錯。” 白早的眼睛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就像是晨光照亮的溪水。 井九說道:“我記得聽誰說過,洛淮南與童顏都有可能成為你的道侶。” 白早輕聲解釋道:“洛師兄是我父親的徒弟,童顏是我母親的學生,我的父母有他們的想法,但那不是我的想法。” 井九說道:“你為何不選他們?” 無論怎么看,洛淮南與童顏也是她最好的道侶對象,除非卓如歲或者過南山加入到這場競爭里。 白早微笑說道:“因為我不喜歡他們。” 井九忽然覺得這件事情好像有些麻煩,說道:“難道你喜歡我?” 初次見面,便說歡喜,未免有些無稽。 白早嫣然一笑,說道:“是啊。” 井九說道:“喜歡什么?” 白早說道:“我喜歡你下棋,你的棋真美,雖然你堅持認為棋道只是游戲,與美丑無關。” 井九說道:“我以后可能不會下棋了。” 白早說道:“聽說你的劍道天賦冠絕青山?我也很喜歡。” 井九想了想說道:“我很少用劍。” 白早說道:“這次我舍了畫道,參加書道,便是受了你那局棋的啟發,聽說你在青山有個徒弟,也很出色。”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顧清……不錯,但那是他的心性好,與我無關。” 白早說道:“我最喜歡你這種無所謂的模樣,可能是因為我在乎的事情太多,做不到你這樣,所以覺得你很好。” 井九知道要改掉自己懶散的性情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想了想說道:“其實……我修行很刻苦的。” 被連續回絕四次,白早依然沒有生氣,輕聲說道:“我最喜歡你的樣子。” 井九不說話了,他總不能用弗思劍在自己臉上割幾道口子。 白早說道:“我先天不足,修行也極艱難,外表看著柔弱,卻養成了有些直接的性情,希望你不要覺得唐突。” 井九說道:“明白,我也很直接地說,這件事情不可能。” …… …… 白早走了。 井九端起茶,再次走到窗邊,望向夜空。 茶還是冷的。 他說出那句話后,白早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種眼神應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幽幽?還是悠悠? 但他能讀懂她的眼神。 因為在過往的無數歲月里,這樣的眼神他看過很多次,直至在神末峰閉關后才見得少了些。 是的,他在神末峰閉關,經常數十年不出,便是覺得這些眼神太麻煩。 直到現在,因為那些眼神,他還會避著某些地方,比如清容峰…… 沒想到這次參加梅會,他又遇到這樣的眼神。 白早是一個熱烈地活著、與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少女。 非常出色。 令人欣賞。 他能怎么辦? 還不就是像以往那樣,想辦法避開就好。 …… …… 第二天清晨,井九從竹椅上醒來。 這次記得帶竹躺椅一道出山,他便很少睡床。 天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花朵已經將要落盡,青翠更盛,同樣令眼睛感到舒服。 他從書架上取下鐵劍,用手喚出劍火,洗了把臉,便離了井府。 因為擔心他亂來,一直有青山弟子盯著井府,同樣還有別的勢力也盯著這里,只不過他們都沒能發現井九的離開。 當井九想要消失的時候,沒有人能感應到他的氣息。 就像當年在劍峰上碧湖峰高手想要殺趙臘月時那樣。 …… …… 尋常巷陌,尋常人家。 井九推開院門進去,看到的是兩只低著頭在地上尋覓食物的雞。 那兩只雞很瘦,地上殘著的糠殼和被啄食的只剩枯葉的白菜苔表明,它們平時的伙食確實很差。 井九的視線在小院里掃了遍,走進屋里。 他望向伏在桌上睡覺的那個男人,問道:“誰讓你做的?” …… …… 施豐臣最近這兩天,再也不復前些日子的清閑無聊,因為趙臘月被暗殺的案子,在朝歌城外四處搜尋,回到城里也要忙著審看卷宗。昨天深夜他才回到家里,對著以前留下來的卷宗又看了幾遍,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聽著聲音,他從桌上抬起頭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有些模糊的畫面漸漸清晰,變成一個頎長的身影。 然后,他看見了那張無法忘記的臉,整個人就像是被淋了一桶冰水,瞬間清醒過來。 …… …… 鳴翠谷一案引發了很多猜測與議論。 兇手已經確定是中州派元嬰長老魏成子。 那幕后的主謀又是誰? 到現在為止,胡貴妃受到的懷疑最多。 誰都知道她與趙臘月有舊怨,甚至可以說是解不開的仇怨。 而且她與中州派的關系向來良好,憑她在皇宮里的地位,還真有可能說動中州派的元嬰長老。 有極少的人已經確定魏成子是不老林的刺客,那么是誰請動了不老林? 因為鳴翠谷野林里的魂火殘余,有很多人懷疑這會不會是冥界的陰謀。 冥界可能想借著此事,挑起朝天大陸正道宗派兩大領袖之間的沖突,以圖借此謀利。 但這些都只能是猜想,因為沒有證據。 真相就像是被無數道迷霧遮住的天空,明明知道就在那里,卻無法看到。 沒有人把施豐臣與這場暗殺的主謀聯系起來。雖然他曾經帶著清天司的高手們,在大陸上追緝趙臘月與井九很長時間,雖然他曾經在四海宴上,當著那么多修行者的面對趙臘月說過狠話。 官嘛……身為朝廷官員,當然要說那幾句話。 這樣一個清天司被邊緣化的官員,有什么能力威脅青山宗?有什么資格去做這樣的大事? 官字兩個口,卻沒有一個膽字。 沒有人懷疑過施豐臣。 井九卻是直接找到了他的家里,問了這樣一句話。 他的神情很平靜,語氣很淡然,卻有一種不容反駁的感覺。 章節目錄 第一百章整個人間只剩太平 , 施豐臣的眼睛微瞇,看著他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確定自己參與了此事。 “昨天夜里,我推演計算了各種可能,因為某個變數的存在,沒能算出準確的結果。” 井九說道:“但我覺得,你應該參與了這件事。” 施豐臣的眼睛瞇得更加厲害,帶著嘲諷意味說道:“覺得如何便闖進門來質問我這個朝廷命官?只憑猜想便確定,井九仙師難道也是這樣下棋的嗎?” 井九說道:“是的。” 施豐臣冷笑無語。 井九說道:“現在已經不是猜想,你的呼吸、心跳、聲音各種反應都表明你參與了這件事。” 施豐臣眼瞳微縮。 井九說道:“包括這個反應。” 小院里很安靜。 兩只瘦雞偶爾叫兩聲,咯咯的聲音很沒有精神。 施豐臣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從桌后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說道:“是的,我就是這件事情的主謀。” 他的語氣很淡然,神情也已經平靜很多。 不等井九繼續發問,他直接說道:“不老林的刺客是我請的,中間人在一家小酒館里,但這時候他應該已經逃了。如果要說有什么意外,那就是我沒想到不老林的刺客居然會是中州派的長老。我很確定這不是中州派的意思,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被不老林利用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哪怕是最膽小的犯人,交待問題也不會這般利落。 施豐臣的坦然,帶著一道很詭異的感覺。 井九無所覺,因為不在意,說道:“這種時候還擔心正道宗派內斗,讓朝廷不穩,看來你是位忠臣。” “談不上,我只是不想牽連太多的無辜民眾。” 施豐臣仰起頭來,帶著驕傲的意味說道:“我與你們不一樣,雖然都是修行者,但我從來不修無情道。” 井九沒有理會他的這些動作想要表達的意思,說道:“說出主使你的人。” 施豐臣冷笑說道:“哪有什么主使者,只不過是我想她死,你也很清楚這一點,不然不會直接找上門來。” 井九說道:“如果魏成子是不老林的人,憑你根本請不動他。” 施豐臣神情微變,很快便回復正常,沉默不語。 井九說道:“我知道是景辛。” 施豐臣的袖子微微顫抖起來。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能夠如此肯定地說出答案。 “你沒有證據,就算你會邪派的搜魂術,得到的也只能是胡言亂語,不能被采信。” 他看著井九神情嚴厲說道:“就算剛才的畫面被青山宗的溯流珠記錄下來,同樣也不能被采信,因為沒有聲音。” 世間只有中州派還天珠那樣的至寶才能擁有完美記錄畫面聲音的能力。 那樣的寶貝自然不可能在一名年輕的青山弟子手里。 井九說道:“原來你是覺得沒有證據,所以不擔心。” 施豐臣說道:“不錯。” 井九說道:“我做事不需要證據。” 施豐臣沉默了會兒說道:“你們這些修行者,向來都是如此,我倒也并不意外。” 井九向前走了一步。 施豐臣說道:“看來我必死無疑了,在我死前,你想不想知道為何我只想趙臘月死,卻從來沒有擔心過你。” 昨夜在趙府門前,水月庵莫惜說出類似的話時,井九沒有聽,今天他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我研究過你,我發現你與趙臘月不同,你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興趣,漠然至極。” 施豐臣說道:“一般人可能會覺得你這樣的人比較無情,但只有我們這些清天司的官員才清楚,像你這樣的修道者反而對世間沒有太大壞處,但趙臘月不一樣,她對這個世界依然充滿熱情與愛,她覺得自己能夠改變這個世界。” 井九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想起昨夜白早說到的那些年輕人,說道:“像她這樣的年輕修道者很多。” 施豐臣說道:“不錯,但那些年輕修道者不像她這般好殺。” 井九沒有說話。 “我警惕修道者,因為你們的力量太大,隨意一動,對凡人來說便可能是滅頂之災。” 施豐臣盯著他的眼睛說道:“趙臘月不憚于殺人,甚至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人,來踐行她的道,這就是最大的災難。” 如果被指責的是自己,井九肯定不會理會,但說的是趙臘月,他卻想替她說幾句話。 “臘月殺的都是惡人。” 施豐臣冷笑說道:“且不說善惡的標準是否應該由你們這些修行者來定,就算她殺的全部都是惡人、妖怪,難道這樣就是行善?當初你與趙臘月在商州殺了幾個妓樓的打手,事后我已經大概查明白你們為何這樣做,高高在上的修道者路過某地偶爾揮手,便改變了一名普通人悲慘的人生?你們以為那樣就拯救了那個小姑娘?那你知不知道那個小姑娘現在過著怎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哪有什么行善,不過是滿足一下你們拯救蒼生的欲望罷了,虛偽,惡心!” 井九平靜說道:“是的,當時我就對她說過,那么你呢?你知道這件事情后可有做過什么?” 施豐臣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井九說道:“如果你有做些什么,那個小姑娘應該感謝你,如果沒有,你也不應該被指責,就像臘月一樣。” 施豐臣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也許你是對的,我只不過是太害怕她。” 井九問道:“怕什么?” “我害怕她成為第二個太平真人。” 施豐臣聲音微顫說道:“你大概不明白我為何這么說,你只需要知道……太慘,人間太慘。” 井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當年,整個人間不聞戰鼓。 太平,只剩太平。 寂靜無聲。 無比可怕。 …… …… 昨夜白早說過,她感覺有人想要通過刺殺趙臘月提前迫使正道門派向不老林發起進攻,然后從中獲取好處。這比施豐臣擔心的不老林想要通過刺殺趙臘月挑起兩大正道領袖宗派之間的戰爭想得更遠些。 但她最多也只能想到冥界,因為有魂火的存在。 井九卻想的更遠,直接把視線放在了人族與冥界之間。 因為他很熟悉這種味道。 這種悄無聲息卻讓千萬人死去的陰謀味道。 那是某人最擅長做的事情。 今天他直接來到施豐臣的家里,便是想要找到一些痕跡。 當施豐臣要求說遺言的時候,他沉默聽著,也是基于這個原因。 只是到現在為止,施豐臣都沒有提到那個人,就連相關的詞語都沒有。 他盯著施豐臣的眼睛說道:“在你內心深處生出這個念頭的前后,有沒有什么不一樣的情形發生?” 施豐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說道:“我只希望以后會有不一樣的世界出現。” 說完這句話,他坐回椅上。 數道黑色的血水從他的眼睛與鼻孔里流了出來。 呼吸驟無。 他震斷了自己的經脈,同時嚼碎了早已藏好的毒藥。 看著椅上的尸體,井九沉默了會兒,轉身離開了房間。 …… …… (十二年前朱雀記時便引用過這兩句話,但忘記原文是哪里的了,我查了兩個小時,明明記得是魯迅先生寫的啊……)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一章踏上修行路的王小明 (感謝書友20171025……后面記不得了的評論,那幾句話的原文是魯迅散文詩,這樣的戰士里面的幾句,在這樣的境地里,誰也不聞戰叫,太平太平……感謝您) …… …… 井九應該可以阻止施豐臣的自殺,但他沒有。35xs 不是因為沒有必要,而是因為在施豐臣說出最后一句話的時候,他在對方的眼里看到了死志。 他理解施豐臣對修道者的憤怒與仇恨,雖然并不同情。 他也不想追問對方生命里那些痛苦的前塵往事。 生死最大。 他會尊重。 那么就讓赴死者得到死亡的結局吧。 …… …… 小院安靜無聲。 陽光移走,兩只瘦‘雞’有氣無力地啄著地上的影子。 不知何時,院‘門’再次被推開。 “師父,今天還是白菜苔炒臘‘肉’!” 王小明瘸著‘腿’走了進來,把那條臘‘肉’擱到磨臺上,伸腳把兩只瘦‘雞’踢進籠子,以免它們去啄臘‘肉’。 “上次你說白菜苔有些老,這次可是嫩極了。” 他興高采烈地提著白菜苔走進屋里,想讓師父先看一眼。 啪的一聲輕響。 白菜苔落在了地上,散開,就像是真正的‘花’一樣。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啊……啊……師父啊!” 屋里響起凄慘的哭聲。 他的哭聲很難聽。 哭聲都不好聽。 …… …… 施豐臣的喪事辦得很冷清。 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 王小明跪在堂前,往盆里扔著紙錢,動作很機械,神情很麻木。 不知道是被煙薰的太狠,還是哭的時間太久,他的眼睛里滿是血絲。 鄰居們來了,又走了,小院里就只剩下他在這里跪著。 院外忽然響起喝斥聲與別的動靜,然后木‘門’被人有些粗魯地推開。 不是來找麻煩的人,而是有些大人將要前來吊唁,得到通知的衙役趕緊過來清場。 被高高挑起的白幡,墨水淋漓的奠字,讓小院的氣氛頓時變得與先前不同。 王小明沒有理會,依然跪在銅盆前,木然地燒著紙錢。 他沒能記清楚隨后出現的那些大人究竟是什么官職,叫什么名字。35xs 施豐臣生前‘門’庭冷清,死后倒是熱鬧的狠,誰都明白這是為什么。 王小明也知道。 沒有人看見施豐臣是怎么死的,清天司官員自查確定是自盡,但他是被誰‘逼’死的呢?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青山宗,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了井九。 深受中州派影響的朝廷官員們當然要借此事向青山宗施加壓力。 所謂致哀,官員們的臉上哪有哀容可言? 在王小明看來,唯一有些真情實意的反而是那位間接導致師父死亡的胡貴妃。 夜深的時候,胡貴妃派人送來了一大筆很實在的金銀。 王小明說了一聲謝。 施豐臣下葬后,王小明便離開了朝歌城。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清天司庫房與他一道做事的工友偶爾會議論起這個少年。 有個叫七十二的工友與他關系最好,被問起時說道:“他說要回西北,說老家在那邊。” 其實他也覺得奇怪,這兩年里從來沒有聽說過王小明還有老家,更不知道與西北有什么關系。 …… …… 趙府后園很安靜。 深‘春’時分的樹木,正在最茂盛又不令人膩煩的階段,看著便令人心喜。 趙臘月的心情卻并不如此。 “施豐臣有個養子叫王小明,有修行潛質,今天離開朝歌城不知去向。” 井九看了她一眼,心想這是要斬草除根的意思? “我說過,我不是好人,我很兇的。”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天在鳴翠谷受的傷太重。 井九說道:“施豐臣其實看得不算太錯,也與我不會教人有關,你的殺心確實有些重。” 趙臘月盯著他問道:“你在意?” 井九搖了搖頭說道:“你只是還沒有想明白,所以有些生氣。”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我想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定要殺我,難道我真做錯了什么?” 井九說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相對應,危險‘性’也就越大。你的心‘性’不受約束,偏又對天下蒼生又所眷憐,所以在他看來最是危險,必須要趁你現在還不夠強大的時候,提前消除掉。” 趙臘月還是不明白,說道:“難道躲進隱峰修無情道,不理眾生死活才是好的?” 井九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理會世間萬事的修道者,對凡人來說當然要更加安全。” 趙臘月沉默不語,她小時候在朝歌城里生活,每日想著的便是修道,但也看過一些雜書。 那些故事里有才子佳人,有行俠仗義,也有熱血國士,后來去了青山宗,‘門’規里也寫著濟世扶困之類的字眼,但在數萬里的旅途中以及現在,井九流‘露’出來的態度卻是修道者應該不理世事,為何? “修道者與凡人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人一旦可以修行,便與凡人再沒有太多關系。前朝詩人曾經寫過一首夢游寒山‘吟’留別,深受凡人喜愛,修道者卻無甚感覺,更喜歡他的那首白發三千丈,為何?” 井九說道:“因為后者寫的是生死大苦,修道者依然很難擺脫,所以有同感。而前者寫的是神仙事,你我本來就是神仙,我們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風景,能體悟到他們體悟不到的感受,又如何會被凡人臆想的風景與感受打動?” 趙臘月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但凡人也可以追求。” 井九說道:“是的,凡人可以不接受自己的命運,力爭踏上修仙大道,但并不是所有凡人都有這種幸運。” …… …… 朝歌城外,有座山廟,不是節時,前來供奉香火的民眾極少。 王小明走到廟后,有些困難地爬到樹上,確認山林四周沒有什么人,才從衣服最里面拿出了一個油紙袋。 袋子里裝著一些零散的東西,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那些東西是胡貴妃派人送來的銀票、還有一本很薄的書。 書上寫著清玄功三個字,正是三清派的入‘門’功法。 這是施豐臣留給他的遺物。 他翻開書開始認真閱讀,但過了很長時間還是無法把那些文字看進去。 因為他總是容易想起師父,然后淚水便模糊了雙眼,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二章我憐世人憂患多 趙臘月自小便準備修行,深居簡出,直至去往青山,接觸的除了家人、仆人便是同道中人,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這是我第一次與人說這些,因為很枯燥無趣,而且沒有意義,所以也會是最后一次說。” 井九看著她平靜說道:“妖怪吃人,修行者也吃人,有的是真吃,有的是假吃,但都是吃。”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就像你在海州時說過的那些撈珠人?但二者總有分別。” 井九說道:“歸根結底,修行宗派需要凡人供養,而修行者又可曾為凡人做些什么?” 趙臘月挑眉說道:“南河州的通天橋,我們都曾經走過。” 井九說道:“不錯,修行者可以為凡人修橋開山,斬妖除魔,但與他們的能力相比做的還是太少。因為修道是修自身,就像我們青山宗,如果不是沒有機會破境,那些二代弟子連外門師長都不愿意做,又何談行走世間,排厄除難?” “你的意思是,修行者對凡人的態度就像是養羊?” 趙臘月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修橋只不過是幫它們把羊圈做的更結實,斬妖也不過是怕狼吃了太多自家的羊?” 井九說道:“好比喻,不夠準確,修行者也是自凡人里來,二者間的關系要比牧民與羊之間的關系復雜無數倍。” 趙臘月問道:“會帶來什么問題?” “羊不會羨慕嫉妒牧民,因為沒有羊會變成牧民。” 井九說道:“但凡人會羨慕嫉妒修行者,因為他們有曾經的同伴變成了修行者。” 趙臘月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怎么解決這個問題?” 井九說道:“強者擁有一切,所以朝天大陸從來都是修道者治國,當前局面也是如此,景氏皇族只不過是所有大的修行宗派基于平衡等多方面考量公推出來的管理者,當然景氏皇族也會利用這種制衡不斷壯大自己,以謀萬世。” 趙臘月若有所悟,說道:“原來是從梅會開始的。” “不錯,當年便是梅會確定了這數百年的大陸格局,只不過事后有些修行者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井九說道:“他們覺得這種格局太過穩定,運轉效率太低,人族提升太慢,無法真正消滅雪國的威脅。” 趙臘月好奇問道:“那他們準備怎么做?”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他們認為人族不能活的太過安樂,至少在雪國沒有被消滅之前,他們還認為凡人不應該得到太多的照顧,修行者就應該撕去假惺惺的面具,直接奴役凡人,同時進行海量的篩選,挑選出修行潛質的凡人,用各種方法催發其成長,壯大人族的力量。” 趙臘月的黑眸現出驚異,說道:“就像是真正的養羊?” 井九沒有說話。 …… …… 西槐山在朝歌城西。 一千七百里。 這里剛好出了云夢山大陣的范圍。 山崖里到處都是霧,隨著朝陽升起,霧氣蒸騰而上,崖前的景物反而變得清楚了些。 年輕人坐在崖邊,手里拿著一根竹竿。 竿頭懸著的線垂落崖底,沒入一條瀑布之中。 水聲轟鳴,瀑布甚疾,那條細線卻是穩絲不動。 那天他在云里釣鳥,今天又是在瀑布里釣什么? 隱約可見一些極細的黑影,在瀑布里穿行,速度奇快,竟能在仿佛垂直的水簾里自如游動,不知是何種異魚。 那些黑影盯著細線的前端,明知兇險,卻不肯離去,似乎也是極為貪婪的物種。 那個瘦矮老頭蹲在年輕人的身邊,不時用手揉揉發紅的鼻子,看著真的很像一條狗。 年輕人忽然抬起頭來,望向十余里外的一片山崖。 老者隨之望去,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見,一個瘸著腿的少年正背著行囊艱難地往山上攀登。 “他和柳十歲不同,柳十歲心里的那團火是假火,他卻是真的恨,三清派那些爛功法不值得學。” 年輕人看了老者一眼,說道:“讓他變成你成玄陰宗的宗主怎么樣?” 老者說道:“有趣,反正我那些徒子徒孫也沒有孝敬過我,更沒想過幫我這個老祖宗解決一下麻煩,都該死。” 年輕人把竹竿插到崖石縫里,站起身來望向遠方。 他的手離開竹竿的一瞬間,瀑布里的那些細黑影,像無數道黑色的閃電般,向著線頭沖了過去。 無數水花被激起,夾雜著刺耳的怪叫。 年輕人并不理會,看著那邊忽然說道:“你說是讓他跳崖找到一個山洞,還是落到湖里發現一個寶箱?” 老者笑著說道:“我覺得怎么都好。” 年輕人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很想殺我?” 老者神情如常,沒有說話。 年輕人轉過身來看著他,清秀的臉上依然帶著可親的笑容。 老者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不想瞞你,因為沒意義而且也瞞不過,不錯,我今天確實有些想殺你。” 年輕人說道:“為什么?” “我的那些徒子徒孫沒孝敬我,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他們沒辦法幫我解決這個大麻煩,是因為他們打不過你們青山。但這并不代表他們不愛我敬我,每年祭祖的時候,我的畫像必然還會被擺在第三的位置。” 老人冷笑說道:“我宗被你們正派打壓了千年,活得像狗一樣,好不容易近些年有些希望,我這個老祖宗當然想為宗里做些什么,這時候你卻要我把功法傳給這個不認識的瘸子,你覺得我有不生氣的道理嗎?” “是啊,聽說現在玄陰宗那個少主不錯,想來你是準備把功法傳給他。” 年輕人微笑說道:“不過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就這么定了。” 老者瞇了瞇眼睛,沒有再說什么。 他當然想殺死這個年輕人,獲得真正的自由。 但他沒有動手,自然有不能動手的原因。 年輕人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頭,眼里滿是憐憫。 憐憫不是同情,要更居高臨下。 老者是修行界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頭,著名的遁劍者之一:玄陰宗三祖師。 誰又有資格憐憫他? 或者。 年輕人憐憫的是自己。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三章我們都在井底 矮瘦老者瞇著眼睛,看著遠處還在向峰頂攀登的那個瘸子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年輕人‘摸’頭、憐憫。 像他這等境界、這等年歲的大魔頭,城府不知多深,怎會輕易被外物所擾。 他不能殺死身邊的年輕人是因為年輕人的神魂與某件事物相聯,而那件事物可以讓他不被青山劍陣發現。 當然,這些話都是年輕人說的,極有可能是假話。 但他無法判斷真假,不敢賭,因為賭的是生死。 年輕人轉身望向遠處山間那個少年,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死真有這么可怕嗎?你看他隨時可能跌落懸崖,摔的粉身碎骨,卻還是在不停向上。” “那是因為他太年輕,沒有認真而冷靜地思考過生死這個問題。” 老者說道:“如果他真的能成為玄‘陰’宗主,再過個數百年,一統魔道,你覺得那時他還有現在的勇氣?” 年輕人說道:“曹園每天在風雪里面臨著生死考驗,也未曾生出避意。” “那是佛,不是人,佛隨時準備著寂滅,人卻貪念永生,所以他不怕,我怕。”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除了我們三個,藏在青山、云夢山里的那些老家伙也一樣地怕死,所以不丟臉。” 年輕人說道:“活得越久越怕死,這話聽過很多遍,依然很有道理。” 老者說道:“應該說越能活,越怕死,所以景陽真人如果還活著,那他就是世間最怕死的人。” 年輕人沉默了,視線落在更遠的地方、天地相連的那層薄云里,神情有些落寞。 老者看著他的側臉皺眉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也很能活,為何卻像是毫不畏懼終結?” “因為……在井底活著很無趣啊,就算能像元龜那樣活幾萬年,又有什么意義呢?” 年輕人說道:“小白當年就很有趣,如今在碧湖峰上當大王一般的老氣橫秋,我可不想像它一樣。” …… …… 深‘春’時節的朝歌城雨漸漸少了。 不管是太常寺的烏檐還是趙府的雨廊反‘射’著漸熾的陽光,都暖和地令人想要睡覺。 趙臘月臉‘色’蒼白,眼神卻很清亮,黑白分明,非常專注。 井九說得很清楚,這會是他最后一次談論這個問題。 “共存或者養羊都是修道者的想法,凡人不能修行,智慧并不比我們少,當然會有自己的想法。比如寶樹居或者朝廷里的官員,他們會主動參與到這個世界里,以謀取金錢或者權力,在短暫的生命里享受更好的生活。” 井九說道:“施豐臣因為天賦以及別的某些原因無法在修道路上走得太遠,再可能因為幼年經歷過的某些事,所以對修行者很敵視,可以說充滿了懷疑與仇恨,這剛好可以代表另外一些凡人的態度。”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持這種態度的人很多?” 井九說道:“無數萬年來,修行者對凡人的欺凌與壓迫從來不曾停歇過,景氏皇朝應該算是最好的時代,但依然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當然,凡人無力反抗,只要能夠生存下去,表面上自然不敢對修行者有絲毫不敬,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敵意,但那些怒火并非不存在,而是藏在他們每個人的靈魂最深處,一旦修行者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這些怒火一定會爆發,成為一道擁有難以想象力量的洪流,摧毀你已經習慣的一切事物。” …… …… 海州城外的汪洋上,颶風剛剛過去。 巨大的‘陰’影從海面掠過,帶起又一陣風‘浪’,漁夫們沒有抬頭看也知道是飛鯨。 一艘船沒能承受住天地的巨力,慘然傾覆,雖然有漁船從遠處趕來相救,依然有兩名海‘女’身亡。 海‘女’的尸體裹上布,緩緩向海面下沉去,遠處的‘浪’‘花’間隱約傳來鮫人的歌聲。 誰都知道,這兩名海‘女’的遺體不可能沉到海底,便會被海里的兇惡生物撕裂然后吞食,但漁夫們的神情卻很麻木,因為這樣的事情隔上一段時間總會發生一次,他們早就看慣了。 誰都知道撈元氣珠最掙錢,卻沒有多少漁夫愿意做,因為太危險。 但每年西海劍派代朝廷征收的元氣珠數量就擺在那里,總要有人去做。 …… …… 朝歌城外有個隱藏在莊子里的賭場。 清晨時分,一個中年漢子罵咧咧地從賭場里走了出來,渾身散發著汗臭,不知道在賭場里呆了幾天幾夜。 看他的神情與滿是血絲的雙眼,應該是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他走到一棵樹前解開腰帶開始撒‘尿’。 暗淡的晨光里忽然掠過一道劍光,瞬間消逝無蹤。 中年漢子恰好看到這幕畫面,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的神情有些惘然。小時候他也曾經運氣極好地看過天空里的劍光,當時還是孩童的他心里生出無限羨慕與崇拜,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努力,成為傳說里的仙師。 現在,他早就不這么想了。 他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對著天空不停咒罵道:“摔不死你!摔不死你!” …… …… 青山的云霧涌入小鎮,配上到處都在盛開的桃‘花’,風景如畫。 一個神情憔悴的年輕人跪在街上,對著云霧里若隱若現的群峰不停磕頭。 他的身后是一輛破舊的板車,車上躺著一位老人。 深‘春’時節,南方更是暖和,但那位老人蓋著兩‘床’厚厚的被褥,依然臉‘色’蒼白,不停顫抖,顯得極為懼寒。 更令人心驚的是,老人的呼吸極為微弱,眼看著便要不行。 有居民同情說道:“仙師們住在深山,根本看不到你,你就算把頭磕壞了又有什么用?趕緊去果成寺吧。” “墨丘太遠,家父實在支撐不住,所以……” 年輕人聲音微顫說道:“聽聞青山宗仙師最是仁厚,而且經常會巡視四周,萬一他們今天就過來了呢?” 那人嘆息道:“仙家丹‘藥’何等珍貴,怎會隨便予你?更何況現在世間太平,又不是前些年景陽真人飛升那陣,鎮上隔幾天便能見著仙師出巡,我都已經半年沒見著劍光了,你就絕了這念頭吧。” 年輕人望著云霧里的山峰,臉上‘露’出一抹慘笑,在那位居民的幫助下艱難起身,拖著板車向鎮外走去。 …… …… (今天是易天行的生日,南無彌勒,都好好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四章想想人間 “需要擔心那些怒火嗎?” “力量相差太大,所以不需要擔心,除非天地大變。” “什么才算是天地大變?” “朝天大陸靈脈盡無,元氣流散。” “可能嗎?” “也許有一天會,但不會是現在。” “那現在呢?” “人族真正的威脅是雪國。” 井九說道:“所以唯一需要擔心的天地大變就是雪國南下。” 當年雪國怪物南下,沒有選擇逃走的修道者死傷殆盡,北方大陸的修行宗派無論正邪都近乎滅‘門’,人間再無秩序。百姓流離失所,竄而成匪,有些人得到那些宗派的財富與無主靈器,更是橫行無忌,四處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于是有了烽火連三月。”趙臘月說道。 井九說道:“不錯。” 趙臘月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如果沒有刀圣,不知要死多少凡人,他也是修行者,難道凡人除了怨恨與憤怒就沒有一點感‘激’之心?” “曹園不是普通的修行者,是佛,沒有幾個修行者能夠成佛。” 趙臘月說道:“但為了抵抗雪國與鎮壓冥界,修行界不停有人死去,難道他們也不能得到凡人的感‘激’?” 井九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他們是為了凡人而戰斗,還是為了自己的師‘門’?” 趙臘月說道:“我不認為有區別。” “當然有區別,因為事到臨頭,生死對面,總有先后順序。35xs” 井九說道:“只要能夠保住師‘門’道統,他們難道真的會在意凡人的死活?” 趙臘月想起兩忘峰上的那些同‘門’,比如過南山,比如顧寒,發現無法給出答案。 井九繼續說道:“而且就算每個修行者都像曹園那樣,凡人的怨恨與憤怒依然不會消失。” 趙臘月不解,問道:“為何?” 井九說道:“因為嫉妒。” 趙臘月想象自己如果不能修行,就是朝歌城里一個普通的貴族小姐……那些云端之上的風景,那些世間言語難以描述的感受,那些無法觸及的體悟,平靜而優渥且不被控制的修道生活。是啊,如何能不嫉妒呢? 換作那些艱難求生、辛苦度日的下層民眾,更是會多出千百萬個理由。 井九站起身來,走到廊前望向一叢翠竹。 “最不可解的問題是,憑什么你們能活幾百歲,上千歲甚至更長時間,而我們卻只能存在短短數十載?” 是的,這才是真正無解的問題。 廊里一片安靜。 “就像誰都會嫉妒真正的長生。” 趙臘月看著他的背影說道:“所以景陽師叔祖才會出事,對吧?” 井九沒有轉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就像是沒有聽到。 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 陽光穿過廊前的竹枝,落在他的臉上,留下斑駁的竹葉影痕。 趙臘月走到他的身邊,沉默了會兒說道:“你不像是愿意思考這些事情的人。” “自人間來,總會想想人間。” 井九睜開眼睛,說道:“不過想想也就夠了。” 趙臘月看著他的臉,問道:“為何想想就夠了?” 井九說道:“因為想一想便能知道,無人能夠想出解決的辦法。” 趙臘月挑眉說道:“就這樣?” “還能怎樣?” 井九說道:“先回山吧,修行要緊,何時不再想這些問題,再來人間不妨。” 趙臘月看著他的側臉,認真問道:“你找到想找的那個人了嗎?” 井九搖了搖頭,說道:“但我感覺到他出現過,并且已經通過某種方式見到了我。”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好吧,道戰的時候小心些。” 井九有些意外,說道:“我為何要去參加道戰?” 趙臘月更加意外,說道:“為何?” 井九說道:“我與你說過,踏血尋梅太危險,而我很少做冒險的事。” 趙臘月睜大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問道:“為何?” 井九說道:“因為怕死。” 來朝歌城的途中景陽真人的假‘洞’府開啟,他在暗處觀察,結果被昔來峰主方景天發現,對方甚至動了殺念。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這是時隔很多年之后,他再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那夜方景天沒有出劍,但后來在舊梅園里天近人還是出了手。 然后他才想明白已經不是當年。 當年他習慣了沒有人能殺死自己,所以可以很隨意的行走,包括行事,但現在不一樣,很多人都可以試著殺死他。 那天聽聞趙臘月被暗殺,他看似如常,內心還是生出了一些情緒,也與此有關。他不喜歡這種情緒,所以決定日后的行事應該更加謹慎穩妥,不要總想著在世間行走‘誘’使對方現身,還是回到青山最為安全。 趙臘月沒有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說道:“你總想著等他來找你,為何不去主動找他?” 井九望向檐上的天空,說道:“我總覺得他就是想讓我去參加道戰,然后看到些什么。” 趙臘月看著他認真說道:“如果你相信自己是對的,那去看看何妨?” 井九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有道理。” …… …… 施豐臣一案的最終結論是自殺,但還是止不住有很多懷疑的目光投向了青山宗。 某些勢力想要借此掀起些風‘浪’,朝歌城卻還是那般平靜。 朝廷里似乎有一道暗中的力量,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制下來。這讓很多人生出更多敬畏,要知道這里是朝歌城,而不是天南,誰能想到青山宗在這里還有這般強大的影響力,竟是絲毫不遜中州派。 這種敬畏越深,胡貴妃的日子便越難過,因為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她就是暗殺趙臘月的主謀。 對胡貴妃來說,這段日子真是太過刺‘激’,剛被陛下允許生孩子,寵愛無雙,結果接著便陷入了這樣的困境。 “我有這么蠢,或者說這么剛烈嗎?我又不是連三月的徒弟!這種時候我怎么會‘亂’來?” 胡貴妃的臉上未著脂粉,看著有些憔悴,惱火說道:“那個施豐臣真是害死我了!” 嬤嬤苦著臉說道:“您就不該送那筆錢去,這豈不是授人口實?” “一事歸一事,施豐臣幫我辦過事,人都死了,總要盡點心意。” 胡貴妃正‘色’說道:“知恩圖報,了結因果,這可是禪子當年教我的。” 嬤嬤心想因果哪是這般簡單的事情,憂心說道:“那現在怎么辦?” 胡貴妃也很擔心。 皇帝陛下已經有幾天時間沒來看她。 表面上她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但四周的空氣仿佛變得越來越粘稠,有些艱于呼吸。 她忽然問道:“禪子還是不肯見我?” “是的,我甚至覺著……” 嬤嬤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說道:“可能和國公根本就沒把話遞進凈覺寺。” 胡貴妃蹙眉說道:“我想親自見趙臘月一面,有沒有可能?” 嬤嬤說道:“她受傷很重,正在休養,肯定不會見客,而且聽說正在準備回青山療傷。” 胡貴妃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井九呢?” 嬤嬤神情微異,說道:“他當然是去參加道戰了。” …… ……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五章踏血尋梅 凈覺寺收到了一封信。35xs 不是和國公替胡貴妃請求拜見禪子的書信,因為他不敢。 最近這些天皇帝陛下一直沒有見貴妃的面,這意味著什么讓他琢磨了很長時間。 這封信的來頭要大很多,沒人敢有絲毫耽擱,直接送到了律堂首席的手里。 律堂首席匆匆走過那片桃林,來到寺廟最深處。 一個少年和尚跪坐在在窗前的矮榻上,盯著眼前的一堆細木棍,神情非常專注。 律堂首席知道這是禪子最喜歡玩的挑木棍游戲,整個果成寺早就已經見怪不怪。 他知道禪子最不喜歡這時候被打擾,但還是咳了兩聲走了進去。 禪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問道:“何事?” 律堂首席把手里的那封信遞了過去。 禪子微微挑眉,取出信紙,很快便看完了信上的內容。 這封信是刀圣親書。 律堂首席擔心問道:“曹師兄來信何事?” 禪子說道:“他問一個人。” 律堂首席問道:“何人?” 禪子微笑說道:“他問井九到底是不是寺里的蹈紅塵傳人。” 聽著是這個問題,律堂首席稍微放松了些。 以刀圣的身份地位本不應該對這些流言蜚語感興趣,但聯想到他曾經的身份,便能理解他為何會專程寫信來問。35xs 事實上,律堂首席對這件事情也很感興趣。 數年前他代表果成寺觀禮青山宗承劍大會,當時便有些不解,為何禪子如此重視這個普通弟子的入門儀式。 后來關于井九的來歷生出很多議論,他忍不住心想難道與此有關? 果成寺蹈紅塵的傳人身份向來極為隱密,除了住持與禪子無人知曉,他也只能猜測。 “我會回信,還有別的事嗎?” 禪子依然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律堂首席看了眼他手里那張薄薄的信紙,說道:“此次道戰在墨海之北的萬松雪山里,距離鎮北軍與曹師兄所在都極為遙遠,如果出事可能救援不及,雖說本來就是要考驗他們在生死之間的潛力,但……要不要暗中照拂一二?” 他的這句話沒有明確的對象,但很明顯說得便是這封信里提到的某人。 禪子想了想說道:“我那位故人一生謹慎,井九承其遺風,想來不會有事。” …… …… 道戰在極遙遠的北方舉行,參加梅會的各宗派還留在朝歌城里。西山居依然住滿了人,甚至要比前段時間更加熱鬧,因為很多修行者不像平日那樣留在自己院里冥想修行,而是來到了外面的崖坪間。 修行者們不是閑得無聊出來散步或是交際,而是看畫。 西山居有陣法,不會落大雨,但庭院間有道極長的雨廊,靠山那側被整治的極為平滑,上面繪著數十幅畫。35xs 那些畫從廊頂直抵地面,高約丈許,兩尺寬,用金粉畫著兩三只雀鳥,還有梅枝在其間曲折而行,紅梅綻放其間。 大多數修行者的視線落在中間一幅畫上。 那幅畫上的梅花開得極好,已經結了十數朵花,花朵很大,顏色極艷,就像是血一般,有種觸目驚心的美麗。 不管怎么看,這幅畫都應該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那些梅枝向下方伸展,墨跡漸深,竟變成了文字,原來是一個個姓名。 “洛淮南真的太強了。” 有人感慨說道:“雖說童顏閉關,但只需要他一個人便足以讓中州派傲視群儕。” 這幅畫的下面有五個名字。 洛淮南的名字在其間。 每個名字伸出一根寒枝,枝頭結出梅花。 五根寒枝相互糾纏,疊加,看上去梅花盛放,無法分清發于哪根枝頭。 仔細望去才能發現,絕大多數梅花都是從洛淮南那根梅枝上發出來的。 其余人的枝頭也就結著一兩朵。 雨廊下還有別的很多幅畫,畫的內容基本相同,只不過梅花數量與大小有區別。 這便是梅會道戰的榜單。 也就是傳說中的:踏血尋梅。 …… …… 參加梅會道戰的年輕修行者,事先會按照各自的戰斗風格與擅長功法進行抽簽分組,每組基本為五人。 每殺死一個雪國怪物,那幅畫上便會添上一朵血梅,同時按照雪國怪物的實力差距,梅花分成三種不同大小。 哪個小組先完成自己的這幅畫,便算優勝,與宗派之間的競爭并無關系。 當年的前輩修行者做這樣的設計,是不希望各宗派自行其事,在道戰里發生沖突,遠離了團結正道修行者對抗外敵的用意。但宗派就在那里,誰會不關心各自的戰績?自有好事者會按照宗派來計算成績。 今次道戰,洛淮南的表現一如既往的強勢,其余的中州派弟子如向晚書等人也表現的非常不錯,現在的戰績遠遠超過別的宗派。西海劍派的桐廬不愧是被卷簾人排在第二的參賽者,他的梅枝上也結了很多梅花,數量甚至不在洛淮南之下,只是那些梅花大小不一,看著稍嫌別扭。其余諸如一茅齋與昆侖、寶通禪院的弟子們表現也如往年一般優秀。 有些令人意外的是青山宗。 …… …… 大澤的左雨使在廊下走過,臉上露出擔心的神情,心想這一次青山宗可是麻煩了。 梅會分作琴棋書畫道五項,除了當年的南忘以及今年的井九,青山弟子很少參加前面四項。 但在最后一項道戰里,青山宗的成績向來最強——最近幾次梅會,洛淮南連續奪得道戰第一,青山弟子也拿過很多極好的名次,尤其是按宗派算的時候,青山弟子從來沒有讓第一旁落過。 與往年相比今年青山宗的表現太過一般,甚至可以說是糟糕透頂。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往年青山宗經常以兩忘峰弟子為出戰道戰的主力,而今年因為各種各樣的情況,兩忘峰弟子來得很少。 尤其是像過南山、簡如云、顧寒這些兩忘峰排名前三的強者都沒有出現。 按照眼前的局勢,不要說與中州派相爭,便是一茅齋、西海劍派甚至昆侖的戰績都可能會把青山宗遠遠甩在身后。 這真是很丟臉的事情。 很多修行者都在議論此事。 “那個井九呢?不是傳說他很厲害嗎?聽說過南山那些兩忘峰的殺神,都是因為他的原因才沒來。” “不過是吹得兇罷了,就憑他的修道時間與境界,難道還能比青山首徒強?” “就算有什么隱情,但他這表現也太差了吧?” 道戰已經開始了十余天。 經過了最開始的緊張與不適應,那些來自宗派的年輕天才弟子們開始展露自己的鋒芒。 那些畫上的血梅越來越多,就算是最差的也會有兩三朵小梅花,雖說看著有些寒酸。 最后方有幅畫卻依然還是一片空白,只有幾根樹枝,煞是可憐。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六章來看看你們 在遙遠的北方,在墨海的那頭,有一片突兀崛起于雪原的群山,人煙全無,荒涼至極。 所謂群山,其實每座山峰之間的距離都很遠,看上去就像是面粉里鉆出來的甲蟲。 雪原是白‘色’的,山卻是黑‘色’的,‘色’調極其單一,看得久了,眼睛會有些不舒服。 據說這里當年是萬松派的祖庭,后來被那次最大的獸‘潮’毀了,沒有留下任何殘余的痕跡。 這里已經快要接近雪國的邊緣,縱是初夏時節依然寒冷至極。 尤其是高空云層上方的罡風更是酷寒如刀,無論馭劍還是御寶凌空飛行,都很難支撐太長時間,能夠隔絕嚴寒的飛輦因為速度稍慢又太危險,只有借助修行大派的至寶才能在這里自由穿行。 如果有修行者在高空飛行,又或者落在西北方向最高的那座孤峰上,往北面望去,便可以看到千里方圓的雪原上,不時會有天地氣息‘波’動產生。尤其是在那些黑‘色’山的四周,每隔一段時間,便能看到烈風撕碎低垂的鉛云,劍光與寶光‘交’相輝映,雪原表面‘激’起如龍卷風般的雪暴,其間夾雜著刺耳而聽的慘叫與低沉的轟鳴,看著就像無數朵煙‘花’。 ——那是參加梅會道戰的年輕修行者正在四處搜尋獵殺雪國怪物。 有座孤山的四周很安靜,山里更是死寂一片, 井九坐在崖間某處,看著遠方的雪原,沉默不語。 峰頂還殘著一些冬雪,他的睫‘毛’上結著霜,但這時候并不是清晨,已經到了暮時。 數百丈外有個山‘洞’,‘洞’里生著篝火,四個年輕修行者圍坐在旁。35xs 這堆篝火明顯剛剛點燃,火勢還沒完全起來,光線落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有些幽暗,讓焦慮的情緒顯得更加清晰。 一個穿著白‘色’道服、相貌‘陰’冷的年輕人站起身來,走到‘洞’外,向井九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走了回來,搖了搖頭。 此人是玄天宗的弟子盧今,擅長火系功法,最適合在嚴寒環境下作戰,極為重要。 坐在他旁邊的那名方臉年輕人微微皺眉,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他叫做伍鳴鐘,乃是無恩‘門’的年輕弟子,修的是極為少見的劍盾,可以提供極好的屏障作用,對于當前小隊面臨的局面他也很不滿,但因為無恩‘門’與青山宗的關系,也不好說什么。 終究還是有人忍不住了,那名年輕修行者叫做代寅,乃是昆侖派重點培養的年輕弟子。 他一身黑衣,腰間系著根青‘色’的絲帶,是昆侖派的法寶青索,據說是用青蛟的長骨煉制而成,威力極大。 代寅的眉‘毛’很直,就像他的話一樣:“明天早上如果他還不肯走,那我們就把他丟下。” 盧今與伍鳴鐘沒有說話,剩下的那名少‘女’有些猶豫,說道:“要不要再等等?畢竟是前輩,考慮的也許比我們更周詳些,再說他能拿棋戰第一,想來境界不低,聽聞在青山試劍的時候,他連顧寒師兄都勝了。” “我也想知道,堂堂青山宗的前輩師長,天天躲在這里不肯出去,他到底在想什么?” 代寅看著她冷笑說道:“我不知道他的境界實力到底如何,但如果我們就這么陪他呆著,道戰怎么辦?” 少‘女’叫做殷清陌,是摘星樓的弟子,以星壺為法寶,與懸鈴宗弟子一般是每個道戰小隊里不可或缺的角‘色’。35xs 聽著代寅說的如此直接,包括她在內的其余三人都沉默了。 問題在于,誰去和那個人說? 篝火落在他們的臉上,變幻不停。 “既然是我的提議,那就我來!”代寅咬牙說道。 …… …… 井九看了這名年輕的昆侖弟子一眼。 同行十數日,他記得對方的名字叫代寅。 “感覺不對,再停留數日……” 他想了想,補充說道:“我建議。” “如果我們不愿意接受你的建議呢?” 代寅盯著他的眼睛問道,神情明顯有些緊張。 井九的身份地位要遠高于他們,而且是位名人,關鍵在于那個名聲還不怎么好。 參加梅會的修道者都知道朝歌城里發生的那些事情,都在猜測那名清天司官員是不是被他‘逼’死的。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那明天就離開吧。” 回到崖‘洞’里,代寅有些惱火地一腳踢飛篝火。 同伴們很吃驚,趕緊問道發生了什么事,難道說井九強硬地要求大家必須留在山里? “沒什么。” 代寅喘著粗氣說道。 他的心情確實很糟糕。 早知如此,前些天他何必忍著,耽擱了這么多天,道戰的成績還能好到哪里去? …… …… 暮‘色’很快消失,夜‘色’來臨,雪云漸散,星光灑落山崖,卻更添了幾分寒意。 井九靜靜看著雪原,沒有感覺。 無數年來這里是人族最后的防線,但他還是第一次真正來到這里。 他來參加道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像趙臘月說的那樣,嘗試主動找找那個人,雖然這里不可能有火鍋。 鳴翠谷的暗殺,不老林與冥界的‘陰’影,這些事情后面隱藏著的味道,讓他有些不安。 那個人想要殺趙臘月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就像很多年前一樣——他想向井九證明自己的道路才是正確的。 同時,他也想借此事讓井九來親眼看看這片冰冷而殘酷的雪原。 這里面有什么意義? …… …… 清晨時分,一行人離開孤山,踏足雪原。 別的參加道戰的小隊,已經往雪原深處走了很遠,把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按道理來說,已經被參賽者清理了一遍的雪原應該很安全,但他們還是很小心。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如何,包括井九在內的五個人都沒有參加道戰的經驗。 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那名叫做殷清陌的少‘女’急掠數十丈避開某物,驚慌失措之下根本忘記了喚出星壺進行防御。 代寅向她原先站立的位置望去,皺了皺眉,說道:“雪蟲的卵胎,沒有什么危險,也不算戰績,殺再多也沒有用。” 說完這句話,他便帶頭向前走去,顯得很是自信。 離開朝歌城的時候是深‘春’,現在已經入夏,便是墨海之北氣溫也相對較高,在這種時候,大部分雪原怪物都會入眠。 井九走到那里,揮袖拂去冰雪,看了兩眼——那個卵胎約‘摸’拳頭大小,表面覆著一層半透明的白‘色’薄膜,上面有著三條的裂口,裂口邊緣是將干未干的粘液,隱約還能看到一些綠‘色’的茸‘毛’,看著很是惡心。 他伸手拾了起來,在手指觸到這顆卵胎的時候,竟感覺到了一道輕微的吸力。 他覺得很有趣,湊到眼前認真地看了看。 殷清陌臉‘色’蒼白看著這幕畫面,覺得好生惡心,心想這么丑陋的東西有什么好看的?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七章你來就你來 (我自己看大道朝天的時候也很苦惱,寫的還行,只是怎么更新這么少,作者寫的這么慢?很難解決啊,與別的任何客觀情況都無關,純粹就是隨著年齡越來越大,我變得越來越懶了,這當然不對,可我只能慢慢想辦法來改…… 關于小隊的構成,我確實想按游戲來,但那只是我個人的好奇,與游戲改編無關,說句實話,寫到我們這份上,誰還會為了改編來改動自己的思路與故事?之所以好奇是蝴蝶一直在玩王者榮耀,領導一直在玩陰陽師,海棠在玩劍三,都很沉迷,我想弄明白其中的樂趣,想通過學習來了解,但在做細綱的時候發現從來沒有玩過游戲的我,無論他們怎么教我設計奶媽什么的還是弄不好,嘆息。最后,蝴蝶二十號要發王者榮耀的新書了,我不玩游戲也覺得這件事情很屌啊。) …… …… 雪蟲卵胎里傳來的吸力非常微弱,便是連一根發絲都無法移動,如果不是井九感知敏銳非凡,或者也很難發現。 他看著眼前的卵胎,用手指捏了捏,卵胎發出吱吱的聲音,就像是灌滿酒的皮囊,但沒有任何反應。 劍識落下,井九確認卵胎里的那個生命已經醒來。 當他的手指落在卵胎上時,那個生命流露出貪婪與吞食的渴望。 但緊接著,它感受到了井九意識的可怕,因為恐懼而開始裝死。 最低階的雪國妖獸初生體,還沒有見過真實的世界便已經有了如此強烈的生死自覺,這真的很有意思。 井九把它收了起來。 …… …… 數百里外的一座黑巖山峰下方,幾名年輕的修道者正在商議著什么。 他們也是道戰的參賽者,衣衫破爛,應該是已經遇到過好多場戰斗,但精神非常振奮,眼神里充滿了自信。 他們在總結昨天的戰斗情況,希望彼此的配合能夠更加默契,讓近戰攻擊、防御更有效地與遠程強殺結合起來。 嘀的一聲輕響,一名年輕修道者取出法器,認真看了看昨天的榜單匯總,說道:“洛淮南他們還是在前面。” 這說的是道戰榜單上的位置,也是他們在雪原里的位置。 洛淮南那行人已經去往雪原深處,遇到了很多實力強大的雪國怪物,所以那幅畫上的梅花才會那般大。 他們下意識里望向前方的那名年輕人,流露出敬服的神情——如果不是隊伍里有此人,他們根本不要奢望能夠跟在洛淮南的身后,早就已經被甩得看不到蹤影,失去拿到道戰第一的可能。 那名年輕人站在風雪里,依然身姿挺拔,如一把真正的劍。 他就是西海劍派的天才弟子桐廬。 在卷簾人的事先評判里,桐廬排在道戰第二,甚至超過了白早與童顏,僅次于洛淮南。 事實也是如此,西山居雨廊里掛著的數十幅寒梅,只有他所在的小隊能夠勉強跟上洛淮南的隊伍。 單以梅花數量來說,桐廬甚至不比洛淮南少,只不過因為進入雪原不夠深入,沒有遇到太多中階的雪國怪物。 那四名年輕修道者明白,其實是自己拖慢了桐廬的速度,心存歉意,反而在戰斗時表現的非常勇敢。 “井九前輩是怎么回事?為何這么多天了他還沒有戰績?” “不清楚,我師兄隊伍里有個昆侖弟子,聽他傳話,井九這些天根本沒有出手,甚至沒有離開過那座山。” “進雪原之后最開始的那座山?” “不錯。” “這是害怕嗎?可如果連雪原都不敢進,何必來參加道戰?” 寒風如刀,卷著雪片,落在桐廬那張普通無奇的面容上。 他聽著同伴們的議論,面無表情,不為所動。 如果是在梅會棋戰之前,他或者也會覺得井九是個怯懦無能之人,但在那盤棋局之后,他當然不會這么想。 能夠承受住童顏在棋盤上的殺機,還能反殺成功的人,無論道心還是意志都必然極為強大。 只不過他也想不明白,井九究竟在想些什么。 忽然,有驚呼聲響起。 桐廬走回同伴身邊,看到法器上傳來的最新消息,挑起眉頭,很是吃驚。 …… …… 井九一行人走在雪地上,彼此間保持著數丈至百余丈的距離,確保可以對最近的同伴用自己最擅長的功法進行救援。 雪原里的地面忽然顫動了一下,然后很快回復安靜。 五人停下腳步。 盧今取出法器對準雪地,臉色變得更加陰沉,轉頭對同伴們無聲說道:有東西。 雪地一片安靜,如同死寂般,只能聽到寒風的嘯鳴。 這些年輕修行者畢竟沒有經驗,只知道斂氣靜神,不出聲音,卻沒想到腳步聲的忽然消失與安靜對雪地下方的那個生物是再明確不過的示警。 遠方的雪地忽然隆起,然后化作一道雪線,向著遠處而去。 眾人參加道戰后,這才遇著第一場戰斗,有些興奮,更多的是緊張,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為了更快的逃走,那個怪物鉆出了雪面,速度變得更快。隔著兩百余丈的距離,隱約能夠看到這是一個有些像蜘蛛般的東西,約摸普通的圓桌大小,背面平滑如鏡,身下的足閃電般彈動,看不清楚。 “雪足獸!” 代寅大聲喊道:“誰得清楚是幾只腳?” 井九說道:“六只。” 聽著這個答案,殷清陌等三人神情放松了些,代寅更是露出了笑容。雪足獸的腳越少,階層越高,越是厲害,六足雪足獸最為弱小,連一次進階都沒有經歷過,哪怕是最普通的修行者,也能輕易對付。 井九解下身后的鐵劍。 代寅伸手阻止道:“我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疾掠而去。 其余三人也隨之而去。 數息之間,代寅便趕到了那只雪足獸的身后,手持青索,猛地抽下。 青索是昆侖派的法寶,蘊著蛟骨之威,這重重一擊,何止千斤力量,便是石頭也要碎了。 雪足獸的甲殼雖然堅固,但這只雪足獸不過是個六足低階,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巨力。 啪的一聲悶響,那只雪足獸的甲殼直接裂開,無數青色的漿液,向著四面八方噴射而去,就像是利箭一般。 代寅踏空而回,落在地面。 伍鳴鐘向前疾沖,召出劍盾,把代寅護在盾后。 殷清陌的速度要慢些,舉起星壺默念咒語,一道清光自星壺噴出,如瀑布般瀉落,把她與盧今罩在里面。 只聽得啪啪啪啪一陣密集聲響,就如驟雨一般,其間夾雜著滋滋的灼燒聲音。 待那些青色漿液全部落下,伍鳴鐘與殷清陌才收起了法寶。 厚重堅固的劍盾表面,滿是密密麻麻的坑洼,那都是被毒液侵蝕的痕跡。 參加道戰之前,他們學習過相關知識,知道雪足獸的綠血有劇毒,而且腐蝕性極強。但只有看到真實的畫面,他們才知道哪怕是最低階的雪足獸竟也是如此危險,就算能夠被輕易的殺死,卻還是可以威脅到自己。 看著前方那個死去的雪足獸,殷清陌不禁有些后怕,忽然想起來井九,擔心望去,發現他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白衣飄飄,一點毒液都沒有沾上。 這時異變再生。 雪足獸裂開的背殼里,忽然躍出一個小黑影,發出吱呀的怪叫,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遠方逃去。 “聽耳!是聽耳!” 代寅看著那個東西非但不驚,反而更加興奮。 聽耳是雪國中階怪獸里非常少見的具有智慧的存在,生活在雪足獸的甲殼里,可以用聲音同時控制數百只雪足獸。 在戰場上,聽耳最重要的使命便是驅使潮水一般的雪足獸向人族軍隊發起進攻。 聽耳的速度非常驚人,除此之外便沒有什么危險。 誰能想到,在遠離雪國核心的地方,在這只最低階的六足雪獸里居然也生活著一只聽耳。 對他們來說,這真是運氣極好的事情。 代寅毫不猶豫,準備去追殺這只聽耳。 井九感覺有些不對,伸手想要攔住他。 代寅誤會他是想要搶功,冷哼一聲,推開他的手臂,掠了出去。 昆侖派在冷山里,最擅長風雪身法。 代寅無需馭劍,踏空而去,數個呼吸之間便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黑點,追上了那只聽耳。 青光照亮雪原。 他手持青索,向著地面抽去。 忽然,他發出一聲慘叫,從天空里落了下來。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八章交代 殷清陌三人震驚無比,馭法器疾掠而去。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處,井九已經在了。 代寅躺在雪地上,生機盡無,面上被某種銳物割出數道裂口,血肉模糊,看著極為凄慘。 那根青索斷成了數十截,散落在他的身體四周,其間有一個極小的黑洞,其深不知幾許。 那個小黑影應該是順著這個黑洞遁進了地底,速度奇快,竟是連井九的劍識都沒能綴上。 寒風呼嘯,夾雜著雪粒擊打在人們的臉上,寒冷至極,場間一片死寂。 參加道戰之前,他們都了解過相關的知識,確認只要不進入雪原腹地應該不會遇到太強的怪物,那個從雪足獸甲殼里飛出來的小東西怎么看就是聽耳,為何卻如此可怕,連昆侖派的法寶都無法擊傷它,反而被震斷成了數十截? 殷清陌三人的心里生出很多不安與恐懼,下意識里望向井九。 井九沉默看著雪地上的尸體,再次確認了為何那人要讓自己來雪原參加道戰。 就像他與趙臘月曾經說過的那樣,這里的生死最多。 這至少是一個原因。 …… …… 入夏后的朝歌城漸漸變得悶熱起來,西山居里的修行者們卻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在陣法召來的徐徐清風里,欣賞著廊下的畫中寒梅,怎會覺得熱?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畫里的梅花越來越多,引來很多贊嘆。 每幅畫代表著數名參加道戰的修行者,因為行事風格的不同,呈現出來的畫面自然也不一樣。 洛淮南所在的那幅畫,梅花開的最盛,桐廬那幅畫梅花最密。 哪怕是那些只開了兩三朵小梅、略顯寒酸的畫,也有股倔強不屈的意味。 只有那幅畫依然一片空白。 有鐘聲響起,修行者們微怔,旋即明白意思,向廊外走去,退到了山里的那些涼亭處。 有大人物前來賞畫,需要他們暫時避讓。 站在山林里,看著遠處廊下若隱若現的數道身影,修行者們議論紛紛,很好奇那些大人物會說些什么。 很快那些大人物們對梅畫的評價便傳到了此間,最被重視的自然是禪子的評價。 禪子對白早的評價最高,贊道:“此畫勻稱而有骨,最美。” 修行者們有些吃驚,心想明明洛淮南的表現最好,為何禪子卻反而認為他不如自己的師妹? 靜思片刻,想著那句話里的勻稱二字,人們才隱約明白了禪子的意思。 洛淮南確實極強,一根寒枝上發出十余朵豐碩的梅花,但其余同伴的梅花卻不多,整幅畫看著便有些濃淡不勻。 相反,白早的那幅畫里梅花的分布非常均勻,這代表著她對同伴們的能力非常清楚,能充分發揮他們的實力。 以未來的正道領袖來做評判標準,她確實要比洛淮南更勝一籌。 “禪子對井九怎么評價?” 有名修道者說出了眾人心里最好奇的問題。 …… …… 少年僧人背著雙手在廊下行走,赤著的雙足落在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音,就像是來踏青的頑童。 但無論昆侖派掌門還是和國公,這些修道界的大人物都老老實實跟在他的后面,不敢隨意出聲。 少年僧人走到一幅畫前,停下腳步,看著畫上那幾根樹枝與大片空白,臉上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南忘面無表情轉過身去。 其余幾位大人物不便當著她的面說什么,神情卻是似笑非笑,意思很清楚。 梅會道戰里,青山宗的表現向來極強,但這一次往常的主力——那些兩忘峰的天才弟子們,都因為井九的原因沒能報名。說好會參加道戰的趙臘月,又因為那件事情被迫退出。 井九既然出戰,當然就是毫無疑問的青山代表。 只是他現在這樣的表現,不說令青山蒙羞,也實在是令人無法置評。 因為當年的某些事情,昆侖掌門最是不喜井九,看著那幅空白的畫便覺得痛快,冷笑了兩聲。 南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和國公趕緊打圓場,說道:“也不知是遇著什么事情,或者是同伴出了什么事。” “解決不了隊伍里的問題,反而被同伴拖累,同樣也是問題。” 昆侖掌門冷笑說道:“就像禪子說的那樣,領導能力不足,就算劍道天賦再高,也難堪大用。” 南忘微微挑眉,準備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少年僧人忽然嘆了口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說我這位故人之后很懶。” 少年僧人看著那幅畫感慨說道:“現在看來是真的很懶啊。” …… …… 禪子離開西山居,回了凈覺寺。 他對井九的評價還在西山居里回響。 修行者們對視無語,心想這個理由或者說借口真是新奇,只是怎么總覺得透著股無賴的意味? 但禪子開了金口,誰敢質疑?且往后看便是,看看井九一朝不再懶散,究竟會畫出怎樣一幅梅花來。 這時有畫師從西山居深處匆匆走出。 修行者們知道這位畫師的身份,看著那位畫師臉上凝重的神情,不禁有些吃驚,心想莫非有何變故? 那位畫師直接走到了某幅被關注了很多天的畫前,提起筆來,在空白處隨意畫了一朵梅花。 人們很是吃驚,圍上前去。 那朵梅花很小,而且沿著樹枝往下看,看到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眾人低聲議論起來。 雖說梅花很小,而且那個雪國低階小怪并非井九親手所殺,畢竟算是有了開始。 真正令人震驚的事情在后面。 那位畫師繪完梅花后,并沒有離開,而是換了枝新筆,蘸了墨汁,極其嚴肅地在那個名字上畫了一道黑線。 雨廊下一片安靜,鴉雀無聲。 道戰終于開始死人了。 代寅是誰? 為何偏偏又是井九所在的隊伍? …… …… 西山居的最高處是有一座凌云奇峰,欄外盡是浮云,遮不住朝歌城的風景。 昆侖掌門站在欄邊,瞇著眼睛,臉色寒冷至極。 代寅是昆侖重點培養的弟子,結果居然就這么死了,這里面絕對有問題。 他必須要青山宗給自己一個交代。 章節目錄 第一百零九章寒意十足的信號 西山居某個庭院里,清容峰的少‘女’們正在聊著道戰的消息。35xs 她們說的眉飛‘色’舞,瓜子殼到處翻飛,壺里的茶水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道。 南忘面帶寒霜走了進來。 清容峰的規矩向來不嚴,但看著峰主這般模樣,弟子們哪敢怠慢,趕緊放下手里的茶杯與瓜子,齊聲行禮。 南忘坐到椅子里,看著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們,微怒說道:“瞧瞧你們這模樣,難怪試劍大會表現這么糟糕,連一個道戰的名額都搶不到,你們這趟跟著我來朝歌城做什么的,來玩啊?” 少‘女’們心想自己這些人沒資格參加道戰,青山又不參加前面的琴棋書畫四項,來朝歌城不就是來玩的嗎? 直到她們知道南忘的心情為何如此糟糕之后,才擔心起來。 梅會道戰本來就極兇險,每次都會有年輕的修道者死去,但今年死人也太早了些? 而且井九師叔在最后方,按道理來說最安全,與他一起的那個昆侖弟子怎么就死了呢?最麻煩的是,那個昆侖弟子剛剛成功殺死一個雪國怪物便死了,很容易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尤其是對那些‘陰’謀論者來說。 “聽說何渭很生氣,要我們給個‘交’代。” 南忘一拍桌面,寒聲說道:“‘交’他個媽的代啊!” 少‘女’們低頭站著,就當沒聽到這句話。 何渭是昆侖掌‘門’的名諱。35xs 按理來說,南忘應該給予對方一些尊重。但她們早就習慣了峰主百無禁忌的行事風格,平日在清容峰里,峰主生氣起來連掌‘門’師伯都要說上幾句,更何況是別派的掌‘門’。 當年連三月拜訪青山之后,南忘的‘性’情已經收斂了很多,但身周都是自己的弟子,她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冷笑說道:“死就是輸,活就是勝,這就是道戰,他要什么‘交’代?” 一位頗受寵愛的‘女’弟子勸說道:“這種情形,小師叔被人議論也是難免,待寒號鳥的消息回來,自然就好了。” 寒號鳥乃是昆侖派的鎮派異禽,天‘性’不懼嚴寒‘陰’氣,平日里都在九幽寒潭里靜養,只有隔數年的梅會時才會被請出來,負責監視雪原上的情形,確定那些年輕修行者的位置,在某些最危險的時刻也會親自出手。 其實南忘明白這一點,寒號鳥是昆侖自己的祖宗,何渭總不能說它說謊,而且就算它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在場還有證人。問題在于……現在就連她都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奇怪,井九與那個昆侖弟子的死有沒有關系,她毫無把握。 就看那幾年趙臘月在旅途上殺人不眨眼的勁兒,再想著前些天施豐臣的死,誰知道井九會做出些什么事來。 那座她曾經很熟悉的山峰,現在已經變得很陌生了。 …… …… 朝歌城入夜。 凈覺寺的桃‘花’早就已經落完了,通往最深處那條通道兩側的桃‘花’燈還亮著。 一位老僧向著石道盡頭走去,看似緩慢,實則只用了數息時間便到了靜室的‘門’前。35xs 他調整呼吸,推‘門’而入,看著眼前的畫面,‘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天禪子終于肯盤膝而坐了。 雖然他只是盤著單膝,而且主要的原因還是方便他側著身子去看那堆木棍。 “不是聽耳,應該是鐵線蟲。” 老僧知道此事有些急,沒有任何耽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老僧法號釋海,曾經在北方那座小城里服‘侍’刀圣數十年,說到對雪國怪物的了解,整個果成寺沒有比他更強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禪子才需要他的建議。 鐵線蟲是雪國深處的一種異蟲,模樣與聽耳相似,也是寄居在各種雪獸的身體里,但甲殼異常堅固,就算是青山宗的劍都不見得能斬開。至于恐怖的殺傷力,更是與聽耳天差地別。 如果那名昆侖弟子遇著的是鐵線蟲,全無防備的情形下,確實難有幸理。 禪子抬起頭來,有些不解問道:“這種蟲子不是向來都在那位身邊?” 釋海老僧知道禪子說的那位指的是哪位,神情凝重說道:“而且鐵線蟲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就算當年偶爾有那么幾只在獸‘潮’退去的時候鉆進了地底深處,但這時候是初夏,也應該長眠才是,為何會突然醒來?” 禪子睜大眼睛,無辜說道:“我哪里知道答案。” 釋海老僧苦笑一聲,說道:“難道今年又會是一次大獸‘潮’?” 聽到獸‘潮’二字,禪子的神情認真了些,說道:“我已經讓渡海師侄去看看。” 渡海僧是果成寺律堂首席,誰也不知道,這位禪宗高僧竟是已經悄無聲息去了北方。 釋海老僧擔心說道:“要不要提前結束道戰?” 今年梅會由禪子親自主持。 只有他有資格用一句話結束這場道戰。 禪子望向榻上的那堆木棍,隨意伸手握住一根,然后‘抽’了出來。 釋海老僧忽然覺得很緊張。 數百根木棍就這樣倒塌,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禪子看著那堆凌‘亂’的木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似乎是拿不定主意。 果成寺最擅兩心通。 禪子在這方面的修為更是深不可測。 如此猶豫,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寫信給需要知道的那幾家,讓他們做好準備。” 禪子安靜了會兒,繼續說道:“我們等曹園的信。” …… …… 寒號鳥的目力極為銳利。 雪原上的那四個小黑點,對它來說就像近在眼前。 它能夠看清楚他們衣服上的塵土、靴上的殘雪、臉上的疲憊、眼神里的茫然。 它有些不理解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為何那么干凈? 沒有塵土,沒有殘雪,沒有疲憊,沒有情緒起伏。 這也是殷清陌三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當然,他們還有更多想不明白的事。 代寅死后,在那座山里枯坐十余天的井九,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情,開始向雪原里行進。 同伴的慘死沒有摧毀這三名年輕修行者的意志,但還是會讓他們感到有些茫然,很自然地開始聽從井九的想法。 井九沒有帶著他們獵殺雪國怪物的意思,明明路上曾經遇到過兩三次,他卻是看都沒有看一眼。 他就像是單純在趕路。 他要去哪里? 如果是急著要去哪里,為何他還是像往常那般行走,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冒險馭劍? …… …… 天光漸暗,寒號鳥早就已經離開。 井九停下腳步。 后面的三人趕緊停住。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章只要井九有感覺 “就這里了。35xs” 井九用劍識掃過,確認十里方圓里沒有什么危險的氣息。 不過現在他也無法完全確保這一點——那天他感覺到了不對,卻沒有發現那只鐵線蟲。 不管是對上修道者還是雪國怪物,他的戰斗經驗都很少。 殷清陌看了眼天色,取出星壺擱在地上。 今夜可能無云,她想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吸收些星光。 星壺里還有十余顆星實,可以幫助修行者補充真元血氣,但這幾天再沒遇到過戰斗,沒有必要拿出來。 伍鳴鐘喚出劍盾,擱到中間的雪地上。 盧今默念真言,一團明黃色的火焰離手而去,落在劍盾上開始燃燒,照亮了越來越暗的四周。 這團火焰可以一直燃燒到明天清晨,可以帶來一些溫暖,也可能帶來一些危險。 井九沒有反對他點燃這團火,因為他知道心理需要有的時候很重要。 這是一個很實用的防御陣型。 星壺隨時可以散出清光陣法保護三人,劍盾與明火則可以配合著一攻一防。 井九站在外面,沒有坐進來的意思。 殷清陌三人習慣了,沒有說什么,閉上眼睛,握著晶石開始調息。 夜色漸深,雪云漸散,星光落下,極其緩慢地進入星壺里,不知要用多長時間,才能集成一滴。 往雪原深處走的越遠,雪云反而越少,這與以往的認知很不同,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35xs 井九看著夜空里的星辰,想著這些事情。 他不知道禪子對自己的評價。 當初他不愿離開那座山有幾個原因,懶只是其中一點,關鍵是他的感覺不好。 他一直認為感覺是最靠不住的說法。 只有當你無法推演算清楚局面的時候,你才會說出感覺兩個字。 就像他當時與童顏下棋時說的那樣。 當感覺這個詞從他的嘴里說出來時,就表明他也算不清楚當前的局面,這當然不是好事。 換句話說,他只要有感覺,那就是感覺不好。 而不好的事情,總是會發生。 很多年前,師兄對他這樣說過。 他當時留在山上,還有一個原因。 他要確定參加道戰的其余九名青山弟子的位置以及他們隊伍的走向。 如此他才能推算出,一朝有事,自己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把他們帶回去。 這與責任感無關,只是他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你在村子里開了一間私塾,帶著學生們出去踏青,便要盯著溪邊樹上,隨時準備把他們撈起來,或者接住。 要說完全沒有責任感也不對。 為什么不應該出現在雪原南方的鐵線蟲會出現在他的眼前?為什么別人沒有遇到? 前方雪原深處有什么在等著自己?天地即將巨變? 是的,他認為這一切都與自己有關。 如果讓別人知道他此時的想法,一定會覺得特別荒唐——世間怎會有如此自戀的人? 就算你是中州派掌門或者是禪子,也沒資格說這樣的話。 井九不這樣想。 千年來最大的天地動靜便是他引發的。 朝天大陸無事,是因為他事先做了充分地準備。 但他那位朋友常年看著發呆的那片海發生了極為恐怖的變化,就連大漩渦的走向都變了。 他不來雪原,便不需要思考這些,既然來了,便要接下。 …… …… 夜風極寒,地面一株野草也無,只有終年不化的雪。 井九取出竹椅坐下,把卵胎拿到眼前,安靜觀察。 那層如霧般的薄膜有些堅硬,隱隱可以看見里面。 卵胎里面沒有任何動靜,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活著,覺得有些意思。 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生命,居然能在與空氣、天地元氣隔絕的地方存活這么長時間。 要知道青山鎮守里,也只有元龜能做到這一點。 是它的生命力真的如此頑強,還是這層薄膜起到了保護的作用? 他伸出食指在薄膜輕輕一劃,薄膜如鼓皮般裂開,然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枯萎縮,露出卵胎里面的畫面。 那是一只純白色的小甲蟲,生著六只極細嫩的細足,頭顱很小,半縮在軀殼里。 它的軀殼是半透明的,隱隱可以看到簡單的內部構造。 小甲蟲僵硬不動,氣息全無,也沒有人族與妖類那般的心跳,應該已經是死了。 “活過來。” 井九的意識落在小甲蟲的身上。 小甲蟲活了過來。 它的六只細足快速地顫動,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已經努力地活了過來。 井九把小甲蟲收了進去,過了會兒再取出來,發現它還活著,越發覺得有意思。 他翻手。 小甲蟲隨寒風飄落到雪地上。 它與雪的顏色都是白的,混在一起很難發現。 小甲蟲慢慢探出六只細足,向著遠處爬了爬。 井九沒有理它。 小甲蟲停在那個位置,似乎在判斷什么,最后又爬回了竹椅邊。 井九望向它。 小甲蟲感受到他的意志,不敢違抗,啪的一聲翻了過來,張開六足,把腹部坦露出來。 井九認真看著,視線在它的軀殼與關節處不斷移走。 小甲蟲顫抖起來。 它沒有靈識,而且剛剛初生,但本能里卻感到了極度的恐懼。 因為井九視線所及的位置,全部都是它們族類最薄弱的地方。 …… …… 關于梅會道戰的議論,現在的中心人物是井九,甚至就連洛淮南被提及的次數都要比他少很多。 不是因為他的表現遠超眾人,而是因為他全無表現。 事后證明那名昆侖弟子的死亡與他沒有關系,但還是產生了一些影響。 從朝歌城到墨海北面的這片雪原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議論他,當然也會提及那只本不應該出現的鐵線蟲。 “雖然我們還沒有遇到鐵線蟲,但這里已經漸漸靠近雪國禁地,隨時都有可能遇到麻煩。” 白早說道:“此后的路途上可能需要你長時間懸鈴查敵,對靈元的消耗極大,你能不能撐得住?” 那位懸鈴宗女弟子說道:“每天我需要四個時辰休息。” “好,這四個時辰我來頂替,辛苦你了。”白早望向另一邊說道:“再遇著先前這種情況,你出劍稍慢一些,確保莫師兄先完成控制,雪蟲沒有甲殼,但渾身粘液,很難一劍斬斷。” “明白。” 青山弟子幺松杉原來也在這個隊伍里。 這里是一片雪丘,前方有黑色的山影若隱若現,但還隔著很遠的距離。 白早坐著,四名同伴站在四周,認真聽著她布置方略。 微風夾雪,拂動她面上的白紗。 寒天雪地,遠離人間,也不知道她從哪里帶著的凳子。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一章晨光與暮色之間的你在哪里? 白早的聲音很輕柔,神情很溫和,但同伴們聽得很認真,很耐心,顯得非常信服。35xs 就連幺松杉都是如此。 這個隊伍的成員境界實力比較普通,除了白早之外最強的便是幺松杉。 沒有洛淮南這樣的超級戰力,也沒有桐廬,或者往年里的過南山、顧寒這般的殺神,但他們在道戰里的成績卻是非常優秀,遠在西山居的那幅踏血尋梅圖已經完成大半,而且得到了禪子的贊揚。 白早的推算與指揮能力太強,神情言語里的親和力與說服力足以讓所有同伴都相信她的判斷。 這大概就是天然的領袖。 因為她的從容,本來因為鐵線蟲的消息有些不安的同伴也平靜下來,開始布置陣法。 白早抬起頭來,望向遠方那道山影。 寒風再次刮起,卷著雪粒,擊打在她的白紗上。 那名懸鈴宗‘女’弟子用眼神詢問要不要拿件毯子。 白早微笑搖頭示意不用,雙手緊了緊衣裳。 其實她不像外表這般自信。 那個叫代寅的昆侖弟子死得太早了。 不過既然道戰沒有停止,那就應該不是獸‘潮’的問題,不會有太多危險。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情,‘唇’角微翹,開心地笑了起來,向同伴們問道:“他們今天到哪里了?” 幺松杉從一名同伴處接過法器看了兩眼,走到她身邊,臉‘色’有些古怪說道:“離我們還有六十余里。” 從前些天,他們一行人便發現有個隊伍的行走軌跡有些怪,竟似乎是向著他們而來。 那個隊伍的速度不是特別快,但如果再這么走下去,兩天后雙方便會相遇,就在北方那道黑‘色’的山影前。 道戰的競爭雖然‘激’烈,但絕不可能出現人類修行者自相殘殺的情形。 幺松杉古怪的臉‘色’當然不是警惕,而是因為井九就在那個隊伍里。 …… …… 晨光降臨的時間有些晚。 白早一行人繼續向著雪原深處進發,搜尋雪國怪物進行獵殺。 前方必然更加兇險,但這就是道戰的意義。 暮‘色’來臨的時間有些早。 同伴們圍在白早的身邊,開始傾聽她輕緩的聲音。 今天他們獵殺了兩只普通的雪足獸,戰斗的時候非常謹慎,生怕出現意外情況。 但最后在獵物的甲殼里他們沒有發現聽耳,也沒有發現鐵線蟲。 同伴們散開準備陣法。 白早坐在風雪里,想著這件事情,生出更多不解。 為何參加道戰的那么多修行者都沒有遇到鐵線蟲,卻讓晚出發那么多天的井九等人遇到? 她下意識里問道:“井九到哪兒了?” 幺松杉看了一眼法器,說道:“離我們還有三十余里,西南方向。” 其余三名同伴對視一眼,然后望向幺松杉。 他們知道白早很關心那個小隊的行進路線,但今天她問的不是他們,而是直接問的井九,這意味著什么? “別看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幺松杉說道:“據我所知,井九師叔與臘月師叔出山游歷過兩年,其余時間都在青山里修行,沒有見過外人。” 他們才想起來,是啊,青山里還有一個趙臘月呢。 …… …… 晨光來臨的時間比昨天更晚了些。 白天的時候,他們一行人沒有遇到任何雪國怪物,就連雪也停了。 天地一片安靜,或者說死寂。 越來越近的那道黑‘色’山脈,顯得那樣靜穆,令人生畏。 黑‘色’山脈中間有道峽谷,可以通往更遠的地方,也就是真正的雪國。 白早看著那處,心里生出強烈的警兆,說道:“點火。” 暮‘色’來臨的時間比昨天更早了些。 …… …… 夜‘色’已至,按照前些天的習慣,井九應該已經喊停,但今天他沒有,所以殷清陌三人繼續向前走著。 井九走在最后方。 那三個年輕的修行者的配合已經很默契,而且這些天一直沒有遇到鐵線蟲這樣的兇物。 他攤開手掌,那只小甲蟲蹦到他的掌心。 小甲蟲的外殼依然是純白‘色’的,只是過了這幾天要顯得堅硬了很多,不再像初生時那般脆弱幼嫩。 井九注意到,它在寒風里停留的時間越長,或者外界的溫度越低,甲殼的硬化速度便會越快。 至于小甲蟲以何為食,他還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管過這件事情,反正它現在還活著。 他忽然感應到了些什么,收回手掌,說道:“有人被圍攻。” 前方三人停下腳步,吃驚地望向他。 這時候在雪原上不可能有邪派修行者,只會是參加道戰的同伴。 伍鳴鐘問道:“什么位置?多遠?” “東北,十一里地。” 井九不需要看便說了出來。 那里本來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夜‘色’降臨他沒有喊停,也是基于這個原因。 殷清陌臉‘色’微白說道:“怎么辦?” 在雪原上行走了這么多天,三名年輕的修行者已經不像最開始那般緊張,但畢竟隨后這些天他們一場戰斗都沒有經歷過,唯一的印象還是當日代寅慘死的畫面,忽然知道前方有參加道戰的同伴被怪物圍攻,下意識里生出畏怯的感覺。 井九解下身后的鐵劍,說道:“你們留在這里,我過去看看。” 如果是平時,十余里的距離馭劍而行只需要片刻時間,但此地已經是雪原腹部。雖說這些天詭異的沒有雪云,高空里的罡風卻更加狂暴,而且離地面越來越近,馭劍而行最多只能離地面數十丈,很容易被那些彈力驚人的怪物偷襲。 殷清陌三人對視一眼,下定決心,說道:“我們一道去。” 井九稍感意外。 伍鳴鐘喚出劍盾。 四人踏了上去。 …… …… 峽谷里刮來一陣極寒冷的風,火堆里的火苗被碾壓的快要消失。 一顆明珠升至夜空,散發出‘乳’白‘色’的光毫,照亮了百余丈方圓的地面。 白早坐在雪地上,白紗帶著斑斑血點,很是柔弱,竟是受了不輕的傷。 四周的夜‘色’里到處都是奇怪的聲音,就像是金屬在摩擦,又像是破了的銅鑼在高速振動,令人心悸。 她知道那是雪足獸在用鋒利堅硬的前肢互相摩擦,這是進攻的信號。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二章寒霧外響起的聲音 明珠升空的那瞬間,白早看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黑影,只是對方速度太快,用神識無法算清數量。35xs 今年被選為道戰地點的這片雪原是當年人族對抗獸‘潮’的古戰場,不知道被人族強者清理過多少遍,按道理來說不會有什么特別強大的雪國怪物。 她本以為真正的危險會是在進入那道黑‘色’山脈之后,誰能想到雪地深處竟然藏著這么多雪足獸。 而且這些雪足獸的層階都很高,剛才向她發起進攻的那只雪足獸竟然只有三足,輕松一躍數十丈,快若閃電。 這種層階的雪足獸雖然還是沒有智慧,但戰斗本能已經極為強大可怕——那只三足雪足獸從地底來到場間,向她發起進攻的時機極好,正是她讓懸鈴宗弟子去支援同伴,準備布陣防御的轉換時刻。 最后她用法寶擊殺了那只雪足獸,但也付出了受傷的代價。 還有兩名同伴在最開始便受了傷。 清亮的鈴聲在夜‘色’里不停響起,幫助傷者護住道心,同時不停示警何處地底有雪足獸攻來。 那名懸鈴宗‘女’弟子盤膝坐在雪地上,緊閉雙眼,剛吃的那顆丹‘藥’的‘藥’力已經消耗殆盡,不知真元還能撐多久。 依循著鈴聲的指引,一道青‘色’的劍光倏然而去,倏然而回。 看著那道劍光,白早的眼里生出欣賞的神‘色’,青山的劍果然了得。 幺松杉看了眼回到身前的飛劍,確認劍身沒有被雪足獸的血液腐蝕,稍微放心了些,望向白早問道:“怎么樣?” 他真的很佩服這個看上去柔弱無比的白衣少‘女’。 不愧是中州派的掌‘門’明珠,領袖氣度與指揮能力都極強,隨身法寶靈階極高,居然布置陣法的本事也如此高明。 夜空里的那顆明珠,不是僅僅為了照明用,更是一個陣樞,被白早用神識‘激’發,形成了一道極為堅固的屏障。 這道屏障擋住了夜‘色’里絕大部分的雪足獸,那些從地底鉆出來的雪足獸則由他與那位懸鈴宗的師姐配合擊殺。 只是懸鈴宗的師姐真元消耗太快,白早又受了傷,不知道還能維持這道陣法多長時間。 白早看著很柔弱,眼神卻很平靜自信。 度過開始被雪足獸群突襲的危險時刻,她有信心帶著所有同伴支撐到天明。 到時候就算寒號鳥沒有發現他們這里的情況,相信也會有別的援兵,就算什么都沒有,問題也應該不會太大。 就在她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四周變得更加寒冷。 先前她便注意到,峽谷里刮來了一陣極寒的風,火堆都險些熄滅。 雪原確實極為嚴寒,但如此低溫依然是極罕見的事情。 一片濃霧不知何時從峽谷里涌了出來,籠罩了他們所在的這片雪原。 這霧氣比剛才的風更加寒冷,里面仿佛凝著無數冰晶,即便他們是修行者,‘露’在外面的肌膚都感到針刺般的疼痛。 火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高度。 白早神情凝重,說道:“可能快撐不住了。” 這片霧氣不知是何物形成,極寒極濃,就連神識在其間都會被凝滯。 白早的神識與夜空里的那顆明珠相連,感受的最為清楚。 沒有神識所系,陣法自然會漸漸消散。 幺松杉微微挑眉,走到白早的身前,青劍隨之而動。 懸鈴宗‘女’弟子睜開眼睛,與另外兩名受傷的修行者互相攙扶來到白早兩側,喚出最后的護身法器, 霧氣越來越濃,火堆越來越淡,直至最后熄滅。 那顆明珠也越來越暗,直至再也無法看見。35xs 夜霧遮住所有,摩擦聲再次響起,更加密集,而且離他們近了很多。 這片霧會散嗎? 白早想著這個問題。 道戰當然是極為兇險的試煉,不到最關鍵的時刻,師長們肯定不會出手,但戰斗時瞬息萬變,真要出事,便是化神境的長輩也可能來不及出手。往年里類似的情形發生過很多次,所以每次梅會道戰都會有不少參賽者死去。 更何況今天這場寒霧來得太過突然,太過詭異,太過可怕,她在以往的記載里從來沒有看見過。 如果是師兄在這里,他會怎么做? 黑暗里,她的手落在腰間,握住了兩塊冰涼的事物。 這里有五個人,數量不夠。 她在心里默默想著,松開了手。 就在她松開手的那一刻,夜‘色’里傳來一道聲音。 在這樣險惡的局面里,那道聲音依然是那樣的平靜,毫無情緒起伏,甚至顯得有些冷漠,卻自然令人信服。 “收鈴。” 那位懸鈴宗‘女’弟子下意識里召回了清音鈴。 夜‘色’里響起破空聲。 一個重物落在雪地上,濺起很多雪屑,落在幺松杉的臉上。 但與濃霧里的寒意相比,這些雪屑竟讓他感覺有些暖和。 那道平靜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豎盾。” 幺松杉隱約能夠看到就在身前兩丈處,一道約‘摸’兩人高的黑影豎了起來。 緊接著便是一道極其沉重的撞擊聲,然后是一聲悶哼。 那道聲音毫無停滯地再次響起。 “星壺。” “點火。” “斷寒枝。” …… …… 火堆重新被點燃,雖然火勢有些微弱,依然照亮了附近。 真元之火在極度寒冷的霧氣里,依然可以支撐一段時間。 火堆前的地面擱著一只幽藍‘色’的星壺,點點星光從壺嘴里噴出,把眾人籠罩在了里面。 就在星光屏障之外數步之地,一只雪足獸正掙扎著試圖站起。 幺松杉捏起劍訣,青劍破霧而去,貫穿那只雪足獸的頭顱,帶出一道綠血。 青劍并未飛回,在寒霧里繼續穿行。 不知為何,帶著霧里的寒意,劍光的威力似乎更大了,瞬間再次斬殺了兩頭雪足獸。 聽到斷寒枝這三個字,幺松杉確認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斷寒枝,是上德峰雪流劍法的第七式。 只有青山弟子才知道他入兩忘峰之前是上德峰的弟子。 除了幺松杉,其余三人都有些沒反應過來,因為局面轉變得太快。 白早知道來人是誰。 從那團真火與星壺,她認出對方應該是玄天宗與摘星樓的道友。 井九的隊伍里便有這樣兩位。 他呢? …… …… 不知道是因為火光還是星壺,還是幺松杉威力陡然增大的雪流劍法,雪足獸們再次退回到夜‘色’之中,不敢靠近。 寒霧太重,火光無法照亮太遠,人們望向四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聽到聲音。 那是鐵劍破空的聲音,是金石裂開的聲音,除此之外便是雪足獸難聽的慘叫聲。 但夜‘色’里的雪足獸那么多,他能撐得住嗎?為何不進入星壺防御的范圍,稍事休整? 聽著夜霧里的聲音,幺松杉很是擔心,幾次都想沖出去,想著沒有收到命令,強行忍住。 霧里的聲音越來越密,又漸漸變遠,直至最后消失無蹤。 幺松杉再也忍不住了,說道:“我要出去看看。” 白早說道:“他沒有說。” 幺松杉說道:“我擔心他。” 白早說道:“我相信他。” …… …… 年輕的修道者們緊張地等待,治療傷勢,‘交’替休息,還要抵抗霧里的寒意,一夜無心說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霧終于有了消散的跡象。 懸鈴宗‘女’弟子睜開眼睛,望向高空那抹極淡的晨光,臉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霧外有腳步聲響起。 所有人都望了過去。 井九從霧里走了出來。 微弱的火光與晨光同時落在他的臉上。 白早靜靜看著他,心想真好看。 …… ……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三章遠方的無數血梅 朝陽升起,寒霧終于完全散開,人們的視線隨著霧氣向外望去,只見十余只雪足獸倒在地面,早已死透。 其中那只體形明顯較大的高階雪足獸,是被白早用法寶轟殺,只剩下半片殘軀。四只頭顱被貫穿的雪足獸,應該是幺松杉用青山劍法所殺。其余那些雪足獸的死相更加凄慘,斷肢裂甲,青‘色’的血液到處流淌。 被毒血染上的石頭生著細泡,發著滋滋的響聲,畫面很是可怕。 更震驚的是,在更外圍的地方還有雪足獸的尸體,隔著數十丈便有一兩只,一直延續到數百丈外。 甚至在更遠的地方還能隱約看到類似的畫面。 到底死了多少雪足獸? 人們這才知道,原來昨夜霧外的聲音消失不是出了事,而是他去追殺那些雪足獸? 他們望向井九,眼神里滿是震驚,就連幺松杉也一樣。 昨夜的濃霧那般寒冷,甚至能夠隔絕神識,對修行者極為不利,雪足獸憑本能廝殺卻能不受影響。 他是怎么做到這一切的? …… …… 井九與白早并肩而立。 一者白衣飄飄。 一者白裙飄飄。 那些年輕人看著這幕畫面,臉上‘露’出微笑,如此美好的畫面誰不喜歡。 中州派的天之嬌‘女’,青山宗的劍道奇才,真是一對壁人。 “你支持誰?” 懸鈴宗‘女’弟子睜大眼睛看著幺松杉問道。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幺松杉說道。 懸鈴宗‘女’弟子撇了撇嘴,表示不屑。 幺松杉面無表情想著,白早姑娘雖好,但自己當然要支持趙師叔。 …… …… 井九與白早并肩而立的畫面很好看,但他們看的畫面并不如此。 滿地雪足獸的殘尸,比苔蘚更令人惡心的青‘色’汁液,涂抹在白雪上。 但他們并不在意,而且他們最開始的對話,與眼前這幕畫面沒有任何關系。 “那天夜里你答應過我,暫時不動不老林。”白早說道。 井九出現的很及時,她連金丹都沒有動用,傷勢也不重,服了些丹‘藥’便很快回復了‘精’神。 井九想了想那天夜里她說過的話,說道:“我動的不是不老林。” 白早看著他認真說道:“你沒有證據說施豐臣參與了這件事情,那你就不該動他。” 井九說道:“你們也沒有證據。” 這說的是包括中州派內有很多人懷疑,施豐臣是被他‘逼’死的。 白早說道:“你應該很清楚,就憑施豐臣根本無法說動不老林。” 井九說道:“是的,我知道他與景辛府上的人有聯系。35xs” 白早的神情更加認真,說道:“難道沒有證據,你還準備動太子?” 井九說道:“事實上,是我先動了他,才有后來這些事情。” 所以不管是從太子這邊看,還是從那邊看,趙臘月被暗殺都是因為他。 這句話的內容,白早覺得需要以后仔細思考。她不再討論這個問題,指著雪地上的那些‘洞’口,說道:“昨夜的那些雪足獸不是從峽谷里出來的,而是從地底深處鉆出來的。” 井九說道:“你想說什么?” 白早說道:“你遇到的那只鐵線蟲,還有昨夜的雪足獸,有可能是當年獸‘潮’時候遺留在地底深處的東西。” 井九說道:“可以長眠這么久?” 白早說道:“只要埋的夠深。” 井九問道:“那它們為何會出來?不可能是被道戰驚醒。” 白早說道:“我認為它們不是要進攻我們,而是想要退回雪國,只是剛好遇到了我們。雖然我不清楚雪國發生了什么事,但深眠在地底數百年的怪物居然會集體蘇醒,必然是件大事。” 井九心想,那自己確實應該過來看看。 …… …… 正午時分,陽光太烈,不適合冥想靜修。 各宗派師長與弟子們陸續從西山居各庭院里走了出來,按照這些天養成的習慣散步至雨廊下,欣賞那數十幅梅畫。 他們當然最關心自家弟子的表現,除此之外便是洛淮南、白早與桐廬——白早的那幅梅圖得到了禪子的贊美,洛淮南與桐廬的圖上梅‘花’結得最多,而且據說他們向雪原深處行進的也最遠。 井九的那幅梅圖也曾經受到過很多關心,但連續數日沒有什么變化,人們的興趣漸漸淡了。 畫師從依山而起的高樓里走了出來,人們隨其行走,發現畫師最后停留在了井九的梅畫之前,不由有些吃驚。 那個小隊終于有了新的斬獲?還是說……又死了人? 有些奇怪的是,那名畫師并沒有拿起筆開始畫梅,而是盯著那幅絕大部分都是空白的畫紙,神情有些茫然。 過了會兒,他看了一眼手里拿著的卷宗,似乎是想要做一下確認,然后又繼續盯著那張畫發呆。 終于有修行者忍不住問道:“怎么回事?” 那名畫師滿臉愁苦說道:“我不知道怎么畫。” 聽著這話,人們有些愕然,心想不管是要添梅‘花’,還是劃掉姓名,不過是動動筆的事情,又有什么難的? 風聲響起。 十余位修行界的大人物來到場間。 昆侖掌‘門’、大澤令、寶通禪院的住持,南忘,前些天很少出現的中州派也來了一位化神期的長老。沒有鐘聲響起,意味著不需要清場,修道者們紛紛躬身行禮,讓到廊下,沒有離開,更加奇怪,心想究竟發生了什么大事? 南忘看著那名畫師問道:“為什么還沒有畫?” 畫師苦笑道:“實在不知如何落筆。” “要不然我來試試?” 何霑從庭院走了進來。 他的天賦才華自然不用多說,還曾拿過梅會畫戰第二,因為某些原因,他沒有參加今年的道戰。 昆侖掌‘門’看著他寒聲說道:“也算你做些事情。” 南忘說道:“畫好看點。” 何霑微笑行禮,走到那幅畫前,接過畫師手里的卷宗,低頭望去。 他已經猜到了些,但看著卷宗上的文字,還是有些恍神,旋即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心想難怪不好畫。 他看著那幅畫靜思片刻,從畫師手里接過筆,蘸了些朱砂,手腕微振,便向畫上揮了過去。 啪啪啪啪,密集的聲音響起,就像是落雨一般。 那些鮮紅的顏料落在白紙上,斑斑點點,也像是雨點。 人們很是吃驚,心想何霑這是在做什么? 何霑沒有理會,換了枝細毫,蘸了些墨,靜心凝意繼續作畫。 一道墨線出現在滿紙紅點之間。 墨線極細,極淡,如果不認真看甚至可能會看不出來。 人們漸漸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那是伸向遠方的梅枝。 那這些‘艷’紅如血的斑點呢?難道就是枝上結出的梅‘花’? 這得有多少朵梅‘花’? 廊前安靜無聲。 人們震驚無語。 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四章又是井九 雨廊內外,安靜無聲。 無數道視線隨著何霑的筆尖而移動。 人們神情震驚,又有些茫然。 沒有過多長時間,何霑停筆,端詳片刻,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筆交還給畫師,從腰間解下酒壺飲了一口,舒服地吐了一大口氣。 昆侖掌門冷笑一聲,沒有說什么,就這樣離開。 “畫得還算不錯,沒有丟人。” 南忘留下這樣一句話,也離開了雨廊。 這句話聽著似乎是贊揚何霑,但誰都知道她說得是井九,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 不過何霑的這幅畫確實極好。 那根寒枝曲折而直,向著遠方灰暗的天空伸展過去,紅梅在枝頭如散開的火焰,明明就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原先這幅畫上的空白很多,但是今天需要填上的梅花數量更多,按照往常的畫法,哪怕是最小體制的梅花也無法全部畫進去。他用的方法很取巧,也可以稱得上是巧思,解決了這個棘手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意境非常悠遠,值得回味。 在廊外觀看的修行者們醒過神來,紛紛上前,看著畫里的細節議論不停,難以消解心頭的震驚。 “這是怎么回事?為何要畫這么多梅花?到底多少朵?” “這如何數?” 修行者們只能看出,那些梅花全部發自井九的那根樹枝,卻無法數清楚梅花的數量。 那位畫師正在收拾筆與顏料,說道:“我也不知道何公子畫了多少,只知道卷宗上寫得清楚,一共是七十七朵。” 聽著這個數字,修行者們不由倒吸了幾口冷氣,心想這怎么可能? 這么多屆梅會,有哪個參賽者能在一夜之間殺死這么多雪國怪物? 是不是哪里出了錯? 畫師嘆了口氣,說道:“是寒號鳥親自數的。他們自己只報了二十。” 雨廊前再次安靜。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道幽幽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想今年道戰第一可以提前宣布了。” 今天之前,梅花數量最多的是洛淮南與桐廬,都已經接近了三十,與井九差得太遠…… 就像這位修行者說的那樣,道戰第一已經毫無懸念,現在看來,只需要等著別的修行者把自己的梅畫完成。 問題是井九是怎么做到的? 在傳聞里,他是青山宗的劍道奇才,更有流言說他可能是果成寺的蹈紅塵傳人,問題在于他的年紀太小,在梅會之前也沒有太多驚人的事跡,無論是知名度還是份量都及不上同門的趙臘月與卓如歲,也不如洛淮南與童顏、白早等人。 誰能想到,一夜之間他便給修道界帶來了如此大的震動。 “我倒不覺得他一定能拿道戰第一。” 有位中州派外系的修道者沉著臉說道:“道戰評判的標準是把一幅梅圖畫完,這里的完字是完美,而不是多。” 這句話聽著有些酸,但其實有些道理。 在場很多人都還記得,多年前刀圣以一名普通風刀教弟子身份參加梅會,戰勝中州派、青山宗、水月庵的一眾強者拿到道戰第一,震驚了整個朝天大陸。 當時他的那幅畫里便只有一朵梅花。 一朵梅花如何稱得上完美? 因為那朵梅花實在太大。 在道戰的時候,他運氣非常糟糕地遇到了一只很少會出現的王階雪蟲。 然后他運氣非常好地殺死了那只王階雪蟲,而且還活了下來。 那幅畫非常出名。 如果任由一朵大梅花蓋住整幅畫,當然也不好看,談不上完美。 當年那位畫師用的方法與今天的何霑有些異曲同工之妙,他在紙上只畫了半朵梅花。 半朵血梅遮住了天空,氣勢之壯闊,其后再無。 …… …… 那井九的這幅梅圖能不能稱得上完美? 很多人看著那位修行者,眼神里帶著嘲弄的意味。 當然完美。 就算不完美,也完美。 因為今年點評梅圖的是禪子。 那天他們都聽到了禪子對井九的評價。 當時井九全無表現,禪子卻用那樣的說辭替他開托,更何況現在井九表現的如此優異。 如果讓禪子此時看到這幅畫,說不定道戰第一就已經宣布了。 你可以說禪子偏心,但誰讓景陽真人與禪子有半師之誼,而井九又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 那位修行者被眾人的視線看的有些惱怒,說道:“總之他的同伴一朵都還沒有,我是不服的。” 有人感慨說道:“不管服不服,看來今年洛淮南還真是拿不到第一了,真是令人吃驚。” 何霑欣賞著自己的畫,看一眼便喝一口酒,沒多長時間,便喝了半壺酒,越看那幅梅花越是喜歡。 聽著他們的議論,他搖了搖頭說道:“童顏在棋道里都贏不了井九,你們憑什么認為洛淮南在道戰里就能贏他?” …… …… 不知道禪子有沒有看到那幅梅圖,道戰繼續進行。 參加道戰的年輕修行者在雪原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情況,就像井九與白早遇到的那樣——那些本不應該提前在夏天醒來的雪獸,還有那些奇寒可怕的濃霧,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漸漸有嚴重的傷亡情況出現。 白早把自己判斷傳回了朝歌城,不知道各宗派師長是怎么考慮的,除了提醒要小心寒霧,暫時沒有別的說法。 道戰的本來用意本來就是用生死考驗來堅定正道弟子的道心,怎會因為遇著些危險便提前終止。 前一次道戰提前終止還在兩百年前,那是因為大獸潮的緣故,比今次的局面要嚴峻無數倍。 參加道戰的年輕人們繼續勇敢而堅定地向著雪原深處進發。 洛淮南與桐廬所在的小隊,更是已經深入那道黑色的山脈數百里之遠。 這個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在西山居再次引發很多議論。 有些年輕修行者忽然停了下來,整整兩天沒有離開那道峽谷的入口。 他們想做什么? 最令修行界師長們感到頭痛的是,根據前方傳來的消息,讓那些年輕修行者停下是井九的意思。 又是井九。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五章師叔來了 夜色深沉,七個年輕人圍坐在火堆旁。 這里已經在山里,兩側是高聳險峻的山崖,天空被縮成一道線,消失了很多天的雪云,再次出現,遮住了所有。 星光并不是來自星辰,而是殷清陌的星壺。 鈴鐺靜靜懸在遠處,感知著天地氣息的變化,隨時準備發出清亮的鈴聲。 幺松杉閉著眼睛,盤膝而坐,青劍被召了出來,靜靜擱在膝上接受外養。 他之外的其余六人也在調養靜修,卻不時忍不住望向數十丈外的那塊巖石。 井九與白早坐在那塊巖石上。 …… …… 那天進入這片山脈之外,井九要求眾人停下。 眾人有些不理解,心想如果繼續向前,獵殺雪獸,可能會幫助你更早確定道戰第一的位置,為何要停下? 但他們現在對井九很尊敬,加上白早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于是九個人便在峽谷里停了下來。 今天暮時,忽然有十余只雪足獸從山外狂奔而至,意圖穿過峽谷。 井九沒有出手,只是關鍵時刻,偶爾說兩句話。 白早再次展現出近乎完美的領袖能力,帶領著同伴,將那十余只雪足獸盡數斬殺。 在她的指揮下,八個人比兩個小隊的戰斗力加起來要大得多,因為她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同伴的能力,并且加以配合。 那如果讓她去指揮數百名修行者同時戰斗呢? 之所以說是八個人,是因為井九沒有參加戰斗,他只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偶爾出聲說兩句話。 就像那天夜里,他指點幺松杉出劍一樣。 明明只是簡單的指點、伍鳴鐘等人卻覺得戰斗輕松了很多。 井九似乎能夠提前知道雪足獸會怎么進攻,知道雪足獸甲殼最薄弱的地方,而且極為精準。 這實在是令他們震驚無語,心想就算是自家的師長,也不見得能做到這一點。 …… …… “我本來不相信你是果成寺的蹈紅塵傳人,現在卻有些信了。只有殺過無數雪國怪物的修行者,才會對它們如此了解。據我所知,你應該是第一次來到這里,那么就只有一種解釋,你得到過高人的指點。” “高人?” “我說的當然是刀圣。” “你想錯了,我只是比較擅長切斷事物。” “那你又如何知道應該從哪里切下去?” “萬事萬物都有其薄弱之處,我的眼力不錯,多觀察幾天便能發現。” 這幾天井九時常把那個白色的小甲蟲拿出來看,便是觀察。 雖然那只幼蟲沒有升階,但他還是能夠看到很多想看的東西。 白早忽然問道:“你是無彰上境?” 井九說道:“初境。” 無彰是青山的境界,按照中州派的分級初境便是初入金丹,這種境界怎么可能一夜之間殺了這么多雪足獸? 白早根本不相信。 井九說道:“可能是我修的劍道比較適合做這種事情。” 白早說道:“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井九說道:“那天夜里。” 他是認真的,不是在說笑話。 確實是那天夜里,他殺死了那么多雪足獸,才知道自己很擅長或者說很適合做這件事。 雪足獸的攻擊對他來說,太慢,而讓修行者覺得最麻煩的那些毒血,對他也沒有任何影響。 最關鍵的是,那片寒冷至極的濃霧對修行者來說非常可怕,對他卻是幫助。 他不怕那些寒霧,相反可以借助霧氣遮掩自己的身體,讓雪足獸看不到他。 那天夜里,他殺死了那么多只雪足獸,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對他來說卻是太過簡單。 借著寒霧的遮掩,他走到一只雪足獸身后,舉劍斬落。 這只雪足獸死了。 他走到另一只雪足獸身后,再次舉起手里的鐵劍。 一劍一個。 這有什么難的呢? 唯一的麻煩大概就是,那天夜里他身上沾了太多毒血,心里有些不舒服。 劍火就算燒灼的再干凈,他還是覺得有味道。 所以,他找了個雪湖,用劍火燒熱水,仔仔細細地洗了個澡。 現在想來,這應該是他進入青山后第一次洗澡? “為什么要停下?” 白早終于說到了正題。 井九從有些發散的思緒里醒來,說道:“等人。” 白早沒有再問什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她記得很清楚,井九的手腕上有道劍鐲,前天忽然消失了,今天又重新出現。 …… …… 第二天清晨,峽谷入口處出現了四名年輕的修道者。 四人的神情很疲憊,看來竟是走了一夜。 要知道夜晚的雪原更加危險,不知道是何處來的壓力,讓他們如此著急。 四人看著白早等人,有些意外,上前互相行禮致意。 其中有位青山弟子,來自兩忘峰,名叫雷一京,看著幺松杉,高興上前說道:“師兄。” 幺松杉微微一笑,示意他先去見過井九。 雷一京這才看到井九,微微一怔,臉上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行禮還是很認真,說道:“見過師叔。” 井九看了看四人的情況,說道:“給你們半個時辰休息,然后一道出發。” 雷一驚沒聽明白,其余的年輕人也沒明白,心想按照道戰規矩,各小隊應該分別作戰,偶爾遇著,也要分開。 為何井九會說一道出發? 四人當中有位中州派弟子正在給白早講述昨夜遇著的事情,聽著井九的話,吃驚問道:“師姐,這是怎么回事?” 白早還沒有確定井九的意圖,說道:“先跟著走再說。” 雷一驚就算不愿意,也無法違背師長的要求,那位中州派弟子完全聽白早的。其余二人知道井九前天夜里的驚天表現,下意識里生不出反對的念頭,只是有些擔心讓西山居的那些師長們知道了,會不會判定自己這些人違反了規則。 半個時辰之后,井九向著峽谷里走去。 峽谷里有很多山道,有的通往覆著萬年不化冰雪的峰頂,有的通向極其狹窄陰暗的天然石洞。 井九直接向著某條山道走去,似乎想都沒有想。 寒冷的風拂動崖間的碎石,偶爾吹落一些積雪。 其余人站起身來,對視一眼,帶著很多疑惑跟了上去。 傍晚時分,很多人終于知道了井九為何會選擇這條山道。 因為遠處的崖下,有另外一個小隊正在布置陣法,準備休息。 看著井九等人出現,小隊里響起一道充滿意外情緒的聲音。 “井師叔?” …… ……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六章道戰第一想做啥? 那幅梅圖又有了新變化。 除井九外的三人也有斬獲,近處的寒枝上添了數朵紅梅,看著很是喜人,與遠方的點點紅梅相襯,再無缺憾。 新添的幾朵梅花也是何霑親手畫的,畫完之后,他滿意地欣賞了片刻,飲盡壺中酒,就此離開西山。 各宗派的修行者駐足畫前,感慨無語,知道今年梅會的道戰第一就是井九了。 …… …… 這個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青山。 九峰里的年輕弟子們自然很高興,覺得榮耀至極。 諸峰師長事前對井九便頗有期待,但想著他還年輕,總不可能勝過洛淮南去,確認消息后也很是驚喜。 神末峰上,顧清與元姓少年焯了盤桑葉涼拌,又洗了些果子,開了壺藥酒。 那些猴子聞著味道從崖下跑了過來,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避免了這場賀宴太過冷清。 “明天我出山去接師父。” 元姓少年放下酒杯,喜悅的情緒被擔心替代。 朝歌城的消息不詳,他也不知道師父的傷勢到底如何。 算著時間,接趙臘月的木劍舟應該明天就會到云集鎮,顧清說道:“我當然也要一道去。” 元姓少年說道:“峰里總得留個人吧?” 顧清指著那些猿猴說道:“不是還有它們?” …… …… 在太常寺的官員里,井商最為低調,哪怕同僚們都知道了他的弟弟是誰,梅會棋戰后甚至當著他的面說恭喜,他依然還是像以往那般,老實做事,安分做人,沒有因此而多出一分驕態。 他這樣的行事風格,自然不會大擺宴席,呼朋喚友,但當天夜里還是請夫人整治了一桌極豐盛的晚餐,又開了一壇藏了十五年的老酒,沒用多長時間,便喝的醉眼惺松,滿臉通紅。 井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關切了數句。 井夫人滿臉笑容說道:“無甚大事,就是聽說……小叔拿了梅會道戰第一。” 井商聽著這話,本想說小叔豈是能隨便叫的,但心里那道與有榮焉的情緒實在是按捺不住,美滋滋地又喝了杯酒,只是略帶遺憾想著,怎么這次事前沒讓自己下注呢? …… …… 與井家相隔不遠的國公府里,鹿國公與世子也在對飲。 “明珠便是明珠,管它風沙還是寒雪也掩不住。” 世子的眼里滿是贊嘆的神情,說道:“傳人便如此,當年拿著木牌的那人又會是何等樣人物?祖父真有眼光。” 鹿國公說道:“蠢貨,哪是你祖父的眼光好,你祖父是被挑中的人,我們要做的事是證明那位的眼光沒有錯。” 世子心想確實是這個道理,說道:“父親,我明天想去西山居看看那幅梅圖。” 那些梅圖事后會由各宗派保管,現在道戰還沒結束,井九的梅圖還在西山居,想要看便要趁現在。 鹿國公說道:“那幅圖暮時已經送進了皇宮,陛下指名要看。” …… …… 井九的梅圖被送進皇宮之前,當然要先被送去凈覺寺,由禪子點評。 有些意外的是,直到第二天清晨,依然沒有消息出來。 哪怕是不喜歡青山宗行事風格的修行者,也必須承認,井九就應該是今次道戰的第一。 難道是道戰出了什么問題。 西山居最高處,云霧繚繞著木欄,仿佛仙境。 因為一件事情,修行界的大人物們再次齊聚于此。 伴著一道純正溫和的氣息,那位很少現身的中州派長老也來了。 他從云夢山趕過來,是因為今天的事情與中州派有關。 樓閣中間,擺著一道如沙盤般的事物,底部散發著法寶獨有的光毫,上面微有霧氣,里面的畫面若隱若現。 這是大澤的鎮派之寶——千里圖。 千里圖能夠呈現極遠處的畫面,與昆侖派的寒號鳥以及法源宗的符道法器配合,能夠簡單了解前方的局勢。 這幾天那種奇特的寒霧出現次數少了很多,畫面更是清楚,能夠準確看到參加道戰的年輕弟子們所在的位置。 絕大多數年輕弟子都已經進入那片黑山,與雪國腹地越來越近,與真正的兇險也越來越近。 最前方的山脈里有八九個微弱的光點,人數不多,分作兩道,應該便是洛淮南與桐廬所在的小隊。 在后面某個相距甚遠的峽谷里,則有很多個光點聚在一起,人數之多,竟讓那片峽谷都顯得有些明亮。 “最開始他們停了兩天,再次進發中途又與別的小隊相遇,然后就這樣停停走走,直到現在也沒有分開的意思。” 和國公說道:“道戰的規則他們應該很清楚,這樣是不對的,但看著他們也不像是準備作弊。” 說話的時候他看著沙盤,但在場的各位掌門、長老都知道他是在對誰說話。 南忘面無表情,就像是沒有聽到。 是的,根據前方傳回來的消息,這都是井九的意思。 那夜殺了數十只雪足獸后,他便帶著那些年輕弟子,在雪原寒山間時走時停,直到現在,已經攏聚了三十余人。 很明顯,他是刻意這樣做,問題在于他到底想干什么? “覺得自己是道戰第一,所以驕傲無比,想做新一代的領袖?” 昆侖掌門冷笑說道:“他眼里還有沒有我們這些師長,還有沒有規矩?” “道戰第一當然值得驕傲,另外他是景陽師叔的再傳弟子,修行界現在沒有幾個人有資格做他的師長。” 南忘神情冷漠說道。 她不喜歡井九,因為他太好看,太過耀眼,哪像景陽當年那般溫潤如玉,秀如青松。 但這種時候,她當然要為他說話。 那位中州派的長老開口了,說道:“是不是不要急著做判斷?也許他們遇著了什么事情。” 他必須說這句話,不是因為井九,而是因為白早也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據前方傳回來的消息,井九能夠說服那些年輕弟子停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白早的支持。 …… …… 井九沒有想過拿道戰第一。 他的境界與洛淮南有差距,那夜追殺雪足獸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適合這片雪原,當然不會讓井商下注。 他來參加道戰本就是因為別的原因,現在做的便是其中一條。 他到底要做什么? 在寒冷的峽谷里,在如飛劍般的風中,三十余名年輕修道者看著井九的身影,心里想的全是這個問題。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七章你以為你是誰? 寒風呼嘯,峽谷里溫度極低,即便這些年輕弟子都是修行者,捱得也有些辛苦,都站在巖石后方或是山洞里,他們的議論聲也被寒風切碎,時隱時現。 “為什么還要等一天?他拿了道戰第一,我們可還差得遠,得抓緊啊。” “你們就知足吧,才一天,我們一路過來,為了與你們這些小隊碰頭,已經耽擱了四天時間。” “真是見鬼,憑什么他說不走就不走?”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井九的意思。 如果井九不是出身青山,而且輩份很高,又得到了白早的支持,只怕眾人早就已經鬧了起來。 便是那些青山弟子,也覺得很是郁悶,只是不敢說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覺得前方會有大事,所以才要集結更多的人?” 白早看著井九輕聲問道。 雪國確實應該是出了某件大事,前方可能有極大的兇險。 但井九不是想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來對抗未知的危險。 “再等半天。”他對白早說道。 通過這幾天的行程,白早已經猜到了他的意圖。 井九掌握了各個小隊的路線以及行進速度,他的路線安排可以保證在最短的時間里遇到這些小隊。 白早已經算出,如果在這片峽谷里再等半天,還會遇到另外兩個小隊。 與之前的情形完全相同,這兩個小隊里同樣都分別有一名青山弟子。 太陽離開中天,寒風漸漸加疾,溫度越來越低。 年輕弟子們的議論聲漸漸平息,開始冥想調息,對抗嚴寒,回復真元。 峽谷里的氣氛卻沒有因為安靜而平靜下來,反而越來越壓抑,越來越焦慮,便是寒風也無法驅散半分。 半個時辰后,一支小隊來到峽谷,被留了下來。 斜陽離峽口還有一只手掌距離的時候,最后一支小隊也來到了這里。 至此時,峽谷里一共有十支小隊,共計四十五人。 白早看了井九一眼。 “如果人齊了,就說吧。只憑你的輩份、戰績、名聲,再加上我的名聲,不可能讓他們繼續停留下去。” 果然,長時間的等待消耗盡了這些年輕人的耐心,峽谷里的氣氛變得有些騷動不安。 不知道是哪個宗派的弟子高聲喊道:“太陽就要落山了,為什么還不走?” 井九沒有去看那數十張滿是疑問或惱怒的年輕的臉。 他對白早說道:“傳話給西山居,我要求停止道戰,立刻召回所有弟子。” …… …… 西山居最高處,云霧還在繚繞,只是暮色將至,整座峰頭仿佛在燃燒。各宗派掌門還在討論為何井九要帶著那數十名年輕弟子停下,要不要傳話催促或是施以懲罰,忽然收到了雪原處傳來的消息。 道戰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并非是參加道戰的弟子遇到了突然的天地變故,而是因為這樣的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甚至想都沒有人想過。 “井九要求立刻停止道戰,召回所有的年輕弟子。” 和國公的臉色有些難看。 昆侖掌門面若寒霜,怒斥道:“這個家伙是不是瘋了?” 如果換作別的時候,南忘必然要反唇相譏,但這時候她都有些震驚于井九提出的要求,沒有說什么。 各宗派掌門對視無語,都覺得此事好生荒唐。 就算井九是青山劍宗重點培養的劍道奇才,就算你是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但你只是一名參加道戰的年輕弟子,有什么資格、又從哪里來的勇氣提出如此荒誕的要求? 那位中州派長老覺得此事有些詭異,看了南忘一眼,問道:“他為何會提出這個要求?” 和國公微微挑眉,說道:“他說感覺不好。” 中州派長老神情微異,說道:“就這一句?” 和國公嘆息說道:“是的,再無別的任何理由。” 昆侖掌門冷笑說道:“感覺不好便要終止道戰?他以為他是誰?” 兩百年前的那次大獸潮,是道戰唯一一次提前結束,而今年已經確定沒有獸潮。 道戰已經進行了一半,參賽弟子深入雪原,高空里到處都是罡風亂流,如果真要停止道戰,立刻把他們接回來,必須動用各宗派的鎮派法器。關鍵是,就算可以做到,修行界憑什么因為井九的一句話就做出這樣的大動作? 因為這些天偶爾出現的寒霧,還是因為那只再沒有出現過的鐵線蟲? 就算如白早推演的那樣,真的是雪國有事,深藏雪原地底的冰雪怪物退回,那與道戰又有什么關系? “不管他因何而發瘋,但他這樣明目張膽的違背規則,必須要接受懲罰。” 昆侖掌門寒聲說道:“我要求取消井九的參賽資格。” 南忘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 …… 道戰自然不會因為井九的一句話便停止。 就像昆侖掌門說的那樣,他沒有這個身份,也沒有這個資格。 現在的情況已經變成,對井九的擅自妄為應該進行怎樣的懲罰。 如果今天提出這個要求的是別的宗派普通弟子,肯定會被直接取消資格,然后受到極嚴厲的事后追罰。 問題在于井九是青山小師叔。 他的輩份在這里。 而且他本來應該是今年的道戰第一。 更重要的是,誰都知道禪子對他的照拂之意。 西山居里的各宗派掌門與長老,都去了凈覺寺。 只有禪子才能決定,應該對井九做出怎樣的處罰。 凈覺寺深處的小院設著座位,桌上有茶。 但所有人都沒有入座,看著那道窗戶,等著禪子發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道聲音從窗戶里傳了出來。 “井九有限制參賽者的行動嗎?或者說他有出手嗎?如果什么都沒有,那我們以什么理由來治他的罪?” 聽著這話,昆侖掌門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說道:“難道就由他這般胡言亂語?” “既然知道是胡言亂語,又有什么好理會的。” 說完這句話,窗后便再沒有聲音響起。 和國公明白了禪子的意思,苦笑一聲,對著眾人說道:“算了,就當是年輕人胡鬧吧,反正他也不可能讓道戰停止,那些年輕弟子誰會聽他的?” …… …… 就像和國公說的那樣,沒有人會聽井九的。 知道井九的意思后,那道寒冷的峽谷瞬間吵鬧起來。 數十雙視線落在井九的身上,震驚而且復雜。 本來在他們眼里,拿到道戰第一的井九是值得敬佩的劍道奇才,但現在他們看井九,卻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為什么要提前停止道戰?” 一位來自寶通禪院的穩重僧人問道。 井九說道:“我感覺有些不好,前方似有兇險。” 聽著這話,人群更是一片嘩然。 一道帶著怒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禪子還是神皇陛下,還是你們青山的掌門?你是不是瘋了!”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八章不恕 說話的是一名昆侖派弟子。道戰的前半階段,他的戰績相當不錯,結果前天遇到這群人后,被耽擱了兩天,現在看來要進入前列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自然難免生氣。 他說的話是很多人的心聲,只不過沒有誰像他這般直接說出聲來。 包括幺松杉在內的九名青山弟子,向此人望了過去,眼神鋒利至極,宛如真劍。 這名昆侖弟子忽然想起青山劍宗的那句口頭禪,身體陡然寒冷。 他甚至感覺這些目光比峽谷里的風還要冷上數分,下意識里住了嘴。 “想要仗勢凌人嗎?” 兩名西海劍派的弟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說道:“難道這位昆侖道兄說的不對?” 幺松杉微微瞇眼,衣衫微振,劍意將出,其余青山弟子也做好了出劍的準備。這不是仗勢凌人的問題,也不是爭執道理的時刻,雖說他們也不贊同井九的意見,但別家宗派弟子言語辱及師長,怎能忍受? 這個時候,白早說話了。 她望向井九說道:“西山居回話,否決了你的要求,語氣很嚴厲,可能事后會有問題。” 說得輕些,井九的行為算是亂來,說得重些,他就是刻意破壞正道修行界數年一次的盛會。 就算他拿到道戰第一,事后也應該會受到很嚴厲的懲處。 白早是真的沒有想到,井九居然是想要帶著這么多人離開雪原。 面對著未知的兇險,不是一起去面對,而是逃避嗎? 這與師兄真是兩種截然相反的類型。 按道理來說,白早應該會瞧不起這樣的行為,但她總覺得井九不是這樣的人,所以只是疑惑,繼而茫然。 井九說道:“我知道他們不會同意,因為我沒有證據,只有感覺,所以只是問問而已。”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沉聲說道:“這種瘋言瘋語,難道我們還要繼續聽下去嗎?” 說完這句話,他收起劍囊,帶著同門向峽谷里走去。 有很多年輕弟子也隨之起身,想著被莫名其妙地耽擱了這么長時間,很多人離開的時候會忍不住看一眼井九。 就算不敢罵你什么,看你一眼總可以吧? 井九就像是感受不到這些眼神里的意味,說道:“青山弟子聽令。” 聽著這話,峽谷里的年輕修行者們神情微凜,心想西山居不同意你的看法,難道你還敢強行阻止我們? 青山弟子們也有些吃驚,還是依言出列,站到他的身前。 井九根本沒有理會別的年輕修行者,看著他們說道:“你們留下,隨時準備離開。” 看著這幕畫面,白早的情緒有些復雜,心想難怪你不在乎西山居的回復,原來你只是想著把青山宗的弟子帶回去。 從開始到現在,井九設計的路線便是要把這十個小隊聚在一起,因為這些小隊里都有青山弟子。 別的他根本沒有想過。 青山弟子們有些吃驚不解,心想師長們已經否決,為何還要離開? 那名昆侖弟子已經回過神來,想著先前心里生出的怯意有些羞惱,嘲諷說道:“原來青山弟子也怕死啊?” 青山弟子們看著此人,眼神更冷。 那名昆侖弟子心生懼意,但看著四周的修行同道,強自鼓起勇氣,說道:“怎么?敢做卻不敢讓人說?” 青山弟子們的臉色很難看,內心的情緒復雜至極。 如果他們真的留下,稍后離開,那算什么? 青山弟子什么時候成了避戰而退的弱者? 那名叫做雷一京的兩忘峰弟子有些惱火,望向井九說道:“井……師叔,您是覺得前方的危險很大?” 井九說道:“不錯,那不是你們這些年輕弟子能夠承受的危險。” 兩忘峰弟子對井九的觀感非常差。 這次井九拿到道戰第一讓雷一京的想法有所改變,聽著這話還是忍不住生出強烈的抵觸心理。 “修行者或者老死,或者死在北方,這本就是萬年以來最常見的兩種歸途。” 雷一京沉聲說道:“弟子加入兩忘峰,便是選擇了后者,危險又有何懼?還請師叔成全!” “不錯,這本來就是一場試煉。” 白早看著井九說道:“生死考驗本是道戰真意,唯如此,方能使道心真正寧靜。” 井九說道:“在我看來道戰本來就沒有意義。” 聽著這話,本有些嘈亂的峽谷里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白早有些不確信自己聽到的話。 殷清陌等六名年輕修行者從開始便與井九在一處,對他最為信服。 哪怕先前井九引起眾怒,他們依然沉默站在井九與白早的身后。 但這時候聽到這句話,他們的神情也變得有些不安。 井九的這句話直接否定了當年那些修行界傳奇開創梅會的意圖。 “修行的目的是長生,死生乃是唯一大事,需要被敬畏,隨便用來考驗,那便是不敬。” 井九說道:“而且道心寧靜與否,在于自省,與外物無關。” 那名昆侖弟子覺得此人簡直就是個瘋子,完全不可交流。 很多年輕修行者也是無語搖頭,紛紛準備離開。 雷一京再也無法控制住情緒,對井九說道:“師叔,恕弟子不能遵命。”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向峽谷里走去。 其余的青山弟子看著井九,神情有些猶豫,不知道應該如何做。 現在連青山弟子里都出現了不同的聲音,井九會如何做? 白早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看著雷一京的背影,井九沉默了會兒,然后舉起右手。 鐵劍破布而出,化作一道黑光,向著雷一京斬落。 峽谷里響起一陣驚呼。 雷一京感受到身后的森然劍意,下意識里喚出飛劍,迎了上去。 不愧是兩忘峰的優秀弟子,無論反應速度還是出劍速度,都極為及時。 當當當當當! 兩道劍光在崖壁之前高速穿行,不停碰撞,激發的氣浪帶起無數雪屑,強大的劍意直接侵入了崖體,山石簌簌而落。 瞬間,劍戰便分出了勝負。 轟的一聲悶響。 雷一京重重地撞到崖壁,然后滑落到地面。 飛劍回到他的身邊,靜懸空中,發出嗡嗡的聲音。 雷一京的唇角溢出一道鮮血,眼神有些茫然。 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早知道是井九的劍,他根本不敢回劍。 青山弟子們很是吃驚,趕緊掠到崖畔,扶起雷一京,確認他傷勢不重,才放下心來。 有名同樣來自兩忘峰的年輕弟子,難以壓制心里的不平,望向井九說道:“師叔!你為何要這樣做?” 其余的青山弟子也有些憤怒。 很明顯,井九的用意就是不準雷一京離開,為此不惜向雷一京出劍。 井九看著青山弟子們說道:“你們也一樣,沒有什么恕不能遵命,因為我不恕。” …… …… 不恕,你們就不能走。 井九的做法非常強硬,可以說完全不講理。 青山弟子們當然不服。 他們辛苦修行多年,好不容易通過試劍大會拿到了資格,可以代表青山參加道戰,然而還沒來得及展露鋒芒,便要被強行趕走,誰能甘心?而且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青山宗的一世威名,難道就要因為他們而受損? 如果他們今天真的聽從井九的意思退出道戰,青山宗必將成為修行界的笑柄。 問題在于,他們不服又能怎么辦? 井九年紀小,進山門的時間比他們短,但終究是神末峰的師叔。 難道他們還敢拔劍相對? 想著這種可能的畫面,青山弟子們的手微顫起來。 幺松杉盯著他們沉聲喝道:“難道你們敢以下犯上?想去上德峰受萬劍穿心之刑嗎!” 那些青山弟子們低頭無語,他們當然不敢向井九出劍,只是覺得好生委屈與失望。 “沒想到居然能看到青山劍宗同門相殘的好戲。”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嘲笑說道:“噢,不,我說錯了,應該是怕死的師叔教訓知恥的師侄們。” 井九看了此人一眼。 白早心知不好,知道自己來不及出言阻止,毫不猶豫祭出法寶。 衣袖破寒風而起,一個法寶出現在崖壁之前,約摸酒杯大小,形狀有些像懸鈴宗的清心鈴。 那法寶遇風而長,瞬息之間變成一口小鐘,通體青黑,色澤深沉,仿佛是由青銅所鑄,表面卻有無數道暗光流淌其間,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感與威壓。 “流光鐘!” 人群里響起數聲驚呼。 章節目錄 第一百一十九章都走 流光鐘乃是中州派極著名的法寶,在元嬰級別以下的戰斗里可以說是至強的存在。 這法寶乃是來自遠古的傳承,天生一對,分別叫做北辰鐘與南屏鐘。 當今中州派掌門與夫人,年輕時憑著這對鐘不知擊敗了多少同代天才,又殺死了多少冥界妖人與雪國怪物。 這些年北辰鐘一直在洛淮南的手里,隨其展放光彩,威名不墜。 但直到此時,眾人才知道原來南屏鐘竟是在白早手里。 白早乃是中州派掌門夫婦的獨女,當然有資格拿著南屏鐘。 可這是不是說明,中州派掌門夫婦已經達成一致,決定選擇洛淮南而不是童顏做為白早的道侶? 如果這是真的,那必將成為整個朝天大陸修行界最受關注的事情。 那是以后才需要思考的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白早為何會忽然祭出流光鐘? 年輕修行者們生出這些想法,只是極短的時間。 南屏鐘轟向了那名西海劍派弟子。 嗡的一聲! 狂風驟起,一道難以形容的氣浪與無形的音浪,向著峽谷四周傳播。 雪塊狂舞,崖壁驟碎,天地氣息都因之生出變化。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乃是派中嫡傳弟子,于最危險的時刻召喚出本命飛劍,強行擋了一記。 但他的飛劍哪里擋得住這等級別的法寶? 凌厲破空聲起,那道飛劍斜斜飛起,刺進堅硬的崖壁里,沒入兩尺有余,只剩下一個劍柄。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被震飛十余丈,落在雪地里,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被同門扶起來后,他顧不得察看傷勢、擦去鮮血,滿臉震驚看著那邊喊道:“白師妹!你這是什么意思!” 那位同門低聲提醒了他一句。 他望向原先自己所在的位置,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一道黑色飛劍懸停在那里。 剛才如果不是他強行出劍然后被震飛,只怕已經被那道黑劍悄無聲息地斬中。 換句話說,沒有白早,或者他這時候已經死了。 那道黑劍有些寬,看著并不出奇,卻沒有任何氣息波動,就像是真正的幽靈。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余悸難消,再也說不出話來。 其余的那些年輕修行者,看著那道黑色飛劍,也覺得身心俱寒。 都知道井九拿了道戰第一,但還是沒有人會把他與洛淮南、桐廬這樣的人物相提并論。 不過是無彰初境,再強能強到哪里去? 現在眾人才知道,他的劍究竟有多可怕。 …… …… 井九轉頭看了白早一眼。 在青山他曾經聽過顧清的議論,最近這些年中州派與西海劍派的關系逐漸好轉,甚至有了結盟的跡象。 當初海州城外的四海宴上能夠看到中州派弟子的身影,便是證明。 這大概便是白早出手的原因。 她很聰明,大概覺得這記南屏鐘,既保住了那名西海劍派弟子的性命,同時也幫他出了口氣。 只是你憑什么判斷這樣我就滿足了呢? 井九沒有說話,眼神里也沒有太多情緒。 白早卻準確地接受到了他的意思。 寒風拂動白紗。 她說了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井九能聽到。 “給我個面子啦。” 井九沒有說什么,把黑劍召了回來。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帶著恨意看了他一眼,但再不敢出言挑釁,把自己的飛劍從崖壁上取了出來。 只有境界實力終究無法服眾,更何況這是道戰,并不是生死較量的地方,很多道聲音響了起來。 “就算你拿到道戰第一也沒有人服你,因為你是個懦夫,而且霸道無理,憑這兩點你永遠不可能成為洛淮南!” “不錯!難道你還能堵住我們所有人的嘴?除非你把我們全部殺了!” “像你這樣的有什么資格繼承景陽真人的衣缽!” 井九就像是沒有聽到這些聲音,問道:“懸鈴宗有沒有來人?” 一個小姑娘看了看四周的同道,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又有兩名懸鈴宗弟子舉起了手。 懸鈴宗弟子在道戰里扮演的角色一直都很重要,參加的人數向來很多。 井九接著問道:“大澤呢?” 有人舉手。 有兩名大澤的修行者在場。 井九說道:“我們并非同宗,按理不應強行要求你們同行,但是你我三家之間關系太近,若不帶你們走,事后難免會被你們家的長輩說見死不救,那樣太麻煩。” 懸鈴宗與大澤的弟子們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好生無措。 有別派弟子看著這畫面,生出同情,喊道:“憑什么?他們又不是青山宗的。” 井九沒有理會此人,對懸鈴宗與大澤的弟子說道:“或者,與我打過。” 懸鈴宗與大澤的弟子們對視一眼,看出彼此心里的無奈。 井九再次向人群望去,確認沒有果成寺的僧人,也沒有依附青山宗的小宗派弟子。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的衣飾他有些眼熟,應該是多年前看過不少次。 “水月庵與青山關系確實不錯,但我可不會聽你的,要打就打,就算打不過,你難道還能把我殺了?” 那位少女說道,眼神里的輕蔑意味非常清楚。 井九心想以往水月庵的師妹何等溫柔可人,直至出了個連三月才養成這般看天地都不順眼的性情。 他沒有說什么,對峽谷里眾人說道:“其余人想留下的便留下,想走的便走。” 那兩名西海劍派弟子與昆侖弟子率先離開,很多年輕修行者也隨后離去。 有些人惱火想著自己居然因為如此荒唐的事情耽擱了這么長時間,那要少殺多少雪國怪物,道戰上的成績必然一落千丈,終是忍不住罵了幾句臟話,還有人朝著井九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 中州派的弟子在請示了白早之后,也隨各自小隊離開。 峽谷里便只剩下青山弟子、最開始便跟著井九、白早的六人,再就是懸鈴宗與大澤的五名年輕弟子。 井九沒有再說話,開始調息養神。 …… …… 事實上,在峽谷四周的的山道里,還有些參加道戰的年輕弟子沒有離開。 比如最先離開的兩名西海劍派弟子與那名昆侖弟子所在的隊伍。 有人不解問道:“為何不走。” 一名西海劍派弟子沉聲說道:“反正已經耽誤了這么長時間,稍后便要入夜,不如就在這里扎營。” 那名被流光鐘震傷的西海劍派弟子咳了兩聲,看著峽谷下方恨恨說道:“不錯,順便可以看看熱鬧。” 別的年輕修行者有些不解,心想有何熱鬧可看? 那名西海劍派弟子又咳了兩聲,嘲諷說道:“馭劍會被罡風吹死,青山宗肯定不會來接,我倒要看他們準備怎么離開,像喪家之犬般走回去嗎?” …… …… 時光漸移,暮色漸濃。 峽谷下方的年輕弟子們感受到了山野間投來的那些眼光。 那名叫做雷一驚的兩忘峰弟子再也受不了,走到井九身前近乎哀求說道:“半途中止道戰,事后會被師門懲處,就算你是師叔,也不能無視門規吧?” 井九說道:“我不記得門規里有這條。” 雷一驚負氣說道:“既然要回去,那就走啊。” 憑你們的速度,在變故發生之前,很難走出這片雪原。 井九在心里想著,卻懶得解釋,直接說道:“等著。” 雷一驚無力地揮了揮手,不想再說話。 其余的那些年輕人,也不想再說話。 一直都在等。 現在眾人已經明白,前些天的等待是他要湊齊青山宗參加道戰的十名弟子。 那現在又是要等什么? 忽然,峽谷里出現一片極大的陰影。 本就因為井九的話有些不安的年輕弟子們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向天空望去,發現云層后的陽光已經消失。 仿佛夜晚提前來臨。 難道是那種奇特的寒霧再次出現? 青山弟子的反應最快,不待井九發令,九道飛劍呼嘯而出,布成劍陣,守住四方。 有些人望向白早。 白早看著天空,神情微異。 薄云驟破。 一艘巨大無比的飛舟帶著無數道云絲與湍流,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間。 巨舟緩緩向著地面降落,帶來難以想象的壓迫感。 …… …… (首先祝大家節日快樂。其次,我把抖音卸載了,不是因為膩了,而是因為太耗時間,抖音真是我這兩年遇著的最美好的東西之一了,還是強烈推薦。最后,之所以要節約時間是因為我打算更認真地工作,更新不會加快,因為想要存稿,中旬的時候會連續跑幾個地方——看看將夜電視劇的素材,拿些獎項,刷刷社會存在感,我盡快回家,還是家里好,方便寫東西,方便我在五月二十號恢復兩更,我喜歡這個故事,尤其是后續某個情節,想盡快寫出來。)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章白城里的廟 巨舟其形如劍,如山般大小,壓迫著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飛舟側板上可以清楚看到被罡風破壞的痕跡,好在折損不是太嚴重。 劍舟? 青山弟子們震驚無語。 別家的年輕弟子同樣如此。 劍舟忽然出現,意味著青山宗已經知曉了井九的想法,并且表示了支持。 雷一驚有些茫然。 他剛說半途退出道戰會被師門懲處,結果便看到了這幕畫面。 那些尚未離去的年輕修行者們愕然想著,這是怎么回事? 白早望向井九的手腕,心想劍鐲消失的那段時間,應該便是他傳書給青山。 這道飛劍能夠離開主人自行穿過十余萬里,絕非凡品。 青山劍宗居然會聽從他的意見,井九想來也絕非普通弟子。 …… …… 凈覺寺小院里一片安靜。 各宗派掌門、長老們很是震驚,不知該說什么。 昆侖掌門憤怒至極,質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何青山宗的劍舟會在雪原出現?” 和國公皺眉不語,心想難道今年道戰真會出事?青山宗憑何做出這種判斷?為何不提前與各宗派說一聲? 他望向南忘問道:“貴派這是什么說法?” 南忘漠然說道:“我在朝歌城,如何知道山里發生了何事?” 劍舟是青山重寶,由適越峰管理。 此時在雪原出現的劍舟是靈階最高的泛海舟。 只有青山掌門、元騎鯨以及適越峰主這三人才有資格調用。 清天司指揮使匆匆趕來,送上一封劍書。 和國公接過劍書,感知片刻,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看著眾人說道:“青山那邊的意思是,暫時不確定有沒有問題,但既然井九已經拿了道戰第一,道戰再繼續下去無甚意義,為了穩妥起見,強烈建議各宗派接回各自弟子。” 他沒有說完的是,青山宗在劍書里寫得很清楚,如果梅會主持方不聽他們也無所謂。 ……只是以后若出了事,不要怪青山沒有示警。 一位掌門關切問道:“青山宗有沒有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和國公沒好氣說道:“我都說了,他們也不確定有沒有問題,只是說感覺不對。” 聽著感覺不對四個字,在場的掌門與長老們便覺得頭疼。 這次道戰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從這莫名其妙的四個字而來。 “井九的感覺還是掌門大人的感覺,那可不一樣。” 那位掌門覺得此事好生荒唐,苦笑連連。 中州派長老問道:“劍舟接走了多少人?” 和國公說道:“三十。” 眾掌門長老有些吃驚。 他們并不知道井九除了那十名青山弟子,還強行帶走了大澤與懸鈴宗的弟子,還有別的年輕修行者愿意主動追隨他。 劍舟的降臨,則讓某些最開始根本沒想過離開的年輕修行者們改變了主意。 青山宗在修行界里的影響力實在太大。 現在的問題是,參加道戰的年輕弟子共有一百五十名,一下就少了五分之一,接下來怎么辦? 青山劍舟出現引發的議論,必然會動搖很多人的態度。 難道今年的道戰就這樣草草收場? 昆侖派掌門看著南忘惱火說道:“你們青山宗到底什么意思?如此荒唐的弟子不管,反而還支持他胡來!” 南忘面無表情說道:“我青山宗向來重視人才,不拘一格,師長心胸開闊,愿意接納年輕人的意見,有問題?” 她本有些不喜歡井九,現在看法卻變了很多。 道戰第一不算什么,青山宗拿過很多次。 但強行提前結束道戰,井九是第一個人。 很多掌門、長老都想到了這個問題。 一個參賽的年輕弟子直接把道戰弄結束了,這是什么概念? 連脾氣最好的寶通禪院住持都有些生氣,說道:“待井九回來后,我得當面問問他道理。” 和國公說道:“他沒有回來。” 井九沒有隨劍舟回來? 這是什么意思? 小院里很安靜。 窗后更是安靜。 禪子跪在榻上,讓自己的眼睛與那堆亂糟糟的木棍隔得更近些。 是的,他現在有些看不清楚。 小城傳來的消息是今年沒有獸潮,與釋海僧的判斷一致。 那位也去了小城,同樣沒有看出什么。 那位與他都看不出來,為何青山宗說感覺不對? 青山劍宗自然厲害,但說到感覺二字又如何比得上水月庵和果成寺? 如果井九不是景陽的傳人,他必然會不理此事,但現在他需要想得再清楚些。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落入耳間的更鼓聲,讓禪子醒來,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他清澈甚至可以說略有稚氣的眼睛里,露出微惘的神色。 他能夠聽這更鼓聲來自遙遠的、數十里外的皇宮,卻還是無法算清楚這件事情。 讓各宗派先準備著吧。 他在心里想著。 …… …… 劍舟離去,云層被撕開的大洞卻無法在短時間里補滿。 最后的夕陽光輝照在雪山上,又折射進峽谷里,到處都是悅目的金色。 參加道戰的年輕修行者們都離開了,無論他們愿意還是不愿意,峽谷四周能夠看到的身影也變得極少。 “你為何不走?” 井九看著白早問道。 不管是坐劍舟離開雪原,還是離開峽谷向雪原深處進發、繼續參加道戰,都是走。 白早反問道:“你為何不走?” 井九說道:“我要過去看看。” 踏進雪原后,越往北走他的感覺便越不好。 那夜遇到那場奇怪的寒霧后,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 如果雪原深處的危險是師兄設的局,按照以前的做法,他送走青山弟子時便會隨之離開。 這不是避戰,是主客之道。 這場持續了數百年的戰斗,他始終嚴謹地按照這個原則行事,所以從來沒有輸過。 但現在看來,他也沒有真正勝利過。 所以他才會答應趙臘月那件事情。 如果這是一個局,那就正面破局試試。 何時進入局中? 他還是要等。 這一次他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等船,而是在等事。 一夜無話,晨光再臨,白早還在。 “你再不走,可能就真來不及了。”井九說道。 白早輕聲說道:“不用擔心我,只要我想走,隨時都能離開。” …… …… 景氏王朝占據著朝天大陸三分之一的區域,往北去是無比嚴寒的雪原。 雪原深處有道極大的山脈,山脈那頭才是雪國。 人族疆域的最北方有座小城。 小城長寬不過數里,墻由土磚壘成,因為常年風雪的緣故,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白色,所以被叫做白城。 白城非常寒冷,最耐寒的松柏也很難生長,更不要說糧食與蔬菜,但城里還是生活著一些民眾,他們穿著破爛的毛皮衣裳,跪在街道上,對著高處不停叩首祈禱,極其虔誠。 南方通往白城的道路上,同樣有信徒在不停叩首祈禱,身后的車上拉著糧食、蔬菜與肉。 白城依山而建,那片山崖是紅巖,在白雪的襯托下顯得無比醒目,如血一般。 山前有座不起眼的廟,廟里有尊金佛。 那尊金佛高十余丈,很胖,閉著眼睛,唇角微翹,帶著笑意,如一座山。 佛前供著一把鐵刀。 那把鐵刀長約三丈,如房梁一般,承著刀架的地面已經沉陷了半尺,可以想見其沉重。 真不知世間有誰能夠提得起這樣一把刀。 一位少女走到廟前,抬頭望向兩側的那副對聯。 “救苦救難救世人,求佛求道求自己。” 這副對聯的內容看著很普通,細細品來,卻又有些深意。 就像這位少女容顏很尋常,卻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 仿佛當她看天地不順眼時,天地都不敢看她一眼。 看完對聯,少女把隨風輕飄的青絲攏到耳后,走進廟前,站到佛前。 一道渾厚悠遠的聲音響起,卻帶著不盡缺憾的情緒,就像是果成寺那口著名的破鐘。 “原來是你來了。”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一章我來人間看看太陽 少女是水月庵的過冬。 據說她是連三月的關門弟子。 不知為何她沒有參加今年的梅會道戰,而是來白城見佛。 也不知道那道聲音為何會說這樣一句話。 原來是你來了?這里說的原來是何意?難道她本不是她? 過冬神情淡然說道:“沒想到,你居然能看出來是我。” 那人說道:“或者,是因為我在你身后看了很多年的緣故。” 在身后看了很多年,那是因為沒有勇氣、也沒有資格站到你面前。 但你的背影已經烙在我靈魂的最深處,那無論你容顏如何變化,又怎會認不出你? (我知道這兩句酸,但想了想又還是沒刪,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啊……) …… …… 站在佛前,過冬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感慨與傷感。 “沒想到你最終會選擇這條道路,為了追上他,付出如此大的犧牲值得嗎?” “那你呢?在這里守了數百年,值得嗎?”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沒有值不值得。” “我也如此。稍有不同的是,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你都無法證明自己的成功,而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失敗。” “于是你來人間走走?” “他當年經常說,來人間一趟,總要看看太陽,我的時間不多了,也想多看兩眼。”(海子的詩) “原來如此,難怪我記得你不會彈琴,為何要去參加梅會,想來金禪子也不敢說你不好。” “是的,我沒有參加過梅會。” “不,你參加過。當年梅會,若不是你出手助我,就憑我當年的境界,又怎么可能殺死那只王階的雪蟲。” 過冬不習慣被對方用這種感激的口吻提起往事,轉身離開佛前,來到門檻處,望向雪原。 “當年你沒算到那只蟲子,這次你有沒有可能算錯什么?” “你為何會關心這些小事?” 道戰是年輕一代天才們的舞臺,對修行界來說當然是大事。 但那人清楚,對過冬而言這些都是小事。 “景陽的徒弟在里面,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也不想他死。” “你為什么不喜歡他?” “太漂亮。” 過冬走回佛前,從案下取出一張蒲團,盤膝坐了上去,閉目開始休息。 她似乎對這座廟很熟悉,以前來過很多次。 她沒有再說話。 廟里很安靜。 夜色降臨。 一聲嘆息響起。 滿是欣慰。 依然傷感。 晨光來臨。 過冬睜開眼睛,再次走到檻前,望向雪原深處,神情微凜,感覺到有事情要發生了。 那道渾厚而有缺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 水月庵的天心通與果成寺的兩心通,都是世間推演天機最強大的手段。 但過冬知道,論起對雪原深處那個存在的了解,世間沒有誰能比身后那人強。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從她的意識里感覺到了暴燥、憤怒、痛苦……還有些緊張,我不理解這樣偉大的存在為何也會緊張。” …… …… 清晨到來,又是一夜結束。 井九睜開眼睛,馭鐵劍來到山峰的最高處,望向遠方。 群山那邊,便是雪國。 忽然,他道心微動。 看著遙遠的、遠至他都看不到的遠方,他的心里生出一抹緊張的情緒,卻不知道來源。 對他來說,緊張是極罕見的事情。 破空聲響起,白早出現在他身邊,南屏鐘散發出淡淡氣息,擋住寒意的侵蝕。 “怎么了?” 在她的眼里,寒冷的群山與昨日沒有任何區別。 井九回答很簡潔:“出事了。” 話音方落,狂風驟起。 寒冷的空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在山野之間穿行,帶出無數道刺耳的呼嘯聲。 峰頂四周積蓄了無數萬年的冰雪,被狂風吹落,露出黑色的巖石,空氣里的溫度陡然降低。 在這樣的酷寒里,普通人瞬間便會被凍僵,然后死去,修行者就算運轉真元,也無法堅持太長時間。 白早感受到寒意已經進入了南屏鐘的屏障,不敢怠慢,取出一件用火金雀織成的大氅披在身上,感受著其間自然生出的暖意,面色稍微好了些。 井九看了她一眼,確認應該沒什么問題,便沒有再理會。 白早看著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衣、不禁有些不解,心想難道青山宗的功法如此神奇? 峰頂的冰雪繼續剝落,忽然從深處傳來一道震動。 白早低頭望去,看到了一幕很難忘記的畫面。 一只雪蟲正從絕壁間探出頭來。 雪蟲的肌膚是半透明的,成年后也不會改變,但極其堅韌,即便是修行者的飛劍也很難斬開。 這只雪蟲的身體極粗,完全可以裝進一幢小屋,隨著它的爬行,陽光落在半透明的皮膚上,隱約能夠看到里面的事物——里面有石頭、有樹枝,還有些雪足獸的殘肢,還有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動物的。 做為雪國最著名的怪物,雪蟲除了在用自己的汁液腐蝕出來的洞里極其迅疾,在別的地方行動速度都比較緩慢,但危險性卻極大,尤其是模樣與進食方式,很容易讓人類感到惡心。 白早這時候就覺得很惡心,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那只雪蟲鉆出絕壁,沒有找到受力點,在寒風里四處搖擺,看著就像是腐肉上面生出的蛆蟲,只是要大無數倍。 白早微微蹙眉。 忽然,雪蟲的身體停在了寒風里。 她感受到有道意識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是被這只雪蟲發現了自己的存在,真元默運,準備用南屏鐘迎敵。 不知為何,那只雪蟲沒有理會她,繼續向著絕壁前的空中伸展身體。 直至最后它的身軀觸到了對面的山崖,又鉆了進去。 直到雪蟲的尾部也消失在對面的崖壁里,白早才松了口氣。 這是一只高階的雪蟲,就算她拿著南屏鐘也不是對手。 除了獸潮的時候,人類很少會看到如此高階的雪蟲,為何它會出現在這里? 緊接著,山間響起很多細碎的聲音,即便是呼嘯的寒風也無法掩埋。 白早運起清水鑒法用四周望去,只見風雪里有很多黑影,正在向著北方高速奔掠,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 她隱約能夠分辯出來,那些黑影里有雪足獸,有雪甲蟲,甚至還看到了兩種只在書上見過的怪物。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二章看了一眼,萬里之遠 她的判斷是對的。 前幾次獸潮的時候,有很多雪國怪物藏在雪原與群山的地底深處,只待下一次獸潮的時候向人族軍隊發起突襲。 問題是,為何現在雪國就把這些怪物召喚了出來,放棄了原先的安排?那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是人族國度,或者可能是皇帝暴斃,諸方勢力為了爭奪皇位,緊急調集所有的兵力回京廝殺。 但雪國不存在這種問題,因為雪國沒有什么勢力劃分,只有一位女王。 忽然,極遙遠的前方生出一道亮光。 難道是風停云散,朝陽出現? 白早望向那邊,但因為隔得太遠,就算加了清水鑒法依然無法看清。 “是霧。”井九說道。 那邊的天地忽然變得明亮,不是因為朝陽出現,而是霧氣折射了光線,可以想象那片霧是何等樣的濃密。 那種寒霧能夠隔絕神識,會帶來極端低溫,道戰的參賽者遇著了怎么辦? 更可怕的是,此時出現的寒霧并不是一片,而是鋪天蓋地而來,如無數浪花,肯定不會在短時間里散去。 白早說道:“趕緊示警,應該還來得及退出去。” 她說的不是自己和井九,而是參加道戰的那些修行者。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想起已經深入群山的師兄,有些擔心。 井九接下來的話,直接讓她的擔心變成了現實。 “來不及,地底的霧氣來得更快。” 白早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原先被白雪覆蓋的山崖,被寒風吹出了數十個遮掩了無數年的那些洞口。 就像剛才那只高階雪蟲鉆進去的洞口。 有淡淡的霧氣從那些洞口里冒出來,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她也感受到了撲面的寒意。 她緊了緊火金雀大氅,臉色有些蒼白,因為寒冷,也因為心情。 井九看著她的臉色,想起來她不是自己,無法長時間承受峰頂的低溫與寒風,馭劍向峰下而去。 白早的御空法器是片極薄的青色琉璃,看著非常脆弱,速度卻很快。 二人沒有對話,向著霧氣起處飛行。 寒霧比想象中來臨的更快,沒有多長時間,視野便受到了影響。 好在從地底與山縫里出來的寒霧數量有限,比較稀薄,不會影響真元運轉與神識,只是讓四周變得更加嚴寒。 井九問道:“能撐住?” 白早點了點頭,結霜的睫毛微顫,看著極為柔弱。 井九直接伸手把她抓了過來,說道:“坐下。” 白早有些吃驚,很快便回復冷靜,收回青色琉璃,依言坐到了劍上。 井九也坐了下來,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 白早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井九身量普通,此時在她眼里卻有些高大。 “真大。” “什么?” “我說你的飛劍,居然能坐下兩個人。” “嗯,專門挑的。” “你一開始就想著要用飛劍多帶幾個人?” “不,我是想著可以坐著,可以躺著,比較方便。” “這真是……很好的理由。” 沒有人知道井九當年為何會挑選這把承自莫仙師的鐵劍。 只有柳十歲與趙臘月隱約猜到了些。 …… …… 井九馭劍繼續向前,因為罡風的緣故無法發揮出完全的速度,但因為寒霧也不需要擔心被雪國怪物偷襲。 霧氣漸重,寒意更重。 白早閉著眼睛,運轉真元護體,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少里,寒霧里某處忽然響起飛劍破空的聲音,然后是斬中硬物的聲音,緊接著是數聲慘叫。 最后,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寒霧里,死寂一片。 井九沒有理會,就像是沒有聽到。 白早看了他一眼。 井九說道:“我說過前方很危險。” 按照距離與時間推算,剛才那些聲音,應該來自前天要求繼續道戰的那些參賽者。 白早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么。 井九看了她一眼。 鐵劍輕動,稍微改變了方向,很快便來到了剛才聲音響起的地方。 寒霧被劍風驅散些許,隱約可以看到下方的畫面。 雪地上倒臥著幾具尸體。 白早認出來是前天在峽谷里離開的幾名修行者,其中便有當時鬧得最兇的那兩名西海劍派弟子。 井九把幾名懸鈴宗弟子全部逐走,間接導致這些小隊缺少防護,不然他們應該能夠再撐久些。 白早清楚這當然不能怪井九,只是想著其間的因果來回,不免有些感慨。 鐵劍繼續向前,霧越來越濃。 最可怕的是,這霧竟似比那夜他們遇著的更加寒冷,對神識的阻礙更強。白早很擔心,在這種情況下連她都無法動用法寶,便是想再次踏青琉而飛都很難做到,別的參賽者怎么退走?遇到那些雪國怪物了怎么辦? “你的判斷沒有錯,那些蟲子急著撤回雪國,只要不主動出手,它們便不會發起攻擊。” 井九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早問道:“如果撞到了呢?” 井九說道:“那就是運氣不好。” 白早說道:“就算沒有遇到怪物,在寒霧里也支撐不了太長時間,他們可沒有你這么強的真元與劍識。” 井九說道:“修行界有很多白癡,也有些聰明人,就算不相信我,應該也有所準備。” 就在這時,二人感知到了一道強大的氣息,回首向西南方向望去。 哪怕隔著這么遠,如此多的寒霧,他們依然能夠看清楚,那里的天空被撕開了一道洞,無數道光毫灑落下來。 那處距離他們有數十里遠,這等聲勢絕非普通法寶能夠做到。 井九目力極好,看清楚破天而落、驅散寒霧的是一朵青蓮,想來應該便是昆侖派的青蓮舟。 緊接著,在群山上方的天空里陸續有數道極為強大的氣息出現,發出無數道光毫。 中州派的云船、禪子的蓮駕、大澤的水天一線……就連青山的劍舟也再次出現。 正道宗派的鎮派寶物盡數來到了這里,天地氣息大亂,寒霧到處奔流,視野變得清晰了些。 很多小黑點離開群山,被那些光毫吸向天空,應該都是參加道戰的年輕修行者。 寒霧涌出的速度忽然變得快了起來,群山更加寒冷。 各宗派接引弟子的速度也變得更快,要與寒霧爭搶時間。 看著這幕畫面,白早的精神放松了些,忽然發現腕上的竹牌亮了。 那是同門求援的信號。 她微驚之下,心神失守,頓時被寒意侵襲入體,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她取出一顆丹藥服下,有些痛苦地咳了幾聲。 井九問道:“你確定不走?” “我不能走,你趕緊離開吧,我真的可以隨時離開。” 她擔心井九不相信自己,說道:“我帶著萬里璽。” …… …… (章節名本來叫:一眼萬里。我琢磨了會兒,改成現在這樣,喜歡。和前一章的名字能連起來,又與后文相關。)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三章消失的高大身影 聽著這個名字,井九有些意外。遠古時期最高神皇的有一尊由天外精玉制成的國璽,后來國璽失落,機緣巧合下被中州派祖師得到,以無上玄功一解為二,歷經云夢山里無數歲月,煉成兩件法寶,名為萬里璽。中州派祖師飛升之后,萬里璽就留在了云夢山,據說有穿越空間的無上神通,乃是中州派靈階最高的法寶,珍貴程度遠在還天珠之上。 就算白早是中州派掌門夫婦最寵愛的獨女,帶著這樣的重寶依然令人吃驚。 若讓別的修行者知曉這個事情,又處于現在這樣的環境,很有可能動心思殺人奪寶。 但她就這樣告訴了井九。 井九問道:“你為什么不走?” “最開始我想如你一樣,若中州派同門遇著危險能夠幫幫,最后再離開。” 她說道:“沒想到情況忽然有變。” 她沒有離開的原因其實還有一個。 如果遇到危險,她可以幫助井九離開。 但就在剛才那一刻,她的隨身竹符亮了起來。 那是大師兄發出的信號。 洛淮南是何等樣驕傲的人物,居然會主動求援,想來這時候必然面臨著極危險的局面。 在這種情況下,她又怎能離開? “原來如此,坐好。” 話音方落,井九馭劍向著寒霧深處而去。 白早沒有想到他的決定如此突然,有些意外,下意識里伸手抓住他的腰帶。 鐵劍的速度變得更快,瞬間化作一道黑線,天空里的那些寶光很快被重重寒霧遮掩,再也無法看見。 …… …… 朝陽已經升起,紅暖的光線照耀著欄外繚繞的云霧。 西山居最高處的殿宇卻再也不可能像前些天那般平靜,被緊張壓抑的氣氛籠罩著。 無論是寶通禪院的住持還是昆侖派的掌門,臉色都很難看。 擺在諸位掌門長老身前的千里圖已經失去了作用,籠罩群山的寒霧,隔絕了他們的視線。 欄外有飛輦降落,清天司指揮使神情凝重走了進來,說道:“初步清點完畢。” 和國公霍然抬頭,問道:“多少?” 清天司指揮司說道:“四十三個,數字可能還會上升。” 聽到這句話,房間里變得死寂一片,氣氛更加壓抑。 梅會道戰確實兇險,但何時出現過這樣的局面? 只是一個早晨,四十余名參賽者就這樣死了! 那些參賽者雖然還很年輕,境界也不高,但都是各宗派重點培養的天才弟子,可以說是正道修行界的將來。 這樣的損失怎么看都可以稱得上慘烈。 和國公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幸虧禪子提醒的及時,不然只怕這場大霧里死的人會更多。” 寶通禪院住持聲音微沉說道:“這霧究竟是何物?為何如此詭異,據說今天的霧比前些天更冷?” “不錯,而且今天這場霧非常大,沒有散開的跡象,想要找到所有人,非常困難。” 清天司指揮使說道。 和國公望向昆侖派掌門與南忘等人,問道:“能不能再往里面去?” 不等昆侖掌門與南忘等人回話,指揮使搖了搖頭,說道:“雪原上方的罡風也受到怪霧的影響,比平時更加狂暴,各派的法舟已經無法堅持更長時間,更不要說往里面去。” 紅暖的光線穿過欄桿、透過窗戶,灑落在各位掌門、長老身上,他們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覺得寒冷。 數萬里之外的那片群山,想來要更加寒冷無數倍。 如果不能繼續向前,那些已經深入群山的年輕弟子怎么辦? 尤其是洛淮南與桐廬所在的小隊,他們走得太遠了…… 清天司指揮使低頭看了眼法器,對眾人說道:“渡海大師已經進去了。” 聽到這句話,中州派長老的臉色稍微好了些,果成寺的律堂首席親自出手,應該能救回幾個人來。 和國公說道:“風刀教主與鎮北神軍指揮使收到旨意,這時候也在往里面去。” “要快,不然我擔心他們也可能陷落在里面。” 昆侖掌門寒聲說道:“不要以為我是在危言聳聽,霧里的寒意便是我派的寒號鳥都承受不住,他們又能撐多久?” …… …… 群山深處,寒霧極濃,濃霧極寒。 兩道強大的氣息出現,狂風呼嘯而起,帶起滿地積雪與石礫,把濃霧驅散出數十丈方圓的空間。 鎮北神軍指揮使與風刀教主聯袂而至,對視一眼。 這二位北方強者彼此看不順眼已經多年,但今天他們對視的時候卻沒有什么嘲諷意味,只有驚異。 這片寒霧實在是太過詭異,連他們都覺得體內的真元運轉有些凝滯,那些年輕弟子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對于洛淮南與桐廬那兩個小隊還有生還者,他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前方的寒霧忽然有些變形。 渡海僧提著兩個人從霧里走了出來,是桐廬以及他的某個同伴。 那位同伴已經昏迷不醒,桐廬卻還醒著,不停地掙扎,喊著:“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渡海僧松開手,桐廬摔到雪地上,艱難爬起,踉踉蹌蹌地向霧里沖去。 啪的一聲脆響! 風刀教主一記耳光把他抽到了地上,沉聲喝道:“那邊寒意極盛,我們都無法停留太久,你想找死嗎!” “洛淮南還在里面!” 桐廬掙扎著還想站起,顫聲說道:“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風刀教主與鎮北神軍指揮使對視一眼,有些不解。 中州派與西海劍派的關系正在緩和,但絕對談不上親密,更何況此次道戰洛淮南與桐廬之間的競爭無比激烈,正是因為此,他們的小隊才會深入群山北方。為何桐廬此時表現的像是與洛淮南是生死之交一般? “他為了救我,才會出事,我怎么能丟下他不管!” 桐廬像瘋了一般拍打著自己的臉:“我要臉!” 風刀教主微微皺眉,一掌把他打昏,望向渡海僧問道:“大師,那邊情形如何?” 渡海僧的眉上滿是冰霜,愁苦說道:“極寒只是一端,另有別的古怪,我每走一步,便覺禪心不安。” 風刀教主與鎮北神軍指揮使再次對視一眼,震驚想著居然連果成寺律堂首席都抱持不住禪心? “看來洛淮南是救不了了,走吧。” 風刀教主神情凝重說道。 鎮北神軍指揮使說道:“且慢,還有白早。” 渡海僧嘆息一聲說道:“還有井九。” 進入寒霧之前,他們各自都受到了無法推托的請求。 鎮北神軍指揮使乃是朝廷官員,自然與中州派親厚。 渡海僧更是被禪子親口吩咐,要他照顧井九。 風刀教主望向鎮北神軍指揮使說道:“中州派說白早帶著定位法器?” 鎮北神軍指揮使說道:“沒有找到,應該是隔得太遠。” 風刀教主覺得好生麻煩,說道:“明明是那個叫井九的青山弟子最先發現問題,為何他們反而跑進去了?” 無人知曉這個答案。 寒霧漸漸重新聚攏,霧深處有道氣息若隱若現。 風刀教主神情驟變,說道:“不能再在此地停留。” 渡海僧望著寒霧那邊,再次嘆了口氣,手里的念珠散發光毫,照亮前路。 風刀教主與鎮北神軍指揮使分別提起桐廬與另外那名昏迷的年輕弟子,祭出法寶破開寒霧,踏空而去,回到了中州派的云船。 中州派長老發現洛淮南與白早并沒有隨他們回來,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但他知道現在局勢緊張,沒有說什么,命令云船破開罡風向著南方飛去。 渡海僧與這位中州派長老低聲說了幾句,走回云船舷畔,望向下方的雪原群山。 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群山也已經消失,只有無邊無際的寒霧。 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桐廬醒了過來,望向上方的云層。 云層被狂暴的罡風吹得極亂,變幻出無數種形狀,卻沒能讓他的眼神有任何變化。 被嚴重凍傷的手指,此刻應該痛癢異常,同樣也沒能讓他的眼神有任何變化。 他眼里全無神采,木然想著那一刻的數幕畫面。 恐怖的雪蟲,同伴的慘死,自己的絕望,洛淮南高大的身影出現。 最后,那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仿佛黑洞般的蟲嘴里。 “你一定要活下來。” 桐廬臉色蒼白,自言自語說道:“不然我這么贏了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他是專心道戰,沒有理會外界情形,還是受驚過度,精神有些恍惚,竟不知道今年的道戰第一是井九。 渡海僧看了他一眼,心里生出與風刀教主相同的疑惑。 井九最先感知到危險,為何卻要往霧里去,搞到現在生死不知?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四章前世此生未遇之對手 群山之外還是雪原,但并不是南方的那片。 這里的霧淡了很多,不是散了,而是因為大部分都被吹進了群山里。 這里的溫度要比群山里還要低,仿佛連聲音都能凍結,死寂一片。 死寂的雪原上空,有一道黑‘色’的鐵劍無聲地飛行,像一條船,準備橫渡沒有生機的寒冷世界。 鐵劍很寬,井九坐在前方,白早坐在他的身后。 不管是中州派的云舟還是人族強者,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后方,早已經看不到。 在這樣的環境里,普通修行者真元運轉凝滯,神識受阻,連馭劍都難,在很短的時間里便會被凍死。 不知道為什么,井九似乎不受嚴寒的影響,盤膝坐在劍首,閉著眼睛,右手的食指指著前方。 一道淡卻無比凝純的劍息,從他的指尖生出,被寒風拂動,形成了一個半圓的無形罩,把他與白早籠在其間。 白早緊緊裹著火金雀大氅,只把眼睛‘露’在外面。 她看著前方的身影,睫‘毛’微眨,上面結著的霜‘花’沒有落下來,眼里的困‘惑’越來越濃。 如此嚴寒的世界,就算是她‘門’內的那些長老過來,也不見得能撐多久。 井九只是無彰初境,為何卻能帶著自己來到這里? 他的那根手指是在做什么?是某種劍訣嗎?為何能夠擋得住寒意的侵襲? 如果不是那根手指散發出來的熱度,她這時候早就已經不行了,只能用萬里璽離開。 白早沒有猜錯,井九的那根手指確實就是劍法。www..com 如果讓青山的那些長老們看到這幕畫面,一定會驚嘆出聲。 他居然能夠把昔來峰的六龍劍法施展到如此程度。 和這根手指比起來,當年在洗劍溪畔顧清與薛詠歌先后施展出來的火龍算得了什么? …… …… 鐵劍緩緩停止。 四周沒有任何聲音,連風聲都沒有,十余里外的前方隱隱又有寒霧生起,或者是云? 地面上沒有生物,準確來說是沒有活物,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雪足獸凍僵后的尸體。那些雪足獸或者六足,或者五足,比較低階,但雪國怪物居然會被凍死,這真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可以想見寒霧何其可怕。 白早看著那邊,擔心想著師兄還能撐住嗎? “他還活著嗎?”井九問道。 白早望向還在發光的竹牌,聲音微顫說道:“還活著。” 井九問道:“你們感情很好?” “是的。”白早頓了頓,接著說道:“我與師兄情同兄妹。” 井九想起了果成寺里那位,沉默片刻后說道:“那就有來的道理。” 白早認真說道:“這是我中州派自己的事情,與青山無關,你何必隨我冒險?這里太過危險,你還是快折回吧。” “無事,反正順路。” 井九對天機的變化非常敏感,不需要推演計算,也知道此行對自己沒有太多兇險,對身后的少‘女’則不然。www..com 他說道:“我建議你現在就用萬里璽離開。” 白早自然不會相信他說的話。 有誰會順路把自己順到如此危險的境地里? 她伸手握住那兩塊微硬的事物,心想如果真遇著危險,無論如何也要給他一個,保住他的‘性’命。 “還有多遠?”井九問道。 白早說道:“就在前方,大概……十三里處。” 井九望向前方那片不知是云還是霧的所在。 白早有些不解。 她不知道井九是如何做到的,但知道他能在霧里輕松馭劍,速度很快,一路行來,平靜從容,沒有任何懼意。 為何眼看著便要找到師兄,他卻顯得有些猶豫? 井九說道:“那里便是雪國真正的邊界,就算是通天境,也不會輕易去那邊。” 白早微驚,才知道已經來到這么遠的地方。 雪國,當然是人類修行者最畏懼的地方,遠在冥界之上。 更何況現在的局面如此詭異,那道極寒的霧氣究竟是什么,都還沒有答案。 而且師兄原來的位置并不在這里,怎么會來到這么遠的地方? 井九只是給出解釋,并沒有打算就此停下。 鐵劍繼續向前飛行,很快便越過了十三里的距離,來到了那片云霧之前。 雪原在這里陡然下沉,形成一道近乎筆直的絕壁。 云霧在其間繚繞,看不清楚有多深。 如果不是這般寒冷,當前的景‘色’很美。 被云霧遮掩的石壁間,隱約有些動靜。 白早伸手指向某個方向。 井九站起身來,踏劍而下。 云霧向著兩邊散開,石壁上的畫面變得更清楚了些。 到處都是光禿禿的石頭,一片殘雪都沒有,偶爾可以看到雪蟲蛻掉的皮以及沒有被雪蟲消化干凈的雪足獸肢骨。 鐵劍向著石壁上的一個‘洞’口飛去。 那塊竹牌越來越亮,看來中州派的法寶沒有出錯,洛淮南就應該在里面,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來的。 石壁下方忽然卷起一道狂風。 無數寒霧帶著碎雪,從石壁上的無數‘洞’里噴了出來。 原先安靜如畫的云霧,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運轉,瞬間撕裂成無數碎縷,遮住天光,讓環境變得‘陰’暗起來。 那些噴出寒霧的‘洞’里,隱隱可以看到白光,應該是雪蟲的眼睛。 這真是令人恐懼的畫面。 鐵劍在狂暴的風雪里起伏。 白早臉‘色’蒼白,緊緊抓住井九的腰帶,才沒有從劍上跌落。 井九就像是沒有看到這些畫面,平靜專注地馭劍,突破風雪的襲擾,慢慢靠近那個‘洞’口。 忽然,他悶哼一聲,右手的劍訣散開。 寒意驟然侵入,白早的身體瞬間僵硬,無法抓緊他的腰帶。 井九霍然回頭,望向風雪深處的某個遙遠所在,眼眸里閃過一道極為明亮的劍光。 前一刻,有道強大無比的意念,隔著十余萬里的距離掃過這片石壁,剛好拂過了他的身體。 那瞬間,就連他的道心都有些微散。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那道意念的主人,是他前世都未曾遇過的最強對手。 他毫不猶豫地振動劍丸,釋放出自己的本源劍意。 但立刻他便知道自己的應對有問題。 他的意識與劍心一如前世,境界修為卻還很低,與十余萬里外的那位存在相比如同螻蟻一般。 他應該不作抵抗。 相信對方對一只螻蟻不會太感興趣。 但他既然釋出了那道劍意,對方必然會對他生出極大的重視。 這不是自戀,而是因為他相信對方必然能夠認出自己。 果不其然。 一道難以想象的威壓,從極遙遠的北方而來。 那道威壓隔著十余萬里,卻無比準確、沒有任何偏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井九左手劍鐲一抖,卷住白早的身體一道擲進石壁上的那個‘洞’里,然后從劍上跌落。 風雪驟疾,如一道漩渦,瞬間將他吞噬。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五章雪蟲腹內有只鬼 白早摔落在洞口的雪地上。 那道劍索隨后落下,自行回復本體劍形,如血一般艷紅。 她顧不得寒意侵襲,爬至崖邊,向著下方望去,只見風雪如怒,井九已經消失在幽暗的漩渦中心。 她的眼里現出一抹決然,服下一顆丹藥,用神識喚出南屏鐘,轉身向洞里走去,順手拾起了雪里的那把劍。 南屏鐘照亮前路,帶起的風拂落洞壁上的冰霜。 沒有走多深,她看到了一只雪蟲。 那只雪蟲粗約五丈,是極可怕的高階存在,但這時候已經死去,沒有任何生機。 白早走到雪蟲身前,視線穿過半透明的蟲皮,看到了洛淮南。 洛淮南竟是在雪蟲的腹中。他臉色蒼白,上身赤裸,緊閉雙眼,泡在雪蟲體內的粘稠汁液里,右手尾指上系著的翠竹牌發著光亮,只是有些暗淡,似乎隨時可能熄滅。 應該是在前次激烈的戰斗里,他被這只高階雪蟲吞噬,同時通過反擊重創了對方。 雪蟲穿過光滑的石洞來到這里,也把他帶到了這片嚴寒的世界里。 來到這里后,雪蟲難以支撐,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了。 洛淮南身受重傷,也無法出來,只能憑著一身極強悍的修為,在蟲腹里苦苦支撐。 也幸虧他在雪蟲腹中被那些粘稠的汁液泡著,不然只怕早就被凍死了。 白早又服下一顆丹藥,南屏鐘向著那只雪蟲轟去。 轟的一聲巨響,石洞里沙礫亂飛,如利箭一般,地面都震動了很久才平靜。 但雪蟲的表皮只是微微陷落,出現數道白色的絮流,并沒有破開的跡象。 如果白早繼續用南屏鐘轟擊,相信這只死去的雪蟲也無法支撐太長時間,但她不知道洛淮南還能撐多久。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抵抗多長時間嚴寒。 她的視線落在手里的劍上。 那把劍如血一般殷紅。 如果她猜測的沒有錯,這便應該是弗思劍。 白早沒有猶豫,舉起手里的劍,向著雪蟲刺了過去。 一聲輕響,劍鋒破開雪蟲無比堅硬的表皮,沒入小半。 寒風從洞外呼嘯而入。 南屏鐘逆風而起,轟擊到洞壁上,石土簌簌而落,堵住大半個洞口,讓寒意入侵的速度變慢了些。 白早默運還沒有完全掌握的伏藏卷,不顧道心崩潰的危險,抵抗著寒意,將真元盡數灌注到手里的劍上。 嗤啦一聲,雪蟲堅硬的表皮被劍鋒割出了一道大口,體液如瀑布一般涌了出來。 雪蟲的體液異常粘稠,如蜂蜜一般,帶著速度落到她的身上,力量極大。 白早再也無法站立,被粘稠的汁液沖倒。 洛淮南的身體隨著那些粘液落到地上,臉色蒼白,已經沒有呼吸。 白早將他扶起坐下,雙手抵住他的后背,開始向他的體內灌注真元。 時間緩緩地流逝。 幸虧她與洛淮南的身體大部分都被雪蟲汁液包裹,隨風而入的寒意沒能凝滯真元運轉。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洛淮南噴出一口鮮血與蟲液的混合物,疲憊地睜開了眼睛。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震動,白早的臉上露出微笑,但有些淡然,就像她的聲音那樣。 “沒事吧?” 洛淮南顯得極為虛弱,聲音很低說道:“需要調息一陣才能離開。” 白早說道:“這里已經極北,進了雪國,我們很難離開。” 她不知道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洛淮南的眼里出現了一抹痛苦與掙扎的神情。 “師妹,師父應該把萬里璽給了你吧?” 白早沉默不語,在心里想著,應該如何說服師兄用萬里璽離開,而同意自己留下來。 她要留下來等井九。 因為她的沉默,洛淮南眼里的痛苦神情越來越濃。 “師兄,我們多了一個人。” 白早的話沒有說完。 洛淮南聲音虛弱說道:“是啊,我們有兩個人,萬里璽卻只有一件,自然不夠。” 白早微怔,心想這并不是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忽然,寒冷的洞里生出一道極為溫暖的氣息。 這道氣息來自洛淮南的身軀。 他被雪蟲吞入腹內已經有很長時間。 這段時間里,他一直默默運轉中州派的朝元功,雖然重傷之后身體虛弱,但已經積蓄了足夠的數量。 足夠他發起一場偷襲的數量。 啪的一聲悶響。 洛淮南的身體閃電般退后,堅實而寬闊的后背撞上白早。 白早毫無預料,直接被這道力量撞到冰冷的石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南屏鐘發出一聲清鳴,自行護主! 一只暗沉小鐘破開雪蟲的汁液,向著南屏鐘轟去! 轟的一聲巨響,石洞的山壁再次坍塌,把寒風擋的更加嚴實,洞里一片昏暗,只有些許微光。 兩只小鐘倒在殘雪里,散發著淡淡的光亮。 那個色澤暗沉的小鐘自然便是北辰鐘。 …… …… 白早靠著石壁,白衣襟前盡是噴出的血點,如梅花一般。 她有些恍惚,心想師兄難道傷了心智,不然為何要向自己出手? 接下來洛淮南的話,讓她感覺到了極度的寒冷,比她此時靠著的洞壁更冷,比洞外的風雪更冷。 “我是師兄,既然萬里璽只有一個,那就讓我先用吧。” 在微光的照耀下,洛淮南蒼白的臉龐就像是鬼一般,眼里的歉意顯得那般虛偽。 “師妹你留在這里,我出去之后立刻告訴師父師娘你的位置,讓他們來救你。” 白早臉色蒼白,怔怔地看著他。 洛淮南是她的師兄,看著她長大,二人無比熟悉,此時這張臉卻是陌生的難以想象。 她閉上眼睛,然后再次睜開。 還是那張可親的面容,還是那般誠懇的眼神,卻為何這般丑陋呢? 要說親近,洛淮南應該是她在世間最親近的人,被她視為家人,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她的父母還要更親。 這是整座云夢山都知道的事情,很多人都相信,如果沒有意外,他們一定會成為受到整個修行界祝福的道侶。 事實上,如果不是白早自己不愿意,也許她現在已經嫁給了對方。 遇到如此險惡的背叛,精神受到如此強烈的沖擊,有的人可能會痛哭出聲,有的人可能會痛罵一通。 白早卻笑了。 她的笑容有些淡,有些苦澀,覺得這一次的道戰之旅好生荒唐。 洛淮南偷襲她,自然是想得到她身上的萬里璽,活著離開。 他被雪蟲吞噬,發出求援信號的時候,便是這樣想的吧?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六章我不想為你做嫁衣 白早當然不會相信洛淮南這時候說的話。 如果他活著出去,應該會編一個特別美好的故事,令聞者動容,淚如雨下,但他絕對不會告訴別人自己在哪里…… 他會希望自己會死在這里,無法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 噢,不,也許稍后待他恢復了些功力,在離開之前便會親自動手殺死自己。 想完這些,她平靜下來,只是對陪自己來到這里的井九生出了很多歉意。 洛淮南看著她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說道:“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我最疼愛的小師妹,我不會殺你。” 白早微笑說道:“是嗎?” 也許是被她笑容里的嘲弄意味刺激到了,洛淮南神情微凜,說道:“我也許算不上純粹的好人,但我確實堅守仙俠之道,桐廬遇險便是我出手所救,不然我又何至于落入險境?師妹,你真的要相信我……” 白早靜靜看著他。 洛淮南漸漸沉默,取出一粒丹藥服下,開始調息化解藥力。 白早說道:“在今后漫長的修道生涯里,你能說服自己嗎?” 對中州派這樣的正道修行門派而言,道心不移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也許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有為正道犧牲的勇氣與意志,并且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只是……” 洛淮南看著那具雪蟲的尸體,沉默片刻后說道:“我沒有想到被這只雪蟲吞進腹內后,我并沒有立刻死去,竟然被它帶到了這里。死亡就在眼前,卻又始終不肯顯現真容,過程是那樣的漫長,那種滋味我再也不想嘗試,漫長的修道生涯?不,在這段經歷之后,我再也不會覺得有什么比這更加漫長。” 白早說道:“所以你的勇氣與意志都被消磨光了。” 洛淮南望向她認真說道:“是的,我不想死了,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我還有很多風景沒有看,在雪蟲腹內我已經暗自發誓,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今后必將不惜一切代價活著。” 白早說道:“我相信你的說法,因為收到你求援信號的時間有些晚。” 對洛淮南來說,得到她的認同似乎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神情變得輕松了些。 “師妹你來救我,我非常感激,但我知道如果最后只有一種選擇,你一定不會犧牲自己而讓我活下來。” “于是你決定從我手里搶走萬里璽。” 白早看著他說道:“不說你我,你覺得自己對得起我的父母嗎?” 洛淮南沉默了會兒,說道:“師父師娘對我恩重如山……嗎?那為何你參加道戰,隨身帶著萬里璽這樣的法寶,而我參加了這么多次道戰,卻一次也沒有拿過?如果說道戰是以生死考驗人,為何你能置身事外?憑什么死的人就是我?親疏終究有別,他們待我涼薄,也莫要怪我心狠。” 白早很是生氣,說道:“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你不虧心?” 洛淮南神情漠然說道:“師父師娘爭了一輩子,爭到我們這一輩,師父想讓我娶你,師娘想讓童顏娶你,能夠迎娶你這樣的女子,無論怎么看都是最好的事情,那你可知為何我與童顏都沒有立刻答應?因為我們都清楚,師父師娘只是想給你這個病秧子尋個雙修道侶,助你彌補先天虧欠,我與童顏修行的再如何辛苦,也不過是為你做嫁衣罷了。” 白早聞言微怔,她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 “童顏是世間最聰明的家伙,怎么會看不出來,于是他想了一個特別聰明的方法,那就是拿我當借口。” 洛淮南微澀一笑,說道:“他退的如此之快,那我又能往哪里退?我只好發下宏愿,境界大成之后便來雪原為人族守夜,成為第二個刀圣。誰愿意像那個白癡一樣枯守雪原數百載?不過是為了避掉這門婚事不得已的選擇,我本想看看童顏還能往哪里退,卻沒想到這件事情反而為我帶來了不少名聲。” 白早沉默著,沒有說話。 “不過現在很好,我以后應該不用來北邊了。” 洛淮南的這句話沒有說完。 白早如果死在這里,他自然不用再為了避掉這門婚事,來雪原效仿刀圣當年。 “那你曾經發下的宏愿呢?整個修行界都知道此事,難道你不怕被人笑話?” 白早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洛淮南說道:“時間可以讓人們忘記所有承諾,而且說給別人聽的的東西本來就不重要,就像你曾經對我與童顏還有南山他們說過的那些事情一樣。人族的前途、雪國的威脅、冥部的安靜,長輩們的保守,這些只不過小女孩的臆想,難道你真以為我相信你說的話,愿意幫助你帶領年輕一代的修行者,完成所有前人都無法完成的偉大事業?” “難道你以前說的話都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不過是看在你喜歡我,尊敬我的份上,陪你玩會兒。” “就像我們小時候玩的扮家家酒?” 洛淮南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比你大很多歲,那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童顏在陪你玩。” 白早如公主般驕傲地抬起頭,說道:“我以前確實很尊敬你,但你說錯了一件事情,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洛淮南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就像云夢山里的那個大師兄,神情寵溺地看著因為生氣而撒謊的小師妹。 白早接著說道:“我喜歡的是井九,就算是童顏師兄,也要比你強太多。” “我知道你這時候不高興,但何至于此便委屈自己。” 洛淮南微微挑眉,說道:“那個叫井九的青山弟子算什么東西,有什么資格被你拿來做借口?” 白早微笑說道:“我說的是真的,因為你長的實在是不好看。” 洛淮南是正道修行界年輕一代的最強者,身形高大,威風凜凜,氣度非凡。 但他的長相著實談不上好看,只是普通。 童顏天生稚顏,眼神如雪,遠勝于他。 更不用說井九。 “師妹你真的很了不起。” 洛淮南強行壓制住心里的怒意,淡然說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能輕易地激怒我。” “我沒有撒謊,我與井九確實兩情相投,不然你以為憑我自己,怎么可能來到這般嚴寒的北方?都是他不惜耗損真元,還廢掉數件青山法寶,才把我送到這里。” 說話的時候,白早的臉上滿是柔情,極為真實,絕非虛假。 因為,她心里就是這樣想的。 洛淮南怔了怔,神情微寒說道:“是嗎?那他的人呢?” 白早說道:“我們遇著一只雪蟲,他帶我戰斗不便,先把我送進洞里,再去與那只雪蟲殺過,想來片刻便到。” 如果她不說這番話,洛淮南或者還真會相信幾分,此時卻判斷出她在撒謊,說道:“如此說來,我要抓緊時間了。”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白早也閉上了眼睛。 她本就沒想用井九來嚇他,只是想在他的道心里種上一絲懷疑,同時讓他不要太過注意自己。 洛淮南在雪蟲的腹內必然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積蓄多時的真元又用在偷襲里,想要恢復到能夠使用萬里璽的境界,需要一段時間,而且他不知道她已經練成了伏藏卷,如此一來,她或者真有可能更快恢復過來。 寒意滲過倒塌的石堆,來到洞里。 南屏鐘與北辰鐘靜靜地躺在地面。 時間緩緩流逝。 睫毛微眨,冰霜落下。 洛淮南睜開眼睛,站起身來,走到白早的身前。 “沒想到,你居然學會了伏藏卷。” 白早睜開眼睛,神情有些疲憊,似乎已經放棄。 中州派十七玄功里,伏藏卷是比朝元訣層級更高的金丹法門,修行極為困難,甚至還在天地遁法之上。 洛淮南說道:“師妹,我不想羞辱你,你自己交出來吧。” 同為中州派弟子,就算白早寧死也不肯交出萬里璽,他依然有辦法破開她的隨身法器,那手段會非常殘忍。 白早取出萬里璽,扔給了他。 她沒有想到洛淮南也練成了伏藏卷,但依然沒有放棄希望,先前說話的時候沒有露出口風。 果然,洛淮南沒有立刻離開,他拂袖震飛雪石走到洞口,向崖外看去。 他認為白早在撒謊,但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 那個叫井九的青山弟子如果真的在,萬一他能活著離開,自己怎么辦? 看著洛淮南的背影,白早眼神微冷,準備調動用伏藏卷積蓄起來的那點真元,發起最后的攻擊。 她沒想過能戰勝洛淮南,只希望用玉石俱焚的手段,把對方帶入石壁外那片恐怖的風雪暴里。 忽然,洛淮南發出了一聲輕噫,顯得很是意外。 白早想到某種可能,神情變得緊張起來,再也無法出手。 …… …… 一個人影出現崖壁上,在風雪里緩緩向上攀爬。 風雪如刀,溫度低的難以想象,崖壁上的石壁被二者磨的比冰面還要光滑。 但那人的手始終緊緊貼在石壁上,沒有被風雪里巨大的力量帶走。 他感應到了些什么,抬頭向上方望去,與洛淮南靜靜對視。 …… …… (極其難得三千字,章節名有兩重意思,前些天匯報的,爭取二十號開始兩章,這些天在存稿,也在復習,我覺得大道是很認真地在往簡單寫的,但因為宗派和人物的關系,有的時候還是有些難記,剛好,鐘林1234同學發了個總結的帖子,就在書評區的置頂里,大家可以看看。我這些天寫的時候,都是開著那個帖子寫的,特別好用……感謝啊。)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七章令人厭倦的故事 “抱歉。” 洛淮南說道。 北辰鐘如一道流光,破開風雪而去。 …… …… 井九靜靜看著洛淮南。 如此突然的攻擊,如此陰險的手段,沒能讓他的神情有任何變化。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只是有些厭倦。 流光混在風雪里落下。 轟的一聲。 石壁崩裂。 …… …… 看著北辰鐘完全擊中,井九再次落入暴風雪里,再無幸理,洛淮南轉身走進洞里。 只在洞外停留了極短的時間,他的眉便結了冰,真元的運轉也變得有些凝滯,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 “師妹,此番道戰,我又有奇遇,所以我真的很不想死。謝謝你來救我,我一定會有很好的未來。” 對白早說完這句話,洛淮南啟動萬里璽離開了這里。 …… …… 一口鮮血噴出。 白衣上的血剛剛凝結,又多出了很多血點。 就像西山居里的那些梅圖,被畫師畫出了很多新梅。 白早道心大亂,用伏藏卷艱難調集的那些真元盡數散去。 她艱難走到洞口,望著崖下的風雪,默默流下兩行清淚,瞬間成冰。 “你這時候需要做的事情是靜養,而不是哭。” 一道聲音從崖下傳來。 那聲音沒有什么情緒波動,仿佛比風雪還冷。 在白早聽來,這聲音卻是那樣的溫暖。 井九伸手把她像孩子一樣拎起、走進洞中,動作有些粗魯地塞進雪蟲的尸體里。 雪蟲里還殘著很多粘稠的汁液,包裹住她的身體,可以阻止寒意入侵。 他的右手拂過堅硬的石壁,無數石塊如雨般落下、跳起,再次堵住洞口,極其嚴密,沒有一絲寒風能滲進來。 與趙臘月不同,白早很在乎干凈,若是平時浸泡在雪蟲的尸液里,哪怕知道理由,她也會覺得很惡心。 但這時候她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因為她的眼里只有井九。 她的視線隨井九而動,一刻都不愿意移開,如呆了一般。 井九取出一顆丹藥,遞到她身前。 那顆丹藥色澤暗紅,外形普通,有一種艾草的特有辛味。 這是玄草丹,當初在南河州寶樹居的時候,井九曾經拿出來過一顆。 這種靈丹內蘊極烈的火性,便是冥界的陰寒也能驅除,在煉養金丹方面更有極強的功效,很是珍貴。 最關鍵的是,玄草丹乃是中州宣化山出產,白早是中州派弟子,所修玄功與之完美相合。 如果是以前,白早會懷疑為何井九這名青山弟子為何會有自家的靈丹,至少會生出好奇。 但這時候,她什么都沒有問,直接張嘴把玄草丹吞了進去。 唇瓣觸著指尖,白早確信他是活的,而不是自己的想象,終于放下心來,神識一松,就這樣昏睡了過去。 她的面紗已經在戰斗里脫落,露出清麗的容顏。 在睡夢里,她的神情顯得更加柔弱。 井九以劍識望去,只見一道明亮的線出現在少女的頸間。 玄草丹已化,正在融進她的身體。 他有些倦意,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這里太冷。 寒意入骨,便是他的真元運轉都有些凝滯。 好在他身體很特殊,不用擔心會被直接凍死。 主要是那道十余萬里外的意識,讓他的真元與精神耗損太劇。 被風雪漩渦吞噬后,他擔心再次驚動那位遙遠的存在,不敢馭劍,只好從崖下徒手攀爬而上。因為同樣的原因,洛淮南用北辰鐘襲擊他的時候,他沒有反擊,硬受了一記,松開雙手,再次落入風雪漩渦里。 當然很危險,換成別的修行者會必死無疑。 掉下去兩次,爬兩次,很容易讓他覺得厭倦。 他活過兩次,同樣的修行之路要走兩遍,真的有些煩。 厭倦還來自這件事情本身。 他不知道洛淮南為何會出手襲擊自己,也沒有問白早,但稍微推演計算,便能猜到大概的故事。 人心險惡而且自私。 在世間這樣的故事太多,只要你活的時間足夠長,那么早晚都會遇到。 任何事情,重復多了便自然無趣,令人生倦,令人生厭。 所以那些年,他只在神末峰里靜修,從來不見外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結束調息,睜開眼睛。 他用劍識自觀,確認劍丸無損,道樹如前,只是真元運行速度較平時慢了七成。 白早也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玄草丹的藥力盡數化入身體,讓她的精神好了些。 但這終究只能保證她暫時的安全,無法長時間幫助她抵御苦寒。 那只雪蟲尸體里的粘液也終有用完的那一天。 更麻煩的是,她的金丹上出現了兩道極深的裂口,隨時可能碎開。 洛淮南下手真的很絕。 白早沉默不語。 結金丹本就是中州派修行里最難的關口,類似于青山劍宗的劍丸生。 歷經千辛萬苦才結成的金丹,一旦碎裂,想要通過重新修行再次結成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就算她是中州掌門的獨女,有無數仙草丹藥筑基,或者可以二次結成的金丹,想擁有與以前的品級幾無可能。 換句話說,她的修行道路似乎已經能夠看到盡頭在哪里。 洞里沒有風,寒意還是透過了石塊,落在她的身上。 她先天不足,此時又受了重傷,被寒意入侵,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抱歉連累了你。” 白早輕聲說道:“但我想,你既然能帶我來到這里,應該也有辦法離開。” “我不確定,天地寒意較先前更盛,真元運行有些不暢。” 井九說道:“我與飛劍之間的聯系隨時可能斷絕。” 不知何時,那把鐵劍回到了他的身邊,被他抱在懷里。 他注意到白早的臉色有些不好,心念微動。 一道劍火從鐵劍上生出,照亮了石洞,看著就像是一根火把。 鐵劍在他的懷里燃燒,畫面看著有些神奇。 火光看著有些溫暖,與外界侵入的寒意比較起來,卻還是太過渺弱,洞壁上的殘雪表面剛剛融化,又迅速結成堅冰。 看著冰面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蒼白的臉,白早下定決心。 “我能讓你離開,洛淮南以為我只有一件萬里璽,其實我還有一個。” 說完這句話,她取出一個東西扔給了井九。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八章與冰雪女王的談判 井九接住,看著手掌里那個形似玉玦的事物,感受到里面傳來一道古老而悠遠的氣息,神情微怔。 洛淮南離開的時候,他在風雪下方的崖壁上便感知到了那道氣息,知道應該是某種靈階極高的法寶。 原來是萬里璽。 這般靈階的法寶在青山里也很罕見,沒想到中州掌門居然給了自己的女兒,而且竟是全部都給了她。 井九看著她說道:“如果洛淮南知道,便不會向你出手。” “是的,他還會是那個宅心仁厚、心胸開闊、對我疼愛有加的大師兄。” 白早平靜說道:“只不過他沒有想到,父親給了我一個,母親也給了我一個。” 兩件萬里璽里的一個,本來就是她父親為洛淮南準備的。 所以哪怕明知道前方很危險,她還是來了。 她想起來與洛淮南的對話。 當時她說多了一個人的意思,指的是井九。 兩件萬里璽無法帶走三個人。 她當時已經做好準備,留下來陪井九。 洛淮南卻以為她的意思是:我們有兩個人,萬里璽卻只有一個。 如果他發動的晚些,哪怕再晚片刻,便能聽全白早的話,知道她的意思,那么便不會有后面的這些事情。 就像白早說的那樣,他應該還是那個受人愛戴敬慕的中州派大師兄。 想著這些事情,白早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直至此時,依然覺得好生荒唐。 井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她為什么要把萬里璽拿出來,難道她不怕自己搶走? “你用這個離開吧。” 白早說道:“反正我金丹已裂,無法用它。” 井九這才明白她的意思。 修行者對生死的態度,要比凡人更重。 活得越久越怕死,這是俗語,也是真理。 萬里璽代表著生的機會,她卻如此平靜地送給了他。 他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不會死,你先療傷。” 白早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輕聲說道:“你出去后,告訴我父母這里發生的事情,讓他們處死洛淮南。” 井九心想這不需要交待,反正自己要做這件事情。 白早忽然說道:“為何我父母不來救我?” 中州派掌門夫婦是修行界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一身境界驚天動地,此地嚴寒異常,又如何能夠阻止他們? 井九知道她在想什么,說道:“他們自然有無法出現的原因。” 不是安慰她,更不是為中州派那對夫婦找理由,而是他已經隱約猜到當前的局面因何而來。 白早有些感傷,說道:“修行者真的必須無情?” “你也不會死,所以不用想這些。” 井九說完這句話,把燃燒的鐵劍插在雪蟲尸體的前面,起身揮散堵住洞口的石塊,走到崖邊。 他望向風雪深處。 十余萬里外。 對方無比強大,應該是朝天大陸甚至是所有大陸最高階的生命。 如果用青山宗的境界劃分,對方早已突破通天境,真正做到了藏天下。 不要說中州派掌門夫婦,就算是他異大陸的那位朋友也不可能戰勝這樣的存在。 換作前世的自己,飛升的那一刻應該也只能與對方打成平手。 至于現在的他,在對方的眼里就是一只螻蟻。 他馭劍離開,會驚動對方。 對方不理他便罷,如果對方真的被激怒,那怎么辦? 如果這就是師兄的局,他必須承認真的很妙。 趙臘月被暗殺,說服他參加道戰。 這些都是他的算計。 只要井九參加道戰,便一定會與風雪深處的那個存在相遇,或者是真身,或者是精神。 因為他現在雖然只是螻蟻,但世間也只有他這只螻蟻曾經比那個存在飛得更高過。 師兄不止把握住了他再世修行求變的意愿,利用了趙臘月的性情,甚至把風雪深處那個存在都帶進了這個局里。 如此格局,值得欣賞。 如何才能破局? 井九向風雪深處送去一道劍意。 這是極為冒險的事情。 但除了談判,他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沒有幾個人類有資格與風雪深處的那個存在談判,哪怕白城里的刀圣都不行。 井九卻相信對方一定會給出回應。 還是那句話。 他現在只是螻蟻,但畢竟曾經飛過,而且飛得比所有生命都要高。 下一刻,一道難以形容的威壓,從遙遠的北方傳來。 風雪驟亂。 沒有雷鳴,天地間卻仿佛有無數轟隆聲響起。 井九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 …… 白城外是雪原。 雪原深處的天空里到處都是鉛云,可以清楚地看到雪花落下,落入棉花一般的濃霧里,就此消失不見。 兩道極為強大的氣息分別在東方與南方的天空里出現。 云層變形,變幻成各種模樣,狂風大作,那些正在降落的飛輦搖晃不安,崎嶇山道上正在跪拜的信徒不敢抬頭,臉色驚恐,顫聲念禱著經文。 無數道乳白色的光線從東方的云層里透出,帶著溫暖與高妙的意味。 南方的云層里卻是落起雨來,寒雨沾地成冰,畫面極為怪異。 中州派掌門與元騎鯨來了。 兩位通天真人出巡,天地變色,雪原深處仿佛都生出感應,回以雷鳴般的轟隆聲。 忽然,一道極為霸道的刀氣從白城里沖天而起,橫貫數百里的天空,極為強橫地擋住了所有去路。 刀圣的意思很清楚,這時候誰都不能進入雪原,哪怕是中州派掌門和元騎鯨! …… …… 過冬坐在廟的門檻上,看著天空里的異象。 她現在境界很普通,眼力卻不差,知道除了中州派掌門與元騎鯨還有人來了。 山后吹來帶著微咸味道的風。 劍神西來應該在某個地方,只是不知隔著有多遠。 禪子的蓮駕也應該在不遠處。 數十年都難得現身世間的通天境大物們,竟然來了這么多。 雪國異動是真正的大事。 中州派掌門與元騎鯨想進入雪原,除了查看情況,自然也有白早與井九的原因。 兩個時辰前,洛淮南通過萬里璽,成功地穿越雪原,回到了云夢山里。 但他身受重傷,什么話都來不及說,便昏死了過去。 那道渾厚卻有缺的聲音在過冬身后響起。 “她現在很敏感,但不會主動出擊,可如果像你們這樣的人物進去,她會視作極大的威脅,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殺了你們,正道修行界,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 不知道那人是解釋給她聽,還是天空里的那兩位通天境大物聽的。 天空里那兩道強大的氣息平靜下來,因為相信了那人的判斷。 數百年來,唯一與雪國那位至高存在交過手的人就是那人。 章節目錄 第一百二十九章談判的結果有些微妙 過冬微嘲一笑。 她不喜歡這些人,一點都不干脆。哪像景陽當年,說做就做,哪怕是把自己自幼教大的師兄,也敢從背后一劍刺過去,說不做就做,哪怕是同伴朋友死在眼前,也面不改色。 她看著東面的天空,心想你明明不愿進去,何必來這里擺出一副憐女情深的模樣? 然后她望向南方的天空,心想最想神末峰斷掉傳承的人只怕就是你,何必來這里故作姿態憂心井九下落? …… …… 白城南方九百里,是居葉城。 風刀教的總壇便在這里,比白城不知繁華了多少倍,街上到處都是羊販與藥商,呦喝聲不絕于耳。 如此繁華的城市,自然有火鍋店。 一位矮瘦的老者與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人,正在吃火鍋。 鴛鴦鍋。 紅湯早就已經沸騰,白湯還很安靜,看著就像雪原深處的霧。 年輕人拿著長筷子,在紅湯里涮著毛肚,眼睛明亮,顯得極為開心。 那位矮瘦老者便是玄陰宗的三代祖師。 這等時候,他哪里有心情吃火鍋,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年輕人一眼,說道:“有這么好吃嗎?” 年輕人沒有理他,拿著筷子的右手穩定至極,不時起落,然后夾起直接送進唇里,似乎根本不覺得燙。 “中州派掌門與元騎鯨倒也罷了,一者大乘,一者通天,當年我也曾走到這一步。” 矮瘦老者瞇著眼睛,看著遙遠的北方說道:“為何這道刀氣卻能讓我生出退避之意?” 年輕人從紅湯里夾起塊肥腸節扔進嘴里卟哧卟哧嚼著,含渾不清說道:“你躲進地底的時候,他只怕還沒出生。” 矮瘦老者說道:“我自然知道他就是世人口中的刀圣。” 年輕人端起土碗喝了口酸梅湯,滿足地嘆了口氣。 “他是從滿天風雪里殺養出來的一尊佛,與你所持之道先天犯沖。” 矮瘦老者搖了搖頭,指著北方說道:“雪國究竟發生了何事,便是我都有些心驚。” 年輕人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臉,隨意說道:“沒什么大事,只不過那位要生孩子了。” 矮瘦老者聞言大驚,說道:“冰雪女王?這位可是非人的存在,怎么會生孩子?”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說道:“真是老糊涂了你,誰說只有人才會生孩子?沒看宮里那位貴妃也懷上了?” 矮瘦老者用了很長時間才消解掉心里的震驚,看著他問道:“你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年輕人笑著說道:“我學究天人……好吧,活的時間長些,自然知道的事情多些。” 矮瘦老者沒好氣說道:“我活的時間也很長。” 年輕人說道:“在地底躲著,終年不見天日,不歷世事,那不叫活,叫熬。” “好吧,算你有理。” 矮瘦老者看著年輕人,佩服說道:“連這樣的存在都能算進自己局里,你真是厲害。” 年輕人微笑說道:“只是恰逢其事,哪有什么厲害可言。” 矮瘦老者話鋒一轉,問道:“你就這么想讓那個井九死?他就算是你師弟的傳人,何至于讓你如此警惕?還是說……他有別的什么來歷?” 年輕人知道這位邪派老祖前面說了那么多廢話,就是想問出這個問題,笑了笑沒有解釋。 矮瘦老者瞇著眼睛,追問道:“還是說,就算景陽死了,你還是怕他?” “是啊,我怕他,因為我看不透他。除了得道飛升,我從來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喜歡什么。” 年輕人夾起幾根青菜準備放進紅湯里,想了想,放進了還沒有開始沸騰的白湯,繼續說道:“他小的時候我問過他很多次,喜歡什么顏色,喜歡什么功法,卻永遠沒有答案。” 很多年前,上德峰最開始吃火鍋的時候就是鴛鴦鍋。 他與那兩個孽徒吃紅湯,景陽吃白湯,后來更是變成了清水。 無滋無味,無欲無求,無趣至極,但也沒有任何弱點。 要說在這世間他最警惕誰,不是那兩個孽徒,也不是別的任何人,只能是景陽。 年輕人心想他若不死,自己還真的有點不放心。 同時,他也想確認井九到底是不是景陽。 對此他本來非常確定,但現在因為某些事情又生出了很多懷疑。 (大家應該看出來了。井九是水瓶座,陰三是天蝎座。) …… …… 白城往北,十余萬里外,是一片真正的白色世界。 到處都是冰雪。 甚至就連天空都是灰白的。 一座雪峰從雪原里崛起,高的難以想象,仿佛要刺破天穹。 峰頂距離天空極近,陽光極烈,白熾一片,卻沒有任何熱度,寒冷到了極點。 就算是地底噴涌出來的紅色巖漿,接觸到這里的空氣,也會瞬間被凍碎成砂石。 事實上,這座雪峰前的萬里平原便是如此形成的。 這里沒有雪足獸,沒有雪蟲,沒有任何雪國生物,一片死寂。 然而如果仔細感受,你會發現這片絕寒的天地里隱藏著一抹極淡的生機。 那抹生機正在變得越來越濃郁,給人一種盎然的感覺。 這道如新春嫩芽一般清新、并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蓬**來的生機源自何處? 那道生機來自這座雪峰深處。 朝天大陸最古老、最強大、最高階的生命,便在那里。 那道帶著無上威壓的意識,緩緩掃過無垠的雪原。 如果愿意,她的意識可以覆蓋半個朝天大陸。 忽然,她在十余萬里外遇到了另外一道意識。 那道意識很微弱,但仿佛在哪里看過一般。